姜岐见状,起身去扶他在就诊的桌案前坐下,“老伯,是来看腿脚的吗?”


    老汉点点头,精神头不大好,“我右腿晚上痛得睡不着。”


    姜岐在桌后坐下,还未开始问诊,就见老汉环顾四周,问他道:“怎么不见你家大夫?”


    姜岐道:“我就是。”


    老汉看他两眼,“你?”


    “对,老伯你放心,我三岁读医书启蒙,算下来学医有十四年了。随家中长辈行医已有三年,经验颇丰。”姜岐声音温和,没有被质疑的不悦,姿态一如姜老爷子问诊时的镇定自若,令人见之便会不由自主的信赖。


    老汉面露犹疑,想到村里人都说这家医馆用药便宜,医术还好,终是压下心里的不信任,“行,那你给我看病,治不好我可不干。”


    “腿脚上的毛病,多是骨头、经络上的事儿,加上你年岁也大了,华佗在世都不敢说给你治好,我可不敢打包票。”姜岐跟在姜老爷子身后见过不少事儿,也学了不少,此时应对自如,“不过治了肯定比不治要好,缓解疼痛睡个安稳觉应当没问题。”


    “……那你先给我瞧瞧。”


    姜岐颔首,铺开医案本,取毛笔蘸墨,“你贵姓,家住何处?”


    “张二全,住在西城门外边的梨水凼。”


    姜岐一一写明,而后开始细细问诊,且将症状记下。


    膝盖肤色暗,泛青紫色,按压刺痛像针扎,夜间加重,舌紫暗有淤点淤斑,脉象沉涩,肝肾亏虚。疼痛已有五六年,用过艾草姜水泡脚泡膝。年轻时服劳役修建堤坝,曾常年涉水。


    “你这是寒湿入腿,久病入络形成血瘀,”姜岐边写边道,“艾草姜水泡脚能去寒湿,但你病症更严重,单用这个不起作用。”


    姜岐放下毛笔,看向张二全道:“给你开个逐淤汤,能活血祛湿,再辅以刺络拔罐。我先给你开三剂药,做一次拔罐,你药吃完了再看情况做调整。”


    张二全问:“多少钱?”


    “三剂药四十五文,刺络拔罐二十文,拢共六十五文。拿药免诊金,不拿收五文。”


    张二全眉头紧皱,花费比之他问过的其他医馆便宜约摸三成,可较之他心里预计的便宜却差了些。治,他舍不得这钱,可不治又疼得他受不了。


    他纠结一阵,“……就按你说得来治。”


    “好。”姜岐在病案本上写下治疗方式,另取一张纸写下药方递给张二全,“你到那边坐下等一会儿。”


    张二全走到做针灸拔罐的椅子坐下,不多会儿拿来银针和陶罐,让张二全把裤脚挽到膝盖上方。


    姜岐取出银针,利落下针,在膝眼、委中、阿是穴点刺放血,三滴血落地,姜岐投火拔罐。


    陶罐吸得稳固,姜岐便去抓药,将药包好拿过来,“煎服一日三次,饭后喝。你艾草姜水泡脚,能接着泡,但今儿回去就别泡了,膝盖今日别沾水。”


    张二全应声,只觉膝盖暖呼呼的,寒气和疼痛好似被陶罐拔出体外,心道这家医馆的小大夫确实有几分本事。


    过了一会儿,姜岐取下陶罐,帕子擦去血污,“腿脚注意保暖,别再受寒了。”


    张二全连声应下,数出六十五个铜板,“大夫您点一下。”


    姜岐快速清点,笑意温和,“没错,是六十五个。”


    张二全提着药包往外走,姜岐叮嘱,“三日后复诊。”


    “好。”张二全扭头,昏黄的眼睛掠过他胳膊上缝的黑布,微怔后迈着舒适些许的腿缓步离开。


    姜岐把铜板放入钱匣锁上,将用过的陶罐放入盆中,端去后院放好,等得空煮沸洗净后才能再用。


    银针沾上麻油在灯火上淬烧至通红,收入针筒。


    做完这一切,姜岐还未坐下,就有一人迈入医馆。


    “岐哥儿,我来做艾灸了。”


    “林阿叔,”姜岐含笑招呼,“你先去小屋坐会儿,我去准备艾条。”


    “成。”林书勤熟门熟路绕过屏风,进入后面隔开的小屋,这儿辟出来是专门给哥儿和女子用的。


    不一会儿,姜岐端着托盘进屋,上面放着艾灸盒和艾条,“林阿叔您躺下,裤子挽到膝盖,衣裳撩开一些,露出腹部。”


    林书勤依言照做。


    待他躺下后,姜岐点燃艾条放入艾灸盒,分别放置在腹部关元穴和气海穴,腿部的足三里和三阴交。


    而后,在他身侧放两个镂空的架子,又搭上夹薄棉的布巾,聚敛热气效果会更好。


    姜岐道:“林阿叔,腹部灸两刻,腿上灸一刻,觉得烫你叫我,我就在外边守着呢。”


    “成。”林书勤点点头,望着姜岐撩开帘子出去,眸中是对这孩子的疼惜。


    他先来开布庄,姜老爷子后来开医馆,那时岐哥儿才八岁,岐哥儿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冰雪聪明,自是喜爱非常。


    只是可惜亲缘淡薄了些,林书勤暗叹一口气,决心一定要给岐哥儿挑户好人家,不单人好,家世也要好。


    他闭上眼,嗅着艾草燃烧清苦的暖香,暗自琢磨着人选。


    前堂,姜岐用沙漏记下时辰。


    “岐哥儿,我回来了。”牧羽拎着菜篮子大步走进来,“买菜还剩下六个铜板,给你。”


    “你好快。”姜岐接过菜篮子,肉和菜都再新鲜不过,“我中午做好吃的,你过来吃。”


    牧羽笑眯眯应下,“我爹接了个头面单子,正赶工呢,我先回去了。”


    姜岐颔首,菜篮子拎厨房放好,快步回到前堂守着。


    看着时辰,待艾灸的时间一到,姜岐便进小屋取下艾灸盒,如此两次后,艾灸结束。


    林书勤整理好衣衫,绕过屏风出来询问价钱。


    昨儿不收是人情,今儿开门做生意,姜岐没客气,“林阿叔,给你用的是三年陈艾,一个穴位三文钱,拢共十二文。”


    林书勤数出铜板给了诊金,见没人来,便也没急着走,和姜岐说了会儿话,这才离开。


    坐在诊桌后,姜岐见没人来,索性翻看病案本,几乎都是爷爷的笔迹,间或有一页是他写的。


    病症和医治之法写得清楚明晰,姜岐看得认真,翻过几页,他不由微怔,忽然明白爷爷这一年多为何时常让他坐诊。


    医者不自医,原来爷爷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尽力培养让他能够独当一面。


    姜岐之间捏着书页,眸子变得盈润,平静的心情跌落谷底,恍惚一阵才缓过神来,擦了擦眼角才继续翻看病案本。


    长街人流如织,进入医馆的却少。


    临近午时,来了一个身染风寒的夫郞。数九寒冬里多是染上风寒的人,并不难医治。


    姜岐问清姓名住处写下病案本,问诊把脉,而后下了药方,“一剂十文,给你抓三剂。吃完应当能好转,注意别受凉。”


    夫郞颔首数出铜板,姜岐去抓药。


    送走夫郞,姜岐见天色不早了,便准备关门回后院做饭。他暗暗寻思着,肉可以炒泡椒肉丝,羽哥儿胃口好,肯定能多吃一碗饭。


    怎想还没走到门口,从旁探出个脑袋来,不是牧羽还能是谁。


    “岐哥儿,我……”牧羽面露愧疚之色,“我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我阿兄今儿突然回来,娘让我去买肉。”


    “没事儿,你阿兄在书院读书,鲜少回来,你们兄弟多相处。”姜岐温声宽慰,见牧羽仍纠结地看着他,姜岐转而问,“你晚上可要过来陪我?”


    “当然!”


    “好,那晚上我给你留菜。”


    牧羽笑出酒窝,姜岐让他快去买肉,别耽误了,他便急急忙忙奔向菜市肉铺的方向。


    姜岐目送他离去,掩上医馆大门,往后院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姜岐先烧上一锅水,将用过的陶罐放入其中煮沸,而后才去做饭。


    一个人吃饭,姜岐懒得折腾,端砂锅放上炉子熬粥,切些许肉沫和菜放入其中,不多会儿,一份热气腾腾的蔬菜肉沫砂锅粥就好了。


    外头艳阳高照,姜岐扫了眼,习惯性要喊爱晒太阳的老头吃饭,嘴巴张开,声音到了嘴边却消失了。


    姜岐端上砂锅,在院里晒着暖融融的太阳吃午饭。


    隔壁牧家婶子高声招呼吃饭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家的烟火气。


    牧羽手里拿着刚过了水的碗筷,见牧安站院里抬头看从隔壁长过来的桃枝,疑惑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片刻,最后看向牧安,“阿兄,吃饭了,你杵在那儿干嘛?”


    “没什么。”牧安看他一眼,转身进屋。


    牧羽瘪瘪嘴,敷衍。


    席间,牧母一直道牧安读书辛苦,给他夹肉吃,牧羽趁他娘没留意他,夹了好几块肉,吃得满足不已。


    吃过饭,牧羽去洗碗,牧安却跟了来。


    牧安问:“隔壁医馆还开着?”


    “嗯,姜老爷子把医馆留给了岐哥儿,岐哥儿自个儿开门坐诊。”牧羽坐低头忙活,回答完抬眼看牧安,“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牧安摇摇头,“岐哥儿他们爷孙二人最是亲近,姜老爷子骤然离世,我担心他扛不住,随口问一句。”


    牧羽哼了声,有两分对牧安无端揣测的不屑,“岐哥儿才不会。”


    “知道了,知道了,”牧安无奈,“现下他一个人,难免孤单,你多陪着他,多说说话。”


    “嗯。”牧羽点点头,将洗净的碗摞在一起沥水,思及什么,忽然看向牧安,面露狐疑。


    他到了说亲的年岁,嘴上不说,心里对夫夫情意难免有过畅想和期许,在这方面有着过人的敏锐。


    牧羽盯着牧安看了会儿,忽然问:“阿兄,你喜欢什么样的小哥儿?”


    突如其来的询问令牧安一怔,他面上闪过不自在,避开牧羽的好奇的目光,“你问这做什么?”


    看他这般,牧羽心中有了底,他阿兄肯定对岐哥儿起了心思。两人都正是说亲的年岁,若是能成,他和岐哥儿的关系岂不是更进一步!牧羽想想就开心,寻思着找个时间问问岐哥儿的意思。


    压下止不住上扬的唇角,牧羽随口应付道:“这不是娘一直在给你相看亲事吗?问问你喜欢的,娘好找合你心意的。”


    “……”牧安红着脸憋了半晌,只憋出一句,“你别跟着掺和。”


    说罢拂袖离开,急急忙忙的身影透着几分慌乱。


    入夜,牧羽步子轻快到隔壁敲门,进了院子。


    姜岐瞧了他一会儿,“什么事儿那么高兴?”


    牧羽推着姜岐肩膀往厨房走,笑着道:“岐哥儿,你之前说想找能扛事儿的,别的可还有偏好?比如书生气啊,有学识之类的。”


    姜岐端出温着的饭菜,盛了两碗饭,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他索性迟些和羽哥儿一起吃。


    “我想想……不能矮了,身形要结实,但不能是个大块头。”姜岐道,他对另一半并无具体的想象,让他说出一二三来,着实为难他。


    但大伯大伯母若是闹事,身为他丈夫,除了能扛事儿,还得扛得住事儿。若是根瘦竹竿,哪是大伯的对手。


    牧羽叹气,他阿兄不结实,常年读书手无缚鸡之力,要是他们动起手来,他能把牧安打趴下。


    姜岐疑惑,“你问这做什么?”


    “没、没,我好奇,好奇。”牧羽没了应付自家兄长的自如,心虚地埋头扒饭,头都要埋碗里了。


    姜岐忍俊不禁,“羽哥儿,吃菜。”


    “嗯!”


    昏黄的烛火一盏盏熄灭,繁华的城镇陷入夜的寂静,月华如霜,铺满屋顶灰瓦,长街青石。


    晨鼓声声,唤出天边的鱼肚白,西市街复又人声鼎沸。


    姜岐检查完一应用具,抽出门闩开门,晨辉从敞开的门扉映入,姜岐眯着眼朝外看了两眼,到诊桌后坐下。


    昨日来医馆看诊的有五人,下午的两人都是染了风寒,姜岐抓了风寒药,入账六十文,加之上午的一百零七文,一共一百六十七文。


    医馆租金每月五两,照这么下去,租金都赚不着。他不似爷爷名声在外,总得想想办法才行,姜岐止不住发愁。


    “是不是这儿!你是不是在这医馆看的?”


    门外吵吵嚷嚷的,拉回姜岐飘忽的神思,姜岐回神,起身朝外去。


    一个高大壮实的汉子拉着板车,板车上铺着干草和破旧的棉被,上边躺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姜岐瞧着眼熟,正是昨日一早来治腿的张二全。


    他躺在板车上,不住的痛呼呻吟,面色惨白。


    拉车的汉子面色不善,与他同行的还有几个男人,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姜岐见状,心里一咯噔,心知是遇着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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