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雪皑皑, 蓝绿山麓幽壑的嘈杂嗡鸣仿佛陡然被深渊吞没。
园林老宅苍翠沉寂,信号恢复的瞬间,屏幕荧光映亮了无数张困惑的面孔。
“……刚才是不是地震了?” 电影剧组摄像机位后的工作人员揉着太阳穴, 尚未从那阵没由来的恍惚中完全清明。
原本各司其职的剧组好似陷入了一瞬目的时间漩涡。
“没有吧?但我好像有点发烧……奇怪, 这会儿不烫了。”
“等等, 怎么这会儿时间才四点二十?”
空气弥散着乾达婆城的幻香异馥, 一阵兵荒马乱间, 近旁的场务突然举起手机惊呼:“快看热搜!邪门了,附近有人拍到海市蜃楼, 说是云里有走蛟!”
“真的假的?”
“有谁看见了吗?!”
周遭哗然, 目光齐齐投向天际。
七言八语的议论方起,副导演抹着虚汗碎步奔来催促开工:“年年都传龙坠走蛟,营销号编排这种装神弄鬼的你们也信?这天就好好的, 别说龙了, 刚才连只鸟都没飞过去, 赶紧各就各位,去休息室看看展先生那边怎么样了。”
他说得格外斩钉截铁, 刚被勾起好奇心的人群只得悻悻散去。
喧嚷渐远,处刑庭的黑色梅赛德斯车队驶离剧组驻扎的清雅园林, 只留下零星队员收尾殿后,确保万无一失。
一辆改装型指挥车内气氛森肃。
适才吐得稀里哗啦的金华跟狻猊总算缓过劲来,皆面有菜色地颓靡着尾巴。
处刑庭队员需时刻警戒,并未受严禛的雀羽结界护持, 肉身置于三时幻海中难免神魂动荡,但远不及身为太岁的兰亭狼狈。
地祇畸胎贪食清气的本能令他在光阴乱流中大肆吞吸, 这会儿腹中胀痛翻涌,只能蜷缩在旃檀膝间阖目发抖。
刑察官矜羯罗微微垂首:“这个不存在的龙冢村盘踞在山阴深处多年, 分部究竟是失职漏察,还是刻意纵容?”
“咳、咳!”闻言,金华连忙朝毛科长挤眉弄眼。
后者不消他提醒,也立刻马不停蹄地替行踪未卜的上司撇清关系,干笑两声:“领导,示河这块地方不归我们严队管,上头特批跨区行动事发突然,往年的卷宗陈迹我们也没来得及交接,要不……找江菱分部的负责人来问问?”
“权衡缓急,先解决眼下的麻烦,搅动三时之序绝非寻常邪魔能办到。”矜羯罗没听出来他曲折迂回的职场话术,只兀自苦恼摩挲着下巴,“朱雀大人,还没消息吗?”
车内处刑庭一众妖猫听他这尊崇的称呼俱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指的是严禛。
负责情报通讯的毛科长狐疑地徐徐摇头。
总部的这位二把手……怎么对他们严队态度如此钦敬?
“好点了吗?”旃檀穿过兰亭汗湿的发丝,又轻轻抚摸他的脊背,得到细微的应答,才抬眸道,“没认错的话,你应当是我父亲麾下的八大童子胁侍。”
“旃檀大人?”
闻声,矜羯罗先是试探地应了句,旋即面含歉意地欠身:“未先向您致意,失礼了,昔年于神域我曾在不动明王殿宇与您幼时有过几面之缘。”
“无妨。”旃檀温言,“我只是有些担心青莲,虽说龙龛固若金汤,可不久前封押的天人才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脱,此事终归蹊跷。”
略略斟酌,他才接着道:“总觉得,龙众之中兴许有内鬼。”
寥寥数语,处刑庭一众队员视线迅速交错。
……不动明王?!
矜羯罗回忆起先前的一番交手,不禁心生疑窦:“那位主掌清净之水的优钵罗龙王虽心性未定,但到底是朱雀大人的次子,何故会骤然小天人五衰呢?”
旃檀缓缓偏了下脑袋:“啊?”
此时车内落针可闻。
心中已然翻涌起无声的惊涛骇浪的毛科长小心翼翼地压低嗓门,好心提醒:“……领导,误会啊,那小子跟我们严队没关系,就是长得像。”
余下妖猫们神情更是精彩纷呈,大脑俨然被自家上司的身份冲击震得一片空白。
倏忽间,旃檀恍然霎了霎眼。
“是这样的,我脸盲。”矜羯罗和煦地笑了笑,不紧不慢解释,“只有出奇标致的容貌才能勉强辨认,这些年来,我能记住的就两位,一位是朱雀大人,一位是俱利伽罗大人,前些时日才又多了那位优钵罗龙王,想来是有渊源的。”
旃檀还没接上他的话茬,蔫不唧的兰亭倒是先不干了,他惨白着脸勉力强撑起身,难以置信地盯着矜羯罗:“你的意思是说,旃檀不够好看?”
“……旃檀可是到最穷乡僻壤的深林讲经布道,都有大把人翻山越岭只为瞧他一眼!”
然而矜羯罗听完他的控诉,却扭头望向玻璃窗外。
刹那之间,山道两侧的冷绿枝影诡谲地交错攀爬,阴寒大雾昏蒙地掩盖住了两侧的视野。
“嗤——”
车轮在潮湿的沥青路面刹出刺耳锐响,黑色梅赛德斯猛地急停!
天雨四华,冷重刺骨的异香郁烈侵袭。
“打扰诸位的雅兴。”
幻雾中漫起幻惑的梵音。
忉利天缓步从迷雾中踱出,周身笼着层神圣却晦暗的佛光,眼无笑意地温雅道:“我奉命来接旃檀鬼王一程,免得误了良辰。”
脚边还匍匐着一团狰狞诡怪似人非人的残破身躯:“……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随侍法部影影绰绰地铺开森然阵仗。
忉利天鬓边尘灰色的碎发遮得双眸晦暗难见,他视若蝼蚁地扫了眼垂死挣扎的沈雩,指间金箔断枝折扇轻拨,振出一声细微且冰冷的脆响。
雾色弥漫之处,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云端。
“嘎吱……嘎吱……”
扭曲的黑枯枝桠如同一张贪婪巨网破肉而出,骨骼碎裂声吱呀作响,须臾便将那具困兽犹斗的躯壳搅得零落成泥,化作漫天齑粉。
车内处刑庭诸人皆是听得头皮发麻。
忉利天眼底却只是语带无奈地轻笑一声,缓缓收回视线轻叹:“不中用啊。”
鞋靴踏在白雾缭绕的浅雪地,忉利天身后紧那罗众头戴尖叶宝冠,怀抱琵琶,指尖拨落,宏大法乐如悬铎回荡山阴。
“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旃檀。”忉利天腕骨一翻,“遥想昔年神域之中,我还曾伴你悬腕临帖,摹画星轨,当真恍如隔世,不知你还记得吗?”
折扇掀起的狂风暴刃迅疾横掠,轰鸣巨响,整片梅赛德斯车顶被平滑如镜地削飞!
直到寒风倒灌而入,车内的处刑庭队员才惊觉头顶一凉,眼瞳震悚地瞪圆。
金华缓缓摸上自己尚且安好的脖子,一惊讶鼻血又开始流了,吞咽着口水骂了句:“……我操。”
“……天人不是号称清净无诤,只与阿修罗征战不休吗?”驾驶座的瓦猫捂着险些撞断的下颌骨,龇牙咧嘴地含混道,“也没听说过这么凶狠啊。”
狻猊墨色缀白的蓬松雪豹尾巴也僵直片刻,依旧顶着那副雷打不动的神情,沉思半晌还是追问:“这车给报销吗?”
“报个屁!”毛科长额角青筋狂跳,肉疼得直抽冷气,“这是老大自个儿补贴队里的私产。”
“旃檀大人。”矜羯罗拇指与食指间横起金翅独钴杵,“忉利天位尊帝释,虽同为明王胁侍,但若要镇伏祂我独木难支,可否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听见他们你一言我一眼,忉利天哂笑地勾了勾唇角。
“真有意思,朱雀大人还是这么喜欢搜刮上不得台面的野猫当吉祥物,从前俱利伽罗大人就因这点……”忉利天垂眼,指尖状若随意地弹在金锋错落的扇面,顿了顿才加深那副清俊皮囊下的冷笑,“常夸赞你父亲秉性纯然,十分可爱呢。”
“你瞧不起谁呢——”金华当即脸色涨红地吹胡子瞪眼。
只是呛声还没说完,便被狻猊一把薅住后领,后半句士可杀不可辱变成了含混的“唔唔”声。
白与红的繁盛天花似暴雨倾泻,积至于膝,旃檀抬手安抚兰亭紧绷的肩膀,才不慌不忙地斜觑了忉利天一眼。
“我记得。”
悠远醇厚的圣檀香气燃成金珀色的沸海经文,丝绒般翻卷的曼陀罗怒放血河。
“你侍奉琉璃光明王左右,素日对我‘关照’有加。”旃檀的黑龙本相赫然降临,巡行游弋,毫不给面子地细狭起竖瞳,“不过要说你的心头好,翻来覆去也就那老三样。”
龙息吞吐,四周声息皆灭,众人在奔流的威压中噤声。
“窥伺打探我母亲的行踪,明里暗里诋毁我父亲”,旃檀不疾不徐,“以及挑拨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
兰亭:“……”
其余屏息凝神的处刑庭队员:“……”
忉利天笑意散尽,整张脸阴郁得宛如一张涂白尸面。
“嗡——!”
弹指一瞬,紧那罗裂石流云的琴乐激荡,迦陵频伽虚影乱舞,雷音震彻,金芒攒射。
忉利天指尖甫一拂动,天雨散华翛翛乱坠。
“吵死了。”
也就在这此刻,一团歪戴狮子冠的暗红色影子斜坐在倒扣的法铃,没好气地开口。
噼啪炸响的火焰将飘旋的金刚雨花瓣烧成灰屑。
“我当是谁如此不识相地扰我们兄弟的清闲。”另一道散漫含笑的声线从青云色日轮圆光流出。
臂膀光裸的健硕男人深青黑肤色,枯黑的长发湿津津垂在肩侧,像雷暴将至的积雨云被劈成了死灰色。
“经年不见,忉利天。”吒枳明王对两边剑拔弩张的阵势视若无睹,赤足踏着一柄横卧的铜杵,指间把玩宝弓,“你还是这么惹人厌烦。”
发梢的水珠滴在日轮“嗤”地蒸腾成白烟。
“哥。”
“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何必同他废话。”爱染明王声音又软又黏,说着却咧开嘴露出森白獠牙,“正好扒了他的这身天人皮囊给我做面鼓。”
处刑庭一干人等俱是懵然莫解。
就连矜羯罗也迟疑地朝向他递来询问视线的旃檀摇了摇头。
嗔魔铁锈与焦木的气息侵吞雨华。
“……的确是冤家路窄。”忉利天眸色微沉,迅速权衡了一番局势,幽声道,“二位大人,风光依旧啊。”
还未再搭腔,吒枳明王便冲弟弟一摆手,大马金刀地支起身道:“不急这一时。”
“俱利伽罗在何处?朝夕相处他竟没认出我。”他话锋兀转,微扬起下巴不满地“啧”了声,舌尖慢悠悠顶了顶腮帮子,似在回味蜜浆的甘露,“不过日月流转,他倒是更值得据为己有了。”
话音轻飘飘一落,忉利天淡然的面庞倏地覆上浓稠阴翳,周身环绕的清正威光泛起汹涌的铁锈腥气,连纷坠的花雨都绕开了他。
听自家兄长这么一说,爱染明王没理会忉利天铁青的脸色,插嘴嘟囔:“不动明王呢?他不是也该在这儿?”
血海曼陀罗怒放如轮,盘踞其间的黑龙遒劲尾梢卷起,一双巨瞳眯了眯。
“你认识我母亲?”
下一瞬,化作人形的旃檀从褪却的潋滟花潮举步而出。
吒枳明王把玩宝弓的手猛地顿住,缓缓抬头。
那是一张同宫粼有六、七分相仿的面容,只是峻刻更甚。
唯独眼睛是介于群青与浓蓝之间的湛然。
爱染明王额上半阖着的竖目也愕然瞠开。
龙冢幻境中另一缕金发的高大身影掠过脑海,电光石火间,吒枳明王笑谑的神情碎开一道裂缝,瞳孔骤缩。
“没想到……”他声音还是懒洋洋的,每个字却都像从咬碎的银牙中硬挤出来,眸底狂傲的气焰瞬间烧作一团死寂的阴鸷,“真是叫我意外。”
吒枳明王箭镞直指旃檀的眉心:“这么巧,那就先拿你开刀。”
弓弦铿鸣。
处刑庭诸人这才如梦初醒。
——来者不善。
矜羯罗眉心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线,金翅独钴杵已翻转横于身前,朱红耀目的迦楼罗火将周遭空气都灼得扭曲。
俨然是要应战。
兔起鹘落间,光焰湮灭,他收回所有攻势,转身干脆利落地对旃檀正色道:“可否请您立刻逃跑?”
旃檀:“……”
“为什么?”兰亭目瞪口呆,“还没开打呢,你也太胆小了!”
“不自量力也是一种愚蠢。”矜羯罗斩钉截铁,“仅凭我与旃檀大人加上那么小猫三两只,毫无胜算。”
处刑庭一众妖猫:“……”
第82章 我妻
刹那三千, 银镜似海。
光晕从四面八方涌来晕染成朦胧迷幻的茶色,炙成一枚熬化的松脂琥珀。
仿佛沉溺了一整个长夜。
“严禛”,宫粼微微抬起脸, 眼睫扫过严禛的下颌, “……你很饿吗?”
指尖拂过埋在胸·前的金色后脑勺, 宫粼软塌塌地倚坐在严禛身上, 窄瘦小腹被挤得微微伏起白腻的软肉, 宛如一株白蛇绞缠的丰腴馥郁山茶,重瓣层叠间, 冷鳞流出湿漉漉的乳泽汁液。
好一会儿, 严禛才从那片初雪压弯般的冽香温软离开,半撑在宫粼上方,修长的颈部线条随着他抬头的动作拉出一道性感的弧度。
几缕汗湿的浓金碎发凌乱搭在他英挺的鼻骨, 严禛总是冷彻的蓝眼睛像暴雨前的海, 深处却跳动着被欲色点燃的光, 紧盯着宫粼竖瞳半阖,舌尖轻露, 几近天真淫·靡的情迷意态。
“嗯。”不同于以往的寡言猛进,严禛低低应了一声, 又倾身抵在宫粼的颈窝蹭了蹭,“你很好吃。”
宫粼一瞬霎了霎氤氲幽润的眼睫。
旋即轻笑从唇隙漫出,他手臂软绵绵地环住严禛郁勃的后颈,水缝般的浓长眸湿亮地一瞥:“朱雀大人怎么像只饿坏了的雏鸟一样。”
触及的肌肤冰凉得像刚从深水捞出的绸缎, 这份主动令严禛喉结重重滑动了一下。
衔吻从眼睑碾到津润的脸腮,星星点点地灼烫滚落。
宫粼水淋淋的腿侧绞得更紧, 难耐地夹在严禛腰间磨了磨,浑身冷年糕似的颤巍巍陷在圈拢的结实双臂:“……烫死了。”
抱怨口吻的低声呢喃, 又像是亲昵的引诱。
“不是很怕冷吗?”严禛覆着薄茧的掌心揉捏着宫粼凹陷的腰窝:“我帮你捂热。”
刹那三千的松脂龙血树香扑在交缠的鼻息。
羽鳞叠成一幅花与蛇的亘古图腾。
宫粼餍懒地侧躺在严禛身上,像白蛇在漆黑繁花中蟠虬盘旋,又像两只雪原间静谧依偎的小兽。
迷迷蒙蒙的温存间,严禛拢住他那张莲瓣似的脸,忽地道:“‘饿坏了的雏鸟’,这话你在霜山也曾说过。”
宫粼嘴角不笑也似有若无地微抿,既没躲,也没迎合,只是一只手支着下巴,任由严禛的指腹摩挲在凉丝丝的颧骨:“……啊,那年盂兰盆节?”
宫粼略作思忖,想起了那桩趣事:“你替我从江上书船买到了最后一册朝昙画鬼的新作,隔夜便一副怎么也吃不饱的架势,单是早膳就接连传过五番食例才作罢,连麝管家都吓了一跳。”宫粼仰脸望他,“这句话怎么了?”
“当时”,严禛勾住他在自己腰腹漫不经心画圈的手指,“我第一次做了春梦。”
宫粼扑朔的睫羽一怔。
“可又不能吃掉师尊。”严禛就这么顶着冰山难融的冷峻表情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所以就只能吃点别的东西聊以慰藉了。”
宫粼眼睑晕起促狭的清亮,“噗嗤”一下忍俊不禁,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动。
少顷,他从侧躺改为软塌塌地压在严禛胸膛,低低道:“真不是个乖孩子,对师尊如此不敬。”他垂腕双手交叠,下颌轻轻搭在手背,“第一次?那岂不是还有很多次,说说看,当初都在梦里怎么编排我的?”
冷白柔腻的足背绵缠地蹭着严禛的膝弯。
严禛将他散乱颊侧的几缕雪色碎发别到耳后:“你问哪一次?”
宫粼慵倦地沉吟:“最喜欢的一次。”
严禛杳然未语,只是须臾,耳廓肉眼可见地慢慢浮出一团薄红。
宫粼:“?”
宫粼:“……”
究竟是什么不可言说的迷乱春梦?
盯着那团红,不知怎的,宫粼心头无端漏跳了一拍,自己的耳朵也悄无声息地烧起来。
“当时若是知道”,严禛揽住他深陷的腰窝,嗓音低洄,“要惩罚我吗?”
宫粼蛇尾尖故作凶狠地盘旋戳弄:“当然要啊,犯下亵渎师门的重罪,非得十大酷刑轮番罚个遍才成。”最后却只是又抬手刮了刮严禛狭挺的鼻骨,“罚你夜半就去江边候着,再替我寻几本孤本画册回来。”
正欲多逗弄揶揄两句,却见严禛眉宇倏然一蹙。
“……先前旃檀曾提及,他曾在绝胜皇都亲见画鬼彻夜绘卷。”
宫粼歪了歪脑袋,红瞳还盛着未散的迷蒙,不解他怎么冷不丁谈起这一茬。
严禛:“可画鬼扬名于皇都时值熙元年间,你我尚在霜山,更遑论还未降生的旃檀。”
宛若白昼惊雷乍响。
宫粼偎贴着他的身体徐徐僵住,一个荒诞的念头陡然撞进脑海。
“……难道旃檀下落不明之际,的确不在此世?”
“准确说,是不在此际的娑婆。”严禛微微眯起眼,语声沙涩,“所以我才踏遍八方乾坤都寻不到他的因果气息。”
话音落地,宫粼心口猛地一悸。
“旃檀……”
骨肉连心的绞痛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窜,他刚要起身,手肘便脱力一晃跌撞进严禛怀里。
宫粼面色煞白如纸,死死攥住严禛的手指,犹疑地喃喃道:“旃檀有危险……”
*
山阴迷雾之外,古镇人影的零星墨点落在寒春的料峭。
“老话讲春雾日,夏雾雨,山罩雨,河罩晴,一到这个时节示河人就会去白庙拜禺京。”
导游正讲解着本地的风土民俗,人群中有个学生模样的游客稀奇道:“往年的春雪雾也这么重吗?”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雾色愈发浓稠,越看越像是一滩有生命的庞大巨人,拖拽着腐坏沉重的脏器匍匐蠕动,黑瓦白墙的旧楼在雾气的吮吸下,无声无息地被诡谲湮灭。
“那是什么!”不知是谁忽然尖叫了一声。
雾蒙蒙的山坳烧穿出一簇冷冽的明蓝焰色。
浑浊陡然洗净,满目皆是碎钻般的剔透。
幽晦天人幻雾之中。
“咻——!”
吒枳明王掌心凶镝离弦。
破空瞬息,迸裂成灰黑色的灼流,仿佛碾碎的香灰拖曳着残焰自十方轨迹匝绕绞杀,合围坠向血河花潮。
惊变猝发,处刑庭诸人来不及反应地被钉在原地。
兰亭悚然惊声:“旃檀!”
“别乱动。”旃檀立于澜浪香雾,威光震彻,“矜羯罗,劳驾护好他们。”
龙息翻涌,旃檀阖目如佛,周遭血河骤然升起漫无边际的曼陀罗怒涛,万花在枯荣间尖啸。
经文字迹如黑雪纷飞缠绕成天罗地网,在利镞距他眉间不过一指时勒断了咆哮的箭流。
“您刚才说开刀”,旃檀缓缓睁开眼睛,温声反呛,“开谁的刀,还未可知。”
吒枳明王身形微滞,随即冷笑着勾了勾唇角:“行百里者半九十,何必高兴得这么早?”
锋芒暴起。
血河一隅,隐匿在灰烬中的暗箭钻透罗网裂缝,劈开花潮,星流霆击地直袭旃檀喉间逆鳞!
犹似白日焰火索命,不死不休。
就在此刻。
电光朝露,天穹灼灼金红的悬日垂落锁链,天地万物尽染靛蓝焰鬘的光泽,似乎纵使红莲地狱,亦会被照彻为纯粹璆琳宝石色的无垢净土。
“锵——!”
斩断无明巨剑横贯,万壑皆平。
纯白大蛇蜿蜒其上,朱雀沉黑横空掠影,神祇本相交辉,凛然降世。
漫空四色莲华纷乱,紧那罗七宝梵音戛然而息,血河沸腾。
“天诛。”
不动明王迦蓝炎轮炽燃,威仪寂定,似须弥峻岭。
波流止息,尘嚣顿肃。
旃檀龙尾飒然一振稳住身体,紧接着,另一对更加冷郁的眼瞳破雾显现,挡在他的身前。
“父亲!”
严禛收敛火界宝焰,垂睫看他:“我们来迟了。”
一浓一浅的蓝眼眸光相抵,好似极寒与煦色的四面海横跨冻原和花林不期而遇。
倒映在严禛沉静无澜眼底的旃檀,就是这般分别继承了他跟宫粼的神髓。
听见这一声脱口而出的“我们”,旃檀怔愣须臾,旋即眸底浮上细碎辉光。
“严队!”
“是老大来了——”
奔涌血河的另一端,处刑庭众人叠声惊喊,顿时有了主心骨。
来不及抵挡攻势的矜羯罗紧攥金翅杵的手腕微颤,高悬的心也落回原位,徐徐沉定。
万钧重压震得吒枳明王臂骨颓然一沉,掌中宝弓嗡鸣剧烈,几欲脱手。
“……”
歪坐在金刚铃看热闹的爱染明王掌心宝珠也险些滚落,他在赫赫威压下惊惧交加,目光却又黏到严禛身上挪不开分毫,当下扬声一喊:“哥,你找死别带上我。”
吒枳明王:“……”
饶是再清楚这个骄纵的弟弟什么德性,吒枳明王也不禁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面上还强撑着那副不可一世的狂妄,冷嗤道:“……凭他也配让本大爷忌惮?”
血河翻涌的余波未平,数条绯黑王蛇缠绕成一张绒毡,似梅瓣落进深潭。
“旃檀。”
鳞光幽微,无声游弋。
“伤到了没有?”宫粼斜坐在蛇毯,白皙光洁的趾尖几乎触及绛红血河,却又被蛇灵轻轻托起,他旁若无人地将旃檀仔细端详一通,确认无恙,方才冷冷侧首,乜斜了眼目光贪婪逡巡在自己脸侧的吒枳明王,“我可不记得与你有什么积怨,非要置我们的旃檀于死地。”
“……许久不见,”吒枳明王舔了舔唇角,哑声一笑,“你倒是来得巧。”
宫粼没接话,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个,只倾身怜爱地拂开旃檀发旋的碎瓣:“吓坏你了吧。”
旃檀忙不迭摇头凑过去:“母亲安心,我一切无碍。”说着身后的漆黑龙尾还活蹦乱跳地直甩,以作证明。
一旁作壁上观的忉利天面色因“我们”二字立时难看透顶。
声势赫奕的天人仪仗冷若冰雕,交错横笛的紧那罗,花团锦簇的供养天女也悉数敛手僵立。
“……”
“朱雀大人,还真是心胸宽广。”忉利天几乎是慌不择法地讥讽开腔,“没想到您与俱利伽罗大人情断义绝,也愿出手搭救续弦亡夫的孩子。”
招不在多,胜在管用。
严禛眸色一沉,成功被他撩起了雷区的暗火。
“你知道我们是为何而来。”严禛身后焰轮渊静,难辨喜怒地撩开眼皮,淡声道,“新任帝释尚未择定,你就等不及要自寻死路?”
忉利天喉头微动,死白的额角青筋横跳,仿佛有毒虫在天人无瑕的皮囊下攒动。
三言两语飘进吒枳明王耳中,他缓缓眼珠转动,忽地收起宝弓,阔步上前。
得知俱利伽罗竟跟那个顶着张死人发丧相的不动明王搅到一起,他正妒火跟忿怒齐飞,可这会儿再瞧一尊白瓷般被蛇灵供着的宫粼,又似雪瓣饱满丰腴地缀着夜露,比之从前……反倒生出一种不可犯禁的糜丽况味。
吒枳明王心中的醋意登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渴念烧得一发不可收拾。
更何况——
离婚?亡夫?
岂不正好?
吒枳明王冠上小佛行止间掠出金芒,浑然忘了方才还在生死相搏,在蛇毯前三步远站定:“我原以为你无意情爱。”
宫粼这会儿小腹还残留着被填满的饱胀,俨然一幅意调馥秾的美人卧蛇图,眼波从下往上斜斜一漫,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
“既非如此,你如今又孤身。”吒枳明王单膝跪地,势在必得地扬唇一笑,“何不嫁给我。”
霎时间,四下里寂若死灰。
宫粼眼帘缓缓轻抬,怀疑自己听错了。
流弋于身畔的绯黑蛇群也齐齐一顿,竖瞳瞪圆。
旃檀古井无波的端然面孔终于缓缓裂出一道缝隙,连忙去瞧严禛的脸色。
接着立刻得出结论。
大事不妙。
非常极其十分以及特别的不妙。
旃檀:“。”
天卉翕然,盘旋树影间的紧那罗与迦陵频伽鸦雀无声,惊异地俯身探看。
忉利天更是阴沉着面色眼角直抽,恨不得将这素来觊觎宫粼的僭越之辈就地殛杀。
血河花畔,才从生死一线回过神的处刑庭众人同样被他这随心所欲的行径震得哑口无言。
落音缭乱,金华也算猫抓蝴蝶似的在情场扑腾过,最先回过味来吒枳明王骤然发难的缘由,抹了把脸胳膊肘一捣身边人:“……敢情是求而不得,就拿情敌儿子撒气?”
瓦猫呲牙咧嘴:“还能这样?”
毛科长也是长了见识地慨叹:“毒夫啊。”
浑然融入其中的兰亭正记恨方才旃檀那一遭险境,同仇敌忾地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
几步之遥,矜羯罗缄默地旁观着他们严禛一来便肆意安心摸鱼的架势,总算明白这帮妖猫为何一遇事就个个吱哇乱叫鬼哭狼嚎。
……都是自家上司惯的。
唯独始终不声不响的狻猊蓦地道:“可严队不是已经跟前妻和好了吗?”
血河另一畔。
金刚铃振,红焰屏息,原本正专心欣赏严禛冷肃俊容的爱染明王识相地缓缓朝后退开两步,再见自家兄长还在不知死活地孔雀开屏。
“……”
于是又悄然挪动距离。
再一再二再三步。
“困在这荒芜蛮地千年,见过的神魔妖怪数不胜数。”吒枳明王深色皮肤起伏硬悍的肌肉线条,眸底直勾勾满浸不加掩饰的占有欲,“但都没有能比得过你的。”
“不动明王那么个无情无趣的,也难怪你们——”
宫粼腕侧鬼灯点漆般的绯黑蛇灵猝然游曳,细密鳞片层叠倒竖,宛若一片冶艳又杀机骤现的潮汐。
泼墨溅入桃色,还没等獠牙见血,摧枯拉朽的寂灭蓝焰已先一步暴戾倾轧。
“难怪什么?”
沉靛炎浪袭掠,顷刻间将吒枳明王不可撼动地压跪在地,脊骨咯咯作响。
漆黑雀翎如夜幕沉沉覆盖,宫粼被严禛揽得身形一歪,下颌微扬,几缕碎金乱发扫过他雪白的颈项,像是绒羽戳得他酥痒。
严禛面若寒潭地一字一顿道:“难怪是我的俱利伽罗,我的宫粼,我的妻子。”
第83章 次子
雀羽的蓝色焰鬘灿若宝叶, 火舌将将灼到盛绽的群蛇,羽缎忽而似剑锋归鞘敛势,轻轻一合托住了懵怔的绯黑蛇灵。
血河凝滞。
所有人呆愕在原地, 目光在严禛跟宫粼之间疯狂游移。
“……你说什么?”
吒枳明王双膝着地, 愕然一瞬, 眉宇间的狂傲翻作暴怒, 喉间滚出一声喑哑的低嘶。
处刑庭众妖猫耳廓齐刷刷朝前一探, 毛绒绒的耳尖止不住抖动。
“我是不是在做梦?”金华瞠目结舌,缓缓摸了摸屁股后面整条松塔般蓬茸炸开的尾巴, “那是咱们老大吗?”
似乎尤嫌不够严谨, 他左右开弓一手攥住狻猊雪墨交错的豹尾,一手扯过毛科长的长黑尾,用力捏了把。
“啊!啊——”
毛科长当即嗷一嗓子回魂, 连爪子带尾巴劈头盖脸跟金华招呼过去。
“……”
矜羯罗倍觉跌份, 又不禁多斜睨了几眼那一簇五色斑斓扑腾的暄软猫尾。
与这厢闹剧截然相反, 不远处的空气几近沸灼。
吒枳明王瞳孔深处燃起三毒炽盛的嗔火,死死盯着严禛揽住宫粼腰身的掌心, 额角猛地一跳:“你再说一遍——”
蓝焰遽然劈下,灼得吒枳明王龇牙偏首避开。
“你耳朵不是长着吗?”
严禛眼锋一利, 好似一只颈羽蓬张即将扑杀猎物的冰原猛禽,俯冲前眯起眼帘冷冷道:“我何必再多费口舌。”
吒枳明王臂膀周匝猛烈窜起枯黑业火,可膝骨甫一抬起,即刻又被严禛轻描淡写地摁回去, 丝毫颠覆不了重似须弥山影的焰威。
顾不上先前的豪言壮语,他扭头朝杏眼圆睁的爱染明王恶狠狠一吼:“杵着做什么, 还不赶紧来帮忙!”
最令吒枳明王恼羞成怒的,是宫粼的态度。
自始至终, 宫粼未曾正眼瞧他哪怕一眼。
“……”
交错缭绕的乌粉群蛇宛若黑丝绒濡湿淡彩,因严禛的那句宣誓主权倏忽一淬,旧皮剥落,露出桃露般透亮的新鳞。
“可我想听呀。”宫粼从乖巧拱卫着自己的蛇毯撑起身,手臂明洁匀停,攀上严禛绷起青筋的颈侧,指尖温软地打断了他正欲开腔的审问。
波光粼粼的尾尖同时覆上来,从严禛肩头游到耳后,凉丝丝地蹭着他轮廓分明的喉结。
“刚才那句话”,连带着像夜河流淌粉梅的蛇灵也团团缠住他的小臂,宫粼眼睫扇了两扇,似有若无地推着严禛,“再说一遍。”
严禛垂眸看他,呼吸微微一重,没立即言语。
“嗯?”宫粼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下巴尖抵着他的锁骨,清透秾丽又鬼气森森的窄脸,略带不满地催促,“还是朱雀大人觉得,说我喜欢听的话是浪费时间?”
群蛇也窸窣碎响地点头应和,大有一副逼宫的架势。
严禛当然清楚宫粼是在故意逗弄,却终究薄唇轻抿地照单全收,俯身鼻尖相抵。
“你是我的。”
依言说了不止一遍。
“过去是,现在是”,吐息在唇隙缠络,严禛深深细嗅着宫粼肌肤洇出的熏蒸郁香,“未来也是。”
恰似一幅藤生树死的朱雀攫蛇图。
滚烫呼吸喷薄在宫粼的素白颈项,严禛声音比平常更沉哑,即便说这种话语气也是清圣的正经。
但宫粼还是像骤逢急雨蜷了蜷尾尖。
不远处,斑斓天花黯然失色,萎谢融为枯黑恶水。
这一幕落在忉利天眼里,纵是地狱恶景也不足以比拟。
透过鳞瓣掩映的罅隙,他看见宫粼赤裸洁白足尖搭着的蛇毯,星罗棋布地铺着缎黑雀羽。
“难怪,我说为何朱雀大人连浮图塔都给出去了。”忉利天目色黏稠得形同一滩阴湿沼泽,指尖掐得深掐掌心,“青莲的生父泉下有知,只怕要感激涕零……”
下一瞬,严禛的酷烈焰鬘还未压境,血河花海寒潮云涌。
不知何时蛰伏于周遭的绯黑蛇浪吐信合围,腥甜狂澜轰然决堤!
霎时间,璎珞宝幡惊起横飞,天女法众仓皇委地,迦陵频伽扑羽乱鸣。
“你倒是不忌讳暴露安插的眼线。”宫粼终于施舍般斜睨了他一眼。
断枝金箔折扇应声坠地。
忉利天话音一刹,双手被蛇阵反剪绞缚,狼狈地栽入泥泞。
“也罢,来日方长。”宫粼泠声敛起唇角的霁色,“既然说话不中听,就该有自知之明地闭上嘴巴。”
蛇灵宛若秾粉的缎带森然勒住忉利天包裹在天衣下的脖颈,半个字也吐不出。
晦暗的眼珠却仍旧如跗骨之蛆黏在宫粼冷淡的面庞。
昔时诞下青莲的境况混乱,宫粼一时还没想好如何跟严禛解释,此刻查清旃檀失踪的蹊跷更要紧,遂先按下不表。
宫粼转身径自朝伏摄双尊开口:“当年你们究竟是因何擅动三时之力失去尊位?”
吒枳明王挣扎的动作倏地一滞。
正欲溜之大吉的爱染明王狐疑地顿了顿,同兄长相视少顷,气鼓鼓地皱起鼻子,率先啐道:“还不是琉璃光明王以幻诳惑,诓得我们堕入他的彀中。”
即便早有预料,宫粼仍是心头一坠。
“琉璃光明王在无漏坛城里设计了一场极乐幻相,告诉我们只要舍入一分三时愿力,就能换得万劫长欢。”吒枳明王狞笑着扯了扯嘴角,“谁知那是永不餍足的无底洞渊。”
“等回过神来,七重香水海的愿力早被赔了个精光。”爱染明王没好气地愤愤道,“这圣海一枯竭,衔接三时的因果相续也就此断裂。”
“于是世间命数淆乱,作恶者登乐土,行善者堕地狱。”严禛沉声凝眉。
宫粼勾了勾手将眉眼带笑的旃檀唤到近旁,又偏头问:“那你们可曾见过一只黑龙?”
吒枳明王这下倒是听出了端倪,目光如炬地刺在旃檀身上,盯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倒是有这么个印象,”
随即又咬牙切齿地吼道:“喂,问的都说了,还不让本大爷起来?”
严禛权当没听见。
爱染明王还没转过弯:“那会儿光阴错乱,将死之人回到诞生之前,襁褓之儿去往千秋岁后,什么雪岭冻原的黑龙白鹤,到处都乱成一团,谁还顾得上这点细枝末节。”
宫粼呼吸微微一窒,转头看向旃檀:“游历人世那阵,熙元年间发生过什么事,你可还记得”
旃檀正为他们和好窃喜,陡然听宫粼提起这确切一年号,不禁有些吃惊。
默忖片刻,旃檀眸光倏凝:“彼时有一艘海妖筵席的游船金光明灭,仿若一座幻都浮在夜海,名曰极乐天。”
犹似石火一闪,映出那时那景。
“熙元年间四大仙宗,剑阁千仞,霜山万载,孤刀擘沧浪,气吞白帝城……我原在沧浪城混了个少主名头,可惜好景不长,皇帝敕令剿灭仙宗,我跟兰亭逃命不成被生擒进了极乐天,关到整座浮城倾覆才捡回一条命……”
宫粼缓缓转身望向严禛。
旃檀忆起旧年岁月:“兰亭说极乐天的宾客之中有一位似兔非兔的云师,眉眼气韵和我有七八分肖像,虽未曾得见真容,但与他同行的那只西山狐,皮相是个金发男人——”
话至此处,旃檀蓦地明悟。
语声戛然止歇。
“……那二人竟是父亲母亲吗?”旃檀低声喃喃,“怪不得那时我曾觉得天地倒转,分不清白昼黑夜,是年是月。”
“我都不晓得,成婚前你们便会在人间携手同游。”旃檀又道,“那之后你们去哪里了?”
话音未落,他已然径自勾勒出一桩犹如莲花不着水的缱绻往事。
严禛:“……”
宫粼:“……”
那之后,宫粼被严禛囚困于冰原,白昼恶语相向,夤夜抵死缠绵。
前脚刚挣断箍在足腕的锁链,转眼蝴蝶骨又被严禛烙下能追索行踪的齿痕。
虽说宫粼一闹起脾气来汤水不进,严禛倒也会沉着一张冷颜亲手照料他的起居寝食。
但总归有点尴尬。
宫粼:“。”
严禛清了清嗓子,毫无转移话题痕迹地开口:“也就是说,你们在无漏坛城不慎步入了琉璃光明王的摩耶幻境?因而僭越三时之力?”
爱染明王望着紧贴在一起的两人,还有点不甘心地撇了撇嘴:“那倒不是,极乐幻相欢愉异常,我们兄弟的确想让它永无止境地轮转下去。”
“一开始明明大势极好”,吒枳明王提起还耿耿于怀,“谁知道越往后,连老本都折了个干净。”
严禛:“……”
宫粼:“……”
那不是活该吗?
吒枳明王别过脸:“堕为嗔魔后我们游荡在冥府与人间的交界处,山阴腹地魍魉来往,数百年前,才碰到了那个同样不得入轮回道的怨鬼阿蟾。”
听罢,严禛垂睫跟宫粼恰好抬起的眼四目相撞。
心念电转,宫粼绀红山茶色的眼眸晕起一抹狡黠,唇齿轻启。
“既然如此,要不要跟我一起做坏事?”
众人皆是一怔。
“你们也知道,我最喜欢做坏事了,也最在行不过。”宫粼细声慢语,“说不定,我们能扳倒当今的明王尊首呢。
宫粼莞然一笑,曳步上前,直勾勾看得爱染明王脸颊漾开红晕。
“这样你们也能解脱遁入轮回道了,如何?”
静寂一息,这份邀请明显让伏摄双尊都动摇了。
没等严禛开口,宫粼微抬下颌,露出上目线,神色是全然澄澈的无辜瞥向他:“我只是说一说嘛,朱雀大人别生气呀。”
说话间,纯白蛇尾已经勾住他的膝弯轻戳。
也就在这时,宫粼心间骤然一坠。
暴风骤雨的惊惶绞痛再次袭来,宫粼面颊霎时血色褪尽。
起先似乎是露珠滴落在他的肩窝,湿黏黏的,可他低睫望去,眼帘却映入一颗枫红色珍珠似的血滴。
一道道血河从宫粼冥河水畔艳鬼般的雪白面颊流淌蜿蜒,啪嗒滴落,仿若绀红山茶断头。
“宫粼?”“母亲!”“……俱利伽罗?!”
胸口仿佛被尖锐的鹤喙刺穿,啃食得五脏六腑都成了零碎肉片,宫粼身形踉跄着被严禛跟旃檀同时揽住,猛然惊觉。
——不是旃檀,是青莲。
“铮!”
紧那罗琵琶弦惊,忉利天趁势扬起雾风震开绞缠在身的蛇灵,低低喘息,退避到重振旗鼓的天部法众屏障之后。
他盯着冷汗透鬓陷在严禛臂弯的宫粼,喉咙哑涩地磨出湿苔般的质问:“……为什么?”
“明明那时在四大王城你第一眼就看中了我,看中了那对粗劣的绿松石耳坠,只有你会称赞它……”忉利天缀旒高贵的宝冠辉光如故,面孔却已经彻底失去理智地鼓起蛆虫般的暗筋,僵直地挣动了下脖颈。
“为什么你就是喜欢他?”
“连不知道从哪里找的男人也可以,还生下了青莲……”
“宫粼,我就这么令你厌弃?”
指缝从破裂的伤口刮下丝丝缕缕的皮肉,忉利天脑海一浮现方才宫粼主动挽起严禛手臂的景象,就如遭凌迟,他自知这副毫无尊严的模样难堪,嫉妒与爱欲又驱使他沉溺于宫粼这颗美丽的秽果。
忉利天轻笑摇头:“……到头来,只有我不行吗?”
他心通的直照撕扯着宫粼的心脏,远在天边与他骨肉相连的存在正陷入险境。
“你不过是诱饵。”宫粼双目冷冷剜向忉利天,“一开始你们的目标就是青莲。”
忉利天垂眼轻笑一声:“……那些孩子,明明都是玷污你的孽种啊。”
严禛在此刻缓缓撩开眼帘。
静水流深的眼瞳燎起令忉利天本能战栗的烈池。
“火生三昧。”
焰索横贯!
忉利天猝然跪地,呕咳出浓稠黑血。
结阵屏障的天部法众在干竭龙湫的钴蓝炎浪中伏倒,可忉利天眼珠都未转动一下,仿佛烧死的不过是几只飞蛾。
诸苦不能入其耳,身触不能夺其目。
从始至终他眼中映照出的那一樽无瑕月轮,并非高悬于夜穹。
而是宫粼,只有宫粼。
天部法众哀鸣遍起,香焚羽焦。
严禛干霄蔽日的缎黑羽翼笼罩,遮断了忉利天那道令人不悦的阴黏视线。
“有我的浮图塔在。”严禛话音在齿缝间极轻地一扣,将宫粼额角濡湿的雪色碎发别到耳后,低头亲吻掉他眼睑的血泪,“安心。”
一念及青莲,严禛便如有芒刺在心,郁结翻涌。
但什么都抵不过眼下宫粼心急如焚的忧色。
“……真是大度啊”,忉利天狞笑着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湿冷冷地缠着宫粼,还不忘出言相激,“我倒宁愿你跟其他男人在一起,譬如青莲的父亲……至少他不会害死你。”
血河曼陀罗花海簌簌低伏。
处刑庭一众队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齐齐色变。
这时赶至旃檀身侧的兰亭先是悚然一惊,旋即满头雾水:“……浮图塔是?”
旃檀还没从见过宫粼这般气若游丝,也乱了阵脚,匆匆解释:“神明强镇因果庇护众生之法,即为浮图塔,不过只能是自身因果之外。”
说着不知为何,他心底倏地生起一丝预感。
吒枳明王虽不明内情,但闻声便道:“既然有浮图塔,那还用得着担心什么?”
纵使心有不甘,他也深知神域诸圣之中,严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只要并非神祇本尊,骨血后裔,十方世界还有谁能让不动明王的浮图塔倾塌?”
宫粼:“会倒下的。”
天地间万音皆灭。
凝寂须臾,几乎所有人同时意识到这句话的意味。
细碎瓣雨泥泞之中,浑身血污的忉利天更犹如听见了无上恐怖的魔咒,扭曲的清隽面孔像是呕出黏稠黑秽:“……不可能……怎么可能……”
宫粼眼睫轻扇,仰脸看向眸底刹那掀起荒原明焰的严禛,又轻轻说了一遍:“青莲是我们的孩子,所以会倒下的。”
第84章 酥酡
夜色杳冥, 龙龛。
一轮弦月静悬庭院清潭之上。
“值守交接已过,你自个儿杵在这里做什么?”扫晴娘提灯巡视,遥遥瞥见游廊拐角值守的龙众以一种扭曲古怪的仪态僵立。
庭中池水晕着粉绿与冷蓝交叠的光, 像一块被月色浸透的琉璃。
对面久久没有应答, 抄手游廊更是静悄得死寂。
“怎么不说话?”扫晴娘心生疑窦地加快步伐, “你的搭档呢?”
待一走近, 她脸色登时剧变。
只见龙众面目狰狞, 嘴巴大张着似乎还在震怖中就凝结成了一樽灰土泥塑。
“啊!”
提灯晕影一晃,扫晴娘惊慌后退两步。
恰逢此时, 鳞次栉比的殿塔楼阁间, 往来龙众喧嚣乍起,步履与玉石环佩的撞响交错在风声,滔天浪潮般从黑檐下涌出。
就在这片嘈杂乱声里, 扫晴娘瞥见空中飘落了一枚鹤羽。
虚幻得不像是真实之物。
鹤羽擦过珊瑚色的月光, 越过重重黑檐与雪白屋脊, 一似薄刃划破夜幕!
穿云裂石的唳鸣响彻整座龙龛之国雪雾朦胧的天穹,数百成千流转绚丽神光的青金色巨影急掠而过, 遮蔽了头顶的粉月。
扫晴娘瞳孔骤缩。
“……迦楼罗?”
扫晴娘当即抬脚朝外冲去。
甫一转身,游廊屋脊的石雕鸱吻喀啦一声被利爪踏得粉碎!
绵延数丈的金翅宛如两把钢刃掀起狂风, 当即将扫晴娘掀得跪伏在地。
“咕噜……嘎吱嘎吱……”
湿溻溻的蠕动黏响爬到耳畔。
劫风席卷压顶,扫晴娘艰难地支撑着手臂,仰起脑袋。
头缀摩尼宝珠的迦楼罗居高临下,暗瞳幽燃, 一团模糊轮廓在他薄薄的腹皮翻动挣扎,隐约还透出龙角琼枝般起伏的形状。
食吐悲苦, 鸟腹仿佛一口沸腾的锅,熬煮着被活吞的龙众, 也不知道是谁。
无边的恐惧急袭,扫晴娘浑身颤抖,想起身去报信却无法动弹分毫,雨滴如车轴,四散奔逃的龙众惊声尖叫。
短短几息,畏怯凝成了绝望。
千钧一发之际,暗绿浓雾裹挟璀璨的擎天水柱,轰然冲霄!
浓雾分流注入四海,龙身蜿蜒,鳞光犹若流泻出千万条江河湖泊,化作密集的金刚水箭,甘泽雷霆砸下。
“那伽大人!”扫晴娘喜极喊道。
天空裂开一对竖瞳,吐息轰鸣,那伽本相一深一浅的绿眼幽似古潭。
“我竟不知”,墨色巨龙从云霭俯冲而降,“龙龛何时允准客人不请自来了?”
引动百川,降澍甘泽。
法雨摧折羽翼,净世甘露如重峦垂降,将夜穹中飞旋的迦楼罗狠厉拍入泥淖。
朦朦胧胧间,扫晴娘觑见龙背上还有一道面生的纤细身影,尚未来得及细瞧,她便听那伽凛声开口。
“去找龙女,察看青莲是否安好。”
同一时分,远离纷乱另一端的龙湫。
摇曳优钵罗花的水波清澈似镜。
“母亲……”
水青澄碧的龙鳞春雨般掠过涟漪,一具骨架匀称劲削的光裸脊背从潭心破水探出。
露珠从莲瓣滴下,滚落在浅金发湿漉漉贴在脸侧的少年鼻梁,青莲神魂迷迷蒙蒙地瞠开了眼皮,本能地喃喃:“妈妈……”
自诞生于世间,青莲还从未与宫粼暌违如此之久,他就像久旱将枯的池莲,满腔尽是如焚的焦渴,醒时第一眼见不到宫粼,便惶惑得半刻也待不住。
在青莲的记忆中,月海混沌秽浊,群魔乱舞。
可但凡宫粼一现身,张牙舞爪的缭乱众邪便立时乖顺收敛,俯首称臣。
那是波光粼粼的阴森月母。
他的母亲。
每每这时青莲便寸步不离地缀在宫粼身畔,依偎着幽润的小腹,贪恋着垂露哺润般的爱抚。
龙有三患,唯无热恼池的净水可解。
青莲仿佛在清凉海间沉浮千载,涤荡了诸世一切秽垢,只是小天人五衰的恶相仍如潮汐如影随形。
“宫——粼——”
四下唯有冷沁沁的寂静回响。
青莲环顾四周,切切呼唤,本该轻盈的身躯沉重如铁,腋下浸出的冷汗满是草木凋零的酸腐死气,连视线都因神光暗淡而蒙上了一层灰翳。
他挣扎起身,一扭头便径直撞在潭边立着的一架黑漆屏风。
“哐啷”一声巨响。
青莲登时捂着脑门嗷嗷直叫,当即忿忿地要踹上两脚泄愤,结果脚底又一打滑险些摔个狗吃屎,幸亏身后的龙尾灵敏地抵在砖石地,才堪堪稳住身体。
这么踉跄几步,他整张脸几乎都贴上了那座屏风。
白鹤朱顶肉粉蟠桃的绢画,顶好的祥瑞福德图样,可青莲却无端从中端相出一丝诡谲的怪异。
正犹疑间,一阵蹀躞足音由远及近,叩响了这一方深幽。
青莲猛地回头。
“你醒了?”屏风后转出一道黑发身影,药师佛捧着一匣子诃梨勒果,苦香生冷,款步朝潭边走近,“我正要去给香阴送香料,经过龙湫就想着顺道瞧瞧你。”
“……是你啊。”青莲辨清这张温润齐整的熟悉面孔,才松了口气,刚欲询问宫粼的去向,忽然心觉异样。
药师佛笑了笑:“俱利伽罗若是知道,想必十分高兴。”
青莲浑身紧绷地定定看了他片刻,薄唇紧抿。
“这是怎么了?”药师佛止步于潭边,面露不解地揉了揉那头乌黑乱发,口吻忧虑道,“刚醒来还不舒服吗?我去寻——”
“你不是药师佛。”
青莲后退半步,身后潭水悄然漾开簟纹。
叠翠微澜的水汽氤氲蒸腾。
须臾,药师佛周匝悯然祥和的草木气倏然湮灭。
“你没有很笨啊。”他好似看一株亟待修剪的盆景,从上至下地俯察了一通满面警戒的青莲,唇角轻轻牵起,“虽也称不上大智若愚,只是没那么蠢钝罢了。”
青莲龙瞳收窄成一道细线,没咂摸出隐含的深意,只听懂了挤兑话,喉底震出龙息威慑,火冒三丈:“你说谁又笨又愚又蠢钝!”
这时流淌蜜蜡光泽的持国天衣一角跃入余光。
“你这孩子真是一点也不像他,不论眉眼还是脾性。”假佛斜睨向不远处萦绕的秋香色云霭,语调玩味,“当真是你让俱利伽罗从莲花中复生吗?真不敢相信。”
假佛的头颅纹丝不动,只有漆黑枯寂的眼珠平滑地横移了回来,像两颗被拨动的冰冷琉璃棋子落定在青莲的面庞。
“想来是父亲的缘故吧,朱雀胎生火性,过刚易折。”假佛哑然摇头,“表面清圣悲悯,实则业感炽盛,能烧功德林,能竭阎浮提。”
青莲怔愣了愣:“……什么?”
话音方落,不知何时从假佛身后舒展的重重枫影骤然抽条,枝头燃烧着青金色的三昧火。
“原本还想同你叙叙旧,毕竟也是俱利伽罗宠溺的爱子,可惜——”
假佛屈指弹出一枚红透的枫叶,龙湫霎时剥落了所有的温度与色彩:“我的香阴还是这么不识相啊。”
漫天枫叶似血雨坠落,目标却是直对着正匆忙朝他们奔来的香阴与蜃楼!
“躲开!”青莲急忙扭头喊出声。
然而为时已晚。
枫叶落地的刹那,琉璃舍利与丹红枫羽交缠旋舞成一柄长剑,悍然扎穿了香阴的喉咙!
蜜酒般的鲜血从裂口涌流,与此同时,大地化作通透的琉璃境界,倒映十方佛国净土,山川河流佛塔皆由白鹤翎羽筑造,华美又冷酷。
“琉璃光大人……”香阴的脖颈被长枝缠住高高吊起,齿间漏出细碎的气音,“真是……别来无恙。”
蜃楼骇然僵在原地。
鹤羽破风袭颈,眨眼绞得他遍体鳞伤,蜃楼闷哼着栽倒在血泊抽搐。
“噗嗤——”
绛枫在血肉肆意搅弄,直戳得香阴倏然睁开双目。
“一别如雨”,琉璃光明王状若怜惜地凝望着香阴环绕瞳心的曼荼罗纹逐渐黯淡,“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说着他指尖轻拂,虬结蟠曲的枫枝游弋。
香阴气若游丝:“……青莲大人,快、快逃——”
琉璃光明王唇角噙笑:“那可不行。”
说时迟那时快,红枫如同可怖的血水邪祟,疾袭向正升起黛绿瀑流的青莲。
“你这张脸我也看腻了”,琉璃光明王甚至没有抬眼,瞳孔倒映出杀机四溢的红芒,“优钵罗花,也就此凋零吧。”
就在此刻,刹海阒然。
狂乱的枫枝与升腾的瀑流皆在这一瞬静止。
“我可没说尘埃落定。”一道冷涩薄哑的声线如天诛降临,一切有情俯首。
宛如日月轮转,琉璃净土顷刻间被黑曜石般的朱雀羽翼倾轧覆盖。
南明离火轰燃,黑压压纠缠啃食的枫枝瞬息如同焚灼的虫群,窸窸窣窣地溃乱逃窜。
琉璃光明王身躯猛地一震。
枫枝烧尽,白羽败落。
烈池洗荡遍地血污,巍然身影从翻涌的宝蓝焰流中踏出,严禛额间竖目森冷:“看起来我们有很多未竟的账没算清。”
宫粼并未如寻常群蛇缠绕随行,而是冷然倚坐于严禛臂侧的羽缎宝座。
洁白蛇潮托起坠落的香阴与蜃楼,又温柔揽过面似薄纸的青莲。
“先前还在想龙龛法禁森严,忉利天何以能遁身而逃,原来如此。”宫粼掌心轻捋胸前青莲蓬乱的后脑勺,泠声抬眼,“父亲竟能鸠占鹊巢,摄受药师佛之色身,当真令我大开眼界。”
迦楼罗嘶鸣的杂音穿透层层焰浪,琉璃光明王足下微一踉跄,转瞬恢复了夷然淡泊的仪态。
“我也好奇,你怎么总是这样养不熟呢。”
琉璃光明王笑意尽敛,意味难明地斜斜觑了眼严禛,低哑开腔:“偏偏对他死心塌地,不论冻原还是神域……委实教我这个做父亲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琉璃碎片自他周身飘散,药师佛的金身仿若一尊被掏空的木雕泥胎,绽开蛛网似的裂痕。
“你追迹数载,该知道去何处见我。”
一抹霜白鹤影破空而起,漫天残羽呼啸如雪,余音缥缈。
“前提是,你敢独自前来。”
枫枝的灰烬纷纷扬扬,琉璃光明王的气息也似银屑散尽。
*
一弯藕荷色的弦月低悬靛蓝的苍穹。
龙龛的夜袭动荡渐消,所幸并未酿成大祸,但满园亭台遭暴风摧折,残破狼藉中仍弥漫着不安。
香阴一众悉数负伤,那伽方才差遣开清整的人手,便片刻不停地赶往旧宅。
庭间黑石错落,白桦疏寒。
重檐歇山顶下伫立的龙众敛息侧身,垂首行礼。
“那伽大人。”
廊庑两侧冷青的屏门半掩,那伽无暇驻足,错身时略一抬手止住繁琐虚礼。
连番的平地波澜搅得他憋了满肚子怒气,一把撩开暗花绢帘,风风火火撞入里间:“哥哥,我打听到一点眉目。”
窗侧的玻璃柱灯光晕旖旎,明明灭灭地拢着淡粉月光。
“嘘。”
宫粼衣襟松散,雪白的瀑发散乱地铺在层叠龙鳞,指尖往唇边一竖:“好不容易才消停,这地方挤得都转不开身,你就别再凑过来了。”
黑釉地砖铺着一张苔绿色绒毯,两条蟠曲的庞然大物像是没骨头似的一圈叠着一圈,气势汹汹又横七竖八地将宫粼裹在当中。
起先只有青莲缠磨着宫粼好一阵撒娇,但他刚受白伞盖庇护褪去五衰之相,不消片刻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没曾想,旃檀平素端庄持重,争起宠来半点不马虎,相当有危机意识地忙不迭也赶了过来。
他这会儿明明跟青莲还生疏得很,连正经话都没说上几句,却已经本能地同弟弟挤作一团,一黑一青两道龙影活似抢窝的幼犬,鳞甲交叠,尾尖勾缠,却又因依恋的姿态而显出几分笨拙的绵软。
那伽见状,应声蹑手蹑脚地压低嗓门:“药师佛还没醒,稳妥起见,我先让龙女将他安置在天井暗室。”
宫粼颔首,眸光落在他怒意虽盛却凝着沉沉疲怠的眉间,倦声道:“债多不压身,横竖不争这一朝一夕,有什么明日另行斟酌吧。”
听他这么说,那伽也意识到经此一遭,今夜恐怕无人还有心力再作计议。
“好,听哥哥的。”稍作思索,那伽沉下胸口的郁气,点点头,“折腾这么久,哥哥你也早些休息。”
寒庭覆雪,长廊寂寂。
宫粼闭目养神片刻,肩窝蓦地一坠。
他撩开眼帘,先是静静看了一会儿严禛,才偏了偏头声线低软道:“我还以为朱雀大人回处刑庭了,你的部下个个瞧着都十万火急的。”
“明日一早回去。”严禛下颌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想你了。”
宫粼眼睫霎了霎,眸光轻浅一荡:“我们才两个小时没见吧?”
香雾氤氲,将不过数日之前的针锋相对也熏融在这片软红。
宫粼忽觉恍如隔世。
严禛闷哑地“嗯”了一声:“很久了。”
宫粼气息微顿,旋即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不是有很多正事要问我吗?”
接着又暗道严禛适才的话似曾相识。
刚想起来是先前青莲追到深渊桃源时也说过,宫粼正腹诽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就见严禛动作温柔但毫不留情地往旁边挪开那两条缠人精。
宫粼:“……”
月色绮靡,薄薄一层像融化的乳脂浇在烟蓝的绸浪。
“现在说吧。”严禛环臂将宫粼揽到身前,让他跨坐在自己腰间,臂弯收紧,倾身埋首,鼻尖先是在敞开的衣襟间轻轻蹭了一下,继而陷进那片柔软酥酪似的肌肤。
浓金碎发扫过光洁的胸前,痒得宫粼唇齿间含混地哼吟一声,夹着严禛腰侧的白皙腿肉慢吞吞地滑了下,他垂眸俯视,满是纵容又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蛊惑,抿了抿唇瓣。
“朱雀大人……”宫粼双臂勾住严禛的脖颈,指尖陷进他的发根,湿黏地呢喃,“……也想当我的孩子吗?”
第85章 池沼想
月晕似一泓薄薄的浓醇奶皮敷着苔绿绒毯。
“你喜欢吗?”
处刑庭的黑色制服剪裁设计颇为威权矜贵, 寻常人穿显得身板笔挺,严禛更多出些优雅收敛的野性,他显然来得匆忙, 连西装都没脱, 只是略略松开领口露出一截冷白硬朗的颈线。
湿亮水色滋滋黏响, 严禛垂睫轻啄, 面上没有任何狎昵意味, 好似不过是安静地进食一道理所当然独属于他的珍馐。
只是宫粼似乎很难以品尝出个确切味道。
譬如曾喂养过旃檀跟青莲的那一片洇着月光的雪脯,锁骨凹陷的一捧乳河, 骨架窄瘦却又饱满的水荔枝般的脸腮, 每一片的宫粼都是令人难以琢磨的肴馔。
故而必须轻舔浅吮,细嚼慢咽。
严禛仿佛变回了方从冻原火山炎流之中初诞的朱雀幼鸟,舌尖抵在雪白的肋胁碾磨, 慢条斯理地浅尝辄止, 须臾又烧成了本能吞食的含咬。
“……嗯?”湿淋淋的酥麻刺痒从胸前窜到尾尖, 贝母珠泽的蛇鳞簌簌翕张,宫粼微仰颈项, 蒸得剔透醺白的面颊色若月魇,喉间逸出的气音也碎成潮湿的黏哼, “喜欢什么?”
“这种角色扮演”,严禛埋首在他胸·前厮磨,鼻端好似沉入香馥湿昙花碾作的花浆,冷腻腻的, “之前在水族馆梦魇之中,问的时候你没反驳。”
宫粼先是愣愣地眨了眨眼帘, 旋即眯起红漉漉的眼睛。
“……朱雀大人是记仇,我那时不肯告诉你青莲的身份?”宫粼双腿弯折地跪坐, 小腿整齐地收在臀侧 露出脚踝一线皎白的肌肤,他指缝柔和地拂过严禛后颈略有些硬挺的郁金发茬,故意拖长了调子,“莫非在水族馆梦魇之中,朱雀大人当真误会吃醋——”
淡粉色的珠果蓦地被齿尖衔住轻轻往外扯,刮得宫粼调笑的话音也摇摇晃晃,闷哼一声。
“非常。”
严禛这才抬头,薄唇曳着水光,却面无表情地望向浑身轻颤的宫粼,又凑近应了声:“我醋意那么大,你都没有闻到吗?”
这种黏糊糊的幽怨话语,严禛也神色冷然地说得平铺直叙。
但冬湖冰隙色泽的眼睛还是泄露了盛满得溢出的占有欲,骨量分明的修长手臂也将宫粼牢牢锁在怀里,不留一丝挣脱余地。
此景此情,看得宫粼眼尾轻轻一弯,丰盈的蛇尾也不露声色地蜷了蜷。
“好像是有点”,他折腰欺近,捧起严禛的脸往左轻嗅一下,又朝右贴了贴,佯作烦恼地“唔”了声,“怎么办?”
宫粼微微张开嘴,薄而小的肉桃色舌尖舔在森白利齿,吐息幽兰地说:“吃酸的我会牙疼……”
严禛直接咬住宫粼微启含露的唇瓣。
菱格纹的彩色花窗将昏朦月影切成细碎的光晕,斑斓地跃到他们相抵的侧脸。
宛如一座浓墨重彩的绢画对屏,非得凑齐才得以一览月色绮丽。
俗话小别胜新婚,久离天雷勾地火。
可此刻的接吻却异乎寻常的静谧。
囿于绝对的体型差,严禛手臂松松一环便能将宫粼全须全尾地笼在怀中,堪称为他量身打造的一方人形暖榻。
而宫粼对此颇为称心,素来最是钟情伏在严禛身上,毕竟大蛇俱利伽罗生来就是一派冷恹恹的疏懒神骨,也就兴风作浪拨雨撩云时,他才格外有几分兴致。
严禛则俨然是一位天赋异禀的老饕。
刚享用完雪脯乳河,他又轻磨起宫粼的脸腮,哑声问:“所以青莲究竟是怎么回事?”
闻言,宫粼难得颊侧浮起一层薄粉,眸光游弋,沉吟片刻才道:“朱雀大人不知道吗?月海的蛇本就能将精露含藏许久,纵使交尾之后相隔数载,也可受孕诞下后代……早先旃檀也是不知哪一回怀上的,至于青莲……大抵是我在廉京之乱陷入沉睡后有的。”
这回严禛经年不变的冰山面色终于一凝。
他眨了眨眼睛,喉结沉沉一滚,静默两息,掌心缓缓覆上宫粼柔韧的小腹:“那现在也有吗?”
紧接着,宫粼感觉到灼热而沉实的轮廓,抵在了腿侧那弯细腻软肉。
宫粼:“?”
严禛泰然自若,目色明澈得仿佛在研究晦涩经卷,似乎谁将腌臜妄念映照在他身上,都是万死难辞的亵渎。
偏偏顶着宫粼的炙热愈发凶悍。
“……”
“朱雀大人,就这么说正事吗?”宫粼目光促狭地在他脸上勾了一圈,故意慢悠悠地挪了挪腰,手腕懒洋洋地攀上严禛的肩膀,“也不太正经了。”
感觉到严禛呼吸微滞,宫粼心满意足地点到为止。
他唇角微敛,切回正题:“大荒劫难,我夺走旃檀的头颅后潜回月海,你倒并没有伤到我,只是不知为何,我的身骨几近油尽灯枯,比怀着旃檀时还虚弱,想来是因这个缘故……”
思及旧日的骇景,宫粼指尖下意识攒紧了严禛的衣襟,隔了片刻才接着道:“青莲一出生,就是个死胎。”
严禛一怔,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猝然收紧。
如电光迟至,骤然劈开迷障,他立时想起水族馆梦魇二人在露园关于的那番对话。
彼时降生的青莲,正如没能羽化的蝶蛹……
庭外枯梅瑟瑟。
宫粼下颌搁在严禛颈侧:“那时我也大限将至,只得将青莲安放在月海,白伞盖蜕身托付给那伽,独自带着旃檀的头颅前往不死之乡。”
“去见月神羽人?”严禛听出他声线若有若无的困倦,将宫粼的额头拢到肩窝,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让他倚着,“后来筑起雪山白殿的那支信徒?”
“嗯。”宫粼呼吸轻匀地扑在严禛的锁骨,“再往后的事我就记不清了,等再睁眼,不仅捡回一命,还平白多了一重神格,我曾找过龙树菩萨求解,祂只道‘因缘化生,优钵罗华’,想来……也只能是青莲了。”
严禛侧脸埋进宫粼沾染月桂檀膏香气的发间,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但我因为虚弱,此后又陷入了断断续续的沉睡。”宫粼眸光微漾,“直到几十年前在林芝的水野密林间苏醒,我开始寻找复活旃檀所需之物。”
细雪稀疏点缀在玻璃窗棂。
严禛捻着他鬓边的雪白发尾,正欲出声,宫粼忽地又道:“你在处刑庭都做什么?”
他乍然问起这一茬,严禛恍然重历昔年执掌长夜卫的故影。
起先是宫粼觉得新鲜,时而煞有其事地垂询职事,后来不消他开口,严禛已俨然养成了每日回府找宫粼,喂宫粼,再向这位唯恐天下不乱的金屋藏娇细禀公务。
“龙冢村,废弃水族馆,观音桥,雪山地宫白殿,每回结案杂务繁多。”严禛瞥见宫粼眼帘半阖,手指习惯性地在他脑后拨弄,似乎想抓一缕长发来编,却只摸到满手扎人的短茬。
严禛心念微动,悄然催长出几寸碎金,主动缠向宫粼的指尖:“处刑庭的内部流程,上交国安部的报告,地方治安的交接协办,卷宗封存……要是挨个汇报,一时半会儿可说不完。”
宫粼听得直蹙眉,抬手捂住严禛的嘴:“免了,听得我脑仁疼,朱雀大人真是个工作狂。”
严禛顺势亲了亲他的指尖:“你不喜欢?”
“那倒没有,毕竟朱雀大人办差时的脸还是很好看的。”宫粼懒懒地慢声揶揄,尾音渐次绵软,“说起来,当初是为何创立处刑庭?”
听见前半句,严禛唇角无声轻提,云淡风轻道:“昔时我身有折损,在神域外兜转了些年岁,归后察觉琉璃光明王行迹有异,适逢我愿力不及往昔,亟需休养,索性亲赴人间一探究竟。”
……身有折损?
宫粼顿时忆起先前触及的严禛胸膛深处的空荡,迭声追问:“为什么?你的肋骨又是……怎么回事?”
严禛顿了顿,才轻描淡写地将两个问题的答案糅合在一起:“当年六道罅隙决堤,需要一根清净骨作镇世支柱。”
他未言此骨从何而来,但宫粼的手指正抵在那道缺口。
答案不言而喻。
寂静少顷,宫粼心底翻腾起澜浪不止的酸涩,抚过严禛线条悍美的肋骨:“……为什么要你来?”宫粼淡眉深蹙,连语调都骤然冷下去,“为了世间?朱雀大人当真生了一颗悲悯世间的圣心。”
严禛没解释,只是反手握住宫粼搭在他肋间的指尖,岔开话题:“还有个发现,兴许我们在人间那一遭便已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宫粼睫羽一振:“何出此言?”
“还记得当涂城周氏一案,襄助皮影师的影壁鬼吗?”严禛沉郁的声线里衔了一抹温色,“我在深渊桃源时从他口中得知,熙元年间曾有一戴着象首银箔面具的天人现身当涂,在一众混迹市井的乡野精怪间十分扎眼。”
宫粼脱口而出:“欢喜天。”
“身为琉璃光明王麾下最忠心耿耿的胁侍,若真是他——”严禛摩挲着宫粼粉白透绯的指甲,“横竖你那位‘父亲’都会借那伽从无间地牢逃脱之机,趁势发难,我们在霜山遮蔽诸神耳目,消磨那三年五载,也有祂暗中推波助澜的手笔,只是我始终参不透,如此煞费苦心,究竟所求为何。”
宫粼沉思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筑神。”
严禛偏头看向他。
宫粼:“早先我与那伽共处月海之时,诸天神祇法相暗淡,世间香火也随之寥落,后来那伽被掠,月海只余我独守,世间转而恶念丛生,混沌肆虐。”
严禛:“众生越是怖畏恐慌,便越会狂热地皈依神明。”
宫粼颔首:“兜兜转转,琉璃光所求的,不过就是由愿力堆砌的至高宝座。”
“你的意思是,正如香王的成神之路?”严禛缓声道,“制造动乱,再以救世主之姿降临,播撒瘟疫,再施舍仅有的生机,甚至不惜自掘险境,扮演一个受难的苦主。 ”
“否则,信徒如何为之癫狂?”宫粼接上他的话,“以此垒砌起受难圣子的完美金身……倒像是对朱雀大人你拙劣的模仿呢。”
庭中黑松负雪,枝梢倏然一沉,落了满地白。
“可倘若从一开始琉璃光明王就是为了更多的香火,蓄意搅乱此间,何必大费周章地将我收为养子,又带回神域?”宫粼定了定神,线索在脑中飞快衔接,隐隐感到有一环卡错了轮轴。
宫粼总觉得,真相远不止于此。
况且比起算计自己,琉璃光似乎更厌恶严禛。
因为察觉严禛之于明王尊首的威胁?
所以才急于构陷他是祸乱世间的死魔?
夜幕渐秾,瓷瓶里几枝褪色的粉梅,映得半室冷绿。
一时思索不到答案,宫粼眼帘渐沉,不知不觉便歪在严禛怀中,一枕黑甜。
*
暮春晌午,晴光乍泄。
薄雾氤氲的龙龛近两日不速之客纷至沓来,门庭若市。
“降阎魔大人?”
高阔的落地窗前,香阴视野先是掠入一簇张扬的红发,旋即望向杀气腾腾的冥府之主,讶然地歪了歪脑袋,“您又有年假了吗?”
见他脖颈缠绕璎珞,伤口已渐愈合,降阎魔才暗暗松了口气,无奈地盯了会儿没心没肺的香阴。
“俱利伽罗呢?”他收起满面煞气,宾至如归地径自绕到沙发边斟茶,“龙龛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他现下在何处?”
叠翠水影晃动在深檀木地板。
香阴低头轻嗅石臼里的沉檀碎末:“您来得真是时候,俱利伽罗大人今日难得下厨呢。”
降阎魔当即一口茶水喷出来。
脚边拖着六道狱链的五小鬼更是瞬时花容失色瑟瑟发抖。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除却香阴,周遭其余人众俱都蔫头耷脑。
药师佛被龙鳞罥索捆得严严实实的,还在跟怒目圆瞪的值守蛇灵欲哭无泪:“我真不是内鬼……”
降阎魔看了看面露难色的旃檀,再看了看另外几副茫然费解的生面孔。
“谁得罪俱利伽罗了?”降阎魔眼角直抽地扭头,末了没忍住皱起鼻尖,“这才几日光景,龙龛怎么成戏园子了,海妖太岁怨鬼……”
陡然间目光交错,只见蜃楼“嗖”地缩起脖子,手里正跟青莲对战的switch也扬手一扔,马不停蹄地从沙发滑走了。”啊,您还没听说吧?“香阴依然眼睛弯成月牙:“俱利伽罗大人与朱雀大人重归于好,想来是为了庆祝。”
话音方落,隔着一泓池水的黑檐下兀地窜起滚滚浓烟,大有把旧宅庭院一锅端了的架势。
降阎魔:“……”
降阎魔心中警铃大作:“那是迦楼罗又打进来了?”
却见香阴踮脚一望,瞥见回廊那头,端盘的蛇灵扭扭歪歪地逶迤而来,宫粼这位爆炸总指挥款步随后,他双手合十,笑眯眯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来可以入席了。”
第86章 水乳
花厅, 春光群青泻翠。
薄粉色的蛇灵侍立在侧斟茶酌酒,降阎魔搅弄着碗里绿幽幽的杭椒麻婆豆腐,愈发觉得龙龛如今猬集了一帮什么牛鬼蛇神。
黑漆长桌摆满了五色斑斓的菜肴, 水陆俱备, 琳琅满目。
宫粼下厨跟莳花弄草没什么两样, 粗活累活都由蛇灵全权代劳, 他只管天女散花似的撒点油盐酱醋, 心血来潮时,再顺手削出几片薄如蝉翼的落英点缀。
饶是如此, 这一桌推陈出新的筵席仍旧吃得降阎魔面如死灰。
偏生席间其余人竟皆神色无恙, 倒显得他独自如临大敌。
宫粼自是气定神闲,他历来随心所欲,施予时全凭兴之所至, 既无目的也无期待, 至于旁人的悲喜咸淡, 又如何消受,他是一概不闻的。
……除了严禛。
只有对上严禛, 宫粼才会生出几分忖度的心思。
无独有偶,严禛对宫粼化神奇为腐朽的厨艺一贯照单全收。
降阎魔不禁又四下逡巡了一圈。
青莲牛嚼牡丹, 除了麦当劳儿童餐什么都尝不出好赖,旃檀虽是金枝玉叶养大的,却也子承父业,无论宫粼洗手作何羹汤, 他都不遗余力地捧场。
香阴更不必说,对宫粼从来逢言必赞, 不曾驳过半句。
早先瞥见的那只海妖不知为何一溜烟遁走……至于剩下的太岁怨鬼,能尝过什么像样东西?
悄然敛眸, 降阎魔斩钉截铁地得出结论。
此地不宜久留。
“今日真够热闹的。”
这时姗姗来迟的那伽纵步踏进花厅,话音才落,看清满桌的菜色他步伐无声凝固,当即想脚底抹油扭头就跑。
然而为时已晚,端坐正首的宫粼晏然开了尊口:“怎么来得这么晚,龙龛修缮再要紧,也不差你这一顿饭的工夫。”
“横竖歇着也是歇着嘛。”那伽只得认命地拉开阿蟾身侧的官帽椅坐下,一会儿拨弄玉扳指,一会儿端起茶盏吹浮沫,就是不动筷。
宫粼没注意到他装模作样的忙活,夹起一片蓝紫色的雪菜年糕搁到旃檀碗里:“难得见你胃口这么好。”
旃檀嗓音清润中含着点被齁哑的虚弱:“嗯。”
宫粼莞然一笑,索性让蛇灵将那一整碟颤悠悠的年糕都推到他跟前:“那多吃点。”
旃檀:“。”
一旁风卷残云的青莲登时不干了,委屈巴巴地横眉一扬。
“急什么。”没等他吃味的闹腾蹦出来,宫粼便已挽袖给他盛起一小碟裹满浓稠黑芝麻酱的宫保鸡丁,再瞧他嘴角活像滚进了煤堆,又拈起桌边的绢帕倾身给他仔细擦了擦:“狼吞虎咽的,都快吃成个小黑狗崽了。”
青莲被这一通顺毛哄得座椅后的龙尾啪嗒直甩,当即偃旗息鼓地埋头又对付起宫保鸡丁,看得降阎魔微微后仰。
不知是否是错觉,兰亭总觉得身侧的旃檀横扫那盘黏牙年糕的势头也愈发高歌猛进。
看顾完两个小的,宫粼想起前夜暂且揭过的话题:“你说打听到了眉目,是什么?”
那伽龟速吸溜茶水的动作一顿,余光先扫过默不作声的阿蟾,神色肃然几分:“当年廉京之乱,沈雩能借故夺走我的神龛,全仰仗一伏藏师在背后出谋划策,此人身着白鹤绸缎法衣,手戴青金石数珠,出现的时机颇为蹊跷……”
宛若碎石投入静水。
正跟炒年糕奋战的旃檀指尖一紧,猛地与兰亭对视。
宫粼自然没错过他的反应,侧过头轻唤了声:“怎么了?”
旃檀眉心缓缓拧起,犹疑道:“……旧年我蒙难于死尸园命悬一线时,也曾遇过这么一位伏藏师指引迷津。”
兰亭连忙补充:“后来复生旃檀的所需之物……也是他告诉我的!”
闻言席间众人皆是一惊。
“照这么说,难不成是同一人?”来回虚晃着汤匙的降阎魔趁机动作丝滑地撂下筷子,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肃穆面孔。
旃檀凝思片刻,摇头:“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那伽:“我也只是觉得可疑,若真要查,怕是大海捞针得费一番功夫。”
听罢,降阎魔抱臂眯起眼,乜斜向角落里埋头苦吃的身影:“适才我就想问,这不有个现成的猫腻吗?扔上孽镜台过一遭业火刑架,总归有收获。”
所有人目光霎时齐聚一堂。
“倒也是。”宫粼端起青瓷盏,难辨真意地仔细端相起满嘴荔枝蘸酱油的药师佛,“或者送去等活地狱,把你这颗脑袋剖开,兴许能寻出点久远的业识?”
执壶托盏的群蛇闻言应声扭动,鳞片翕张,似乎下一刻便要倾巢而出。
“咳、咳——”
药师佛冷不丁听这一声云山雾罩的威吓,当即噎得剧烈呛咳。
“哎呀,开个玩笑而已,吓成这样。”宫粼下颌轻轻一抬。
脚边蟠曲的一条浓粉双身蛇登时领命起身,婀娜多姿地逶迤而去,一个头槌险些将药师佛撞飞出落地窗,又款摆扭回宫粼身侧,撩开衣角,沿着雪白笔直的小腿蜿蜒攀上宫粼膝间。
“真乖。”宫粼奖赏地轻抚窸窸窣窣撒娇的双身蛇,垂睫沉吟,“说到底,神祇间不可强夺色身,你既说不知情,那琉璃光又是为何能摄持你的法体呢?”
降阎魔嗤笑一声:“一个神龛都丢了的堕佛,自谓清白也能信?”
“……咳、咳咳!”
药师佛捶胸顿足,愈发呛得惊天动地。
正连连摆手,还没来得及自辩,便听宫粼轻缓不急地反问降阎魔:“为何不信?”
药师佛怔愣少顷,鼻头一酸,眼见薄薄的水雾就要洇上眼眶:“宫先生真是霁月清风,本以为您会心生芥蒂甚至迁怒于我,谁曾想……”
宫粼呷了口茶汤浅碧的明前龙井:“若真有同琉璃光勾连的能耐,他能跟丧家犬似的,沦落到被旧日信徒撵得躲进深渊桃源?”
药师佛:“……”
满腔的感动被噎了个结实,却又难以反驳。
恰在此时,阖目深嗅肴馔香气的香阴忽地道:“俱利伽罗大人,说来有一事我始终盘桓于心,未曾参透。”
宫粼抬眸示意他直言。
“佛身万劫不磨,圆满如琉璃,无形无相,不生不灭。”香阴歪了歪脑袋,恬然道,“可先前在仙桥的雨夜,忉利天的迷雾分明是拿药师佛当个有情众生在杀。”
此事彼时宫粼也颇觉蹊跷,奈何忉利天三缄其口。
降阎魔不知前情,闻声嘴角一撇:“无相之躯如何能被利刃所伤,忉利天是昏头了不成?”
席间一时陷入静默。
适逢此际,后厨的蛇灵顶着餐后点心浩浩荡荡地鱼贯而入,径直撞破了这一室凝重。
降阎魔惊魂一瞥那团难以名状的诡谲泥浆,当机立断正色:“时候不早,我先不叨扰了。”
香阴依旧没眼力见地遗憾道:“您不尝尝点心再走吗?”
那伽更是阴恻恻地假笑,按住他的肩膀:“那可不是龙龛的待客之道,哪有先行离席的道理。”
气氛正好,宫粼膝上盘着的双身蛇昂起两颗脑袋,一左一右蹭了蹭他的腕骨,细长信子缠绵交替着舔舐他的指节。
春末的薄雾裹挟着草木气息,花厅喧然乍起。
宫粼垂睫,刚要惯常地抬手抚弄蛇灵,指尖倏然一僵,艳若桃李的面庞未动,只是眼珠冷浸浸地悄然睨向松了口气的药师佛。
刹那间百念丛生。
宫粼脑海中冒出一个荒诞的猜测。
他面色不显,按下未表。
这一席散得不算早。
午后宫粼倦意深浓地倚在临水矮榻小憩,不过半刻,便被揣着switch的青莲眼巴巴地拱醒了。
青莲好一阵软磨硬泡地央求宫粼陪他玩满地涂油漆的游戏时,旃檀闻风而动也揣着兰亭过来凑热闹。
就跟巷子里投喂流浪猫似的,及至香阴也捧着怡然落座,宫粼周遭早已叽叽喳喳地围满了一圈身影,只得亲自命蛇灵去将躲到犄角旮旯的蜃楼揪出来,又躲去松枝掩映的龙湫,这才姑且暂得清净。
待宫粼再睁眼时,入目已是沉淀成釉蓝色的天幕。
龙湫氤氲的清凉池水可祛除热恼,但对宫粼而言依旧湿热似蒸笼,往日他是不爱来的,但他今日心神格外胡乱游弋,一尾雪鳞大蛇的迤逦尾梢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银光碎闪涟漪,宫粼大半张脸都浸在水中,只露出一截挺翘鼻尖跟眼睛,像一轮沉陷在夜海的白月。
良晌,宫粼终于兜兜转转地找到了症结。
“严禛怎么还没回来?”
“处刑庭的工作有这么繁重吗?”
“难不成被拦在龙龛入口了?”
“……”
宫粼脸颊熏粉地半阖眼帘,轻声呢喃,尾尖慢吞吞地扫过剔透池水,搅得浮莲摇曳不止。
对面一连排脑袋裹着毛巾泡汤的蛇灵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一概不知地摇头晃脑。
一簇松针忽而不堪积雪重负,扑簌簌坠落。
严禛方才疾步踏进龙湫,一身处刑庭的凛冽寒气瞬间被满屋湿热的白雾吞没。
眼前一池乳白平静无波。
紧接着,细密的流水声淅淅沥沥从他脚边漾起。
“朱雀大人。”
宫粼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趴伏在了严禛军靴前的池岸缘石上,雪色流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仰起脸直勾勾地望着他:“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仿佛方从深渊爬上岸的海中艳鬼。
然而严禛看了看那一列脑袋立着颤巍巍毛巾卷的蛇灵,立刻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宫粼这个扮相的场面。
比起活色生香,他满脑子只有宫粼可爱得要死。
浑然不觉的时候可爱,假意逞凶的时候可爱,怎么都可爱。
“……”
严禛眸光遮蔽在额前的金色碎发后,按兵不动地决定再多看一会儿,先没出声。
宫粼自是不知他心里想什么。
见严禛就这么静静地居高临下立着,洁白的蛇尾无声游出,冰凉腻滑地绕上他裹在制服里的小腿。
宫粼双臂交叠,十指松松扣在胸前,偏了偏头,嗓音浑然是被水汽蒸软的湿黏:“池子这么宽敞,你不下来吗?”
第87章 灌顶
色如白珊瑚的龙湫池水成了一场香气的暴乱, 仿若极乐净土,宝香普熏。
严禛在宫粼身上闻到过数不胜数的香气,散乱雪发, 巴掌大的脸颊, 乃至季节交替时褪下的一片片珠光宝气的纯白蛇鳞。
但今夜严禛似乎第一次闻到了月光。
严禛手臂倚在池壁的青石, 眼睛仿佛两片打磨过的蓝琉璃盏, 凝视着宫粼面颊鼓起一道柔软而紧绷的弧线, 修长的指节不带半分力道地穿过垂缠的发丝,像在拨乱一池静谧冷莲。
漂浮郁金碎末的香汤堪堪没过宫粼那截酥酪般的腰窝, 他轻吞慢吐间微仰起头, 唇瓣挤出一声嗫嚅的鼻音:“……什么?”
严禛会意,俯身在他耳畔低低重述了一遍。
“宫粼,你的嘴巴好小。”严禛轻缓地托住他的下颌, 安抚地摩挲着因裹得太满而洇出的淡粉色, “以前也这么吃力吗?”
这会儿宫粼莲含汹涌, 哼咽颤颤,听了这话颇有种被捏着七寸戏谑的感觉, 窝在池底的尾尖立时示威地搡在他腰侧。
剔透水珠溅落在严禛深邃的腹沟,又慢悠悠地滚落进稠滑的水面, 荡开一小圈涟漪。
妙香水浸得宫粼如同供桌上被催熟的圣莲,被迫绽开到最丰盈的姿态,还没反应过来,黏白的浓露便浇满他的眉骨跟微微启开的唇瓣。
视野模糊地映入严禛腰腹急促的起伏, 腥甜的琼浆顺着鼻梁流淌,滑过颧骨的柔腻, 又沿着下颌线滴落进池水。
“朱雀大人”,宫粼先是怔怔地霎了霎眼, 旋即眼眸氤氲地揶揄,“怎么还跟雏鸟似的不能自持呀。”
严禛气息还没喘匀,双臂便将宫粼拢进怀里,先未应声,只是脸埋进他的肩窝,掌心拂过蛇尾泡得微翕的绀白鳞片。
呼吸沉沉地喷薄在濡湿的肌肤,严禛声线比寻常多出一分疏淡的餍足,贪恋地低声道:“熟能生巧,我再多试几次。”
他生得冷峻端肃,偏偏有一双极会作弄人的手,修长而苍白,骨节微微凸起。
严禛覆着细茧的指腹轻轻一拂饱满滑腻的荼白蛇尾。
净水濯鳞,似甘露浴佛醍醐灌顶。
唯至亲伴侣,方得此行。
宽大掌心碾过缝隙薄如蝉翼的嫩肤,宫粼轻嘶一声,侧过脸蹭了蹭严禛的下颌轻斥:“……濯鳞要顺着方向的。”
“我知道。”宛如缓缓拨开层叠莲瓣,严禛旋揉着幽润的鳞心,一圈一圈极其耐心地捻弄濯洗,“但这样你不是很舒服吗?”
宫粼清瘦的蝴蝶骨抵在身后悍利的胸膛,蛇尾起先拍打得水珠四溅,又无力松开随着涟漪迷蒙晃动,好似溺在一池诸妙香水的活供品。
云蒸霞蔚,浮莲摇曳。
“等会儿,我们一起去瞧瞧青莲。”宫粼蜷伏在严禛臂弯,迷迷糊糊地说,“他很认生,还有些没缓过劲……”
“好。”严禛躬身啄了啄他汗湿的眼睫。
重峦叠嶂的馥秾腴香游出雾霭缭绕的龙湫,飘进了旧宅的玻璃花房。
几枝建兰修长如剑的深绿叶影映在落地窗前。
香阴夹在指缝间的香箸“噔”的一声掉在案几上,脚底踉跄着歪斜了半步。
“怎么了?”旁侧来取香的阿蟾见状吓了一跳。
案头那一盆建兰也猛烈晃动了一下,香阴小半张脸都掩进宽大的持国天衣袖摆,鼻尖翕动,深吸一口气,痴痴地低声哑语:“好香啊……”
拢袖闻香好半晌,香阴才粉面含春地恢复如常。
“无碍,稍等我再添一味安神的晚香玉,便可给那伽大人送去了。”
阿蟾迟疑地应了声,有样学样地嗅了嗅未果,末了还是没忍住问:“……刚才你是?”
香阴研磨着石臼里荼白的花瓣:“乾达婆食香而生,只不过比之凡人,我能嗅到的香气无量无边,贪爱之香、嗔恚之香、愚痴之香……乃至解脱之香,难以称数。”
阿蟾似懂非懂。
默然片刻,他细长的尖耳在发间动了动,好奇地喁喁道:“那我有气味吗?”
香阴将盛满香泥的漆匣递还,倏地倾身,仔细辨嗅,仿佛神魂被烈酒熏晕了还未归位,沉吟久久不语。
阿蟾被他陡然逼近的距离惊得趔趄一下,忙不迭肩膀往里缩。
“唔……”香阴还是那副眼帘紧阖的姿仪,蓦然间,他像是猎人在层叠的林间锁住野鹿的踪迹,微微勾起唇角,“有的。”
香阴转身从案头拾起一颗苹果,指尖在红润的果皮上轻旋一圈,一并递给呆怔的阿蟾。
“这个气味。”
春事阑珊,藏蓝的夜穹晕成了一汪深潭水。
阿蟾在静室外候着,等待那伽处理完手头事务,兴许是连日来的折腾,亦或者他已是油尽灯枯之相,不多时,脑袋便一点一点摇摇欲坠地昏沉睡去。
再醒来,他已经裹在一滩粉绿织毯里被挪到了桌案近旁的卧榻。
阿蟾撑起瘦伶伶的胳膊,还未看清眼前昏蒙的景象,鼻腔先扑进晚香玉浓烈的甜腻,随后是一团炙烤过的奶酥香。
乌釉矮几摆着一碟蜜饯林檎跟苹果酪。
那伽从四扇的黑漆折屏后转出来,大喇喇地坐到榻沿,斜撑着脸瞧他,幽幽道:“说来等我忙完,这才多久你倒睡着了。”
话虽这么说,实则没有半点责怪意味。
“我特地从外头买回来的”,那伽朝那两碟点心昂了昂下巴,“尝尝味道怎么样。”
阿蟾被他看得耳廓透出细粉晕,习惯性怯怯地缩了缩脖子,又眼巴巴地望向那伽:“……我是不是要去轮回道了?”
那伽面色霎时一凝,嘴唇动了动,临了还是没说出否认的言语,口吻生硬地挑开话头:“让你吃你就吃。”
说罢他索性亲自动手,拿起一片蜜饯林檎递到阿蟾唇边。
“不用了……”阿蟾蔫呼呼地摇头,并没顺从地张开嘴,一再扭头避开,眼泪汨汨沿着颧骨直流,“我这么下贱肮脏的东西……您为什么不杀了我……”
最后硬是躲得那伽也冒火了,龙尾一横,将他紧紧卷到跟前箍住:“给我安生坐好别乱动。”
仍旧是骨瘦如柴的身架子,肩峰棱棱地突出来,只有两腮微微鼓着软肉,白里透粉,像刚出笼一戳即破的水馒头。
那伽忽而发觉,他看起来比自己记忆里还要小。
到嘴的愠怒硬生生咽回去,那伽长吁一口气,闷闷地自己咬了角蜜饯林檎。
味道的确不赖。
“……”
那伽又衔起另一角蜜饯,低头推进阿蟾嘴里,唇齿相贴间含混地低声道:“……难不成现在你嫌弃我了?”
阿蟾连忙头摇成拨浪鼓,受宠若惊地生涩回应,像小狗把肚皮翻出以示驯服。
雪落檐瓦,夜雾低伏。
须臾,泪水又在矮几的苔藓山石盆景洇一小片。
“沈雩从前……遇见那个伏藏师之前不是那样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阿蟾抽噎着断断续续道。
“本来不打算说的……可是如今要走了……"
"对不起……少爷可以不要太恨我吗?”
那伽喉结滚了滚:“我没有恨你。”
墨色龙尾朝他怀里戳了戳,那伽又低哼了声,偏头示意他看龙角。
泼满糖霜似的缀着一片白色斑点。
阿蟾怔然望了他一会儿,破涕为笑。
少顷,他小心翼翼道:“……我可以亲龙角吗?”
那伽一愣,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龙角很敏感,稍一触碰……不啻于交尾。”
话音才落,阿蟾一如既往地会错了意,思索着眨了眨眼,矮身蹲下半跪着凑近他腰际。
那伽满脸涨红地攥住他的手腕:“不是这个意思。”
“我记性不大好,不痛快的事,过去就过去了。”顿了顿,那伽绷起脸补了句,“……我还得忙,工作时间不许碰龙角。”
阿蟾乖巧应答:“嗯,那少爷休息时我再侍奉您。”
那伽:“……”
烧红的绯色直漫到耳根。
“都说了不是这个意思”,那伽欲盖弥彰地抹了把脸,撇开视线,“以后唤我名字就好。”
黑漆折屏的鹿鹤山水与牡丹花石相映,栩栩如生,阿蟾说不清自己为何出神一瞬,就像他说不清此生为何作出某些选择。
“我害了很多人。”阿蟾蓦地说,“那位朱雀大人要将我送入轮回道,下了地狱,还会记得为人时的旧事吗?”
那伽收拢的手臂一紧,没接话。
“如果还能记得……”阿蟾小狗似的弓腰凑到他面前,“那伽,我好像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可以来看我一眼吗?”
“不管我转世后是猪是狗,是蝼蚁还是饿鬼……”
“都来看我一眼,好不好?”
“……”
*
一轮淡月泻过檐瓦,照着静室外的雪与远处廊下零星的灯火。
旧宅花厅却是另一番光景。
长桌青瓷果盘里盛着切开的白桃,盆栽的细白梅枝斜斜探出。
一桌四人,宫粼跟旃檀是如出一辙的雪白,严禛与青莲则是深浓有别的金发,仿佛秋与冬的鲜明辉映。
严禛舀了勺绿森森的杭椒麻婆豆腐,细细品尝后,言辞真挚地说:"挺好吃的。"
宫粼垂睫面无波澜,雪白的尾尖却在桌底悄悄敲了敲他的小腿。
旃檀低头瞟了眼碗里色彩诡异的松蕈汤羹,慨叹双亲情浓意合之余,又泛起一丝绝望。
青莲埋头扒饭,时不时警惕地偷瞄严禛一眼,没等吃完便溜下椅子跑了。
余下三位视线交错。
宫粼慵然支颐,瞥向严禛:“我就说他很认生吧。”
旃檀掏出手机点开刚学会的网购软件,献宝似的给严禛展示青莲的购物车:“小孩子心性都这样,投其所好送些礼物,他多半就肯亲近了。”
严禛低头扫了眼屏幕,眸光顿了一瞬。
几件荧光绿配骷髅脑袋的卫衣招摇过市地蹦出来,标价更是不可理喻。
严禛:“……”
怎么找到如此匪夷所思的衣服?
宫粼眼明手快地拿过手机反扣回桌面。
严禛侧首:"怎么了?"
"没什么。"宫粼端起茶盏,"只是不太想让人觉得,我教出了这种品味离奇的孩子。"
旃檀倒看得开,温声道:"他喜欢就好,况且我瞧着青莲对父亲一点敌意都没有,很是难得。"
严禛视线落在宫粼侧脸停了一瞬,淡淡应了声:“嗯。”
倏忽间,一阵窸窣声从回廊传来。
众人齐齐转身,只见青莲的脑袋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群青色的眼睛牢牢盯住严禛。
兴许是先前在德令哈的那场对决被严禛碾压得心有余悸,沉默了好一会儿,青莲才鼓着腮帮子一字一顿地宣告:“宫、粼、是、我、的。"
严禛:"……"
第88章 蛊惑
“你喝醉了?”
听见这声似曾相识的大放厥词, 严禛淡淡撩起眼帘:“否则说什么胡话?”
青瓷果盘顶端的白桃切块“啪嗒”滑落。
不光旃檀惯于澄静无波的面孔泛起讶然,宫粼嘴角噙着的悠懒弧度也微微一顿,眸光微动, 旋即梨涡浅现。
严禛堪称天赋异禀的挑衅奇才, 哪怕本无讥诮之意, 落在旁人耳里也总成睥睨的轻蔑, 可口吻又一马平川, 故而往昔交锋的对手每每深觉被不可一世的不动明王视若泥猪疥狗,又吃不准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譬如此刻的青莲。
他正欲凶狠回呛, 话到嘴边又顿住, 眼珠骨碌一转,狐疑地皱起鼻子凑近袖口闻了闻,嘟囔:“你怎么知道我吃酒酿圆子了……”
宫粼眸色潋滟地几步靠近。
“朱雀大人突然这么孩子气, 我都有点不习惯呢。”他顿了顿, 又尾调上扬地打趣, “那你是谁的呀?”
宫粼惯是得闲就要撩拨调笑几句,不过随口戏言。
却见严禛一本正经地垂眼看他, 反问:“我不是你的吗?”
宫粼长睫忽闪。
像从炼狱振翅而袭的冻原神鸟,扑到面前却只轻轻蹭了一下他的鼻尖, 钴蓝火光也蓬成绒团,露出焰心软绵绵的一簇。
宫粼抿唇失笑,食指搭上他胸口,好似在检查月海沉船暗藏的宝箱:“那我瞧瞧上的锁扣好了没——”
在侧的旃檀相当知趣, 拖起青莲就朝外走,倍感失宠的后者两眼瞪得溜圆, 三步一回头,愣是用翠色龙尾把花厅地板拖了个干净。
漏夜时分, 绯月清辉。
沉重的倦意如山倾倒,宫粼半寐半醒间,耳畔倏地一凉。
他抬手去探,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物什。
卧室床头薄荷绿的珠簖吊灯光晕轻晃,宫粼看清了掌心的耳坠。
碎钻勾勒出山茶花缘,里头嵌一圈水滴形绿松石,色泽似雪光浸过的瓷蓝,中央再嵌一颗酒红色宝石。
“我想看你戴。”
严禛宽阔的身廓投下沉沉阴影,周身裹挟蒸腾的潮热,他刚从浴室出来,额前湿漉漉的金发松散垂落,半遮眼睑,萦绕着独属于宫粼的冷冽梅香。
宫粼将他上下打量一圈。
青莲网购失败打入冷宫的肥大骷髅印花T恤,本该显得萎靡颓丧,奈何严禛身形峻拔,骨架又挺阔,搭上不自知的冷淡禁欲神情,硬是穿出了一种不驯的清俊性感。
宫粼心道,还真是妙手回春。
“什么时候买的?”宫粼侧身借着珠簖绿胧胧的薄光,拈起耳坠。
他对严禛时不时搜罗回流光溢彩的珠翠琉璃早已习以为常,却还是轻扬嘴角。
严禛单膝压进柔软的绸被,抬手替宫粼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免得勾住坠饰扯疼了他,略作思忖,低缓道:“一九九九年,临近年关,处刑庭香港分部出了变故,我过去处理,顺道在拍卖会上买的。”
宫粼戴耳坠的手腕蓦然一顿。
……这么久以前?
上世纪终末,宫粼手底下的调查队几经折戟,旃檀的尸骨仍旧音讯全无,历经千回百折,迷雾中才堪堪透出一线端倪。
至于处刑庭那位冷肃威赫的严队长,他倒是有所耳闻。
可那个年头,他们不还是如隔参商的故人吗?
“朱雀大人”,宫粼睫羽一掀,眼波斜斜掠向严禛,“彼时是打算将这对耳坠送给谁的?”
灯月之下看美人,更胜白日十倍。
松石蓝与醇红垂在宫粼的耳畔微漾,宝石冷艳,可被他的眉眼一映反倒成陪衬。
严禛先是定定瞧了他片刻,才说:“除了你还有其他可能吗?”
“从前不知你对绿松石耳坠的心结,总想看你戴,又始终未能如愿,久而久之,一看见绿松石就想起你。”
宫粼眼帘蝴蝶敛翅般轻抬又垂落。
才刚扣好耳坠侧过头,一团白花卷般的柔软布偶又砸进怀中。
细看是条白蛇玩偶,脑袋圆咕隆咚,桃花酥色的圆斑散缀,绀红眼珠配着上翘嘴角跟半吐的舌头,呆傻得理直气壮。
“这是今天新买的。”严禛一脸正色,“路过商场橱窗,发现长得跟你很像。”
宫粼缓缓歪过脑袋,眼底晕开空濛的茫然。
目色流转,他瞟了眼屏风漆黑底上缠枝山茶与盘踞的白蛇交织,暗暗腹诽。
——还不如说他像那条呢。
饶是如此,宫粼还是略显迟疑地捧起玩偶,从头到脚捋过一遍后,抬眼望向严禛,愈发懵然。
“我在你眼里是这样吗?”
宫粼将玩偶举至腮边,两对鲜烈的眼瞳齐齐望过去,又倾身仰脸:“你确定?”
“特别像。”严禛唇边掠过一丝笑意,在宫粼淡眉一掀前,俯身亲在他脸腮,“但是你更可爱。”
仿若一根斑斓雀羽暗搅心池。
宫粼没接话,只是饶有兴致地将玩偶翻来覆去,指尖逗了逗它吐出来的半截舌头。
垂在身后的雪白尾梢却惬意地翘起一弯浅弧。
庭间池水如鉴,雪光映亮卧室槅扇的金绿山水。
蛇灵盘踞在床畔的墨绿绒毯,鳞片在月光下泛着细碎银闪,宫粼悄然将那条白蛇玩偶安置在群蛇正中,宛然一位被簇拥的小君主。
严禛伸臂将宫粼揽到身侧,让他枕着自己的胳膊,冰凉凉的滑腻肌肤洇着白梅香气,凉玉似的软香满怀。
良久,严禛的声音从宫粼发顶沉沉传来:“你打算一直住在龙龛吗?”
宫粼慵困地朝他怀里依偎,反问:“你想去哪里?”
严禛没有立刻作答,下颌蹭了蹭他的额角,才压低了嗓音:“有你的地方。”
明蓝夜雪,澌澌积檐。
片晌,宫粼抬起脸问:“朱雀大人,名下有宅子吗?”
严禛不假思索地报起家底:“杭州有一间,在龙井路,苏州也有一间,地段是山塘街那一带。”
宫粼隐约觉得这地址有些熟悉,思绪在困倦中飘了一会儿,他陡然仰起脸朦朦胧胧道:“……怎么离麝管家的店都那么近?”
严禛坦荡万分:“他推荐给我的。”
宫粼艰难地霎了霎坠重的眼帘。
严禛竟然跟麝管家有联系?
“不过他眼里我现在应该住在养老院了,毕竟他上幼儿园我就认识他了。”顿了顿,严禛偏头瞧了瞧宫粼,“他店里的招牌糕点菜谱还是我写的。”
宫粼:“?”
他声音迷迷糊糊愈来愈小:“……桂花青团?还是松子方糕?”
严禛淡然一颔首:“都是。”
“……你会做吗?”
严禛挑眉:“你要吃吗?”
冷蓝夜色铺满了床畔的一整面落地窗,宫粼迟迟没应声。
就在严禛以为他彻底睡着时,宫粼忽地又朝他胸膛蜷了蜷:“……要。”
*
龙龛氤氲在山水寒烟,雾凇满枝,霜凝千年。
而这一夜,宫粼久违地坠入一场白皑皑的冻原暴雪。
起初他看见银色雪山散落着两颗微茫墨点。
身披钴蓝藏袍的金发少年腰间悬垂银嵌松石嘎乌盒,牵引着步履蹀躞的他穿行于冰河之畔。
那是严禛与宫粼。
预备禳灾的村民们遥遥望见,纷纷俯首行崇敬礼。
雪鸦与海东青盘旋苍穹,远方火山庞然的巨影如古神矗立,雪野远际,纹饰迥异的幢幢人影渐次浮现,领头的巫祝头戴镶宝面具。
四方部族汇聚于此,互易资粮与宝器,似乎是冻原上古老庄严的岁祭。
醮火盆烈焰腾跃,萨满铃激越撞响,五色经幡在雾霭中猎猎翻涌。
浓金长发披散的严禛左手持天杖,杖首素白垂缕飘拂,右手斜握钺刀,月牙刃口映照雪光。
宫粼裹在雪白簇绒的缎袍,珊瑚念珠绕腕,乍看竟比一旁的神子衣着更显矜贵养尊。
人群角落里,有一阴郁少年离群而立,行止间晦暗鹤羽凋落。
宫粼食指缠绕着肩头垂落的淡粉缯带,瑰丽的眼珠朝他乜斜过去。
眸光交叠的一刹那,鹤羽少年觳觫不止,踉跄后退。
梦中的宫粼隐约觉得那副眉眼似曾相识,却像隔着重魇,怎么也看不真切。
……
……
……
“严禛……”
宫粼似醉似梦地掀开眼帘,喃喃絮语半晌没听见应答,撑起手臂一摸,身畔空荡荡的。
窗外旧宅庭院的蓊郁草木融成流淌的暗绿,宫粼视线落在墙壁悬挂的老式挂钟,已是日上三竿。
这个时间,严禛已经离开龙龛了?也没跟他说一声。
宫粼捏了捏眉心,昨夜才濯鳞浴栉的晃白蛇尾无声滑动,本是安安静静的,床侧绒毯护卫的蛇群却立时警惕,齐刷刷竖起脑袋,连忙风姿绰约又风驰电掣地窜到宫粼身侧,将他团团围住。
领头的蛇灵一尾巴扫开孔雀蓝的丝绸缎被,严阵以待。
另一条蛇灵则裹着新得宠的“花卷”逶迤到宫粼指尖前,恭恭敬敬停下,让他过目玩偶脖颈系着的纸条。
就在这时,回廊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足音。
严禛端着瓷盘走进来,他换了件剪裁修身的白色衬衫,袖口卷到肘弯,小臂浮起的青筋从腕骨蜿蜒至臂弯,像浅溪底下的暗色树根。
宫粼还是头回见他这身居家休闲的打扮,俨然一位离家上班前为妻子做早餐的新婚丈夫。
严禛瞟了眼那张还没送到宫粼手里的纸条,再看他茫然若迷的脸,一看手感就很好。
“做噩梦了?”严禛了然说罢,空出的那只手摩挲了几下他的脸腮,又软又凉,像一团瓷缸里刚浸泡过的水年糕。
手感果然很好。
“我似乎梦见了冻原。”宫粼仿佛才从深渊旧河挣脱,脚踝缠绕的水草还没来得及斩断,顺势朝他掌心贴了贴,“……先前你说初次见我是在冻原,当时发生过什么吗?”
严禛顿了顿,垂睫摇头:“冻原瘟疫横行,外敌压境,我竭力救护村民后跌落火山烈池,许多事记不清了,只依稀有我们相处的碎片。”
宫粼抵着他掌心的面颊堆起一点雪丘般的软肉,撩眼望他:“我那时是什么样的?”
“像现在一样贪睡。”宫粼侧了侧首,严禛指腹便像陷进一团凉透的奶酥,要按进去些才能触到藏在底下的窄小脸骨,又搓磨捻弄了半晌,才将瓷盘放到床头柜,“现在吃吗?”
宫粼定睛一瞧,盘中的糕点赫然是昨夜昏昏蒙蒙时提过的桂花青团,个头都强迫症地捏得分毫不差。
碧莹莹的艾草糯皮顶上缀了一小瓣糖渍桂花,冒着潮润热气,明显是刚蒸好严禛就给他送来了。
宫粼晃神想,做这样一份点心,泡糯米、磨粉、蒸皮、揉团、调桂花豆沙馅,裹好再上笼……
见宫粼迟迟没动手,严禛双臂撑在床沿,难得展露出一丝心急:“有四种馅料,趁热最好吃。”
桂花蜜香混着生艾草特有的清苦从他指缝间溢出,扑进宫粼的鼻尖。
像深秋的金桂碎海融融地烧破夜色,又全都琥珀浆似的浇淋在他心口。
“往后下厨让我在旁边监工,我想看你做饭。”宫粼扯过他的手臂将人拉到床上,柔软无骨地伏贴到他身上,捻起青团咬了口,“你几点起的?”
绵密沙润的艾草清甜在齿颊留香,豆沙细腻,齿列偶尔还能碰到一小粒桂花碎瓣。
“我习惯四点半起来处理处刑庭的卷宗文件,今天也是。”严禛揽着他的后腰,把苦行僧似的全年无休说得轻飘飘的,俄顷又补了句,“我让旃檀给青莲拿了一碟过去,不过——”
几滴桂花蜜淌到了严禛的锁骨,宫粼倾下身去,舌尖抵住那一汪甜腻,幼蛇饮水般一点一点舔舐,又将糖渍卷入唇齿间含了片刻,才慢悠悠抬眼:“不过什么?”
“……”
严禛喉结缓缓一滚,垂眸看他湿粉的舌尖,长发垂落在胸口扫得发痒,腹间一线热意倏地窜起,声音压低了半度:“他说打死也不会吃一口。”
宫粼顺着他起伏的脖颈一路向上啄吻,最后盖戳似的唇瓣印在严禛侧脸,笃定一颔首:“他不去厨房偷走剩下的就不错了。”
言罢,他将另一半青团投喂给严禛。
严禛慢条斯理地咽下,才道:“你最近得空去西湖处刑庭总部吗?有一对故人想见你。”
“这么巧?我正好要去一趟杭州。”宫粼细细端详着另一枚绿油油的青团,琢磨里头的馅料,“不过我抛给你那么多问题,你怎么连琉璃光说的那个地方都不打听一番。”
严禛相当淡定:“你现在不是要告诉我吗?”
宫粼咬下去,蛋黄的油香混着肉松咸鲜一瞬漫开。
猜对了。
他将剩下半枚送到严禛嘴边,才低声道:“一九九九年,我安排搜寻旃檀下落的调查队意外发现了一个弥天大谎。”
严禛眉心轻跳:“……关于琉璃光?”
“真聪明。”宫粼刮了下他的鼻梁骨,“当时有个得重病的人,我帮他多活了一阵儿,从德令哈归来数月后,他在弥留之际给我寄了封信。”
“那是西湖初雪的前一日吧。”宫粼眼帘半垂,“他就住在乌龟潭那一片,如今转世,也该十七八岁了。”
第89章 戮生
春末的梅雨零零落落泼洒西湖。
绛紫色的玲珑塔灯悬在中央, 时值紧锣密鼓的勤务收尾,处刑庭大厅也弥漫起一缕懈怠意味。
毛科长一众妖猫早先百思不得其解,总部队员为何对他们礼敬有加, 这会儿知晓自己顶着关系户的头衔, 恨不得美滋滋地横着走。
故此, 当内勤科的西山狐领着新调派的“云师”穿行过内庭院时, 隔着一片落地格窗, 他远远便见一群妖猫上蹿下跳。
“转过前头那个天宫藻井,就到严队的办公室……”西山狐话音渐渐销声, 推着眼镜脑袋长长抻出, 才看清领头的金华正散财童子似的挨个给同事发放老家的火腿酥饼。
西山狐不知道他们这是玩哪出,但还记得上回被撞得兜头泼了严禛一身咖啡,当即心有余悸地哆嗦了下。
“听说严队不常在处刑庭总部, 是真的吗?”那位“云师”忽地问。
闻言, 西山狐回过神扭头应了声:“没错, 所以今天也是赶巧了,你叫宫粼是吧?”
“对。”宫粼慢声慢语, 莞尔,“往后有劳前辈您多关照了。”
西山狐被他眸光里恰到好处的敬重看得有点飘飘然, 连忙一摆手:“哎哟,不敢当不敢当,不过要是真碰到不懂的,尽管来问。”
回廊拐角钴蓝青花的瓷瓶涌出积雨的乌云, 西山狐手腕贴近瓶沿,雾霭倏然消散。
“每天到岗这么打卡就行, 制服等会儿去内勤科取。”
洋洋洒洒介绍完一通处刑庭的职场注意事项,西山狐不自觉眯起细缝般的长眼。
俗话说人分三六九等, 木分松柏杨柳。
眼前容色似仙似鬼的“新同事”显然家底丰厚。
一身象牙白缎面西装,白衬衫与窄领带扣在喉间,收敛的淡雅,右肩铺开银线与白珠绣成的花枝,像宫廷旧屏风上落下来的浅淡花雨。
只是不知何故,他总觉得这位举止谈吐不俗的云师……像一株看似人畜无害又鳞光熠熠的白山茶。
总之与他曾经打过交道的兔妖大相径庭。
绢网屏风间隙,人流络绎不绝。
“这个火腿酥饼是酥层重油,内馅咸香,得用浓酽的陈年乌龙配着吃才、才——呃!”金华煞有其事的介绍陡然一呛,打了个惊嗝。
喧嚷谈笑纷杂,狻猊一听这动静,以为他又左脚踩右脚,抬头正撞上宫粼接过金华递来的特产,语带新奇道:“还有这些讲究,那足火铁观音可以吗?”
金华发间竖挺的猫耳一抖,呆若木鸡地点头:“可、可以。”
“我会好好品尝的,多谢。”说罢宫粼也不管对面两只吓得炸毛的妖猫,迆迆然款步迈向严禛的办公室。
金华:“……”
狻猊:“……”
片晌,金华胳膊肘猛捣狻猊侧腰,嘴唇还蠕动着不敢声张:“那是咱们夫人吗?”
狻猊眼疾手快地攥住他的胳膊:“是。”
“那怎么变成兔妖了?”金华又在脑袋顶比划了一下适才宫粼发丛中雪白的长耳,“我是不是在做梦?”说着他又想故技重施地伸手探向狻猊身后那条黑山白水的雪豹长尾。
狻猊抢占先机一把薅住他的花斑尾,却没以牙还牙,只是飞快打了个蝴蝶结,才面瘫着脸道:“兴许是严队喜欢吧。”
金华跳脚地原地转悠半天,只能灰溜溜地又去求狻猊:“快快快,赶紧给我解开。”
不多时,一众妖猫齐聚茶水间,金华地下党接头似的汇报了适才的突发情况。
瓦猫满嘴火腿酥饼啃得碎屑掉成了猫爪印,浓眉紧拧:“俱利伽罗来处刑庭做什么?”
“俱利伽罗也是你能喊的?”金华立刻板脸教育他,“懂不懂什么叫僭越。”
狻猊肃声打断他们摆龙门阵,请示道:“我去向严队禀报?”
“且慢,待我斟酌斟酌。”毛科长满面运筹帷幄思虑千里地一拦,顺手也摸了块酥饼,“哎陈年乌龙呢,还没泡好?”
狻猊陷入一阵漫长的静默。
周遭往来的其他处刑庭队员频频回头,隔着一架纱罗屏风,妖猫五色斑斓的猫尾摆动得群魔乱舞。
长廊尽头,宫粼推门而入。
满室苦涩淡香萦着从内庭院飘入的阵雨白雾,通顶落地窗玻璃一尘不染。
宫粼视线逡巡了一遭四下的陈设摆件,心想原来严禛平日便在这里办公。
大漆长桌整齐码放着文件档案袋,吊顶几盏行星形的玻璃球灯缓慢转动,暗蓝的纹理宛若月海流淌。
宫粼从青釉的梅枝盆景看到日月环绕的须弥山仪,连钢笔摆放的位置都是中轴对称。
显然这些年严禛的强迫症跟洁癖又更上一层楼了。
目光最后落在靠墙一架深褐色百子柜,打眼一望还以为是从中药铺买来的,格外惹眼。
用来放处刑庭机要文件的?
宫粼好整以暇地上前,随手挑了个抽出。
紧跟着,再熟悉不过又预想不到的东西映入眼帘。
那是一枚白珊瑚般美丽的蛇鳞,仿佛昂贵无价的宝石安放在黑丝绒垫上。
宫粼的蛇鳞。
宫粼霎了霎眼,起先还以为是自己看岔了。
他缓缓拈起那片蛇鳞,瞧着雨水微明天光下浮泛的幽微辉泽,应该是很新的。
……怎么会在严禛这里?
心念电转,宫粼又拉开临近的那一格抽屉。
一块凝着桂花碎跟雪末的琥珀石,鹅蛋大,澄明的灿金。
宫粼指尖一收,将石头托在掌心,思绪霎时被牵扯到千百个春秋前。
这个他也是认得的。
从前在霜山时,有一回宫粼携严禛从徽州镜湖归途,在江上游船的杂货铺撞见了这块琥珀石。
并不名贵,只是不同岁月间本不该相逢的一片细雪与一抹落桂,阴差阳错地被封存在了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彼时的江阎与任离都将目光放在其他珍奇异宝,严禛却端详得格外仔细,还罕见地向他开口讨要。
宫粼虽不明所以,但自然应允了。
这么个玩意儿,严禛留到现在吗?
宫粼垂睫,指腹摩挲着琥珀石莹润的树脂,心头蓦地涌起一种预感。
再往下的一格,一条深粉色的缎发带。
宫粼挨个启开深木抽屉。
画着他的工笔小像吊坠,翠玉雕莲的茶盏,一圈白梅刺绣绸衣撕破的碎帛……
就在这时,外头走廊长垂的璎珞珠帘清脆碰响,身后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西山狐说分部来的云师有要紧事跟我汇报。”严禛处刑庭制服的肩头沾着梅雨的潮湿,低头略略甩了下发梢的水迹,边走向宫粼,边摘下黑色皮质手套,“但我不记得近来见过哪只兔妖。”
“真是贵人多忘事”,宫粼被他抵得腰窝朝后一靠,顺势坐到了办公桌上,指尖撑着漆面,微微偏头,“朱雀大人不是我的童养夫吗?还是说……您想要反悔呀?”
严禛先是手臂一揽,免得后头摆着的梅枝盆景戳到他,随即默然瞟了眼一旁多格柜的“案发现场”,若无其事道:“不是说好在茶厅见面,怎么有兴致过来?”
宫粼指尖搭缠住他胸前的领带一绕,缓缓扯向自己:“不来怎么知道朱雀大人这只小鸟跟我跟得这么紧。”
严禛手臂撑在宫粼身侧,山影似的身形一倾,顶开了他包裹在西服下的双腿,没半点责怪语气地低头道:“不声不响摸进我办公室,还特地打扮成这样,就是为了来检查我柜子里放了什么东西?”
宫粼也不推抵,反倒膝侧若有若无地蹭了下他紧实的腰廓,明知故问:“那朱雀大人闷声不言的,悄悄收走我四处的这些旧物,又是为了什么?”
雪松熏香袅袅,与窗外淋漓的雨气缠磨难分。
严禛俯身吻住宫粼噙着梨涡的嘴角,缠绵辗转,湿黏的水声仿佛在和落雨共奏。
好一会儿才舍得退开半寸,气息擦着他的唇际道:“我在抓捕你。”
宫粼舔了舔尖齿,眼梢微挑:“那些是证物,还是赃物啊?”接着又抬腰仰脸,“……我犯了什么罪,让朱雀大人这么穷追不舍,连我不慎遗落的发带都要留证。”
话说得不依不饶,可须臾,宫粼便顺从地由着严禛将他压在长桌,陷入缠绕闷热梅雨气息的长吻。
好半晌,呼吸缭乱的唇舌相抵间,严禛蓦地比以往都要鲜明地笑了下,反手礼尚往来地也刮了下宫粼的鼻尖,涩声道:“巧言令色,蛊惑人心。”
*
满觉陇,广陵茶厅。
通高明净的玻璃幕墙外,是一整片被密雨浇湿的墨绿,岸石箬竹间成簇的绣球在潮雾洇成冷蓝雨灰紫的点缀。
漆竹屏风隔断后临窗的那桌三足鼎立。
宫粼颈侧坠着一小尾发辫嵌着雀羽,与耳畔的绿松石相得益彰。
身侧的严禛脱了制服外套,单穿着衬衫,游刃有余的冷肃恭整,除了耳垂戴的一枚纯白蛇鳞耳钉,流露出几分旖旎的端倪。
寒林明王一身骷髅印花的宽版无袖,配撕边黑色机车裤,颈间叠了三四条粗细不一的银链。
目光在严禛的蛇鳞耳钉上停留一秒,又瞥了眼宫粼的雀羽发辫,他嘴角一抽地默默别开脸。
复婚了就这样吗?
“你们就是被神域除名的那对明王。”寒林明王大马金刀地翘起二郎腿:”既然如今神格不在,那我就用凡俗姓名相称了。“
对面的伏摄双尊沿用了高家兄弟的皮囊,高枳黑色机车皮衣搭破洞牛仔裤,高染截然相反,奶白色的高领针织衫配驼色西装裤,骄矜如故。
只是此刻二位的视线都钉在衣角相贴的严禛与宫粼身上,神色甚是难看。
听毕,高枳方才挪开眼,双臂抱在胸前磨着后槽牙道:“你阴阳怪气谁呢?”
高染跟着冷哼:“就是。”
宫粼恍若未闻地翻阅着菜单,侧首问:“上回点过的酒酿挞下架了吗?”
精神矍铄的茶姥朗然一笑:“那是严先生自带的,我记得是梅花坞的店吧?”
宫粼怔愣了一瞬,转身看向严禛。
先前那回的酒酿挞他吃着钟意,原以为是茶厅的甜点,却没想到是严禛专程买来又托茶姥偷天换日地搁在店里的瓷碟。
严禛执壶的动作微顿,平静地“嗯”了声,茶斟得刚好满沿而止,徐徐将瓷盏推到宫粼手边。
宫粼在桌下轻轻踢了下严禛的鞋尖,面上却只弯了弯唇,对茶姥道:“原来如此,那下回严先生再去的时候,我劳烦他帮我带两盒。”
仿佛真的只是顺口一提。
唯独严禛知晓,那只蹭在自己脚踝上的鞋尖正慢悠悠地画着圈。
寒林明王捏开糖炒栗壳,终于不耐道:“到底缺的谁啊,这都几点了?”
说曹操曹操到。
“哗啦——”
暗绿珠帘风动作响。
一道湿乎乎的身影脚底打着滑,踉跄凑到桌前。
“对不住对不住,我一不小心坐反地铁了……”姗姗来迟的药师佛被滂沱骤雨浇成了落汤鸡,黑发塌成几缕贴在脑门,尴尬地抹了把脸。
“不碍事”,宫粼心情正好,慵声示意他落座。
药师佛四下扫了圈在座的诸位,再看宫粼的眼神已然满是托付余生的依赖。
“宫先生,我还是在你身边吧——”
严禛撩眼瞥了他一下。
药师佛行云流水地碎步退回来,绕到旁侧紧巴巴地坐下。
高染被他蹭了一袖子水皱着眉刚要发作,瞧见他五官倒是生得齐整,遂大发慈悲地压下火气,只目光在他脸上好奇地绕了一圈。
“既然到齐了,那就开始吧。”严禛搁下茶盏,转而睨向正仔细挑掉栗子皮碎末的寒林明王。
同时暗道近墨者黑,此等冒天下之大不讳的衣品,万万不能让青莲跟他见面。
窗外梅雨朦胧氤氲。
寒林明王将剥好的金黄栗肉喂到瘦骨伶仃的兄长嘴边,才懒洋洋道:“所以,到底要查什么?一开始可没说见面要蹚浑水。”
“你竟有如此畏惧我父亲吗?”宫粼激将法一派浑然天成的无辜,“我们不过是想验证一件事。”
捧着茶盏的白骨骷髅抬手制止了立刻上钩的弟弟,做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
“一尊佛若因缘所使化作二身而存,合则归复法身,金刚不坏,分则各失圆满,可摧可灭。”严禛说话间瞥向还蒙在鼓里的药师佛,“就像你们一样。”
寒林明王挑了下眉。
“此前药师佛被我父亲操纵躯壳,又险些遭利天诛戮,我疑心或许他是双身佛。”宫粼说,“唯有业镜能照见阿赖耶识深处的本尊种子,劳烦您二位替他溯念观因,看清他是否遗失了那一半。”
寒林明王脸色变了变。
药师佛愈发懵然,半晌才吐出一个荒诞的猜测:“宫先生的意思是……这世间还存在着另一个我?”
寒林明王没即刻应声,偏首望向兄长。
枯骨微动,白骨骷髅几不可见地颔首。
“行。”
寒林明王周身褪去生缘火气,指尖轻拈,沾着的栗壳碎末便如冢间尘土寂然落下,刹那间,人影幢幢的茶厅以及窗外溟濛的春末水汽都尽数消弭,化为森冷的白骨之林。
“别动。”
寒林明王抬起右手,轰然降下一座尸陀林主示灭无常的白骨业镜。
千万尊佛陀在虚空中影现,万劫因缘一时顿呈,亘古的前尘往事历历分明,湛然映照于不退转的曼荼罗法界。
药师佛双目垂怜,寂入海印三昧,须臾,他倏然面色惨白。
仿佛虔诚叩拜之后,揭开了供奉神明塑像的红布,映入眼帘的却是面目狞邪的恶鬼。
宫粼连忙问:“你看见什么了?”
席间众人也纷纷瞩目。
缄默良久,药师佛才艰涩出声。
“冻原……无尽的冻原,喷涌的火山,流岩将整片冰川烧成灰烬……”
严禛心间无端涌起不妙的征兆。
他看见药师佛空洞的黑瞳中泪水流淌,缓缓望向宫粼。
“我好像……杀了一个和宫先生你很像的少年。”药师佛仿佛在忏悔,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地颤声道,“……脸骨都被我砸得稀巴烂,又血肉模糊地活了过来。”
第90章 魍魉
“噗嗤——!”
茫茫银白荒原, 目之所及永无止境的冰河水畔似乎滚落了一颗烂掉的浆果。
颤抖的双手举起嶙峋石块,一下又一下死命砸在雪白的面靥。
“啪嗒……”
红酱酱的血肉软腻地零落,伏倒在地的少年赤足清瘦, 瓷色的胸脯气若游丝地起伏, 不消片刻, 唇隙呵出的雾气慢慢雨消云散。他一双裸露于月色下的臂膀仍浮泛着异乎寻常的光泽, 整张脸蛋却已经成了一团美人肉泥, 在雪地蜿蜒出触目惊心的花冢。
石头砸落的间隙,药师佛听见了另一道战栗的少年声音。
杀人者的声音。
“……我、我不是有意的……”
“我以为你是……村里老巫祝说的邪祟……”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只是不小心……”
絮絮叨叨的嗫嚅陡然一划, 歪成了震悚的尖叫。
“嘎吱……嘎吱……”
那具青涩而妖冶的艳尸僵硬地挪动起四肢, 断骨重接,皮肉翻裂,汨汨鲜血宛若莲花宝纹浸透了他单薄的素衣。
千百年前, 寂寥荒芜的冰河遥遥相望巍峨壮丽的神山。
死而复生的少年踮脚极目远眺, 良久他回过身, 歪了歪脑袋。
一窠榴火红枝般的眼珠犹如蛇舌斜斜掠来。
“为什么?”
少年声线毫无人类感情地唇齿翕张,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好奇灯会的谜题:“要杀我?”
“……我不知道。”
满觉陇, 连绵霖雨渐成泼墨暴雨。
玻璃幕墙一面的庭院绣球被稠乱水珠劈打,另一面则映照出一对红瞳。
——与药师佛尘封记忆中所见的那个少年相仿, 却更加秾重。
尸陀林的森冷骸气杳然褪散,业镜中的惨烈杀戮落下帷幕,宫粼定定凝视着委顿在椅中的药师佛。
在场诸人俱是愕然。
“怎么可能?”高染难以置信地斜睨了眼,“就凭你。”
寒林明王亦觉意外, 立时追问:“然后呢?”
白骨业镜余威未散,药师佛仿佛脑浆被银针搅动, 半晌才惊惶地喃喃:“再往后发生什么我就没看见了……”
宫粼淡眉轻敛,蓦地生起一阵反胃, 仿佛深埋的陈尸被翻起,寒意侵袭四肢百骸。
说不上缘由,但心底就是冒出一种荒谬而诡谲的预兆,以至于他抿唇不言,并未再发问。
滚热的温度倏然覆上肌肤,将那丝缠骨的恶心烧灼殆尽。
严禛掌心无声收拢住宫粼的手背,倘若此刻是本相尊容,那对垂天羽翼早已天衣无缝地将宫粼遮得结结实实,任东西南北风也吹不到他分毫。
宫粼霎时心神安谧。
先是抬眸看了严禛一眼,白睫忽闪生辉,旋即指尖挠了挠对方的掌心以作回应。
捕捉到他的神色变化,严禛才凛声换了个方式问药师佛:“不必刻意梳理线索,所有出现过的东西,时间,环境,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你都仔细想想。”
好半晌,药师佛才吸了吸鼻子,浑浑噩噩道:“……是夜晚的冻原冰河,一望无际的厚雪,瞧不出具体时辰。”
“周遭应当是有村落,天上能看见参商二宿。”药师佛绞尽脑汁地思索,蓦地像是在茫茫雪野盯住了落入陷阱的猎物,喘息急促起来,“雪地还、还……”
众人不禁屏息凝神,高枳扬声拧眉:“你卖什么关子?”
“阿嚏!”
震天响的喷嚏,恰好喷了趋步奉茶的侍者一脸吐沫星子。
药师佛:“……”
其余诸人:“……”
药师佛尴尬地连声致歉,才涨红了脸道:“还飘落了白色的鹤羽……”
宫粼朝掩袖搓脸的侍者递去纸巾:"慢慢擦。"
他并没有接着追问药师佛,反而转身望向畴昔于神域资历最深的伏摄双尊。
“二位可清楚我父亲的来历?”
伏摄双尊四目相触,眸底皆流露出如出一辙的不解。
高枳靠着椅背思忖片刻,慢慢坐直身体:“还真有一回诸天龙华法会,彼时前任不动明王尚未诏满离位,席间摩利支天问起琉璃光明王的法相本源,祂便称自己是大荒冰壑的白泽。 ”
“白泽?”严禛垂睫呷茶的动作一顿,显然头回听闻。
“对”,高染捧起青瓷盏,“白泽乃大荒灵蕴所钟,幻化无方,只不过琉璃光明王偏爱白鹤法相,此外便再未多言了。”
“难怪琉璃光明王后来将大荒交与忉利天,这么说,处刑庭也没从忉利天口中审出什么。”寒林明王指节摩挲着下颌,“你们打听这个,是想另寻线索?”
严禛颔首不语。
宫粼倒是面如止水,神色与其说淡定,毋宁说是预料得以应验的尘埃落定。
他用竹签戳了一块莲瓣状的龙井茶酥,递到严禛唇畔:“你替我试试毒。”
清涩苦香弥漫,严禛略一低头照单全收地咬住。
寒林明王若有所思,神色一恍然,飞快抽回刚送到白骨兄长嘴边的定胜糕:“哥哥,我也先替你试试毒。”
后者缓缓歪了下空落落的骷髅脑袋:“?”
高染对严禛的反应惊讶又郁醋,瞥了眼太阳穴直突突的高枳,对视一秒,又同时露出对彼此难掩的嫌弃,齐刷刷扭过头去。
宫粼安然如故地支腮望向严禛:“如何?”
酥松浅烘的外皮在一抿便碎,严禛暗自观察着他的神色:“味道尚可,至于有没有毒,你可能得等等看多注意我。”
宫粼指尖转了转那根竹签,煞有介事地盯着严禛毫无波澜的冷脸瞧了两眼,眸底泛起轻快的霁色:“朱雀大人放心,我会的。”
九曲红梅干茶乌润,浮着一层细密金毫,宫粼这才又不慌不忙地舀了勺淡紫透明的藕粉。
“那就奇怪了,父亲为何要在这点说谎?”
寒林明王眉峰聚起:“此话怎讲?”
“因为这世间根本就没有白泽。”宫粼淡声抛下一枚惊雷,甜糯回甘抵在舌尖,他轻咽下洒满乌梅碎的藕粉,“准确来说,还需寻到同出大荒的返魂树走一遭,方可验证。”
“你如何找?”寒林明王问,“大荒孑遗潜形隐迹于红尘,绝非旦夕可搜罗,来得及吗?”
宫粼:“我已经遣人去接了。”
这个轻飘飘的“接”字含义不言而喻。
席间诸人交换了个视线,瞧他从容自若的模样,纷纷掘地三尺地回忆宫粼麾下还有哪员大将没被抓进处刑庭。
能让宫粼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必定是位决胜千里的悍将。
就连埋头苦吃压惊的药师佛也笃定此人他没打过照面,不禁抽空暗自好奇,毕竟此行自龙龛前来,除却在座的几尊大佛,就余下一位鸡犬不宁的煞星。
所有人都未察觉,对面严禛面色冷冽不变,眼皮却转瞬即逝地一跳。
数十公里外,青石巷。
一栋潮湿阴森的连排老旧筒子楼缠绕着墨绿的爬山虎。
张牙舞爪的泡桐树枝几乎穿过外廊栏杆,老式白炽灯忽明忽暗,几个身着校服的高中男生艰难地辨认着门牌号。
“要不是来探病,我都不知道班长住在这种地方,男团偶像不是应该挺赚钱的吗?”
“兴许就是家里的老房子吧,而且班长又不火,粉丝还没我外卖红包□□群人多……”
“这墙上贴的水电费通知单都过期五年了,跟没活人住似的。”
窃窃私语不断,他们正往楼梯口走,其中一个面带雀斑的少年犹疑出声:“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一行人皆是茫然地摇头。
“没有啊。”
另一个双手插兜的板寸头鼻翼翕张,意有所指地吞咽了下口水:“谁家做青团了,挺香的啊。”
雨珠漏漏嗖嗖地坠在楼下积满落叶的车棚顶,听得人心头发慌。
雀斑脸没接这饿死鬼投胎的话茬,思来想去还是小心翼翼道:“其实班长之前跟我提过,说他家楼上邻居老头,垃圾堆积了好久一直不处理,臭味越来越难闻,还总是半夜熬那种粘稠肉片汤,气味怪得很,我感觉这楼里不太对劲……”
其他几个男生没当回事儿,不以为意地嘻笑。
“这也太没素质了吧。”
“就是,怪不得班长一连病了好几天。”
灰绿墙面密密麻麻的水渍画出一张张模糊面孔。
雀斑脸却没笑,只得转而问身侧浅金发的少年:“哎对了,你是高一的学生?”
"悍将"青莲此刻嚼着咸蛋黄青团,两腮塞得鼓囊囊,对一旁板寸头渴望的暗示眼神毫无所觉,轻哼了声就算应答。
实际他打出生起便函授在家,压根没踏进过学校半步。
天花板传出几声黏溻溻的沉重步履。
青莲指尖不露声色地轻抬,角落里新茶色的群蛇得到指令,沿着墙壁逶迤爬向楼上。
雀斑脸又提议:“要不咱们去找楼里的保安问问?总这么转圈也不是办法,”
谁知青莲压根不搭理他,横眉竖眼地瞪向板寸头:“你老盯着我干什么?”
板寸头被他吓了一跳,半是真心地干笑两声:“啊?我……我就是觉得哥们你长得特别赏心悦目,哈哈。”
正巧这时青莲点开消息对话框里蛇灵发来的偷拍。
板寸头顺势一瞟。
角度刁钻的抓拍镜头从侧后方探过去,恰好框住两人并肩而立正欲离开的画面,茶厅的暖黄灯光被水汽洇开,朦胧雨雾中像蒙了一层宝丽来滤镜。其中一人微微侧过身,露出半张侧脸,雨水模糊了五官边界,反而生出一种天然去雕饰的淡极生艳。
板寸头情不自禁地张了张嘴。
正准备将照片设置为屏幕新壁纸的青莲立刻显摆起来:“好看吧。”
板寸头呆怔地点点头,又指了指镜头中央身形高出一小截的金发男人,慨叹道:“这是你哥吗?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青莲:“。”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被他这么提醒,这下青莲含在嘴里的青团吃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
指腹搭在图像剪裁键来回晃动,青莲撇着嘴,半晌才含混地说:“……这是我爸。”
板寸头没一点眼力见地咋咋呼呼:“真的假的?”
周遭众人也围过来。
“我操,你爸这么帅!”“看着顶多也就二十多岁。”“我还以为是哪个明星恋情曝光了……”
青莲木着脸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没搭腔。
目光兀自一眨不眨地落在照片中严禛垂眸望着宫粼的眼神。
自幼青莲便对父亲无甚念想,只知道最初在晦阴湿潮的月海,莲花暗香沁脾,宫粼一头雪发银瀑般垂落,冰凉的手臂将他搂在怀中轻抚哄睡,纯白蛇尾迤逦,细细缠裹,比任何襁褓都妥帖。
宫粼是他的须弥芥子,他的日升月落。
在青莲眼里,宫粼万事不萦于怀。
因而当他从其他资历深远的蛇灵口中打听到宫粼竟会为严禛流泪时,心中奇异大于震惊。
后来有一回大抵是宫粼做了噩梦,呢喃着严禛的名字惊醒,一晃眼错将青莲当成了他。
那一瞬息流露的失措与贪恋,青莲从未见过。
青莲觉得,他大约是有点讨厌严禛的。
宫粼爱自己吗?
必然是爱的。
可严禛回来这短短数日已足够青莲看清,宫粼最在意的永远是严禛,不论爱恨,自己与那个慢性子哥哥旃檀都只能排到后头。
筒子楼走廊尽头堆着废弃积灰的家具,破碎镜子像银色的遗像框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圈禁起来。
目的地近在眼前,一行人继续插科打诨,雀斑脸独自忐忑地摸出手机一通乱点,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越来越惨淡的面孔上。
青莲却心不在焉地嚼着青团,陡然陷入沉思。
脑海中先是浮现出几日前的清晓,他照例去厨房觅食,远远瞥见君子不远庖厨的严禛挽起袖口跟那伽交谈,问宫粼口味有没有变化。
又转到临出门前,宫粼嗅见青莲衣襟偷吃青团的气味,一副预料之中的莞尔,揪住他的脸:“我跟你父亲要去一趟西湖,你想不想帮忙?”
再之后,初夏的阵雨蒸溽,他们方从龙龛照相馆踏出,严禛不知在跟谁通话,却在宫粼上车时熟稔地抬臂将掌心挡在车顶,免得他磕碰。
青莲磨磨蹭蹭吃完最后一颗春三鲜青团,心想他还是有点讨厌严禛。
讨厌他与宫粼别离经年,讨厌他让宫粼流泪,讨厌他对宫粼的爱意也像重山难越,不可企及。
——所以严禛最好一刻不离地守着宫粼,否则自己可就不止是讨厌他了。
指节微微一挪,青莲最终还是将那张偷拍的合照完整地设置成了屏保。
他意犹未尽咽下最后一点糯皮,有些窝火又没出息地暗暗嘀咕。
……严禛哪天再下厨?
乌云的厚重阴翳彻底盖住了楼道昏蒙的光线。
也恰在这时,楼梯口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慢慢踱下来,怀里吃力地抱着一只黑漆斑驳的旧铁锅,锅沿浮起一层薄汽,浓汁咕嘟咕嘟轻响。
他穿着洗得发灰的旧绸睡衣,下摆长长拖到脚踝,一头浓密的黑发垂到腰际,在梅雨季里显得过分油光水滑。
“你们是来找日照哥哥的吧?”小男孩嘴角高高扬起,眼睛却没笑意,目不转睛地落在青莲脸上,“他出门了。”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接话。
一股粘腻甜腥的肉香味弥漫楼道,青莲皱了皱鼻尖:“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呀”,小男孩摇了摇脑袋,露出毫无防备的微笑,“要不哥哥你们去我家里等等?”
青莲还没接话,身后蓦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呼吸。
雀斑脸哆哆嗦嗦地攥住青莲的袖口,嘴唇无声开合,勉强挤出几个字:”……你看这个。"
青莲低头扫了眼递到面前的手机屏幕。
那是一则两周前的本地新闻。
“本市独居男子,五十三岁,因长期未与外界联系,警方破门后发现其尸体已严重腐败,初步判断死亡时间约半月以上,死者居住于青石巷六号筒子楼五一零室……”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件熟悉的旧绸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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