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弥漫在仲夏雨夜的街道。
冰饮店的位置处于前往夕林高中的必经之路, 正准备去上晚自习的学生们登时炸开了锅,胆子大的还敢打赌去围观,更多的则是惊恐万分, 短短几天, 先是学校游泳馆池底的水泥挖出死人, 转眼又冒出了冷冻柜藏尸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
宫粼跟严禛暗自对视一眼, 拨开人头攒动的混乱先走出冰饮店, 迎头撞见后脚追出来的费纪彦一行人,脸色全都十分难看。
遥遥瞥到宫粼全须全尾地回来, 手指紧攥的卫文谐暗自长长吁了一口气。
犹豫一瞬, 费纪彦大步流星地走到面孔纸白的宫粼面前,见他垂着眼睫似乎是吓到了,语气生硬地关心道:“……你没事吧?这种事瞎凑什么热闹。”说着就要抬手揽过宫粼的肩膀。
近旁的严禛却侧身一步, 恰好挡在两人之间:“先回露园吧, 晚饭还没吃完呢。”
宫粼可怜相演得炉火纯青, 他倒是仗着大少爷的身份装都不装。
费纪彦被他这么横插一脚,胳膊尴尬地悬在半空, 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悻悻摸了下鼻子, 不悦地收回手。
可其余众人虽碍于严禛的家世背景当面不敢议论他异乎寻常的冷淡反应,却也实在没心思再回去继续吃饭。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平头男更是颊肉微微抽动:“这尸体得放了多久……我们还每天来回路过……”
雨雾朦朦,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临街发生了这样的恶性事件,闻讯奔来的警察立即在冰饮店门外拉起警戒线, 夕林高中校方接到消息后也很快如临大敌地通知学生当天晚自习取消。
回到露园,严禛除了抬手帮宫粼拿过放在靠窗座位的书包, 二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这让因为此前他们接二连三的亲密举动而颇为狐疑的费纪彦眉头微松。
蓝阴阴的夜晚, 宫粼再次坐上驶向筒子楼的公交车,忽然感觉有个圆咕隆咚的硬物硌着大腿,拉开书包链,课本试卷中间赫然夹着一瓶白桃罐头。
冰凉圆润的玻璃瓶中,饱满的白桃瓣在澄澈的浅金色糖水半沉半浮,跟白天他在高二四班看见的那瓶罐头别无二致。
谁趁他不注意塞进来的?
心念微转,宫粼想起了离开露园前严禛显得颇为多此一举的“帮忙”。
“……”
什么时候买的?
因为那时自己看了一会儿,所以觉得他想吃吗?
夜间车程颠簸,右侧的臼齿又隐隐涩疼,宫粼指间托着脸腮轻轻“啧”了声,闭目养神。
卫文谐倒是迫不及待连发数条短信轰炸,字里行间都是关切跟担心,刻意避开了宫粼跟严禛单独见面的话题,哪怕前一天他才千叮咛万嘱咐地让“男朋友”少跟那帮二世祖接触。
宫粼也没有宽慰他以免误会的打算,随意回复两句便收起手机。
筒子楼仍旧是静幽幽的,委地的枝叶肥腴,宫粼踩地雷般避开隔壁浓荫蔽天的墨绿盆栽,一推开家门,眼巴巴四肢团坐在椅子上的青莲立刻狼奔豕突地扑上前:“天都黑了,你怎么才回来……”
宫粼这会儿身量骨架比他都薄,险些被撞得一个趔趄,堪堪稳住抬手敲了下他的脑门轻斥:“这么大了,还毛孩子似的横冲直撞。”
青莲委屈得真情实意:“……好饿,好想你。”
“冰箱里不是有吃的吗?不喜欢的话,餐桌也放了钱呀。”然而宫粼对青莲总是格外溺爱,一见他可怜兮兮地撒娇,象征性说两句,又怜惜地摸了摸面前毛绒绒的浅金色脑袋,拿出从露园打包的蒸馄饨跟蜜汁糖藕。
“我一起床就想订外卖,但是找不到手机。”青莲脸颊嚼得鼓鼓囊囊开始汇报充实的一日行程,“后来又想出门找吃的,但是楼下有两个神经病,一个拿着拖把一个拿着水桶互泼颜料。”
陪他用餐的宫粼缓声纠正:“那个叫精神病,不是神经病。”
“哦哦”,青莲知错就改,又撩开额角发梢给他展示创口贴,“然后我只好退回来,谁知道又撞到斜对面的邻居怀里捧着堆木头网箱……里头还全都是很恶心的虫子,说是养的什么蛱蝶还没破蛹,丑死了。”
宫粼夹了片糖藕趁隙喂食:“自己都吃得像小野猪,还背后议论别人家小朋友的长相?”
“可虫子就是长得很难看啊,而且明明是我受伤了,反倒他吓得拔腿就跑回家,关门前我搂了一眼……他家里全都是那种密密麻麻的网纱箱。”青莲哼哼两声,“啊”地一声饭来张嘴,吃掉宫粼喂给他的糖藕,继续说,“还好回来的时候正好隔壁阿婆出门,请我去她家里吃了水果,就是阿婆家里好像比较穷,墙上的全家福都只能拍黑白的。”
宫粼眉心一动:“隔壁哪个邻居?门口养着几十盆绿植的四零一室?”
青莲摇头:“不是啊,就门口贴了春联,特别喜庆的那家。”
宫粼眨了眨眼,旋即淡定地用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的酱汁,轻声道:“既然阿婆家条件不好,下次就不要去了,免得给人家添麻烦。”
以青莲胡吃海塞的饭量,一不小心能给年头年尾的贡品都收入囊中。
青莲听话地点头,埋头苦吃了一会儿,又猛然想起来要事:“差点忘了,今天有人打电话过来,说是咖啡馆,问你明天能不能临时顶班。”
这倒提醒了宫粼。
昨晚在卧室发现的笔记本写着一行兼职地址,自从管理员去世,留下的这对兄弟全靠微薄积蓄勉强度日,偶尔邻居们也会接济一二,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于是承担起经济重担的哥哥只得每周三点一线地往返于学校、筒子楼,以及打杂的咖啡馆。
或许就在这间咖啡馆,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
月落日升,拂晓时分。
得知宫粼请了一天的假去兼职,卫文谐虽表现出不赞成,却还是天刚泛出点鱼鳞白就带着早餐敲响了筒子楼四零二室的铁门,殷勤地准备赶在早自习前先将宫粼送到学校附近的那间咖啡馆。
宫粼不放心青莲独自在家,索性将这个小惹祸精也带了过去,后者对尽心竭诚的卫文谐横眉冷对,毫不掩饰警惕的敌意。
卫文谐倒是满脸写着“不跟傻子计较”,意在缓解下气氛地打趣:“小粼,你们家小朋友好像怕我把你抢走了。”
青莲一点不给面子地吊梢着眼狞视他,就差哈气了。
卫文谐:“……”
眼看快要迟到,卫文谐才恋恋不舍地准备离开咖啡馆,恰在这时,沉寂了整夜的严禛发来一条简短信息。
【乌鸦:你兼职的咖啡馆在狮园天街?】
注意到宫粼的动静,卫文谐姿态故作松弛地停下脚步:“谁这么早就发消息?”
“严禛。”宫粼惜墨如金地回了个“嗯”,光明正大地答道,“怎么了吗?”
卫文谐的脸仿佛播放的影像卡顿了一帧。
与此同时,手机那端的严禛飞快回了条短信。
【乌鸦:放学我去找你。】
“……这样啊,没想到他还挺没有大少爷架子。”卫文谐来不及多问地牵强笑了笑,“那晚上我再来接你。”
咖啡馆开在老牌商场的中庭一侧,生意不愁客,青莲平日懒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在宫粼身侧便训练有素地指哪打哪,气势汹汹穿梭在花格隔断间端茶送水。
到头来,宫粼要做的就是站在玻璃冷柜后当一幅妙笔勾勒的看板招揽生意。
可惜的是,旁敲侧击之下,宫粼并未从老板那里挖到任何可疑的端倪。
傍晚六点半,咖啡馆来了几位穿着夕林高中校服的男生。
“哟,真有缘分。”先开腔的谭湛摘下黑色有线耳机,一如既往地阴阳怪气,倾身牵了下嘴角,“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收银台前,宫粼抬眸,这才头回端量谭湛的相貌,狭长眼,称得上俊雅,可惜黑眼圈深重,面孔浮泛着阴郁潮湿的暗沉感,窄而直的鼻骨又为这张脸平添了几分刻薄,
最不凑巧的是,站在身侧的严禛双手插在松垮的外套口袋,肩端挺拔,领口散逸着烈酒醇厚覆着新鲜桃片的香水味,明烈的五官登时将谭湛衬得歪瓜裂枣黯然失色。
宫粼长睫低垂,闻到气味的刹那立刻想起严禛趁其不备塞进他书包里的白桃罐头。
晃了下神,他又瞟了眼墙壁的挂钟。
这会儿正值晚自习,难道是学校又出什么事了?
再瞧金华活似见了鬼似的脸色煞白,狻猊虽不像他那么慌张,却也面目凝重。
谭湛敲了敲玻璃冷柜正对着黑森林蛋糕的位置:“警方的调查结果传得满天飞,学校那帮人吓得胆战心惊,所以提前放学了。”
“找到凶手了?”宫粼问。
金华跟狻猊连忙动作一致地猛摇头。
“钟颂是周末傍晚独自闯进了游泳馆,警方再三确认,当时里面没有任何人。”简略解释完,严禛倒真像是纯粹放学后来吃点东西压压惊,选了另一款白桃奶油蛋糕。
宫粼略略一顿,唇瓣微动:“……也就是说,他是把自己沉进刚铺好的厚重水泥溺死?”
“你也觉得匪夷所思吧!这怎么可能”金华立刻赞同,喉咙重重吞咽了一下,“哪怕真不想活了,有必要用这种诡异的方法自杀吗?”
宫粼目光从金华仍带惊悸的神色,滑到他翘望黑芝麻小方的视线,一时难以分辨他是吓得还是馋得。
“有什么稀奇的,兴许就是头脑出问题了。”谭湛满不在意地冷漠下了结论,“疯子什么事干不出来?”
这话倒也不是没道理。
世间稀奇古怪的死法屡见不鲜。
窗外潮雾四合,骤雨倾泻,无端压得人心脏愈加坠重,邻座情侣的低语戛然而止,几个说笑的女生也面露难色地搁下咖啡杯。
“糟了,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
“今年的雨季真是反常,没完没了的就跟泡在鱼缸里似的。”
恰逢这时,青莲揣着托盘飘飘然从后厨晃了出来,嘴角还沾着点偷吃留下的果酱。
在场众人倏地愣了愣。
谭湛先眯起眼睛打量了青莲片刻,又犹疑地转头看向眉头立竿见影蹙起的严禛,好半晌,才神色古怪地“嘶”了一声。
“这小子怎么看着……跟你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第52章 魇
短短一句话令氛围陡然沉入了微妙的静默。
严禛眼帘低垂, 基于身形优势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恨不得挂在宫粼身上的青莲。
表情分明没任何变化,周遭的气场却骤然冷却。
青莲关于梦境之外的记忆虽模模糊糊,但不妨碍他本能地梗起脖子, 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接着他终于迟缓地意识到, 对方跟自己的脸确实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
青莲不禁皱眉思索。
所幸金华没一点眼力见地打破了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
“我操, 还真别说!”金华越看越啧啧惊叹。
狻猊也觉得青莲跟严禛乍看长得实在太像, 好似群青泄翠, 冻原深蓝色的流冰,奔涌进莲池成了清透的青绿, 但细琢磨, 二者五官的微末之处反倒南辕北辙,他没金华那么脑袋缺根弦,察觉到严禛心情俨然不甚明朗, 很上道地没多嘴。
“你们不会是什么远房亲戚吧?”金华还在嘀咕, “严禛你以后要是有儿子, 顶多也就遗传得这么像了吧!”
宫粼:“……”
怀疑了一瞬间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严禛更是眸色深浓地睨去一眼。
同时没忘又挑了块红豆奶油卷跟桂花戚风。
宫粼将蛋糕夹到白瓷青花小碟,心下奇道严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甜食。
忽然, 谭湛扯起一边嘴角:“想起来了,这是你家那个傻子弟弟吧, 我还以为他只能关起来免得惹事呢。”
闻言金华跟狻猊都怔愣了下,学校里多多少少都听说过宫粼坎坷的身世,只是没想到他还有个心智堪忧的拖油瓶弟弟。
再瞧宫粼驾轻就熟地拿起纸巾擦掉青莲嘴角沾上的奶油,金华不免担心地问了句:“下这么大的暴雨, 你等会儿回家就一个人带他坐公交车吗?”
仍旧没注意到严禛眸底已然覆上一层凝重的薄冰。
宫粼还没搭腔,谭湛先从鼻腔哼出一声短促的假笑:“又不是幼儿园小孩, 难不成还会有人跟踪他吗?”
“跟踪”这个字眼一出,宫粼跟严禛同时不露声色地望向他。
金华皱了皱眉, 没搞清谭湛对宫粼这话里带刺是从何而来,但事分轻重缓急,他环视一圈,正巧咖啡馆这会儿没有新客人,遂神秘兮兮地招呼众人一齐坐下。
半截矮屏风隔断后的桌前,金华低声说:“我家里有人在市局,所以就听了一耳朵……冷冻柜里的那具尸体,你们知道是怎么进去的吗?”
严禛强迫症地将红豆奶油卷切分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注意到他对藏尸的描述不是被动词。
金华停顿了一秒,才继续道:“冰饮店街对面的超市前段时间总遭贼,老板三番两次抓不到小偷,就装了台监控摄像头。”
宫粼慵倦的眼帘抬起:“拍到了什么吗?”
金华咬了咬牙:“……那个漆旭,是自己打开冷冻柜盖钻进去的!”
一阵穿堂风适时掠过。
蛋糕叉“哐当”一声砸在瓷碟,谭湛面孔瞬间冻住:“谁?”
金华起先还没反应过来,被他几近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顿了顿恍然:“哦对,警方还没正式对外公布死者身份,就是五班的那个漆旭,脸上很多雀斑。”说着金华比划了下,“他不是都一个星期没来学校了嘛,家里到派出所报案后一直没找到,谁知道……他是失踪当晚就爬进了冷冻柜。”
谭湛原本冷嘲热讽的挑衅姿态僵在半途,眼角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下:“……怎么可能。”
窗外浓稠的夜色在水幕中晃动,搅弄起愈加古怪阴森的不安。
在场只有严禛跟宫粼明白潭湛的反应为什么如此惊愕。
漆旭就是周末在海边别墅聚会玩国王游戏时发牌的雀斑男。
先不说怎么会有人自投罗网地躺到冷冻柜自杀,假如漆旭已经死了好几天,那么当晚他们见到的是谁?
狻猊也刚听说这回事,眉头紧皱:“所以他也是……自杀?”
金华默然地一点头。
“……那还真是邪门了。”良久,谭湛脸色难看地干笑了下。
宫粼则是瞬时记起雀斑男那夜死人似的脸色。
一时间谁都没再接话。
唯独青莲状况外地捧着毛毛虫面包,两颊嚼得鼓起,时不时还拿眼横着对面神色冷峭的严禛。
严禛没什么表情地抬眸,不轻不重地扫了回去。
青莲咀嚼的动作立刻慢了一拍,喉结不明显地滚了滚,脚尖悄悄往宫粼的方向挪过半寸,面上却还硬撑着那副幼稚凶相,梗着脖子没完全挪开视线。
“……”
没过一会儿,胃口全无的谭湛撂下刚吃几口的黑森林蛋糕匆匆先行离开。
奶油跟艳红的樱桃软塌塌地歪斜,仿佛一滩融化的白色肉泥。
临近打烊时间,咖啡馆里已没有其他客人,吃饱喝足的青莲风风火火地收拾起餐碟,金华跟狻猊埋头研究起怎么改数学试卷的分数。
哪怕百鬼夜行,不及格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哒——”
瓷碟轻叩在收银台发出脆响。
严禛将那碟压根没动的桂花戚风连同白桃蛋糕推到宫粼手边。
恰好一个是宫粼惯常喜欢的口味,一个点缀着浅金色的糖渍桃肉。
宫粼眉梢微挑:“严同学不会是以为,店员有义务为客人处理吃不下的蛋糕吧?”
严禛睁眼说瞎话的功力愈发精进,一本正经道:“不是吗?”
宫粼很有水准地乜斜了他一眼,没接茬,拿起银色甜品勺挖下一角浸着蜂蜜的桂花戚风,转回正题:“你对这两起案件怎么看?”
“我在卧室抽屉找到一张半年前的报警回执单。”严禛却转而说起另一个话题,“记录的是有人长期在你夜归途中跟踪并企图袭击。”
宫粼静待下文。
“报案人是我。”严禛余光随着宫粼转向白桃蛋糕的动作短暂停留,“虽说贼喊捉贼混淆视听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如果我是跟踪者,主动报案留下记录,怎么看都得不偿失。”
轻盈的奶油裹着柔软桃肉在舌尖化开。
宫粼思忖片刻:“你的意思是,那条‘请你不要再跟着我’的短信……其实是反过来让你放心?”
严禛颔首。
那么这个藏在暗处的人是谁呢?
短短两天,足以让宫粼见识到不论在富家子弟的聚会还是学校,他的处境都是引人注目又备受轻蔑的异类。
那道窥探的目光,金华口中在背后操纵孤立的大少爷,还有筒子楼盆栽里那片格格不入的进口巧克力包装纸……
这些碎片,会是指向同一个幕后主使吗?
费纪彦?还是另有其人?
宫粼轻敛眉头。
窗外阴云倾覆的街道雨帘滂沱,咖啡馆灯光一盏盏熄灭。
众人站在遮雨檐下,临走前,金华还不忘热心地邀请宫粼:“咱们一起去车站啊。”
“不用。”宫粼又仔细确认梅开二度偷吃的青莲嘴角再没有遗漏的奶油,才从容婉拒了他的好意,“有人接我。”
金华意外地张望了下:“谁啊?”
说曹操曹操到。
霓虹灯牌的倒影光怪陆离,一柄黑伞破开雨幕,露出远处卫文谐温润含笑的脸。
“来了。”宫粼抬脚朝前一步又停住,转身用只有他跟严禛能听清的声音说,“之前忘记提醒你,以后有事不要像白天那样直接给我发信息。”
语毕,没给严禛反应的空隙,宫粼晃了晃显示联系人备注的手机屏幕,眼尾一弯:“否则我男朋友会不高兴的。”
*
隔日晌午,宫粼因为前一天的请假被叫到了办公室。
班主任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吹了吹陶瓷杯浮着的茶叶沫:“现在这些学生可够金贵的,家里当少爷小姐供着,假条递得比作业本还勤快,但有些同学也得掂量掂量,别人什么家庭,自己什么条件……”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女老师停笔,语气温和地打圆场:“李老师,孩子可能确实有急事。”
“能有什么急事?”班主任冷哼一声,将茶杯往桌上一搁,“不是我说你,你这个特殊情况,本来就跟别的同学不同,还整天心思放在旁门左道……”
话还没说完,宫粼居然侧过脸神游似的望向窗外的操场,班主任顿时暴跳如雷:“你这是什么态度?”
可下一秒,一对鲜红的眼珠倏然移转,像蛰伏逶迤的蛇信,又像蓊郁欲滴的玫瑰,静静睨向正欲发难的男人,良晌,宫粼也没辩解,只是轻缓不急地温声问:“老师你刚才说什么?”
墙壁悬挂的山水万年历滴答轻响,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
班主任被看得心里发毛,到嘴边的怒吼硬生生半道熄火,再开腔时气势已泄了大半,强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先回去上课吧。”
暗沉的积雨云横贯苍穹,看这天色,像是要刮台风了。
自从进入这场梦境,雨就没有停过。
午休铃声打响,宫粼走出办公室,走廊三两成群的学生擦肩而过。
关于那两起诡谲事件的传言像潮湿暗地滋生的苔藓,学校的氛围愈发暗流涌动。
宫粼刚踏进食堂,不远处的金华跟狻猊便朝他招手:“这边!”
两人面前的餐盘赫然堆着炸酥鱼、红烧鱼段跟奶白色的鲫鱼汤,几乎摆成了一座鱼山。
宫粼还没动作,另一道声音从隔出僻静地界的圆厅传来。
“宫粼。”费纪彦指节叩了叩玻璃墙,“过来。”
周遭学生的喧哗偃息了一秒。
圆厅方向桌椅寥寥。
那是夕林高中专为校董事会跟少数学生设立的用餐区,能点菜,价格也不菲。
费纪彦身边已经坐了几张熟面孔,谭湛跟卫文谐悉数在场,后者抬起目光与他轻轻一碰,嘴角温和的浅笑看起来比之前更勉强了。
“……昨天你请假没来学校?”费纪彦瞟了眼宫粼清减的下颌,故作冷淡地问,“是那天在别墅泳池着凉感冒了?”
宫粼稀松平常地说:“家里有急事。”
费纪彦没多言语,只从鼻腔里轻哼一声,算作听见了。
平头男对前两天在露园吃瘪的仇还耿耿于怀,朝宫粼扬了扬下巴使唤道:“你去超市买几瓶饮料。”
宫粼没动,瞳仁静悄悄地转向对面的“正牌男友”。
卫文谐唇线微抿,搭在膝盖的手收拢又松开,犹豫再三还是没出声。
这时一旁的椅子被拉开。
严禛在宫粼身侧挨着过道的空位坐下,抬手取过菜单,口吻随意道:“帮我也带一瓶矿泉水。”
平头男一愣。
“东西太多拿不下吗?”严禛等了两秒,像是才注意到平头男的惊慌失措,抬眸掠过一旁的卫文谐,堪称贴心地淡声道,“那你跟他一起过去吧。”
这回再迟钝的人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啊、好!”平头男手忙脚乱地应声,卫文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假笑也挂不住地沉默起身跟了出去。
费纪彦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在餐桌焦躁地敲了下。
谭湛倒是风平浪静,只是从宫粼脸上扫过的视线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黏腻阴冷。
桌边短暂安静了一瞬,众人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
接下来的点餐,有个女生语气友善地问宫粼:“你想吃什么?一起点吧。”
“不用。”严禛又是大包大揽地接话,“我点过了。”
众人互相递去异样的眼神,更加迷惘这算怎么回事。
要说严禛刚才有意维护不假,可是从落座起他就没跟邻座的宫粼说过一句话,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架势看着就跟……闹别扭的小情侣似的。
唯独坐在边角的一个男生始终垂着脑袋没吭声,脸色惨白,宫粼一早就注意到他,开口问:“你怎么了?”
男生宛如惊弓之鸟,猛地抬头,喘了几口气,才打着哆嗦懦懦道:“漆旭死之前……跟我说过很奇怪的话……”
话尾尚在空气里悬着,众人的神情瞬间变了。
那天晚上去过海边别墅的学生面色更是相顾骇然。
严禛抢在正欲呵斥的费纪彦前头开口:“什么奇怪的话”
男生声音细弱蚊蝇,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漆旭说……他一直来来回回地做噩梦,但结局都是死了才能解脱,睁开眼睛也分不清是梦中梦,还是被魇住了,浑身没法动弹,其中有一次他就、就是自己躲到冰柜才得救,躺进去不觉得冷,反而睡得很安稳……”
“够了。”费纪彦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那不就是精神出问题了,至于这么神神叨叨的?”
沉默许久的卫文谐也罕见地揽过话头:“是啊,梦魇或者鬼压床,虽然我没有过,但都很常见,别想太多。”
绵延的乌云映在灰蒙蒙的玻璃,仿佛诡形怪状的软腻虫卵蠕动。
男生被费纪彦剜人的眼神吓得瞬时噤口,不敢再多言,宫粼却唱反调地蓦然挑明了心照不宣的禁忌:“我听说,漆旭已经死了一个星期了?”
费纪彦张扬的浓眉一拧,当即沉声疾言厉色:“胡说什么,调查结果还没出来,少传那些道听途说的鬼话。”对上宫粼无辜好奇的脸庞,语气又不由自主地和缓,“……真要死了一个星期,难不成那晚跟我们玩牌的是鬼吗?”
他这句话一出,除却严禛以外的其他人神经反倒更紧绷了,谭湛的脸色尤为晦暗,冷汗涔涔得一言不发。
费纪彦野眉高鼻,稍不笑就尽显一副要撩架的凶相,平日里更是说一不二,按理说,寻常学生这会儿早就识相地道歉,可是宫粼面上丝毫不怵,轻声细语:“很吓人吗?”
费纪彦被他直凛凛不闪不避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怔:“谁怕了?”
宫粼轻抿唇角:“可是你看起来非常害怕呀。”
卫文谐生怕费纪彦当场下不来台真被惹恼了,顾不得平日千叮咛万嘱咐的避嫌,连忙递眼色,奈何宫粼当他是空气。
而本该火冒三丈的费纪彦则是晕头转向地半天没接上话。
僵持之际,一双筷子旁若无人地探过来,从宫粼盘中夹走了一块金黄焦脆的煎年糕。
宫粼缓缓转头望向筷子的主人:“你为什么吃我的年糕?”
严禛细嚼慢咽:“因为你一直说话,看起来不想吃,我就夹走了。”
“我没动筷子,是想要留在最后吃。”宫粼眼帘一掀,嘴角要笑不笑道,“况且取而不告视为偷,严同学这都不知道吗?”
严禛从善如流:“因为你一直说话,看起来不想吃,我就偷走了。”
宫粼:“……”
在场众人:“……”
宫粼被他油盐不进的应对堵得一噎,须臾,以牙还牙地径直拨过严禛的手腕,将他筷尖裹满红油的食物截过,送进自己嘴里。
严禛毫无反抗,甚至唇线破天荒地轻微动了下。
餐桌这一角骤然安静。
紧接着,辛辣的烧灼猛地窜开,宫粼眉心一蹙,倏地别过脸唇齿微张,连吸了两口凉气,舌尖也无意识探出一点。
再看那盘红油浮面热气蒸腾的水煮牛肉。
宫粼:“……”
故意的是吧?
宫粼薄刃似的刮过去一道眼风,严禛坦然一接,眸光交错,刀片就翩翩跹跹陷入柔韧羽毛。
周遭众人神情千变万化,刚才那股怪诞压抑的氛围也被这旁若无人的亲昵打断了。
费纪彦捏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谭湛向后靠向椅背,冰冷冷地眯眼看向宫粼呛得薄红的眼角,卫文谐则盯着自己盘中的饭菜,额角青筋凸起,抬手推了推眼镜。
就在这个间隙,食堂中央炸开惊恐的尖叫。
所有人的视线霎时被吸引过去。
只见远处一个男生仰倒在椅子,正机械地握着一柄不锈钢勺,反复往自己侧颈来回刺,勺子与筋骨摩擦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嘎吱、嘎吱……”
临近的学生惊慌失色地四散逃开,与此同时,男生校服下的腹部不合常理地鼓胀着,像是塞满了坚硬的东西,他喉咙发出咯咯怪响,忽然猛地弓身剧烈呛咳,从嘴巴呕出几枚沾着血丝的图钉,叮当砸在餐盘里。
第53章 磨牙
海岸铅灰色的浓云沉沉压向大地, 闻讯赶至的教务老师起先还以为是恶作剧,几乎觉得是无稽之谈,毕竟怎么会有人用勺子割喉?
可当他跟保安艰难穿过肩摩踵接的食堂时, 前面的学生忽然让开一条缝隙, 人潮中央, 他看见了毛骨悚然的一幕。
一具血淋淋的男生瘫在地上, 应该是死了, 可鲜血仍在不断从他口中跟鼓胀的肚皮渗出,瓷砖如同洒满血雨, 又像穿透骨肉结成的丝, 简直是水漫金山,想靠近点都无从下脚。
死寂中,角落里有个吓坏了的学生带着哭腔, 突兀地冒出一句:“……人……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当值的保安是个关系户, 见状腿直接吓软了, 话都说不利索:“这我们就先别上去看了吧,等、等警察来再说?”
教务老师身宽体胖, 还算勉强能镇静下来,惊恐中附和道:“你说得对。”
不多时, 警车呼啸而来,整栋建筑前都拉满了黄色警戒线,仿佛狭长的纸钱随风飘动。
接二连三地发生惨案,无法言明的恐惧就像是疯狂生长的菌丝, 不断弥散,教学楼走廊到处都是学生议论纷纷。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仙桥市气象局发布台风预警,夕林高中校方紧急宣布停课, 来来往往接送孩子的家长立时挤满了校门口的街道。
天幕盈满诡谲的青灰,一辆银色劳斯莱斯停在道边,车窗降下。
“喂,你住在蕉鹿滩吧?”后座的费纪彦喊住正在街角避雨的宫粼,用命令的口吻下达通知:“这么多人挤破公交车,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回去,来我家。”
宫粼先是安然拒绝:“我在等人。”
卫文谐不知又被哪位富家少爷使唤跑腿去体育馆,一早给宫粼发了短信让他稍等他片刻一同打车回去。
“而且为什么你要让我去你家?”语毕,宫粼又奇怪道,“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费纪彦花了一两秒才消化掉这句话:“……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宫粼语气清清淡淡地反问,“因为上次在海边别墅你就故意把我推进游泳池,还扔了套女仆裙戏弄我……唔,平常其他人奚落我,你也总是默许的态度……所以,不论怎么看你都是很讨厌我呀。”
费纪彦迟缓地眨了下眼,眼神空白了瞬息,全然没料到宫粼会在这个节骨眼展露出从未见过的陌生模样。
“……不是。”费纪彦胸口重重起伏了下,眉头紧皱地想要否定,却也不清楚究竟该如何“澄清”,一时语塞。
欲言又止之际,宫粼口袋里的手机倏然响起铃声。
来电显示闪烁着“乌鸦”。
宫粼按下接通键:“严同学,不是才跟你说过保持距离,不要轻易发短信吗?”
手机那端的严禛似乎是在安静的封闭空间:“所以我打电话了。”
宫粼还没对这番强词夺理点评一二,另一辆黑色卡宴从拐角路口驶向他所在的位置。
坐在驾驶座的严禛单手握着方向盘,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肌理薄而匀称的小臂,侧过脸示意他上车:“昨晚我的钱包丢在你兼职的咖啡馆了,给我指一下路。”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正好店长说,那个叽叽喳喳的小金毛也在。”
宫粼这才想起来,严禛的这会儿的身份曾因伤休学一年,眼下早已成年。
紧跟着,又不禁暗自腹诽。
……小金毛?
那严禛是什么,大金毛吗?
路灯在厚重的雨幕化作朦胧跳跃的光晕,宫粼撂开一旁还没反应过来的费纪彦,收伞上车。
黑色越野车轮胎碾过夏日阴沉午后的积水,车载电台播报新闻信号时有时无。
“省气象厅刚刚发布台风紧急预警。
“预计未来数小时内,台风’南柯‘将正面影响本省,仙桥、南菱,示河一带将率先出现强风暴雨天气。沿海及空旷区域风力持续增强,局地可能伴有短时降雨和雷电,请居民尽量减少外出,远离河道海岸及临时构筑物……”滋、滋滋……滋滋……“
整个世界仿佛一座神的水族箱。
宫粼给被放了鸽子的卫文谐发去短信,告诉对方自己先回家了。
“这里快要被淹没了。”宫粼收起手机,“严同学还没找到破梦的关键点吗?”
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你想到了。”严禛左手松松搭在方向盘,用的不是问句,只是末了,他忽然倾身,白兰地烈酒淬出锋利的甜糜拢近鼻尖,绒毯般覆到宫粼颈侧,泛起细密的刺麻。
暴雨时分,微醺的香气却蒸腾缠绕在两人之间。
“嗯。”宫粼轻应了声,臼齿末端又传来闷闷的钝痛,仿佛有什么活物在往外顶推,“要我告诉你吗?”
严禛一手撑在副驾一侧,另一只手径直扯过安全带在宫粼腰侧扣紧,一触即离,坐回驾驶座欣然颔首。
“右拐。”宫粼手指戳了下酸胀的脸腮,提醒他行车路线,“看在帮忙接送青莲的份儿上,告诉你也无妨。”
严禛面无表情地一打方向盘拐进左车道。
宫粼:“?”
开出去好一截,严禛才不疾不徐道:“那条路堵车。”
宫粼掌心托着牙疼的侧脸,一记微冷的眼风倦倦扫过,言归正传:“你应该还还记得。食堂有人提起漆旭死之前不断循环的噩梦吧?那三个学生出事的时间、地点以及死法,乃至生前的人际关系都大相径庭,共同点只有一个。”
雨刷器机械地摆动,勉强在瀑布流泻般的挡风玻璃上划出瞬息间的视野。
严禛踩下离合器,接道:“‘自杀’。”
宫粼:“而且是有迹可循又荒诞离奇的自杀,谁都觉得不合常理,可是偏偏有监控记录,有众目睽睽证明,就是如此。”
黑色卡宴雨中疾驰,赶在了咖啡馆关门前抵达狮园天街。
青莲胡吃海塞一通蛋糕冰粥还不忘连吃带拿,梦游似的打着哈欠上了车,倒头就睡死过去。
筒子楼临近的岸边滩涂,此时此刻海水已经凝成了浑浊的灰蓝色。
宫粼举着雨伞拉开后座车门,捏了捏青莲堆起来的脸肉:“该起床了。”
青莲反倒呼噜打得更加震天响。
宫粼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正欲薅起这好吃懒做的小崽子,严禛却先一步下车把人提溜起来:“我背他上去。”
三人刚顶着雨末从卡宴车内钻出,一阵裹挟咸涩海腥的狂风呼啸卷过。
“砰!”
车门被猛地掼上,自动落锁。
后视镜里映出严禛凝固的表情,宫粼默然朝车内看去,严禛的手机跟车钥匙正一并安然躺在驾驶座。
宫粼:“……”
严禛:“……”
暴泻的豪雨轰鸣咆哮,事已至此,一行人只好先上楼。
潮湿静谧的筒子楼视野黑胧胧的,宫粼拧开门锁一回头,青莲酣然趴在严禛背上,楼道昏暗的光晕淌过两人相似的垂长眼睫,金色短发一浅一深,连侧眼高挺鼻梁细微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宫粼目光轻轻一停。
严禛却止步在楼道先没进屋:“我来你家,你男朋友不会生气吗?”
宫粼没想到他会主动接上昨夜的话茬,顿了顿故作忧虑道:“有可能,他占有欲很强的,那怎么办?要不然,严同学就留在楼下被台风刮走好了?”
听罢,严禛略略颔首,大马金刀地往前一迈步进屋了:“好。”
宫粼:“?”
按理说,台风即将过境,可卧室玻璃窗外高低错落楼宇的仍旧覆盖着灰稠海雾。
宫粼安顿好睡成死猪的青莲,先是心觉奇怪,卫文谐直到现在都没回短信。
实属罕见。
等他走到客厅,浴室花洒潺潺的水流声又立时撞进了耳朵。
严禛早已宾至如归地脱掉湿透的衬衫去洗澡了。
宫粼:“。”
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没过一会儿,氤氲热雾从浴室门缝漫出,严禛腰间松垮地裹着浴巾走进客厅,若隐若现雕刻般的肌肉线条紧致却并不夸张,水珠从湿漉漉的金色发梢滴落,又沿着颈侧蜿蜒滑下,在冷白的皮肤散作细小光点,消失在胸膛与腹线的交界。
“有衣服吗?”严禛低头擦了擦头发问。
牙根深处那股酸麻的钝痛又开始了。
宫粼舌尖抵住那颗疑似的罪魁祸首,眸光淡淡移回手中的白桃罐头,反手扔过去一条宽松的深蓝色牛仔裤:“穿上吧。”
特此回敬上次严禛的“倾囊相助”。
严禛眉宇轻挑,意外地没跟宫粼你来我往地唇枪舌剑,反而看了看他不自觉微鼓起的左颊,倏地问:“不好吃吗?”
宫粼停顿了一秒,才明白他说的是那瓶刚开封的白桃罐头。
“不是。”宫粼握着勺子的指节一顿,身体快过头脑地说了实话,“牙疼。”
“你长蛀牙了?”严禛似有所思,稍作片刻,他忽地走到老旧的皮质沙发前,俯身单膝压进宫粼身侧的软垫,掌心托住他的下巴骨,“张嘴。”
水汽浸润过的低哑声线喷在耳尖,少年高挺宽阔的身躯略一前倾,黑压压地盖过宫粼头顶的整片天花板,连带着刚被热雾熨过的太阳般的体温跟沐浴露香气。
宫粼避闪不及,视野顿时被对方逆光的轮廓侵占,偏过头去,又被炽热的掌心轻推着拨回来。
严禛:“别动。”
宫粼下颌抬起,唇瓣微微张开。
白桃罐头残留的甜津津的吐息立刻绞缠上严禛的指尖。
“我帮你看看”,严禛掌心圈着宫粼的颊窝,食指探入,指甲修剪得平滑而干净,像是抵进一颗被蜂蜜渍透的熟透果肉,“是哪一颗蛀牙。”
“……”
囿于绝对的体型压制,宫粼没白费力气去推开咫尺距离年轻而饱满的胸膛,淡桃色的舌尖却也不配合地抵挡在牙关。
指腹干燥的薄茧蹭过柔软下唇。
严禛目不斜视,指尖贴着成列的雪白贝齿向深处挺进,轻轻拨开浓粉的舌尖,向上推开,那团软肉先是不悦地顶了一下,随即就被他的指关节抵住动弹不得,露出那颗可疑的釉色臼齿。
“你这样的话”,严禛碎发垂落额前,瞳仁沉静地巡弋,眼神明净得仿佛只是在研究一道谜语,“我找不到是哪一颗。”
宫粼眼梢轻压成一条水淋淋的湿缝,侧颊泛起细颤,静静睨着他没出声。
窗外海风汹涌得犹如世界尽头的终极,然而这间容膝之地只能听见那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抵在瓷白齿列研磨的湿黏细响。
良久,严禛撩起眼皮,低声说:“不是蛀牙,好像是智齿。”
几乎是同一时刻,门锁传来滞涩的转响。
纷杂的雨音骤进,客厅浮着白桃罐头的汁水清甜,刚洗完澡的熏蒸水汽,以及敞开的蛋糕盒里鲜奶油浓厚的柔滑。
香馥又旖旎。
“哐当”一声,备用钥匙砸在木地板,披着黑色雨衣的卫文谐浑身僵在门口玄关的阴影里,整张脸像是没戴好的人皮面具,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第54章 偷情
客厅灯光昏朦, 稠郁的香气裹缠着雨日湿潮。
此情此景,完全是偷情被抓个正着的场面。
卫文谐死死盯着严禛扣在宫粼脸侧的手,想扯起嘴角却没能笑出来, 整张脸因极力压抑而隐隐扭曲, 正欲开口, 却被严禛先发制人。
“卫文谐?”
严禛从容不迫地起身, 反客为主地眉峰微蹙, 打量了他片刻,低头问宫粼, “他怎么会有你家钥匙?”
宫粼立刻会意, 恰如其分地露出讶异:“……啊,以前我们都是住在老造船厂这片筒子楼的邻居。”停顿了下,又满含体贴地说, “你先去换衣服吧, 不然会受凉的。”
严禛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 淡定应了声转身走向卧室。
客厅立时只剩下宫粼跟脸色铁青的卫文谐。
“小粼,你没事吧?”卫文谐扯掉厚重窸窣的黑色雨衣, 疾步上前,咬着后槽牙挤出连珠炮的追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严禛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早就说过别跟那帮太子爷来往吗?”
宫粼仿佛没听懂,眼瞳清凌凌地茫然不解道:“我为什么会有事呀,倒是你, 没有收到我的短信吗?马上台风就要登录,我还以为你早就直接回家了。”
卫文谐调整了下被激烈情绪拉扯得急促的呼吸:“你不懂, 我是担心……”
“担心严禛发现我们的关系吗?”宫粼了然地抢先道,“就算他问起来, 我也会坚决否认打消他的怀疑,所以你安心就好。”
卫文谐被宫粼纯然的神色堵得一滞。
冲到嘴边的质问也凝在舌尖,卡壳了一瞬,他才眼神闪烁底气不足道:“……就是看见你发的短信说有急事先走了,打电话你也没接,我怕碰到什么意外,所以赶紧过来了。”
宫粼这才不忙不慌地解释:“昨晚严禛的钱包丢在狮园天街,找我帮忙指路,恰好青莲也在咖啡馆,索性就开车送我们回蕉鹿滩,没想到一不小心,车钥匙跟手机都落在驾驶座了。”
语毕,卫文谐警铃大作地右眼皮直跳,满脸闪烁着“心机“两个鲜红大字。
“……那刚才是?”卫文谐又问。
宫粼指了指茶几的白桃罐头:“最近总是牙疼,严禛注意到,就好心帮我检查是不是蛀牙。”
好心?
闻言卫文谐眼皮抽搐得更厉害了。
窗外海风刮得黑色树枝缭乱弯折,宫粼轻声催促:“既然没事,那你快回家吧,否则叔叔阿姨要担心了。”
难明的焦躁蔓延在卫文谐心头,他忍不住矮身单膝跪到沙发边缘,贴近了点想去牵宫粼的手,却又一次被躲开。
“你干什么?”宫粼状若困惑地将手背到腰后,“万一严禛恰好出来看见的话,不就糟了。”
卫文谐面孔僵滞。
原本是他兴师问罪的“捉奸”场面,形势一转变成宫粼话里话外地敲打他。
情急之下,卫文谐六神无主地慌乱道:“……小粼,你是我的,对吧?”
宫粼没有回答。
卫文谐更加心慌恳切地仰起头,接着便看见宫粼微微偏过脸,眼珠像一坛水盆栽盛着的红雨花石,映不出任何情绪说:“你在生气吗?”
"为什么呢?"
"因为严禛来我家里?"
"我知道你不希望我跟费纪彦他们那群少爷来往,但你不是总跟在他们后面吗?”
“为什么我不可以呢?”
卫文谐喉结猛地一滑:“……这不一样。”
宫粼眼睫缓慢地扇动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卫文谐嘴唇蠕动:“他们会欺负你,跟对我不一样的那种,你又总是笨笨的,很可爱又很漂亮,而且……”
而且偏偏一无所有,碾碎也不会有人为之哀鸣流泪,暗处的杂草也许不会被践踏,但低沼的花总会被折断,美丽又易得,珍贵又不值一提。
“我不明白。”宫粼状似冥思苦想地沉吟,“之前你跟我说费纪彦很厌恶同性恋,为了卫叔叔在费家的工作,也为了我好,千万不能被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这些话我都有放在心上的,所以每次费纪彦跟谭湛他们对我呼之即来地戏耍嘲笑,班里同学集体孤立我,你才都视而不见,对吧?”
宫粼垂眼瞥着卫文谐,秾红的瞳仁像暗处陡然燃起一簇萤火。
“这么久以来,我从来都没有生气呢。”宫粼语气苦恼,用最温柔的声线吐出最戳心窝的碎刀子,“那你究竟是为什么不高兴呢?”
卫文谐如遭雷击,像是陡然被蛇信揭开了脸皮,露出底下虬结蠕动的腐肉与蛆虫。
这时终于找到一件堪堪合身短袖的严禛推开卧室门,目光高高在上地扫过沙发边的卫文谐,男主人似的熟稔问:“晚饭吃什么?”
他这么一说,宫粼才想起这个严峻的问题,遂撂下呆若木鸡的卫文谐起身去厨房。
淡绿色的冰箱除却先前严禛塞的那瓶白桃罐头,空空如也。
台风过境在即,临近的超市餐馆早就严阵以待地歇业了。
订外卖吗?
墙上的粉绿纸质挂历勾勒着日期。
二零零四年,初夏。
思索着,宫粼又撩起眼帘望向窗外的狂风大作,心道就算不是当下的年份,这种要命的鬼天气恐怕也没人寻死送外卖。
那也就意味着,待会儿睡醒的青莲又要一通吱哇乱叫鬼哭神号。
“……”
宫粼不禁有点头疼地捏了捏鼻梁,抱臂思忖,食指擦了擦还泛着水光的下唇,分不清是嘴角清冽的甜是白桃罐头,还是严禛额发糅杂着果肉醺意的白兰地香水。
倏忽间,宫粼意识到一个问题。
严禛不是刚洗过澡吗?
……哪来那么崭新浓烈的香水味?
同一时分,客厅笼罩在一场暗流涌动的对峙。
严禛脚步声响起的一瞬间,卫文谐立刻狼狈从委地在宫粼脚边的低微姿态起身,须臾换回了平素温文尔雅的做派,也全无方才进门时的失态,宣誓主权地笑了笑:“严同学,小粼没有给你添什么麻烦吧?他有时候反应比较迟钝,麻烦你多包涵。”
“小粼”这个亲昵的称呼一出,严禛终于正眼端详了他一圈,这番打量也让卫文谐倏然反应过来。
严禛今晚似乎是打算留宿在筒子楼。
卫文谐额角顿时太阳穴青筋凸起,暗自长吸口气,摆出并不高明的温润笑意:“刚才听小粼说了你的情况,这边房子小,条件也差,严同学你肯定住不惯,而且他有时候比较迟钝,可能照顾不周……”
“不会。”严禛拿起那瓶白桃罐头,就着宫粼刚用过的银勺舀了一瓣,“我挺喜欢的。”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也不知道是指房子还是人。
卫文谐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劈过,将他妒火中烧的面孔映得忽暗忽明,好半天,他才继续自顾自干笑了声:“……但今天刮台风,要是不回去,你家里人肯定急坏了。“说着他从口袋拿出一台黑色翻盖手机,”我现在就帮你打电话,号码是?”
洁白绵软的桃肉汁水丰盈,严禛嚼了两口,睃巡一圈家徒四壁的客厅,没看见任何值钱的家具,倒是摆了好些油亮绿植盆栽,湿冷冷地萎靡着枝叶。
也不知他是真的没听见,还是故意晾了卫文谐两秒,才淡然道:“号码不记得。”
卫文谐一噎。
接着他立刻又道:“那我帮你叫出租车。”
“地址也不记得。”严禛撩了撩眼皮,“新买的别墅,不太熟。”
卫文谐:“……”
连正巧这会儿走回客厅的宫粼都觉得严禛委实有点太拿人当傻子了
雨幕垂覆,海浪咆哮。
天色愈深,卫文谐只得千不甘万不愿地离开,刚走到楼道,他又蓦地回头望向宫粼,迫切地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后天的周年纪念日,我买了电影票,晚上我来接你。”
“你乖乖在家等我,哪里也不要去,好吗?”
“很快一切就都会迎刃而解的,小粼,这次你相信我……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这话听起来有点突兀。
解决什么?
宫粼凝视着卫文谐眼底濒临决堤的不安,少顷,没对他言语的弦外之音刨根问底,嘴角晕出柔软的弧度。
“好呀。”
时间是下午四点半,连阴雨却映得天色乌漆墨黑得像是深夜。
轮到宫粼去浴室洗澡,严禛听了会儿细密的水流声,起身决定赶在最后关头出门碰碰运气觅食,兴许还有超市在营业。
这个时代没有智能手机的导航软件,客厅也没发现纸质地图,严禛根据开车来时的记忆搜索着附近的商铺,推开老旧木门。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一种布料摩擦跟皮肉摩擦着水泥地面,拖沓又黏腻的窸窣声。
严禛目光下移。
借着屋内溢出的暗淡光线,他看见前方四零七室的门半开着,一个穿着睡衣的长发女人形状的影子,正脸朝下从屋内爬出来,手臂跟腿都像没有关节,一伸一缩地缓慢蠕动,脑袋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拧转,直勾勾地望向严禛。
目光触及到这幕景象的刹那,严禛立即向后撤步,将那扇老旧但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用力甩上。
筒子楼隔音本就不佳,自己开门前竟然没听见一点动静?
严禛冷沉着脸色,舌尖顶了顶腮,转身看向墙壁的挂钟。
雨音嘈切,仿若陷入薄荷糖般黏稠潮热的万花筒,连指针的转动也变慢了。
不对,不是变慢……而是他在梦中困溺得越久,五感也越来越迟钝。
静待数息,严禛透过猫眼确定了楼道没有异常,再度开门,方才穿睡衣的女人已经不见踪迹,倒是隔壁来来回回搬盆栽的墨镜男觑见他,自来熟地提着一盆龟背竹跟龙血树过来往严禛脚边一撂:“小同学,家里实在没空地了,你帮我跟小粼说一声,借放两天。”
严禛拨开繁茂深绿的枝叶问:“您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在地上爬的女人?”
没想到墨镜男毫不吃惊地“哦”了声:“你说的是咱们楼层的老赵吧?估计是画画又腰间盘突出了,赶在台风前锻炼锻炼。”
严禛:“……”
你确定吗?
语毕墨镜男转回屋里,端出来一碗鸡蛋羹跟清炒油麦菜,塞到严禛手里以表谢意:“趁热吃,刮这么大的风就别往外乱跑了。”
说话间,身后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哎呀,是小粼的朋友吗?”带着一女一男幼童的阿婆慈祥地笑着,示意两个孩子将八宝粥跟汤圆送给严禛,“家里多煮了点,给你们也分一分。”
严禛不露声色地睨了眼隔壁狭窄斑驳的墙面,依稀能辨出血红色的破旧春联跟横批“出入平安”的几个字。
“小粼虽然脾气好,但也难得带朋友回家。”阿婆说,“你这是要出门吗?”
“本来想看看还有没有超市营业。”严禛如实回答,示意了一下手中的鸡蛋羹,“不过现在应该不必了。”
阿婆和蔼道:“原来如此,但你们有三个人,大概不够吃吧?”言罢转身对两个孩子说,“你们带这个哥哥去找标本师叔叔。”
两个小孩听话地点头,挪到严禛身边,领着他走到对面木门漆成深绿色的那户人家。
小女孩踮起脚叩了叩门,声音清脆:“阿婆让我们来问有没有吃的。”
好半晌,一个头发凌乱的瘦削男人窝在灰色家居服里警惕地开了门。
浓重樟脑跟死物的气味从屋内飘出,靠墙的整面玻璃柜摆满缤纷斑斓的蝴蝶标本,在昏暗灯光下闪着幽微的蓝紫色磷光。
“……是小粼的同学啊。”男人听完严禛的自我介绍,镜片后的眼睛飞快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望着自己的拖鞋尖,“只有做标本剩下的煎鱿鱼,吃吗?”
面对这样阴森奇异的画面,严禛倒是八风不动,视线落在垒到天花板的木质网箱,道了声谢:“麻烦了。”
男人缩着脖子挪到冰箱,默默夹出半碟酱汁咸香的煎鱿鱼,递给严禛后便匆匆阖上门,始终没跟他对视,似乎很怕与人接触。
等严禛满载而归地回到四零二室,宫粼已经擦着湿发从浴室出来,他换了件宽松的白色T恤,领口斜斜垮着露出半截锁骨,指尖还蒙着被热水浸过的浅粉色。
室内黄胧胧的灯光照在餐桌,蒸蛋滑嫩,油麦菜脆亮,汤圆软白地浮在糖水,再添上一盅稠糯的八宝粥跟煎鱿鱼。
这么兜兜转转一圈化斋,严禛倒是听惯了男女老少整齐划一的爱称“小粼”,舒心不少,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了百家饭由来,含蓄评价:“你的邻居都很有精神。”
宫粼无暇顾及这栋筒子楼的种种不寻常,好巧不巧,这时青莲也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晃出来,迷迷瞪瞪就要往宫粼身上扑,嘴里嘟囔着:“……妈妈……我饿了。”
客厅寂静一瞬。
宫粼推住他流哈喇子的脸,缓缓瞟了眼餐桌边的严禛。
严禛显然也听见了,目光在宫粼氤氲水汽的侧脸跟肩窝停留一瞬,继而落在青莲那头跟自己色泽相近的头发,良久,他冷峭的五官浮现恍然,意味深长地沉声道:“……原来你喜欢这种角色扮演?”
宫粼:“……”
一口气没喘匀险些被呛到。
青莲这会儿才完全清醒,眼睛睁圆,指着严禛不满地大喊:“他怎么来了?”
没等宫粼回答,他脑海中朦胧模糊的真实记忆跟梦中虚幻的往事一拼接,本就不多的脑汁绞了绞,灵机一动:“喔,这个是新男朋友?那个皮笑肉不笑的眼镜男被甩了吗?”
严禛早就猜到宫粼不至于肤浅地凭相貌找个傻子,但眼见青莲的名分还未可知,又多出个“男朋友”,就算明知是梦中的冒牌货,心情也着实不太晴朗。
结果青莲坐到餐桌前刚嗅了嗅食物的香气,又抛下一枚重磅炸弹,宫粼捂嘴都没来得及。
“是特意找跟我长得像的吗?”青莲煞有介事道,“我看电视剧里就这么演,长得像的继父,孩子会觉得更亲切。”
“……什么?”
这话落在严禛耳朵里完全是颠倒乾坤。
哪怕找替身也得讲究基本法吧?搞清楚先来后到,谁像谁?
紧跟着严禛眉宇紧蹙,微眯起眼梢,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宫粼:“。”
宫粼暗暗阖了下眼帘,弯腰揉了揉青莲毛绒绒的淡金色脑袋,轻声道:“再不安静,我就把你甩出去。”
青莲立时噤声,用鸡蛋羹自行堵住嘴。
宫粼状似随意地拿起瓷勺,清咳一声岔开话题,朝严禛道:“刚才你故意挑衅卫文谐,是不是觉得我这位‘男朋友’,有点问题?”
严禛咽下味道意外焦香的冷煎鱿鱼,抬眸看他,不答反问:“你们到底是什么情况?”
“如你所见。”宫粼咬破汤圆柔韧的糯米皮,“我这幅身体原本的心智也就跟一只聪明的猫狗差不了多少,好看又不通人情,卫文谐喜欢漂亮的宠物,仗着青梅竹马的身份抢占先机,怕被别人抢走,又担心成为众矢之的,所以美其名曰……地下恋?”
严禛颔首:“有笨到那种程度吗?”
温热的黑芝麻馅涌向舌尖,宫粼徐徐道:“前两天发下来的数学试卷,我的分数比你那两位下属还低。”
严禛沉默两秒,没再质疑这个结论:“我的确觉得他就是梦境的蛹。”
宫粼:“为什么?”
“那个关于死亡的梦。”严禛说,“在梦里陷得越来越深,死亡一次就像挣脱一层蛹壳,不知道哪一次会回到现实。”
“所以学校里离奇自杀的那三个人,误以为自己只是在逃脱梦魇?”宫粼问,“那跟卫文谐有什么关系?”
“大约在你入梦的一个星期前,他试图杀死我跟谭湛,被我反杀,但是一晃神,就像从漫长的梦中醒来,卫文谐死而复生了。”严禛面如止水地淡淡道,“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我都会去杀他一次。”
宫粼眼眸微转,气音慵懒地揶揄了一句:“下手这么凶啊。”
“直到周末学校组织去水族馆,我并没有去,所以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隔夜所有死去的人都活了过来,时间也回溯到海边别墅聚会的那天傍晚,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严禛说,“唯独‘小粼’换衣服下楼的时间不一样了,所以我才上楼。”
宫粼长睫振了振,权当他是在喊别人:“所以就在水族馆那夜,恋人遭遇不测,所以卫文谐想要挽回悲剧?”
严禛下颌轻点:“但他不断失败,又不断重来。”
宫粼忖度不语。
假如这是一场悔梦,那么只要自己安全度过水族馆夜就可以打破卫文谐的执念了?
还是说,他的心结在于报复曾经伤害过恋人的罪魁祸首?
思来想去,宫粼直觉哪里说不通。
这夜窗外的狂风暴雨时骤时疏,仿若庞然之物在漆黑的云层与海面之间沉重地翻滚。
翌日清晨,台风过境后的沥青路面残枝断叶狼藉地铺了满地,半梦半醒间,宫粼隐约感觉有人轻轻拨弄了一下他耳畔的碎发。
醒来时,天空是惨淡的釉蓝色,空气却格外湿冷清新,严禛已经离开,临走前他将沙发的被毯叠得整整齐齐居中摆放,在餐桌留了份早点,不知从哪里买的豆浆跟蒸饺。
茶几还放着一个扎了银色缎带的小方盒,蝴蝶结卡着一张素白卡片,手写“生日快乐”四个字,墨迹干净利落,宫粼一看就知道不是严禛的笔迹。
……这是原本那位“严同学”,为真正的‘小粼’准备的礼物?
却因种种原因搁浅,终究未能送出?
宫粼敛眸略一思忖,拆开巴掌大的黑色丝绒袋,一枚沉甸甸的银色土星耳夹滑落到掌心。
日落月升,夜晚如期而至。
宫粼靠在沙发上,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在他的侧脸,约定去电影院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却始终没有响起预想中的敲门声。
卫文谐爽约了。
而严禛也如同被这静谧的夜晚吞噬,再无音讯。
宫粼在过于甜腻的白桃罐头香气中睁开眼帘,又是周末。
青莲蜷在床畔沉沉安眠,呼吸绵长均匀,无论怎么呼唤都叫不醒。
时间仿佛卡在轨道上的齿轮,每一次即将滚动到终点之际,又倒退回同样的起点,萦绕在宫粼鼻尖的白桃罐头香气也从甜熟变质成烂熟的腐败,好似某种饱满情感溃烂后流出的脓液。
青莲再也没有醒来。
笨重电视机频繁出现信号不良的雪花屏,天穹时而像酷烈鲜浓的蓝颜料,时而又褪色成黯淡的灰白,整座城市开始显露出千奇百怪的混乱。
楼道郁郁沉沉的龙血树跟龟背竹盆栽蠕动扭曲,填满了筒子楼的天井,标本师家阳台的木箱网笼,破蛹而出的一簇簇大蓝闪蝶银河瀑布般喷向天际,就连隔壁阿婆家的春联,也日日泣泪似的往外淌血水,奔涌在黑暗的楼道。
仿佛被困在了一个光怪陆离骨肉血池搅碎捏成的蛹梦。
又是一个周末,那股弥漫的桃肉腐烂甜腥气浓烈到令人作呕,宫粼决定不再等待。
通往水族馆的路途潮雾弥漫,公交车摇摇晃晃,玻璃窗倒影映出削薄少年的侧脸,银白的发尾在颈后松散地半扎起,耳垂一枚银色土星耳钉熠熠生辉。
越接近目的地,越像是有一种肉眼不可见的阻碍,宫粼眼眸一晃,所有乘客木偶般黑洞洞的眼珠全都盯着自己,似乎想阻止他,却难以成言。
不多时,空荡的列车驶入了一条黑魆魆的漫长隧道,眨眼间,污脏的玻璃窗外金红的枫叶闪烁交替,沙沙作响,耳畔又似有嗡鸣杂乱的细碎低吟。
“滴——滴滴——”
就在这个瞬间,短信提示音从外套口袋传出,宫粼循声摸出了手机。
下一秒,手机在他掌心剧烈震颤,像一头尸身腐坏又魂灵重返的海兽,无数条被冻结积压的短信跟未接来电通知,宛如决堤的黑色潮水,伴随着持续不断的嗡嗡轰鸣。
密密麻麻的红色提示标记瞬间淹没了整个屏幕。
信号格跟日期数字疯狂跳动,最终定格。
九月十六日。
不是今天。
不是这个循环之内的任何一天,时间赫然跳到了几个月后。
宫粼深长的眼尾一跳,停顿了几秒才点开短信图标向上滑动。
【6月13日 17:30
小粼:我到水族馆了,但是没有看见你。
小粼:你在哪里呀?】
【6月13日 17:47
小粼:每次来都觉得这里好漂亮,我在鲸鲨区等你。
小粼:说起来,昨天晚上梦到你了。】
【6月13日 17:58
小粼:有一条红色的鱼像我们上次见过的火烧云,
小粼:你还在水族馆吗?】
【6月13日 18:32
小粼:谭湛说你让他带我去找你。
小粼:……他有点可怕,要不我还是继续等你?】
【6月13日 18:48
小粼:为什么不理我呢?】
【6月13日 19:01
小粼:卫文谐……你是不是,其实很讨厌我?】
【6月13日 19:11
卫文谐:对不起,刚才手机不在我这里。
卫文谐:你在哪里?
卫文谐:我到鲸鲨区了。
卫文谐:怎么可能讨厌你,都是我的错……你现在可以接电话吗?】
……
【9月10日
卫文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去水族馆吗?
卫文谐:你有没有再梦到过我?
卫文谐:火烧云那天你有拍照吗?】
【9月15日
卫文谐:居然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面了,想你,很想你,明天晚上,水族馆不见不散。】
【9月16日
卫文谐:我在鲸鲨区等你。】
第55章 豚与蛇与鸡
深灰色建筑戳在浓蓝海岸, 礁石淡影似乎也在太阳光线下融化成诡谲的形状。
宫粼轻敛眉宇。
自从六月十三日后,短信记录就变成了卫文谐单方面的琐碎倾诉。
这场节外生枝又无疾而终的赴约,始作俑者原来是那个做派傲慢的谭湛?
电流嘈杂的公交车广播响起。
“亲爱的乘客, 本站是市水族馆站, 请依次下车不要拥挤”
宫粼在空洞瞳海的众所瞩目下, 踏出了颇具陈旧年代气息的车厢。
水族馆入口竖立着整面挑高玻璃, 宫粼穿过中庭, 沿着地面导览图缓步走向短信提到的见面地点,黑色马丁靴踩在地面带起阵阵回音。
四壁钴蓝色的嵌灯只照出幽冷夜晚的亮度, 行至深处, 空气愈发湿润,鼻腔也没入混着冰冷金属气的微腥味。
时不时能听见三三两两的游客调笑打闹,似乎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不多时, 鲸鲨区出现在前方。
横贯整面墙壁的水族箱宛如画轴展开, 鲸鲨悠然游动, 尾鳍缓慢摆动,在光影中投出如梦似幻的弧形涟漪。
偌大的水族箱仿佛一整片缓慢流动的藏蓝琉璃, 远处情侣按快门的声音偶尔飘来,宫粼坐在墙边的休闲长椅, 指尖漫不经心地瞧着扶手。
忽然,一道混着粗重喘息又竭力抑住狂喜的嘶哑声音响起。
“小粼。”
钴蓝色的玻璃掩映着坐在长椅的少年侧脸,左耳垂着一枚银色土星耳夹,回头的瞬间轻晃出叮铃脆响。
翻江倒海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宫粼起身还没完全站稳,险些就被抱了个满怀。
“……终于又见面了, 我好想你。”卫文谐带着点哽咽低声呢喃,眼神贪婪地黏在宫粼雪白的面孔, 又落在他左耳那枚刺眼的银质碎钻土星耳夹,微微一滞,“为什么躲开我……”
此刻卫文谐浑身是血,身穿校服衬衫,摘掉了鼻梁架着的银丝眼镜,倒颇有优等生摇身一变斯文败类的反差。
——假如忽略嘴角咧得过大像被硬生生撕开的狰狞裂口。
宫粼迅速闪身退开几步:“你身上是番茄酱吗?”
卫文谐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你真可爱。”
“走吧,不是叫我来看鲸鲨吗?”宫粼微侧了下身,掌握起主动权,仿若未觉水族馆时隐时现的惊叫。
两人沿着深蓝色照明的玻璃通道并肩前行。
长廊尽头是深海区,幽蓝底端漂浮的水母勾勒出黏稠的萤光。
卫文谐眼神湿重地贴在宫粼侧颜,轻声喟叹:“我们……很久没见面了。”
宫粼没接茬,反倒像是在随口问天气:“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说。”卫文谐目光始终没离开宫粼。
宫粼:“我们可以分手吗?”
周遭的喧闹嘈杂猝然收束。
卫文谐怔愣住,整个人僵直了一秒,面孔微微痉挛了下:“……为什么?”
宫粼状似苦恼道:“我不喜欢嘴太大的。”
卫文谐:“……”
连水族箱里的游鱼似乎都迟滞了一瞬。
“开玩笑,我说什么你都信呀。”宫粼莞尔,似笑又非笑地环顾四下,“不过其他人呢?我怎么一个夕林的学生都没看见,严禛?费纪彦?”“
“难得只有我们两个,不是很好吗?别提那些碍事的人了。”卫文谐故作轻松地干笑了下,嗓音喑哑,“水族馆喜欢吗?”
“喜欢啊”,宫粼步伐未停,狭长眼尾掠过淡光,偏了偏头道,“不过你说的‘很久’没见,是指哪一天之后?”
这回卫文谐没接话,嘴角的笑意紧绷。
恰在此时,一声沉闷钝重的异响回荡在落针可闻的长廊,仿佛有磅礴巨力撞击着那片最大的深海观景窗。
卫文谐脸色在幽蓝光下立时褪得发青。
宫粼脚步微顿,侧耳倾听:“什么声音?”
“……又来了。”卫文谐低低咒骂一声,“真是纠缠不休。”
他眼珠朝异响的方向极快地瞟了下,没回答,手臂看似轻扶,实则用力地将宫粼拖到侧边的员工杂物间:“小粼,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也别开门。”
“到底怎么……”
“快去!”卫文谐声音陡然抬高截断了宫粼的询问,又低眉顺眼地小声央求,同时死死挡住他的去路,“求求你,听话……我很快就会回来找你。”
卫文谐反手将门带上,锁舌“哐当”一声沉重地扣紧。
水族馆游览区的灯光被隔绝在外,宫粼从口袋里摸出那台粘满蝴蝶贴纸的银色翻盖手机。
时间是九月十六日,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栏一片空白。
陈旧闷湿的杂物间混杂着消毒水跟海腥腐烂味,宫粼刚抬眼,黑暗的角落倏然传来一阵紧张的抽气声。
他举起手机屏幕照过去。
两道穿着夕林高中校服正蜷在办公桌下的阴影。
是金华跟狻猊。
仰起脑袋的金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白日撞邪似的望着宫粼,几秒后才从指缝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啊——!我操!鬼、鬼啊?!”
宫粼:“?”
狻猊一把按住几乎要跳起来的金华,同样愕然,但沉稳得多,盯着宫粼低声道:“……你怎么还活着?”
“我该死了吗?”宫粼反问。
“我们……我们都看见你浮在那个最长的鲸鲨水箱了。”金华嗓音发颤,吸了吸鼻子,激动得语无伦次,“听说你是翻越深海观景桥的围栏,意外跌进去……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就被困在这破地方,灯一会亮一会灭,还有个怪物每隔一段时间就杀人……”
“翻越安全围栏?意外?”宫粼重复了一遍这漏洞百出的说辞。
所谓的“深海观景窗”指的是鲸鲨区长轴水箱上一道早年间修建的天桥,金属护栏年久失修,水族馆早已不对寻常游客开放。
纵使小粼真的是不慎跌入水族箱,谁给他的钥匙?
或者说谁能有这样的能力与人脉将他带进鲸鲨区封闭的观景天桥?
宫粼眸光在杂物间巡视,瞥见墙边矮柜杂乱堆放的一沓旧报纸,几步上前翻开。
发霉的纸面,头版加粗黑体醒目地印刷着新闻标题。
“市水族馆酿成惨剧,少年坠落水族箱不幸身亡。”
“警方通报,夕林私立高中水族馆溺亡学生系意外失足。”
“引发关注的水族馆安全事故调查告终,确认排除他杀可能……”
金华拿不准面前的宫粼究竟是不是怨魂,悄悄凑近,隔着衣服轻戳了下他的胳膊。
“活的活的!”
金华捂住胸口连声惊呼,拽着狻猊长吁一口气,又回头茫然,“不对啊,我们眼睁睁看着你的尸体被打捞上来……你怎么可能……”
宫粼乜斜了他一眼,权且是被野猫爪子拨弄了下,没多计较,只是食指轻竖在唇边。
“乖,别吵。”
好似令人言听计从的咒语,金华登时偃旗息鼓,止住了口。
宫粼:“你只说我的尸体漂浮在水族箱,那没有人看见我是怎么掉进去的吗?”
金华不明所以地跟狻猊对视一眼,沉吟片晌:“有倒是有,我们到的时候,水箱附近已经围着不少学生,五班的严禛跟费纪彦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他们还想救你来着,被周围人拦住了,没一会儿班主任也赶到,吓得直接瘫倒在地,毕竟学校里还没出过这种意外……”
闻声,宫粼颔首未语。
看来他们此刻的记忆是梦境的根源。
金华:“接着班主任问起怎么回事,谭湛说,你好奇想凑得更近点看看鲸鲨,翻过围栏后一不小心脚底打滑……就、就掉下去了,其他目睹过程的学生可能是受惊了吧,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
宫粼:“都有谁?尤其是平常跟我结怨,或者是有交集的学生?”
金华冥思苦想。
“最先在场的应该是谭湛。”狻猊记得更细致些,“其他能叫得上名字的,有五班的钟颂?还有一个我不认识,不过他是费纪彦的跟班,颧骨长着星星点点的雀斑……”
宫粼快言快语:“漆旭?”
狻猊被他毫不迟疑的指认弄得一愣,宫粼又紧接着抛来问题,精准描述了那天在食堂用银勺自杀的男生相貌,狻猊回想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是他。”
换言之,离奇死亡的那三个学生当时都在事发的观景桥。
卫文谐是在报复他们包庇真凶?
因此才制造出一桩桩不合常理的“自杀”?
宫粼屏思凝神。
这倒说得通了。
可假使卫文谐的执念是“审判”而非“挽救”,那么显然也已大功告成了,不是吗?
为什么他仍旧终而复始地沉陷在这场梦魇?
而且……严禛又跑到哪里去了?
金华见外头遽然安静,咽了口唾沫扯住狻猊的袖子,提议道:“是不是安全了?时机难得,我们要不要……趁现在离开水族馆?”
宫粼还在忖度,只摇头道:“门被反锁了。”
“这小问题,溜门撬锁我最在行。”金华连忙一摆手,从墙边的杂物堆摸索出一柄螺丝刀,卡紧锁舌旁的门缝,用全身的力气朝房间内侧的方向猛地一别。
比所有人预想得都要顺利。
“咯吱——”
一道滞涩的金属刮擦声,门锁弹开。
湿冷的浓重铁锈血腥味立即从缝隙挤进来。
金华脸上刚浮起一丝得意,翘着尾巴拉开门。
凌乱湿黏的头发下,一双瞳孔浑浊扩散的眼珠贴紧他的鼻尖。
“都……怪你……”
面目全非的谭湛喉咙发出破风箱般的怪响,破烂不堪的校服紧紧裹在变了形的肢体,裸露出的皮肤灰白浮肿,遍布深褐色的灼伤跟溃烂脓液。
狻猊:“……”
金华:“……”
宫粼眼睑一跳:“……”
这时机可太难得了。
金华悄无声息地两脚虚软,面容安详地晕厥过去。
“……都怪你……都怪你!”
谭湛头也没低地踩过他,双瞳怨毒地钉在宫粼身上,好似泡得浮囊了巨人观似的脸裂开一道歪斜血缝,神色癫狂地低吼:“都是你这个不识好歹的贱人……死了就该彻底死干净……”
数条裹着粘液的怪异肢体猛然袭向宫粼!
正奋力将金华拖到角落的狻猊惊呼:“小心!”
银色土星耳夹在冷蓝光晕下倏地划出一圈掠影,千钧一发之际,清削苍白的少年仿佛未卜先知,欠身侧步,黑靴凌厉地一记横扫,将那团凶狠扑来的人形轮廓钉翻在地,紧跟着,他手腕翻转,拿过那根螺丝刀,对准后脑勺精准扎刺!
怨气冲天的惨叫下,宫粼这才从容抬脚顺势将谭湛狠狠压折在地面。
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得一躺一拖艰难蠕动的金华跟狻猊目瞪口呆。
金华更是脑门直冒汗。
……先前自己是不是自取其辱地夸下海口说,他罩着宫粼?
宫粼包裹小腿的黑色马丁靴底踩在谭湛狰狞的面孔,脚尖轻轻一转,像在碾碎什么不值一提的污秽之物:“我正在思考很重要的问题。”
浓红眼珠孔掠过黑水箱暗深处的微亮,宫粼冷冷轻斥:“不要乱叫好吗?”
“叮啷——”
价格不菲的黑色折叠屏手机从谭湛口袋跌落而出,背面朝上。
宫粼余光不经意瞥过,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俯身捡起黑色手机,又拿出自己那台雾银色推盖手机,并置在掌心。
两张一模一样的湛蓝色蝴蝶贴纸,赫然相对。
就在这一瞬间,宫粼意识猛地坠沉。
仿佛被拽进了寒冷深海,脚边谭湛歇斯底里的怒吼,甚至胸口的心跳都变得遥远。
起初,宫粼以为自己是站在水族箱外的通道,但很快,幽灵般暗蓝色的鲸鲨无声无息地擦着脸腮游弋而过。
尾鳍贴得也太近了。
就好像,他们被囚困在同一间牢笼。
“他一动不动了……”
“真的……没气了!你们看他的脸!”
视野模糊地晃动,几双球鞋慌乱地碾过观景玻璃外的地面,人影幢幢,宛如鬼魅。
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学生们惶悚的抽气跟水流的沉闷嗡鸣搅拌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字句。
漫长的夏日夜晚,宫粼发现他似乎是死了。
确切地说,他正身处水族箱里“小粼”的尸体之中。
一幕幕细枝末节的光景轰然倾轧,撞入水波。
入秋后红枫荼蘼盛放,天文馆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攥着少年手指的宽掌慌乱甩开。
“班长?”几个夕林高中的学生惊讶地跟与他拉开距离的卫文谐挥手,“你也来看土星展览啊。”
初冬,少年踏过厚雪倾覆的巷口,身后时而响起隐秘的步履声,进入家门后,他贴近猫眼探看,却发现满目漆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像有人跟踪我,可能还进到家里了。”他拨通了男朋友的电话,手机那端的喧哗中先传来了费纪彦张扬的声音,“说好了六点,谭湛怎么还没到?”
春末阴云绵绵不断,公交车停在倚靠海岬的终点站,少年抬脚往筒子楼方向走去,被背着网球包的金发男生睡眼惺忪地喊住。
“能去你家吗?”金发男生靠着他的肩膀睡了一路似乎还没够,“我坐过站了……不知道这是哪里。”
梅雨时节,刚经历了轻薄戏弄的少年褪下身穿的黑白女仆装,隔着一扇木门,听见金发男生兀地说:“你除了卫文谐没有喜欢的东西了吗?”
沉默片刻,少年套上浸透白兰地熏醉香气的宽松长袖:“……很多啊,我弟弟,筒子楼的邻居阿婆,养盆栽跟做标本的叔叔,每天画画的姐姐,其他的话……”似乎是回想起那场错过的天文馆展览,他顿了顿又道,“我喜欢土星。”
……
六月十三日。
漫长夏日午后的阳光经过透明玻璃穹顶,在水族箱投下一片片金箔般变幻的光斑,少年收到男朋友手机发来的“惊喜邀约”,如期而至。
映入眼帘的却是面色阴沉的谭湛。
“小时候,我养过一箱很漂亮的大蓝闪蝶,可是一不注意,它们就会飞走。”谭湛像在审判一件被玷污的所属物,将他堵在观景桥,古怪地笑了下,“后来我意识到,与其让自己每天为此提心吊胆,还不如一劳永逸”
“所以最后,我把它们全都倒进了放满水的浴缸。”
“只有那样”,谭湛平素的轻蔑嫌恶,变成了一种复杂晦暗的嫉恨,“它们才会永远留在该留的地方。”
少年迷惘又不安地朝后退去,手臂抵上冰凉的栏杆,“……什么意思?”
“是我小看你了。”谭湛逼近半步,声音气急败坏地阴恻恻道,“一边拴着卫文谐那只狗,一边还能在外面认新主人?玩得很开心吧?”
谭湛周身弥漫着淬了毒的毁灭欲,蓦地掐住少年的脖子,将他狠狠推进身后深长数米的观赏水箱。
……
纷纷扰扰的记忆碎屑宛如流风回雪。
那是短暂又乏善可陈的一生。
少年枉死得令人唏嘘,故此成为了魂化蝶,并未轮回转世,却也不曾有怨报怨。
他生来是个迟钝的槛外人,又死得太早。
养父作为造船厂的管理员,日日风吹雨打只为生计糊口,弟弟更是心智未开,不谙世事,从未有人教过他死生爱恨,于是朦朦胧胧地衣食住行,朦朦胧胧地按部就班,朦朦胧胧地活着,又朦朦胧胧地死去。
他对爱浑然无知,对恨也无从下手。
春夏秋冬,日复一日。
宝蓝色的蛱蝶静栖在窗棂,俯瞰作了伪证的同学跪地烧香拜佛,嘴里念叨着谭家有权有势,自己不敢得罪,恳求冤魂放过他。
初恋男友起初一切照旧,不久后终日恍惚,浑浑噩噩地闭门不出。
懵懂的弟弟走向涨潮的海面,所幸被邻居们及时发现,拉回了岸边。
流年易逝,最终蝶翅扑扇,少年又来到了冷冷清清的公墓,垂首浅啄一颗滚落在地的祭奠用的白桃。
令他不解的是,有位旧相识总会来到自己墓前,替他拭净墓碑,为他装点鲜花,摆上一堆做工精巧的土星模型。
一天,一个月,一岁又一岁。
死后的第十个年头,心头后知后觉的异样才像智齿初生,激荡起绵亘不绝的阵痛。
可这时,他甚至记不起对方的名字。
又过了些日子,那道身影也消失了,以至于釉蓝的鳞翅都黯淡颓靡了几分,隔壁死鬼的供桃也不啃了。
就在他想着旧相识去了哪里时,对方出现在了临近海面一座新砌的墓碑。
黑白遗照上的男人成熟倜傥,眉宇却浮现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郁底色。
这下蝶翼彻底蔫蔫地垂落,即便雨天,少年也不管不避地栖在那座墓碑,彷徨难离。
明明他早已死去,为什么又会痛苦得仿佛要再死一回呢?
年复一年,这日一缕迥异于尘世草木的幽香,蜿蜒缠绕住浸在泪河中的暗蓝蛱蝶。
“真是个傻孩子,”含笑的声音响起,“你想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吗?”
蝶翼剧烈一颤。
斟酌片刻,那缕香气盈盈低语,叹了口气:“贪爱五欲,嗔恚无忍,愚痴无明,诸烦恼者,名为三毒。”
少年惘然不解。
“解铃还须系铃人。”蓊郁的香气似在回味,“不如,回头看看?”
弹指之间,这座沿海小城千禧年间的景象,再度映入宫粼眼眸。
人声鼎沸,他看见身形高挺的男生金发垂落,姿态懒散地斜倚在皮质沙发,一双静穆的瞳仁却趁隙端详少年洁白的耳垂。
临海的巷子夜路露重,他听见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确认一切安好后才转身离开的步履。
鼻尖细嗅,醇烈酒雾裹着熟透白桃醺意的香水,似乎总让他的蛀牙酸疼。
……
还有什么呢?
水族馆的夏夜重现。
这一回宫粼凝然望见,少年手臂徒劳地挣扎呼救,却犹如沉入浴缸的大蓝闪蝶。
呜咽刚从喉间溢出便被咸腥的水流吞没,失去意识前,涣散的视线倏地捕捉到不远处惊慌闪过的几道人影中,有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目光交错的刹那,卫文谐面色煞白地脚下踉跄两步,像被刀尖割到似的仓惶别开脸。
宫粼恍然大悟。
原来那个时候你也在场,却同样袖手旁观了啊。
第56章 自斩
“醒醒, 快醒醒!”
回忆的溯游戛然而止。
宫粼倏地睁眼,目光直撞上颤巍巍晃着他肩膀的金华:“外面现在乱套了!”
水族馆的长廊,海水如瀑奔涌而出, 数以百计的莹白水母翻腾坠落, 仿佛一片色彩诡异浓烈的斑斓画作。
到处都是尖叫着四散奔逃的游客, 宫粼定睛回神, 当机立断:“安全出口在西南侧, 跟我来。”
像一束破开浊浪的冷光,疾跑中宫粼余光掠过惊恐沸腾的人群, 心念电转。
——怪不得。
卫文谐的执念根本就不是复仇, 而是愧怍。
这番梦魇的症结也并非他,是死后化蝶的“小粼”。
满目疮痍混乱之际,三人刚穿过狭长通道, 沉重的裂响在尽头的拐弯处猝尔炸开。
“我操。”金华一个急刹, 当即大骂, “怎么还有?!”
难以名状的污浊血水从废墟中缓慢蠕动而出,呼吸声低沉粗重, 漆黑腐肉在地面拍出黏腻的湿响:“小粼……不是让你等我吗?为什么,先出来了……”
眼看金华又要白眼一翻软倒, 狻猊眼疾手快掐住了他的人中。
宫粼抬手拨开贴在脸侧的几缕碎发,视线在那团眼珠子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腐肉礼貌地停留片刻,泰然自若道:“又见面了,男朋友。”
水族馆行将熄灭的幽蓝光晕落在他脸侧。
“我们还是分手吧。”宫粼偏了偏头, 语气相当认真地说,“我不喜欢眼距太宽的人。”
金华:“……”
狻猊:“……”
其余躲在角落的游客:“……”
在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悚然响动后, 支离破碎的骨架腐肉扭正重塑,深重的海腥味尚未散尽, 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孔已然恢复原本的模样。
卫文谐眉目清俊的模样。
“……别这样看着我。”他脚步虚浮地走向宫粼,嘴角牵起一道艰涩的弧度,恍惚地哀求道,“我什么也没做,小粼。”
宫粼心无涟漪。
“是啊。”他连眼帘都没抬一下,轻声道,“问题就在于你什么都没做。”
话音坠地。
卫文谐肩膀剧烈起伏,笑容僵在脸上,六神无主地从口袋掏出一个腐烂濡湿的黑色绒盒。
“没关系,都过去了。”他喃喃着打开绒盒,单膝跪下,抬头看向宫粼,眼神灼亮,“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永远。”
“永——远——”
盒内躺着一枚血迹斑斑沾满腐肉与水藻的戒指,黏在天鹅绒布面,散发出腥咸恶臭。
恰在这时,宛如长刀劈斩,圈养鲸鲨的巨型水族箱整面玻璃幕墙由内向外爆裂。
“轰隆——!”
巨响震耳欲聋。
灰蓝色的鲸鲨随着迸射的海水撞入展厅,滔天浪潮裹挟五彩斑斓的游鱼倾泻,割出一幅秾艳饱满的鲸落浮世绘。
裂缝中央,高大修长的金发青年从十余米高的水柱纵身跃下,他单膝俯身,手指拂过墙壁止住冲势,游刃有余地矫健落地。
一切声响骤熄。
所有人的目光凝固。
额角伤口滴落的血水划过下颌。严禛抬手将湿透的金发捋向脑后,露出深邃冷峻的五官,衬衫领口微敞,浑身散发出宛若冰冷磐石的不怒自威。
“你……”卫文谐瞳孔紧缩,声音尖利而扭曲,满脸都是无法置信的惊骇与暴怒,身体不受控制地抖若筛糠,“……为什么就是死不了?!”
“因为”,严禛漠然扫过眼前荒诞的“求婚”场面,眼梢微眯,踩着满地碎玻璃信步走近,在卫文谐目眦欲裂的注视下,熟能生巧地长臂一揽,搂过偏头避开泼洒海水的宫粼,淡淡道,“我要来抢婚。”
卫文谐手中的黑色戒指盒被捏得咯吱变形,水族馆的穹顶碎石瓦砾也簌簌抖落:“……你给我住口。”
白兰地酒般的辛烈果香缭乱,鲜明而滚烫的青年躯体透过湿衣贴在宫粼脸侧,包裹着宽阔肩背的校服衬衫紧得有点勉强,最上方的两颗纽扣都崩开了,挽起的袖口也短了一截。
“严同学被困在这里多久了?”宫粼指骨托起智齿顶撞隐隐作痛的右脸颊,“个子长了不少。”
严禛还真正儿八经地数了数:“七百一十六天。”
“我大概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梦了。”宫粼也不抬眼看严禛,似乎一万个不乐意地被他圈在怀里,咬唇轻“啧”了声,“到头来,居然是最单纯的初恋。”
严禛面色不显山不露水的,扣在宫粼腰侧的掌心却赌气似愈加收紧,冷声提出质疑:“可你平安无事度过了六月十三号,卫文谐也并没有满足。”
“低头。”宫粼上目线一掠,蓦地打断了他。
严禛未解其意。
宫粼又暗自吸了口气,命令道:“我知道该如何破梦了。”
不等严禛依言俯首,他索性抬手扯住对方的衬衫衣摆往下一拽,脚尖踮起。
柔软的触感礼尚往来地在严禛侧脸蜻蜓点水一贴。
宫粼对香阴痴迷于渴爱香气的判断并没有错。
只不过梦的主人并非卫文谐,是“我”。
唇畔轻掠即离,咫尺之距。
搁浅的鲸鲨喷出热息,宫粼长睫掩去大半眸光,显得意兴阑珊,又像攒着一抹不愿承认的小小无名嗔怒:“……我喜欢你。”
卫文谐脸皮狼狈地扭曲抽动,脖颈僵硬地转了转,眼珠难以置信地盯在宫粼贴过严禛的唇角。
躲在一旁的金华跟狻猊更是半张着嘴,呆愣住忘了呼吸。
然而下一刻,他们便看见宫粼猛地推开面容微怔的严禛,像是要把肺腑的淤泥一并吐净,撑着膝盖止不住地干呕。
严禛:“……”
这回脸色简直是绝无仅有的很不好了。
但紧跟着,他看到了鬼气森森又荒诞瑰丽的一幕。
“嘀嗒。”
水族馆的建筑穹顶地震山摇,幻梦分崩离析,宫粼在晃动中踉跄两步,被严禛稳稳扶住腰,他这回没力气再推开,滚烫的喘息全扑在对方颈侧。
他先是蹙起眉心,干呕不成,反倒面颊烧得鲜红,花瓣似的蛇鳞在淡粉指尖时隐时现,引颈就戮般微昂起下巴。
在那场无尽夏日的阴森梦魇,宫粼才是蝶蛹,卫文谐只不过是企图圈养却囚困住他的箱槛。
少年朦朦胧胧的心动,朦朦胧胧的初恋,另有其人。
可惜他死在了白桃罐头还没打开的时候,死在了土星耳夹还没送出去的时候,死在了将千禧年夏夜的心动当作不安分的初智齿,戳了他一下的时候。
那一点点迟到了数千个日夜的酸涩,后知后觉,失之交臂,像一把钝刀豁开了无名指的半月痕。
仿佛磕开一颗酸涩的桃核,下颌骨内侧那枚折磨了宫粼数日的智齿,终于破蛹而出。
一只水漉漉的璆琳般浓蓝的蛱蝶,从牙根深处钻出,又从翕张的饱满唇瓣探了出来。
黏腻的鳞翼跌落在严禛掌心。
刹那间,像一枚钢针扎破膨胀的梦幻泡影,废墟流泪,海水淌洪。
釉蓝色的蛱蝶仿佛从温热的羊水中滑出,挣扎振翅。
幻境须臾碎裂得七零八落。
严禛掌心的蛱蝶杳无踪迹。
都市夜幕的霓虹光影喧杂,车水马龙,月光冰冷地涂抹在庞大而寂静的废弃水族馆。
同样的地点,却不再是千禧年的夏夜。
方才梦中卫文谐清朗的少年皮囊早已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佝偻的男人,浑身缭绕着魇鬼留下的灰败死气,木然地自言自语:“对不起……对不起……”
水族馆废墟的空地还横七竖八地挤坐着几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人,全都像受惊的鹌鹑惊魂未定。
严禛辨认出这些都是当年夕林高中的学生。
看来,谁心里有鬼,谁就会被香阴的梦魇吸引过来。
其中一个满腹肥肠的中年男人慌乱张望,瞥见月色下手臂缭绕长蛇的苍白青年,骤缩的瞳孔却倒映出了多年前那个死不瞑目的溺水少年,虚虚实实的景象如附骨之疽,骇得他失魂落魄地往后爬:“……别找我!别找我!”
“都是谭湛!是他威胁我不准说出去……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没做啊!”中年男人四肢并用,慌不择路地险些从空荡荡的墙根一头栽下去,颤抖着手指向另一个西装革履精英打扮的男人。
“严队!”
领着一队处刑庭人员紧随其后冲进来的毛科长乍看这场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先把伤者送去医院,核实伤亡情况。”严禛只去繁就简地吩咐道,“涉民旧案,移交公安重审,卷宗和对接程序……”他顿了顿,环顾周遭昏黑的废墟,半晌,停在角落灰尘漫天的破烂水族箱,只见两双冒着绿光的猫眼珠子晕头转向打着转狂奔,他收回目光,“让金华跟狻猊负责。”
“是!”毛科长肃然领命,又满脸坚毅地补充道,“不过材料还是我来吧,严队,上头打报告不让写拼音。”
严禛也意识到自己高估了那两位的识字量,略一颔首允准了。
已然是位标准衣冠禽兽的谭湛这会儿同样狼狈万分,理了理西服的翡翠袖扣恶狠狠道:“哪来的疯子胡言乱语!”
话虽如此,他却也趔趄着避开眼神,迟迟不敢望向闲庭信步的青年。
“所以说做人做事,也最忌讳不上不下。”宫粼面颊还烧着未褪的高热,指尖揩过湿润的唇角,鸦黑色蛇灵懂事地替他扫掉衣袖沾上的水藻,他冷睨一眼故作镇定的谭湛,“作恶也这么平庸无趣,懦弱无能,真是扫兴又碍眼。”
严禛打眼一瞧蛇灵的颜色,宫粼似乎心情格外不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数条黑蛇从宫粼身畔剑雨般蹿袭疾出,俯冲向来不及逃脱的谭湛。
“在我面前动用私刑”,严禛背脊黑翼一拂,举重若轻地掀起狂风,慑住雷霆之势的群蛇,“未免有点太过了吧?”
宫粼垂睫乜斜,也不知是哪来的无名火气,连淡笑都欠奉:“朱雀大人真会说笑,这才哪儿到哪儿。”
严禛:“那正好择日不如撞日,趁这个机会,你可以好好说清楚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从雪山跋涉至荒漠,江南寒峭的深冬辗转到千禧年间斑驳模糊的旧夏,又经历了一遭梦中虎头蛇尾的“告白”,种种谜团积压,严禛心头郁积的愠意不比他少。
两股威压在夜幕下遥对。
也就在这个间隙,冬夜的空气仿若也因暗香泛起波纹的褶皱,水族馆穹顶,一道蜂蜜般琥珀色的身影踏着无形阶梯走下,乐吟吟地欠身致意。
“俱利伽罗大人,朱雀大人,久别重逢,您二位怎么又吵起来了?”香阴周身笼罩着敦煌壁画剥落前辉煌又衰败般的晕光,两眼弯成细线,低头端量了趴在持国天衣酣眠的青莲,须臾,又兴致勃勃地望向严禛,掩口嘻嘻轻笑,“还真是像呢。”
香篆燃烧,金芒流转。
昔年同在神域,严禛对香阴唯一的印象便是终日不知世事地笑意盎然,就没瞧见过他的眼睛露出来。
此外,香阴在严禛跟前礼数从未有过半分差池,但琉璃光明王麾下的胁侍之中,独独他对宫粼最像只哈巴狗似的痴缠眷恋,又格外爱煽风点火,撺掇宫粼跟严禛针锋相对。
更确切点说,仿佛只要严禛跟宫粼并肩而立,他们闹得愈是天地失色,香阴便看得愈是兴味盎然,若他们罕见地相安无事,香阴更是心荡神驰,仿若飘然若仙。
一度连宫粼都不明白他在沉醉什么。
令人昏昏欲睡的香气攻城略地,连带着正将那群中年人带离的处刑庭队员眼神都迷瞪起来。
“一别经年”,香阴放走手背的蓝色蛱蝶,飘至宫粼近前餍足地嗅探几下,双手合掌抵在脸侧,“俱利伽罗大人还是如此皎洁无染。”
宫粼对他成天如梦如痴的做派早已习以为常,严禛却没有。
并且相当看不惯。
严禛冷肃的眉峰一压,正欲抬手,却见宫粼神色兀地一怔:“……蜃楼?”
漆黑群蛇挑开天衣遮掩的一角,璎珞晃动,滚出手脚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身形。
落地的闷响让香阴眨了眨眼,他语调轻飘地随意道:“哦,这海妖说有要紧事找您,也不知真假。”
冬夜寒寂,杀机暗涌。
“宫先生!不好了!”蜃楼扭动着吐掉香毬口枷,来不及对香阴唾骂便扯着嗓子喊起来,“药师佛凶多吉少!”
第57章 怨憎会
“哥哥, 你怎么不走了呀?”
凌晨,十二点半。
仙桥市立仁爱医院。
深冬静寂的医院走廊,身着卡其色驼毛大衣的黑发青年听见手边的呼声, 捏着酸痛的后颈, 回过神应道:“没事, 你妈妈的病房在哪里?”
“就在前面, 右手边的第三间。”年幼的男孩抬手朝正对手术室的病房一戳。
不多时前, 他在商业街人流如织的咖啡店碰见了这个迷路的男孩,目测五、六岁左右, 穿着脏兮兮的外套, 怯生生说要去探望生病的母亲,天黑雨重,沿海一入夜又笼起灰蒙蒙的雾, 他渐渐走错了方向。
仁爱医院距离他们所处的狮园天街隔着一条黑灯瞎火的狭窄巷子, 黑发青年闻言并没多言, 未经其难,何责其过, 贫病交加的苦命人并不缺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说教。
只是到底不放心他独自前往,于是主动请缨陪同。
住院部正中是个深窄的天井, 四周无窗,黑发青年抬脚往前,可没走两步,又尴尬地扶住膝盖停在原地:“……等等, 再让我歇一会儿。”
甫一走进这间医院,他就浑身酸涩坠胀, 而且大抵是空调出了毛病,站在密不透风的走廊耳后根都冒着股发腻的凉气。
脖子也好重。
……难不成他有颈椎病了?
肩沉如铁, 黑发青年感觉自己成了块被慢慢碾压踩弯的老旧铁板,正眉头紧锁,忽然见前方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行色匆匆地围到护士站。
“暴食?”值班护士听罢,倍觉奇怪地重复了一遍,起身往右手侧的病房去,“你们说的是病人,还是陪同家属?”
正是小男孩母亲安置的那间病房。
黑发青年立即步履艰难地跟上,脑袋往里头一探。
病房内到处是风卷残云过后散落的食物残渣,果肉汁水,很难想象哪位病人的吃相能如此豪放。
“应该、应该是病人吧。”其中一个学生畏缩着不确定道,“……总之,刚才路过的时候,我们听见里面传来嘎吱嘎吱啃鸡爪似的声音,推开病房门,就看见一个瘦巴巴的老头蹲在地板狼吞虎咽,牙齿不停嚼着脆生生的东西,吃得肚皮都凸起来了,还在不停地往嘴里塞……”
当下护士神情骤变,面色古怪地指了指额头:“你们说的老人,这个部位有没有一颗黑痣?”
那帮学生连忙异口同声:“对!”
护士起先没接茬,连声追问之下才一脸霾色地迟疑道:“那应该是二号床的吴老先生,可他白天就因为抢救无效挪到停尸房了……你们肯定是看错了。”
那几个学生顿时噤口,好半晌谁都没出声。
凛冬夜晚的空气似乎也格外稀薄,黑发青年跟着打了个寒颤,直觉此地不宜久留,却记不清自己要回何处。
望着空无一人的病房,他愈加喘不过气地问小男孩:“你妈妈怎么不在啊?”
小男孩扬起头,天真无邪地笑眯眯道:“妈妈不是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吗?”
“……什么?”黑发青年被他这句反问打懵了,这会儿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从脑海中消失,环顾四周,透过护士台一面小巧的镜子,他猛然攫住了背后如影随形的脑袋。
——不对,是两个。
头发湿津津的细长女人四肢扭曲地紧紧扒在他的后颈,死白的面皮空落落的,后背叠罗汉似的又压着另一个老头,两张脸凑不出一对五官。
黑发青年脑门渗出冷汗,默然两秒:“确定这是你妈妈?”
“嗯。”小男孩乖巧地点了点头,善解人意道:“妈妈跟我说过她五官不太立体,你也这么觉得吗?”
黑发青年:“……”
哪来的五官能评价?
就在这三言两语的间隙,医院天花板惨白的日光灯刺啦闪烁,那几个学生跟护士猛不丁扭过脖子,木愣愣地望向黑发青年。
冷风吹动着窗外深蒙蒙的树影,干枯枝条吱呀晃荡,他本能地转身,呼吸陡然一窒。
狭长走廊的每一间病房都探出颗圆咕隆咚的脑袋,盯着他动也不动。
“……那我就不打扰了。”黑发青年干笑两声,猛地甩开背上的两团玩意儿拔腿狂奔到电梯口。
四四方方的医院回廊白色迷雾乍起,无数瘦长的肢体仿佛流动的黑色沥青,剪影般迅疾合围,堵得黑发青年无处可逃,仓皇间一脚踏空就要从深窄的天井摔下去。
“药师佛。”
一缕幽雅的轻唤破开浓雾。
天地在坠落中翻覆,药师佛倒影出众生相的瞳孔映入宫粼垂眸的剪影,他单手在唇边虚拢悄悄话似的说:“醒醒。”
宛如惊雷骤落。
药师佛猛然心神一震。
黑曜石色的群蛇迤逦盘旋,苍蓝明王烈焰锁链疾掠而至,严丝合缝地结成一张无隙的天罗。
交错衔咬,首尾相援,竟别具一番暌违的默契。
药师佛如落网中,急坠遽止。
视野内逼狭的医院回廊簌簌褪色,取而代之的是海岬浪潮翻覆,南方凛冬咸腥湿冷的海风灌满鼻腔,药师佛跌落进一袭流淌着蜜蜡色的持国天衣,大喘着气,骨颤肉惊地喃喃自语:“……天人迷雾。”
此乃天人摄相神器,照见世间行止,留存诸般旧影,亦能取所摄之相为缘,纳众生欲怖怨爱,重织镜花水月之境。
……除香王之外,竟然还有谁盯上了他?!
高渺夜穹,三股恢弘沛然的神力激荡对撼,业火焚啸,余波撼动海浪。
心有余悸的药师佛被震得眼前一黑,差点从持国天衣里滚出去,急忙攥住衣角。
“对不住对不住……多谢相救!”药师佛尴尬地冲天衣主人一阵点头哈腰,再抬头,却见周身萦绕秋香色雾霭的救命恩人专心致志地翘望远处战况。
并没在意他的死活。
香阴朱唇粉面,十指交握抵在下巴前似品似辨地嗅探:“这般香气,真是久违了……”
药师佛:“?”
他话头堵在嘴边,目光在地动山摇的磅礴光焰与眼前香阴的满面酡颜之间来回逡巡,用力吸了吸鼻子。
香气没闻见,倒先被咸腥海风灌了一脸,好险给他闻成一条咸鱼。
“——冒昧打扰”,药师佛猜出他的身份,虚心求教,“请问您是指什么?”
香阴仍旧阖目不动,仿佛真从兵荒马乱的啸乱海风里拈出一缕前尘异馥。片刻后,他才长睫半覆,笑微微地神秘道:“初恋的香气。”
*
雨刷器刮过前挡风玻璃,刮开连绵不绝的水雾,几辆疾驰的黑色梅赛德斯SUV停驻在封锁的高架桥路口。
毛科长为首的处刑庭队员神色凝重地望向天穹的浓雾,蜃楼也被迷路半天的金华揪到车边拴上银手铐,只是他越看远处的严禛越觉得眼熟,良晌,眯缝起眼睛,忽然问:“你们这个严队叫什么名字?”
金华没想到他还有闲工夫瞎打听,没好气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另一只脖戴金叶子的年轻队员倒是嘴快:“处刑庭大名鼎鼎的严禛,没听过吗?”
蜃楼搜肠刮肚地沉思半晌。
冷不防的,旧时当涂寒笼四野黛瓦覆盐的记忆纷杂涌至眼前。
蜃楼瞳仁倏地一定,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梁骨往后脑勺蹿,赶忙追问。
“那处刑庭……有没有一个特别扎眼的红头发大波浪?还有一个银灰色头发的?”
“我们这儿没那么骚包的,不过银发——”刚才搭话的队员跳到车顶极目远眺,眼力惊人,扬手一指战况渐熄的高架桥,“那倒是有一个。”
蜃楼跟着他引颈而望,紧接着倒吸一口冷气,眼前一黑,险些脚底打滑原地摔个狗啃泥:“我操!”
是他们是他们就是他们!
日月斗转,猴年马月他都记不清了,但那位领着几个毛头小子的霜山仙君蜃楼着实难以忘怀,尤其是徒弟中金发高束的冷峻少年。
自渡北别过,他本打算游历重光国的山川湖海,却在抵达一海岸时身陷绛火,又差点被草木皆兵的渔民绞杀,幸得药师佛搭救悉心照料。
不久后,蜃楼从归来的海商口中听闻了极乐天化为乌有的惨烈景状。
全、都、对、上、了!
蜃楼顿觉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
……现在装死还来得及吗?
没记错的话,他当年捅过宫粼,还叫过他美人。
“严队这是……跟俱利伽罗联手?”这时堪堪从长梦中缓过神的狻猊好死不死开口,揉了揉眼睛,不确定道,“为什么?”
毛科长搔着下巴定睛细看,咂摸两下嘴,用一种“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语气笃定道:“严队的决策那必然是大有深意,好好看,好好学。”
蜃楼机械地僵硬两秒,眼珠子兀自惊恐一瞪:“……你的意思是,宫先生是传闻中的月海邪物俱利伽罗。”
视线再往旁边挪一寸。
海风猎猎作响,钴蓝焰轮环旋黑绸般的遮天羽翼。
那此刻与祂并肩而立的浓金身影,岂非就是执掌断惑处刑,三界六道众生敬畏的不动明王?
哪怕蛰居荒僻深海,蜃楼也对这二位古神你死我活的旖旎往事如雷贯耳。
他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成了一方小小海神,坛场还没天通苑大,放在人间也就是个小区区长,属实有点承受不住这过于刺激的“他乡遇故知”。
不等处刑庭众人回答,蜃楼身形风中细柳般晃了晃,几欲昏死。
一旁的金华见状即刻躲开:“你要碰瓷啊你!”
就在蜃楼金星乱冒之际,湿冷雨夜的高架桥上浓雾帷幕般消散。
胜负已定,燎发摧枯。
严禛居高临下地俯瞰,浓金发梢缀着南方海边细碎潮湿的薄霜。
“你不是该侍奉于琉璃光明王左右吗?”他似乎并不怎么惊讶,“忉利天。”
忉利天半跪在泥泞的雨水,以扇支撑,然而手里金箔断枝折扇也早已应景地劈开,摇摇欲坠。
“如此失仪,真是让您见笑了。”他先没应答,反而抬眼去看被墨黑色蛇灵盘踞拱卫着的宫粼,抱歉道,“看来下回在人间,我得寻个更好用的化身。”
说着忉利天大口呕出一滩鲜血,胸膛斜着一道深重的割伤,瘀青从浅色西装衬衫几近透出深紫。
霓虹拓印在沥青路面的积水,宫粼冷森森地唇瓣微抿,未起丝毫怜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掐准我不在的时机来诛戮药师佛。”他略作一顿,“真是怪事,佛真法身,犹如虚空,应物现形,如水中月,你分明动不了祂,却宁可背上必堕无间的罪名,也要蚍蜉撼树,为什么?”
忉利天浅淡地笑而未语。
看这架势,是不会轻易松口了。
若非琉璃光明王亲令,谁还能劳驾差遣得动忉利天?
然而若是为了阻拦他复生旃檀,大可不必置药师佛于死地。
湿蒙蒙的雨势渐浓,宫粼默忖须臾,挽袖抬臂。
掌心拨开层叠山茶花瓣似的钻出鼓动的眼珠,似蛇似龙的竖瞳流下漆黑烟霭,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唰“地将意犹未尽的香阴与药师佛并卷入其间,连带着趴在越野车头神魂出窍的蜃楼也裹了进去。
“站住!”
高架桥下的处刑庭众人仰头惊呼,来不及阻拦。
与此同时,群蛇喷涌的黑潮奔泻,急遽袭向忉利天!
潮汐与夜雨交叠。
缭乱锁链横空贯入,严禛挡在忉利天身前:“你要带他走?”
“不然呢?”乍看庇护的姿态令宫粼顿了一瞬,唇角轻扯,眼底却没半点笑意,“朱雀大人不许吗?”
又变回了礼貌疏远的尊称。
“自然不合规矩。”严禛面上冰寒雪冷地岿巍不让,积攒的心火却彻底烧起,眸光锁在宫粼刻意撇开的侧颜,“人间为祸犯禁者,一律由处刑庭镇压裁决。”
明明前不久在梦魇中还变着花样地一会儿一个昵称,扯过他的衣摆,吻在他的脸颊,说喜欢他。
果然,还是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个宫粼。
巧言令色,反复无常。
“朱雀大人在人间玩那套过家家,还当真了吗?”宫粼眼帘半垂,轻笑一声连连发问,“琉璃光明王麾下一等一的胁侍,处刑庭关得住,审得动?”
“亦或者”,宫粼掠过严禛身后忉利天半跪的身形,像是吐露出一泓黑池的毒液,“您是舍不得,怕我伤到他?
“处刑庭禁暴诛乱,不论出身。”严禛不明其意,可愠色着实不淡,张口就是一句,“倒是你,恐怕才舍不得那个青莲押解候审。”
宫粼若即若离的冷淡神情,语焉不详的讥诮,连带着凛冬雨水的暗潮一起涌上,堵得严禛额间青筋隐隐跳了跳,心头盘桓的诘问终于再次掷出:“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此前的交锋,踏过高山白雪,荒漠斜阳,严禛一次次追根究底,宫粼一次次“恰逢时机”的逃脱。
到底没问出一个答案。
水族馆梦魇中的“男朋友”虽令严禛颇为不爽,但终究是个冒牌货,不值一提,可现世身份未明的青莲始终令严禛如鲠在喉,现在又多了个热衷煽风点火的香阴……
胸腔的怒火愈烧愈烈,刚攀至顶峰,又盛极而衰地晃进了心软的半山腰。
严禛忍不住心想,有这么避之不及吗?
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深浓的蓝眸露馅了几分严禛自己都没察觉的示弱,他喉间紧了紧,正欲再开口。
却见宫粼假意的霁色也不作了,生冷冷撂下句:“跟你有什么关系?”
黑灰雨雾倾轧,群蛇墨潮复涌。
气氛越来越不对。
忉利天心头一沉,捏着折扇的指节不觉攥紧。
蓝焰霍然延烧腾起。
“你究竟要招惹多少人?”严禛见他仍旧连个交代都欠奉,逼近一步,雨水沿着下颌淌落,原本要软下去的语气又冷硬起来,咬牙切齿,“……看来当初同我在一起,真是难为你了。”
“还是说”,严禛声线涩然,“自始至终你就只是恨我?”
“那你呢?”宫粼被他说得一激,也终于转过脸,不避不退地迎上严禛的愠颜。
鼻尖几近相抵,却是刀光剑影。
“那么着急不让我带走忉利天,是怕我害了你的未婚妻吗?”
四下一寂,连纷繁的雨音都仿佛凝滞。
严禛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缓缓转身,睨向如释重负又掩不住狼狈的忉利天,声音冷沉得像暴风雨前覆压的乌云:“……未婚妻?”
宫粼觑见忉利天无处遁形的惊慌,也隐约觉察出端倪,但先前幻境的余震仍在回荡。
他委实不喜欢“也”这个字眼,就像自己成了捎带品似的。
不喜欢严禛挡在忉利天面前。
更不喜欢废弃水族馆的夏日梦魇,自己对严禛心动而疼痛破蛹的那颗智齿。
万般滋味拧结到一处,宫粼像是挖出血淋淋的旧疮疤捧起斑驳的淤血,声无起伏地一字一顿道:“难道不是你先恨我吗?”
“原先我想过,你是不是还对我与那伽心怀芥蒂,但就算起初有所误会,后来也都说清了,他是我的双生子弟弟。”宫粼目不流转,“可那又怎样?你恨我生性乖张。”
“恨我不安分。””恨霜山。”
“恨误会让你酿成大祸,险些身遭天罚。”
“恨奉子成婚要永远同我绑在一起。”
“所以,我离你远远的”,宫粼说,“不是正遂了你的心意吗?”
黑潮倒卷,潮鸣电掣。
千端万绪交织成迷障,严禛心念瞬转,肩环的苍蓝焰蔓明灭一霎,只来得及说:“你沉睡后我一直在冻原,在你身边,大荒劫乱那日是我唯一一次离开。”
宫粼面色微怔。
就在他身影即将彻底掩入半明半昧雨幕的刹那,严禛又忽地轻声问:“换药的伤口,还疼吗?”
第58章 那伽
北国, 天寒地冻。
岁暮时节,海风凛冽,冬日的天穹衬得建筑的青绿铜皮尖顶愈发孤高, 适逢雪停, 天色却没放晴, 阴冷冷的, 连厚重长山石垒砌的墙壁都覆着沉硬的深灰雪块。
大理石地砖映出餐厅穹顶繁复的俄式浮雕, 也映出一双由远及近的黑色皮靴。
秘书正低头汇报着午后的行程:“……关于能源板块的资产并购,法务部已经核对完条款, 只等您在意向书——”
余光先是闯入一截笔挺冷硬的西裤轮廓, 紧跟着,一片熠熠生辉的碎金裹挟着独属于位高权重的压迫感破空而来,截断了他的话音。
径直走来的金发男人骨架极其优越, 黑色羊绒大衣顺着拓落的肩线坠下, 衬得整个人愈发身量拔群, 他在酒店餐厅朦胧的壁灯下像一柄火山锻出的长剑,瞬间锁定了自家董事。
“我有话要问你。”
男人声线醇哑, 随手脱下黑色大衣搭在椅背落座,骨节匀称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摘下皮质手套。
“抱歉, 这位先生……”
周遭西装革履的秘书们话没说完,便被迎头罩下的肃寂压得心头一跳,噤若寒蝉。
唯独一身暗金提花真丝衬衫的文雅男人兀自端坐,目光对上严禛那张终年不化雪山般的面孔, 眉梢略显讶然地一动,摆手屏退下属退场。
“稀客啊。”般若明王指尖摩挲着玻璃杯沿, 由着侍应生将浓郁醇辛的蒙哈榭斟满,才继续说, “可惜集团事务繁忙,恕我不能多奉陪。”
严禛直截了当切断他的寒暄。
“所谓忉利天跟我的‘婚约’,究竟是怎么回事?”
般若明王转了转手腕的香槟金古董方表,好似闻所未闻,演技拙劣地打马虎眼:“哦?竟有这种传闻?”
法国梧桐斑驳苍白的枝桠横在长条拱窗外,严禛撩了撩眼皮,浓蓝瞳孔坠着厚重的冷暗。
般若明王停顿两秒,识时务者为俊杰地清清喉咙,收拢起一派事不关己的戏谑。
“……大约是在,你与俱利伽罗经历人间颠倒梦境那一遭前,忉利天便从天眼通窥见你将与他结下情业,而后杀妻戮子,缘业俱断,得证空性。”
严禛断然否定:“不可能。”
般若明王也不置评,眼底漾开一抹揶揄的况味:“我记得你不是最听天命的吗?也会不认?”
“忉利天能窥探天命,却并非天命。”如镜的白葡萄酒映出严禛神像般静穆的侧脸,“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若是在其中添油加醋掐头去尾,一时也难辨真伪。”
般若明王:“你的意思是,忉利天胆大妄为到竟敢对不动明王与俱利伽罗,撒下这样的滔天大谎?”
“未尝不敢。”严禛指尖托起酒杯,杯中蒙哈榭的澄金涟漪摇曳,“何况若是克妻……”
他话音微顿。
像是高不可攀的圣洁金身忽地折损俗世,露出肉体凡胎那道经年不愈鲜血淋漓的旧伤。
说到底,那时候他也算是克死了宫粼吧?
……
优钵罗地狱满目皆是皮肉冻裂的尸海,青紫色莲瓣似的绽开,盛放于森森白骨。
吐息之间,不动明王教令轮身獠牙怒目的暴恶之相褪却,垢秽血污也凌迟般片片剥落,只是神魂未明。
宫粼睫垂如寐,轻轻将面颊搁在严禛光洁坦露的胸膛,十指攀上臂膀。
“……我做了什么?”
严禛记得自己那时恍惚低语。
“有我在,别怕。”
严禛也记得宫粼那时温言轻哝。
神威与艳异一色的忿怒光陡然刺入视野。
……
万籁寂灭。
宫粼从青莲华地狱跌落委顿于地,湿漉漉的长发披散雪中,脸庞静而骇丽,鬼气森森,宛如一幅地狱业火燃烧艳尸的九相图。
那是千年前的事了,严禛却仍旧历历在目。
镂心刻骨。
“哑——”
餐厅外,有轨电车行驶在残留黑雪的街道,几只乌鸦掠过酒店对面暗红色的清水砖墙,落在斜屋顶的老虎天窗。
严禛循声斜睨了眼,正想起宫粼在水族馆梦魇中逗弄他的那句“小乌鸦”,般若明王的轻哂便掐断了他沉陷在一幕幕流年旧影的思绪。
“事已至此,我倒是更在意琉璃光大人会是何态度?”般若明王说,“仅凭一个忉利天,可翻不动这么大的风浪。”
严禛没搭茬,反倒将话头抛回去:“那你呢?”
般若明王笑意稍稍一滞,但很快便散去得无影无踪,滴水不漏地装傻充愣:“朱雀大人着实是高看我了,这种要掉脑袋的浑水,我哪敢蹚。”
严禛金发垂落在额前,身体朝后微靠,绀蓝色的眼瞳凝视着般若明王。
“我是问,你现在将这些和盘托出,是什么居心?”
静静看了会儿,严禛才不疾不徐地指尖轻点香槟杯沿。
“倒戈,这点投名状可不够。”
下一刻,山岳镇海般的不动明王法相威压如千万顷硫磺火池,焰轮侵袭,震得窗棂的残雪都微微颤栗。
般若明王面上优雅的笑意终于散尽,缓缓搁下酒杯。
犹如细刃自下颌至鼻梁的肌肤裁开皮肉,他面庞裂出一道笔直缝隙,随后,晕染枯金色佛光的竖瞳从深处翻挤鼓出,心莲生天目,法相显圣。
虚空梵音振鸣,雷音顿挫。
“你要动真格的吗?”
般若明王寸步不退,周流不殆的巨眼洞若观火,仿若智慧利剑,在肃穆重压中硬是劈开了一隅方寸之地。
严禛气定神闲:“我不介意。”
宛如阴阳割昏晓,此岸是沉蓝色的岩浆,彼岸是乌金的流沙。
凡人对此一无所知,却骤感古神惮赫灭顶的心悸。
餐厅演奏悠扬舒缓古典乐的四重奏乐手纷纷停下动作,四周打扮得体的顾客们也不约而同地噤了声,侍者脚底发虚,手中的托盘好险没站稳将热汤全喂给墙边的南洋杉。
忽然间,般若明王周身游弋的暮金雾气洇散,巨眼也蠕蠕钻回皮囊。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般若明王举起双手,身形松泛下来,“眼下二虎相争,不,三足鼎立的僵局,我可没兴致入场搅合……说起来,寒林到哪儿去了?”
落地窗外,不冻港深青色的海水覆过岸边积雪。
严禛焰光明烈的威赫法相也无声退去:“他在墓园陪他那个白骨哥哥疗养。”
般若明王一愣。
“碳酸饮料喝多了,骨质疏松。”严禛补了一句,又恢复了那副疏淡神色。
般若明王:“……”
严禛言简意赅:“你还知道什么?”
般若明王脑海闪过那位与之面容相仿的优钵罗龙王青莲,却晃了晃酒杯,话锋一转:“琉璃光大人每回给俱利伽罗喂的‘药’,我的确找到了,那玩意儿的来处你应当很熟悉。”
“烦恼城。”般若明王吐出这三个字,“那座被诅咒的荒邪废墟,有一泓万千天魔业障浇灌出的烈池,经年不谢地开着一株烦恼花,根茎吸吮的是贪嗔痴慢疑,吐出的蕊粉则是浸透五浊的恶孽。”
沉寂的森寒在严禛浓蓝色的眼眸浸出晦暗。
“昔年,朱雀大人初列神位,一战成名的暴虐行刑。”般若明王倾身向前,“那日你斩三千天魔,火烧烦恼城,还真有够巧的。”
严禛:“吞食烦恼花会如何?”
“这我就无从知晓了。”般若明王摇头,“但想必是剐魂剔骨的滋味,日夜如坠烈池,哪怕是神明也熬不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严禛浓眉深敛。
言罢,般若明王状似唏嘘地叹了口气:“多少夫妻一场,心疼了?”
严禛缄默片霎,仰头饮尽了高脚杯中的白葡萄酒,辛辣酒液划过喉咙,口吻生硬得像岸边经年的礁石,淡声开口:“以前的事了。”
此去经年,那的确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更何况,他们本就不是水到渠成,而是将错就错,若非怀上旃檀,旧时宫粼大抵是不会嫁给他。
不会有名份上的牵绊。
也不会与他朝夕依傍抵足而眠。
“不过,忉利天竟倾心于你吗?”
般若明王没再得寸进尺地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我瞧着可不太像。”
严禛神色不变,周遭的气场却骤然冷彻。
“可若忉利天心仪的是俱利伽罗”,般若明王手指叩了叩大理石桌,咂摸道,“为什么不直说自己与他有情劫呢?”
接着,严禛还未开腔,他蓦地明悟自顾自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般若明王望向严禛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促狭,笃定道:“除非,忉利天知晓以俱利伽罗的性情,才不会在意谁同他结下孽缘。”
般若明王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可若是你与忉利天身负情劫,兴许俱利伽罗就在乎了。”
*
雪夜,南山。
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海风漫卷,敲打着地标性商场顶层的玻璃幕墙,远处漆黑沉郁的海面,仅有船灯在雾霭撑起几团模糊的暖橘。
近来炙手可热的悬疑电影放映结束,散场的观众们三两成群地涌向出口,话题全是刚才银幕上极具侵略性的面孔。
“没想到,那伽居然能把骗子演得这么浑然天成?”
“展熹承也是,他那张脸不论看多少次都觉得震撼,尤其最后断桥对峙的特写……”
“哎呀你就看脸了,没看最后的台词细节吗?”
喧嚣渐远,影厅内充斥着甜腻的爆米花跟昂贵香氛气息,巨大的银幕尚未熄灭,宫粼独自坐在高处,托腮看着电影中那幅蓬勃又生野的脸。
直到,身侧的真皮座椅无声陷下去一块。
光影忽明忽暗,将来人的侧脸轮廓从银幕明蓝水野的虚幻特写剥离,严丝合缝地重叠在现实,他大马金刀地倾身,脑后随手扎起一截发束,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恣意雅痞的气焰。
“哥哥。”
那伽拨弄额前几缕反骨支棱着的碎发,弧度在唇畔肆无忌惮地晕开:“好久不见,这次的新电影喜欢吗?”
似乎是格外慵困,宫粼支着下颌,只略微动了动指尖:“嗯。”
“这语气听着可不像是喜欢啊。”那伽有点不满他的惜墨如金,没骨头似的往宫粼身边凑了凑,露出副讨赏又讨打的混不吝神色,“谁又不长眼惹你了?”
象牙白的高领毛衣托着宫粼修长的颈项,他眼睑半压,语调没什么起伏道:“有位大人紧咬不放,把我折腾得够呛。”
听罢,那伽一对色泽迥异的眼珠游离地错开对视,若无其事略过这茬,虚虚做了个“请”的手势,咧嘴一笑:“时间还早,去龙龛前……不如赏脸跟我共进晚餐?”
宫粼似是假寐,晾着他没接话。
银幕上冷色荧光跃动,就在那伽心虚得有点坐不住时,宫粼才好整以暇地偏过头,细眯起眼梢,展颜一笑。
“你给严禛通风报信的,是不是?”
第59章 龙龛
影厅里静得针落可闻。
那伽瞬时哑火, 僵硬地干笑两声,底气不足地企图蒙混过关:“哥哥是说不动明王圣尊?”
宫粼斜乜了他一眼:“叫那么谄媚干什么?”
那伽立刻从善如流地换了个叫法:“朱雀大人?”
宫粼一派冷矜端方地横过目光:“有区别吗?你是他下属?”
那伽试探地有样学样:“严禛?”
宫粼不依不饶,目光如炬:“叫那么亲切干什么?”
这个节骨眼, 那伽也不敢控诉宫粼怎么只许州官放火, 开始抓耳挠腮:“前夫哥?”
宫粼淡笑不语。
“……”
那伽面有菜色地犹疑道:“……孩子他爸?”
宫粼笑意愈浓, 甚至抬手帮他理了理深灰呢料的领口。
那伽头皮发麻, 额发间嶙峋崴嵬的墨漆龙角都被吓出来了, 厉声严词:“严姓男子!”
“可以。”宫粼总算勉强满意,朝后半身陷进座椅, 双手交叠在膝头, “所以你给他通风报信的是不是?否则他不可能那么快找到香阴。”
那伽蔫吧着一对黑珊瑚般的龙角,恨不得当场埋进哪块风水宝地,硬着头皮打太极:“……是也是, 不是也不是, 你听我狡辩, 不是,我是说你听我解释……”
声音越说越小, 宫粼看他这搜肠刮肚又龙嘴吐不出象牙的词穷模样,手腕一抬, 指尖戳在他脑门:“笨死算了。”
挨了训,那伽倒是悬心坠地,立刻打蛇随棍上地卖乖地谄媚道:“那晚餐我就当你同意了啊,有家只接私宴的馆子, 绝对清蒸原鲜,去尝尝今早刚上岸的红膏蟹?”
宫粼神色清浅地没开腔, 算是应了。
深夜,十点半。
海蟹的清鲜气仿佛还留在指尖, 街道人烟稀薄,一辆墨绿色的旧式有轨电车磕绊着驶入雾色,漆皮斑驳,停在了站台旁一簇蓊繁龙柏的深翠前。
宫粼跟那伽一前一后踏进201有轨电车,街景层层叠叠退后,高耸恢弘的建筑花岗岩外墙在雪中透着肃穆的寒意。
不多时,中山广场到站。
周遭乘客也总算松了口气,目送裹得像银行劫匪的那伽下车。
细雪纷扬,薄薄一层落在宫粼的墨色大衣,他并没打伞,步履从容地穿过环形广场。
那伽口罩墨镜密不透风地从脑袋顶武装到脚底,见宫粼倏尔停下脚步,刚奇怪道:“哥哥,怎么了?”
轰鸣撕碎雪幕——
一辆绛红色的重型机车闪电般擦过石柱群,侧滑停稳。
“晚上好,顶着这么冷的雪夜等我,太感动了。”
降阎魔单脚撑地,眉骨钉闪烁着银光,斜倚着杜卡迪的车把犯欠儿:“听说你大费周章地将忉利天关进了龙龛,怎么?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宫粼眸光在他碎垂的红发虚晃一下,拿出手机“咔嚓”连拍几张特写后,指尖轻点屏幕。
降阎魔做作的捂胸口一顿。
那伽脑袋凑过去一瞧,只见宫粼行云流水地点开了市民交通安全投诉网站:“……不戴头盔,深夜扰民,市区超速?”
点完提交键,宫粼才慢悠悠抬眼,莞然淡笑:“维护交通安全,人人有责。”
降阎魔:“……”
“你是现在引路。”宫粼略略侧过头问自家弟弟,“还是等交警过来?”
那伽跟着一唱一和,嫌弃道:“或者让他先把后面那有碍观瞻的玩意儿揪下来。”
“哦,差点忘了。”这么一说,降阎魔也才想起来,转身随手将正瘫在机车后座痴傻相的细脖饿鬼拎起来,它本想趁机啖食点阴气,好死不死贪吃到冥府之主头上,撑得瓮大的肚子像滩烂泥似的挂在车尾,打了个洪亮的饱嗝软塌塌往下出溜。
三十六饿鬼悭贪夙业不同,所感果报也各异,但皆是肉身焦枯,受无尽饥渴之苦,旷劫难出。
除非……除非假天地精气强行易髓,脱去鬼身,化为“太岁”。
宫粼蓦然回首。
千年前大荒赤地千里,万径人踪灭,就在旃檀身陨断首时,有一雌雄莫辨的红衣太岁踉跄而至,他面颊尽是残留的饿鬼藤蔓斑纹,跌跪地抱着龙首哭得撕心裂肺。
不知怎的,宫粼陡然觉得似乎在此前还曾见过他。
是在何处呢?
宫粼心念微动之际,众人转至街道拐角,一座招牌褪色极不起眼的老旧照相馆映入眼帘。
降阎魔这才扫了圈那伽的先锋穿搭,不耻下问:“你这穿得什么德性,偷偷摸摸贼眉鼠眼。”
那伽白眼一翻就算给他解惑了。
推开厚重木门,深棕色槐木的下沉式阶梯显得玄关愈发幽深。
宫粼收敛思绪,拾级而下,壁柜摆满各式型号的中古相机,前台缀着胡桃木的剔墨八方宫灯,纱面潜渊的冬龙绕藤缠松,橘光荧荧。
“那伽大人。”恭候多时的龙女身量颇高,淡眉细眼,一身金风玉露的提花斜襟外衣穿得板板正正,搁下手中的文件恭谨行礼,木着脸一本正经道,“这个月您的出勤终于不是全缺了,与日俱进,可喜可贺。”
“我知道你是真心实意。”那伽脸皮修炼得已臻化境,颔首照单全收,还职业病作祟地左眼朝对面轻轻一眨,“但是下次赞美我的时候,表情能稍微配合一下吗?”
龙女随喜赞叹完,也不跟包得严严实实的领导聊闲天,转头又朝宫粼道:“关押的天人已处置妥当,稍等我的新婚妻子会为您接引。”
宫粼并不惊讶忉利天的态度,只是不禁微微讶异:“你又结婚了呀?”
降阎魔听了这话,眉梢微挑,还没等开腔,龙女举起手侧的一台黑色禄来,轻抬机身的拨杆,镜间快门沉沉一响。
“咔哒——”
仿佛一卷狭长的熟褐色底片浸入暗室的鲜红池水。
快门响过三声,视野震荡斗转。
龙龛松石老色的深瓦绿雪覆苔撞入视野,放眼眺望,青桥碧瓦横穿馥绿桫椤,水网交错,仿佛一条苍翠卧龙蜿蜒起伏地吐露溪流,奔涌向远处银白蒸腾的巨流河。
绿幽幽的笼纸罩着灯焰辉映,拱桥一侧,执灯少女头顶挽着三个小小的发髻,余发散垂腰间,赤足立于雪中:“请随我来。”
“如今龙龛进出都变得这么折腾了?”经过好几遭搜查才被放行的降阎魔理了理皮衣夹克,“神域琉璃光虽仍大权在握,但寒林现身人间,倒不必风声鹤唳,他若是入局也大概率会站在处刑庭一方。”
“处刑庭在西湖断桥残雪底下的总部,关卡安检更麻烦。”宫粼清凌凌地大方道,“不过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把你打包了用生鲜特快空运寄过去,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降阎魔遗憾摆手:“不行,那地界阳气太重,克我。”他听出宫粼轻声慢语实则火气不可小觑,识相地见坏就收,朝前头领路的松花色身影一抬下颌,“这就是刚才那位龙女的妻子?”
“春琼泉”,那伽介绍,“邓林金矿养出的精怪,平常不出差。”
降妖魔了然:“哦,你们龙龛的招财猫呗。”
沿途时有龙众穿行其间,少顷,另一个背负苕帚头戴莲花的女人跟春琼泉换了班。
“天井所在之处横跨龙龛巨流河四方,若非我们四位河主开路,怕是多有耽搁。”女人身穿淡绿缀红的盘扣长衣,执灯夜行,不忘回头温声解释,“不过这么一来,少不得要劳烦诸位大人多受累,走上这一程了。”
降阎魔眉梢一挑:“这位又是?”
“扫晴娘。”那伽略作回忆,“上世纪末那会儿吧,三江发水暴雨下个不停,龙女就把她从太湖带回来,身体不大好,鲜少见生人。”
听毕,降阎魔没多想地随意应了声,毕竟摆龙门阵也得有时有晌,扭头转入正题问宫粼:“这回夜海复生旃檀,你怎么知道严禛一定会来?”
全然没注意到那伽眼冒绿光的警醒。
宫粼意态疏倦,只漫应一声:“他有帮手。”
那伽:“?”
不是不让叫这么亲切吗?
那伽一时不知是该先控诉兄长双标,还是自辩清白,但四肢比脑子快,胳膊立刻在胸前画了个叉,满脸写着精忠报国:“这回我真没说,真的!我以为经过上次创造的机会,你跟前夫哥——不是,你跟严姓男子已经和好了。”
宫粼懒懒撩了下眼皮。
也就三秒。
那伽摇身一变叛国贼,挪到了降阎魔身后。
石径前头,又一位河主接过提灯,头戴珠绣的白河纹样刺绣斗篷,地母的丰腴,面庞却满是哀伤神色,只轻轻道:“请。”
不用降阎魔开口,那伽主动介绍:“姑获鸟,以前游历于九江一带,新来的。”
降阎魔适才也都是随口一问,并没真做员工普查的心思,彻底收起吊儿郎当的不正经,接上话茬:“我倒不是挑事儿翻旧账,只是当年严禛在巨流河动念破定,究竟怎么回事?你那时突然出逃又是什么缘故?”
提起这一桩变故,那伽也屏息凝神地竖起耳朵。
四野落雪濛濛,宫粼垂睫沉吟:“说来话长。”片霎,他口吻像一汪冰冻千里的死湖,幽幽开口,“因为那个时候,我没办法待在他身边。”
“为什么?”降阎魔跟那伽异口同声。
宫粼眸光落在远处翻涌的巨流河,脚步未停:“否则我会吃了他的。”
那伽一愣,半晌没反应过来。
降阎魔拧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宫粼馥浓的竖瞳斜斜流转,颓靡浆果肉似的阴森又甘芳,“吞食肉身,嚼碎心脏,咽下胆汁的那种拆吃入腹。”
第60章 肴馔
起初宫粼在月海诞下旃檀后, 很是消停安生了一阵光景,成日要么困恹恹地蜷在卧榻品赏话本,要么上梨园观乐听曲, 闲暇时还给花旦青衣写两出折子戏。
冻原夤夜, 踏雪灯明灭。
往往严禛归府打眼瞧见的就是宫粼后腰趴着旃檀, 一大一小两条怀捧卧褥银薰球, 还没忘给他腾出一大块空地。
每到这时, 宫粼总能迷迷蒙蒙地察觉到严禛将他圈在怀里,借机捏住他的脸腮, 拨弄他额前的碎发, 还把玩他白珊瑚色饱满丰盈的尾巴尖。
宫粼自忖只是懒得计较,因而除非严禛真将他亲得喘不过气来,也都由着他去了。
后来倒也谈不上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毕竟宫粼从未想过剔除乖张锋芒, 削足适履向来最为蠢笨。他满天满地惹是生非看热闹, 严禛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但只要宫粼展露出一丁点病气, 严禛燃起的愠火便瞬息间鸣金收兵,冷厉着一张脸收拾乱局。
并且, 宫粼捣乱是一把好手,讨欢心更是。
譬如有一回,龙树菩萨铸得一枚八宝莲花剑镡,寒林明王本欲讨回去献给他的白骨兄长, 偏生宫粼听见严禛夸了句,扭头便捷足先登地横刀夺爱, 抢给了严禛。
气得寒林明王吹胡子瞪眼。
严禛则当即解剑换上了那枚莲花镡,自此寸步不离身。
也就在那一夜, 宫粼差点“吃”掉了严禛。
濡热的腥甜涌进两人的唇齿,跪骑在严禛腰腹的宫粼像在吮吸着珍馐美馔,永无餍足之日地在塌腰低头含住,又迤逦蜿蜒着向上嗅探舔舐,薄粉的舌尖轻裹慢捻,蓦然间,洁白的尖牙狠狠咬在严禛的下颌骨,险些连皮带肉扯下来一块,爱欲与杀意交织的鲜血顺着他苍白的面颊往下淌,蹭得宫粼小半张脸都是脏兮兮的血污。
“啊……”
仿佛黑夜雪野中,不谙世事又食人心脏的玉面修罗,宫粼急喘了口气,猛然惊觉自己在做什么,怔怔松开口。
“怎么了?”严禛却当他是乍然情动难抑,怔愣须臾,疼也顾不上,反而更紧地搂住宫粼,几乎有点醺然地轻啄着他被血渍浸成山樱色的唇瓣,似乎是想起很久以前的趣事,“……今日很开心吗?”
宫粼懵懵地神思飘忽,脑子嗡嗡作响,蜷作一团春雪,指尖扣在掌心斜倚进严禛胸膛。
可是心魔仍不肯停下。
黏腻腻地在心底最深处蠕动,从骨髓里往外钻。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
龙龛的远山淡水掩映在白雾氤氲。
“……拆吃入腹?”
降阎魔跟那伽略作对视,仍是不解其意。
石径积雪漉漉,引路的姑获鸟徐步一停:“往南越过下一道溪流,就是天井了。”
宫粼霎了霎眼拢回心神,并未多言此间种种繁枝细节:“有劳了。”
“事不宜迟,复生旃檀就在明晚。”他垂睫适时另起话头,“忉利天既然点名只肯见我,你们也别多跑一趟了。”
“行。”那伽压下心头的惑然,“那我去看看青莲他们。”
引路的姑获鸟还未将手中提灯递给最后一位河主,额生鹿角的桃拔便扑到她胸前蹭了蹭,又耳语几句,才恋恋不舍退开。
三人在小径尽头兵分两路,身影渐远,宫粼独自朝南,那伽跟降阎魔并肩朝西。
走出几步,宫粼听见降阎魔怪道:“等会儿,不是说那个龙女的妻子引路吗?来了这么一溜排,到底是哪个?”
那伽随口“哦”了声,理所当然:“都是啊,不过你问新婚的话,说的是姑获鸟,”
降阎魔沉默片刻,肃然起敬。
龙龛渊薮,天井深阔。
玻璃穹顶下,宫粼撩开花鸟刺绣帘幔,墙边水族箱的湖蓝光在黑釉地砖轻晃。
一只指节分明的手将白色羊羔托在案侧,握着细小的前蹄,墨线顺趾缝落在宣纸,一笔收锋。
“百顺。”宫粼轻唤一声,径自走到长桌一侧的南官帽椅落座。
被按在条案临摹字画的羊羔闻声挣动,敏捷地从男人臂弯跳下,蹦到宫粼膝间。
“它好像不太喜欢我,一听见您的声音就迫不及待跑开了。”忉利天孤坐在太师椅,嘴角无奈提起,垂落的眼帘遮住了小半的银灰眼珠,低声呢喃,“我还以为您不会来见我呢。”
宫粼也不正眼瞧他,只逗弄着怀里的雪白羊羔。
忉利天搁笔起身,盯着宫粼从长桌糕点塔拿过青团的指间,故意递到百顺湿溻溻的鼻头,又拿开一点,就是不放进它嘴里,急得雪白羊羔呜咽直叫尾巴乱摇。
“您真是调皮。”忉利天哑然失笑,抬脚走近。
穹顶悬挂的黑白太极图匾额却在这时融成一线绳索,毒蛇般横暴收紧勒住他的脖子!
颈间一阵剧痛,忉利天“扑通”跪倒在地,双臂反绞在背后被迫抬颌。
“好啦,不要生气嘛。”宫粼说着揉了揉羊羔气鼓鼓的脸颊,倾身温柔哄劝,良晌,才淡淡地侧睨他了一眼,“我还以为你有点长进。”
太极图幻化的绳索深陷进忉利天的颈肉,弹指间就要拧断,又猫逗老鼠般停在半截细剐,勒得他面孔煞白,颈骨咔咔脆响。
堂堂帝释被当作家畜般拴颈折辱,他却并未挣扎,反倒像终于等到渴求已久的垂怜,腰腹战栗地弓起。
“哈……”绳索猝尔松开,忉利天脖颈鲜血迸流,银发黏在翻绽的糜烂伤口,粗重地急喘着气。
宫粼长腿交叠在椅前,冷淡支着下颌:“为什么要劫杀药师佛?”
忉利天惨淡地扯了扯嘴角,唇线紧抿,暗沉沉的眼瞳却没离开过宫粼。
此前在德令哈沙漠,香王菩萨陡然天人五衰的骇异景象浮现在宫粼眼前。
……莫非忉利天也被下了禁语?
宫粼抬手拿过插在粉彩细颈瓶的梅枝,敛眸不语。
“大荒之乱究竟是怎么回事?”宫粼手中的梅枝轻拂蓬松的羊羔耳朵,“我陷入沉睡的那些年,旃檀又为何会流落到大荒?”
“邓林凋敝两百年,灾荒接踵不断,诸神合议禳灾,朱雀大人戍守边徼,便将旃檀暂且安顿在琉璃光大人的殿宇。”忉利天舌尖舔过唇缝,声线哑涩地艰难道,“旃檀心性好动,不知何时竟避过众神法眼,后来如何也遍寻不到他的气息……不曾想,再见已是大荒劫尽三灾,旃檀恶堕为鬼王黑龙,又被朱雀大人亲手斩杀……”
这与往昔琉璃光告知宫粼的说辞倒是相差无几。
可他直觉其中藏着微末的假象。
什么叫如何也遍寻不到?
上穷碧落下黄泉,不见踪迹便要作罢?
生死未卜,难道就抛诸脑后?
不动明王执掌处刑断惑,明镜高悬,宫粼信严禛对他们的旃檀全无私心,但不信严禛会对茕茕孑立的稚子圣心泯灭。
“旃檀是您最心爱的孩子……”忉利天抬手慢慢擦过颈间倾淌的血瀑,脊背如松挺峙,口吻满是惋伤地说,“我至今心怀愧疚,若是能及时阻止朱雀大人……”
“及时阻止?”宫粼泠声打断,“你阻止得了吗?”
“褫夺香阴神格,也是你剪除异己的手笔吧?琉璃光明王麾下三胁侍,余下的欢喜天脑袋不灵光,更不是你的对手。”宫粼腕骨轻动,梅枝搭在忉利天血肉模糊的前颈,“可惜琉璃光现下想必大为震怒,兴许早就认为你也叛变了。”
忉利天脖颈的青筋因为吞咽微微抽搐。
“我倒也可以放你回去,但不论神域还是人间,恐怕都还不如龙龛安全。”宫粼说着,蕊粉撒落,流出几截淡白筋骨的狰狞裂口细密地缝织起平滑皮肤,可下一秒,梅枝又化作锋利的刀刃,在刚结痂的伤口漫步剐蹭,“旧年在优昙婆罗树下,你那番特意的劝慰就尽是谎话,事到如今,还要无谓地浪费时间呀?”
虫蚁蚀骨般的疼痒交替,忉利天开膝跪地,嗓音被隐秘的快感跟战栗碾磨得粗涩沙哑。
“……我的确透过天眼通看见不动明王身负业缘。”
他深吸了口气,典则温雅的表面功夫也不做了,浓灰的瞳孔覆上一层阴翳:“但业障所在的劫数……是你,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害得你死无葬身之寸。”
宫粼雪鸦似的眼睫猝然一振。
“我窥见天命后上禀琉璃光大人,那番遮掩求的不过是保你周全。”忉利天喉结剧烈滚动,自嘲地呵出一声哂笑,“非空非海中,非入山石间,无有地方所,脱之不受死……果真业力不可逃,你终究还是因不动明王死了一次。”
宫粼本就对天命无甚敬畏:“那你怎么不索性让我离他远点?反正我们本来也闹得不可开交。”
“倘若可以,我当然也不想。”忉利天牙关咬紧又松开,喃喃地沉声重复了遍,“……早先我自诩万幸,觉得虽在三胁侍中入神域最晚,却是唯一由你亲手选定的那一个,千千万万的天众之中,你唯独眷顾了我,对我青眼相加。”
“……但怎么办呢。”忉利天垂面,似虔诚似彷徨地贴服摩挲那株犹带血气的梅枝,顿了一顿,蓦地粲然一笑,眼底却阴冷冷得没有丝毫温度,“那日诸天圣会,香阴一下子就辨出了那缕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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