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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缠尾


    铅灰云霭笼罩海岬一隅的渡北村落, 硕大的海鱼死人般横陈在盐渍的木墩,银鳞映着晦暗的天光。


    火中车“嗤”地一声辚辚止于海岸苍茫的雪色滩涂,轮下盐粒噼啪轻响, 蒸腾起嗤嗤白烟, 辕木如巨兽脊梁舒展筋骨地抖了抖, 将残余火星簌簌震落。


    “想去极乐天, 须得在海雪之夜以鬼灯笼指引。”蜃楼闷得满头是汗, 率先拂袖下车,“登船一律凭请柬, 这倒不是问题, 但鬼灯笼可不好找,更何况——”


    身后宫粼步声若无地探身而出,回首对轮毂吭哧转动的火中车温言道:“有劳了。”


    此前他饮下优昙婆罗花露重塑的少年之躯已然敛去, 清雅形貌还复如初。


    话音才落, 火中车便急不可耐地原地打了个转儿, 江阎正巧从另一侧跃下,直接被摇晃的力道斜甩到刚悠然站稳的任离身上。


    严禛尚在车内, 险些也踉跄一晃。


    “着什么急”,见状宫粼不轻不重地开腔, “你想拐走我的爱徒吗?”


    严禛面色如常,步履却微不可察地一凝。


    火中车猛地僵住,连蒸腾的白雾都凝滞了片刻,方才那股躁动劲霎时蔫了下去, 轮子小心翼翼地往回蹭了半尺停住,只从车辕缝隙“噗”出一小团委屈的蒸汽。


    待严禛踏稳地面, 宫粼方微微颔首:“去吧。”


    闻声火中车这才敢动,似是被海风里咸腥气熏着了, 猛地打了个颤,蹑手蹑脚地溜出十余丈后方敢渐快起来,一溜烟碾过厚雪倾覆的海滩融进雾色。


    雪地轮迹渐淡,宫粼朝严禛递去枚眼光,后者心领神会地取出一柄珐琅萤笼,漆绘洒金的间隙隐约晃出血红的光,像要将薄薄雪雾烫出个洞。


    俨然正是装满血萤的鬼灯笼。


    宫粼接上适才蜃楼的话茬:“更何况什么?”


    蜃楼本还想摆两分架子挽回点颜面,这下顿时噎住。


    也太有备而来了吧?


    “……算你们有点东西。”蜃楼故作淡定地一摊手,“不过纵使万事俱备,若叫船上的海妖发现你们是活人,也是要当场大卸八块。”


    宫粼轻撩眼帘,望向雾中那轮模糊的浅淡圆影:“今夜是十五?”


    严禛颔首。


    “赶巧了。”宫粼“唔”了声,沉吟着淡淡一笑,“海州朱先生会来此兜售稀罕物什,想必有能用得上的。”


    这你都知道?


    蜃楼瞪大眼珠看着宫粼雪白秾艳的面颊,心下排山倒海地暗骇,小声嘀咕:“……果然一点也不像人间仙君。”


    他悄摸打量身侧人畜无害的严禛,单凭镜花水月这少年掉落的那几尾翎羽,怕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深不可测的大邪物带着来头诡异的小妖怪。


    蜃楼越想越觉得不妙。


    再环眺不远处漫无边际白茫茫的尸体,村民高举手中的鱼刀,剖开嫩腹,露出内里鲜淋淋的粉白肉色。


    “啪嗒——”


    鱼鳃翕张,内脏滑落,热气混着浓烈的腥膻凝成白雾,撞得半死的鱼尾痉挛般弹动一下。


    蜃楼眉头狠狠一跳,撇过头,强忍作呕地皱着鼻子道:“……该说的都说了,我得走了,否则等天色一晚,要是其他海妖发现我给你们带路,非得把我剁成肉泥不可。”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那副人形皮囊潮水般流淌,四肢融为数条裹着黯沉幽光的触腕,翻身卷入海上的湿雾,向毗邻此岸的夜光城游去。


    “站住!”江阎当即要追上去。


    宫粼却摆摆手,示意不必拦他。


    这会儿天光尚在,宫粼目光掠过码头旁面色惶急围着一条旧船低声争执的渔民,旋即对身旁的严禛道:“入夜后潮重深寒,你们去买几样暖身的吃食,我去瞧瞧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冬日天黑得快,咸腥海雾漫过渔市的石阶,炭火灼烤着带壳的牡蛎跟冰鲭,江阎跟任离新奇地在集市摊篷东挑西拣。


    萤火幢幢,严禛手持提灯,颇为心不在焉的走在后头。


    当涂之患暂得平息,霜山一行人风雪兼程,舟楫辗转,终于抵达渡北海岸。


    早在动身前,宫粼已派白蝙蝠携密信飞往皇都通禀寻援,严禛心头的疑云反倒越缠越深。


    凭师尊的修为,海妖在当涂城如此猖獗,为何他会毫无察觉呢?


    难道师尊身子的衰寒之象已到这般境地?


    况且周氏的商船车马皆走官驿,大阑律例森严,若非皇家贵物必要层层勘验箱笼,沿途断无可能尽数打点,谁又能暗中将官驿化为私运密径?


    近日各仙宗接连遭逢境况,是否事出同因?


    太多的异象端倪悬而未决。


    严禛敛眉不语。


    行止间,他又想起镜花水月中周雪酌那对无尽恨意的怒目,心神倏然一荡。


    倘若哪日,明净无瑕全心全意待他的师尊,也露出那样的神色……


    他决计承受不了。


    “……”


    众人驻足在鱼摊,江阎顺口问:“老伯,你们这里有什么特产点心?”


    老渔夫剖开银亮肥硕的鲛肉,笑呵呵地夸耀道:“那可多了,鱼糜糕、海藻冻、赤豆羹,我们渡北吃食清淡,人也结实长寿,不过要说浓油赤酱的,就没有了。”


    这话不假,打眼一瞧集市来往的渡北百姓,皆是高大白皙。


    粉白的肉与暗红的内脏摊在盐雪,刮鳞刀的“沙沙”声连绵成片,听得严禛无端冒出一股不适。


    雪海浮泛着淡淡腥腐气,一旁刷洗刀具的男孩听见他们的交谈,飞快地小声道:“客官想找稀罕吃食,集市最北的海神庙应有尽有。”


    这孩子着实是过于瘦溜了,又矮又小的皮包骨,嚼着都硌牙,眼珠倒有些稀奇,左右一黑一浊,晃晃地望着人时像鱼白骨似的。


    似乎是怕严禛他们误以为自个儿为人溪刻,老渔夫忙道:“阿寒这孩子打小就跟旁人不同,娇气,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可他呢,鱼虾蟹蚌吃一口吐一口,还非说吃了闹梦魇,我们也拿他没法子,才长得这么瘦弱。”


    江阎没当回事,笑着随意接了句:“不爱吃就不吃。由他去呗。”


    任离则又细细问了一通,此地哪些点心最香黏可口。


    严禛却明锐地觉察到名唤阿寒的男孩在偷偷瞟着自己,他坦然递去视线,缓缓单膝蹲下,倾身道:“你盯着我做什么?”


    阿寒先是吓了一跳,踌躇片刻,还是咬着嘴唇对面前的异乡人道:“……你们在渡北,最好还是不要吃鱼。”


    “为什么?”严禛眉心微动。


    岸边的海东青与天鹅一同尖啸着冲破浓雾,盘旋天幕。


    “呀!”阿寒打了个激灵,不肯再多说,搬起鱼筐扭头一溜烟跑了。


    严禛还没来得及追问,江阎轻轻一岔,将他的心绪又牵回了集市灯火。


    “哎,师尊的口味你最了解,这海藻冻,他吃什么口味的?”


    被他一打岔,阿寒也早没影了,严禛只得作罢。


    临走前,他多付了老渔夫两枚铜钱,权当给那骨瘦如柴的孩子添口吃食。


    夜色渐深,三人满载而归。


    江阎按严禛的支招买回了撒着糖霜的甜海藻冻,任离选的则是浇了虾酱的咸鲜口。


    来到渡口游船,江阎与任离呈上油纸包好的海藻冻,闲话了几句市井见闻。


    宫粼颔首接过,解开系绳,各尝了一小口甜冻与咸冻,唇边便漾起一丝无可挑剔的笑意:“味道不错,有心了。”


    严禛却懵然一怔。


    恰在此刻,海风乍紧。


    通体雪白的蝙蝠摇晃着穿透浓雾,撞入船舱,跌在宫粼膝间。


    “咦?”盘膝在地的江阎愣住了,“这个时辰,怎么来信了?”


    宫粼从蝙蝠紧攥的细小爪趾解下密信,展开素绢,空无一字,只有正中央一枚色泽沉暗的血指印。


    在场众人脸色当即一变。


    “师尊,这是血书?!”“麝管家?”“霜山出事了?!”


    宫粼眉梢微凝,只将素绢卷起收入袖中,淡声道:“麝管家有急事需人手,你们先回霜山听他吩咐。”


    “可师尊你刚受伤,又连日没进药——”任离眉头紧锁。


    宫粼没作声,撩眼觑了他一眼。


    紧跟着,严禛敛眸压下心中的惊疑,也道:“有我在,你们放心回去吧。”


    “……”


    任离哑然。


    良晌,任离默然拉起满目错愕的江阎,下颌绷了绷,喑声不舍地说:“遵命,师尊……千万保重。”


    瀑雪纷纷,远处渡口尽头若隐若现的舟舢仿佛在深渊漂浮的尘埃,严禛目送二人消失在浓雾弥漫的岸边,回身只见宫粼阖目卧于舱中的窄榻,屈指抵着额角,如梦似幻的面孔在黄胧胧的油灯下透出几分倦意。


    游船陷入夜海颠簸,严禛细致地替宫粼侧腰的伤口换了药,又端着赤豆羹送至他唇边。


    “你不高兴?”宫粼眼皮都没抬一下,声线比平日更轻哑。


    严禛没料到他会忽然这么说,略作一顿,别开目光望向漆黑的海面:“没有。”


    “说谎”,宫粼抬臂用指尖戳了下他硬挺的鼻骨,像白蛇露出尖牙却只是不痛不痒地擦过,片刻后,又轻声开口,带着一点似有若无几近讨要的语气,“我的甜冻呢?”


    严禛脱口而出:“师尊不是两个口味都不喜欢吗?”


    先前严禛瞥见宫粼避开了甜冻上堆积最厚的糖霜,只沾起底下薄薄一层,至于咸冻,甚至只是蜻蜓点水般尝了尝边缘的酱汁。


    就是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让严禛忽觉他对师尊似乎并不如自己所以为的了解。


    宫粼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我没说要吃喜欢的。”


    严禛霎了霎眼看他。


    宫粼:“我要吃你挑的。”


    见他还没动作,宫粼又拨弄了下少年初见锋锐勃发的眉骨,轻声哄促:“愣着做什么。”


    严禛回过神来,执起木匙,再次舀了一勺那碗撒着厚重糖霜的海藻冻,这回宫粼垂眸看了一眼,启唇含入。


    瓷匙碰在碗壁清泠泠的脆响落在严禛耳畔,混着宫粼轻浅的吞咽,不多时,那小半碗甜腻的海藻冻见了底。


    “师尊,我没说谎。”严禛搁下碗,忽然倾身正色道,“适才我只是觉得,心口有点疼。”


    宫粼一见旁人郑重其事,总是不由自主地生出戏谑逗弄之情,长久以来,似乎从未有谁教养过他该如何承接七情六欲,于是他流盼俯察,学着神鬼妖魅或哭或笑,倒也能依照见闻中的各色人间杂事,作出以假乱真的反应。


    可兴许是这番恶作剧的周旋耽搁太久,他又在严禛面前松懈惯了,逐渐忘却此刻是在演戏,于是惯常地哂然,抬手虚虚点向严禛胸膛:“你心口疼啊,难不成受伤了没告诉为师?”


    不料手指被严禛一把攥住,拽着他的掌心烙在一处滚烫的搏动。


    “师尊能告诉我该怎么办吗?”


    心脏一下又一下地横冲直撞,顶进宫粼冰冷冷的修长指间,仿佛要挣脱骨肉的束缚。


    严禛声音轻得像梦呓,“只要在师尊身边,心口总是很疼。”


    “但是不在师尊身边,”严禛眼底翻涌着乌云翻墨的沉凝,静静看着他,“又觉得,倒不如疼死。”


    像是深黑海底猝然燎起一团冷焰,烧出了荒野的枯荣,又倏地熄灭,空留一簇更深的茫然。


    宫粼足足怔愣了几秒。


    指尖细微地一挣,却没抽开。


    眉间轻蹙,但转瞬间,宫粼就将心下一丝莫名的慌乱归咎于这幅躯体长久未服汤药与湿冷的海雾。


    还有什么?


    莫非是因为没冬眠?


    他心道赫赫威名的朱雀神鸟也会有雏鸟眷巢之心?


    舍不得离家?


    “……”


    稍作思忖,宫粼没开腔,只是从严禛肩后撩起垂落的金发,又勾过自己鬓边一尾雪丝,指尖灵巧地翻绕,将两缕发丝松垮地打了个结。


    一个心照不宣的独属于他们之间的蛇结。


    严禛巍然不动,任由他系,只是在发结落成时眼睫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雪海渐浓,极乐天现身在即,可在这随波起伏与世隔绝的狭窄船舱,宫粼浑然未觉,自己静寂无波的心潮之下,有一条烈池奔涌,悍然闯入了他恒定的月海潮信。


    第32章 极乐天


    海雾沉坠, 一艘黑魆魆的狭长小舟贴着水面滑向游船,船头悬一盏破破烂烂的旧灯笼,摇橹的是个伶伶俐俐的瘦长身影, 裹在灰青的斗篷里。


    “是生面孔呢。”海州朱先生抬起头, 乍看是位三、四十岁的清癯文士, 面色苍白, 眉眼细长, 嘴角咧开一丝倦怠又精明的笑,“贵客莅临, 蓬荜生辉。”


    严禛先看了看他蛛丝般似绸非绸的斗篷, 又看了看那乌漆嘛黑油垢厚重的商船。


    “师尊”,严禛眼底难得流露出肉眼可见的嫌弃,斩钉截铁, “这是黑店吧。”


    “哎呀, 小客官话可不能胡吣。”朱先生步履轻悄, 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哑的呵笑:“不论名家画作,稀世珍宝, 真品赝品,鄙店样样都有。”


    严禛:“……”


    卖假货也能这么光明正大吗?


    “久闻海州朱先生的古董店海纳百川, 今夜难得一见。”宫粼懒懒开口,他知道严禛生性洁癖,语毕轻声道,“海蜘蛛巢就是这样, 你稍作忍耐,委屈一会儿。”


    朱先生抬手压住晃荡的灯笼, 侧身一让,示意他们上船。


    “请——”


    狭舟古旧逼仄, 好似用废旧木板勉强东拼西凑而成,踏进去的一刹,潮腥与老木霉味袭面而来,柜架七歪八倒又严丝合缝得没下脚的地界。


    可定睛一细瞧,眼前的景象令严禛不禁微怔。


    靠壁的沉香木博古架悬着一幅残缺的骷髅幻戏图,墨色诡峭,铃印的画师名动旧朝。


    下方摆了一尊小巧的鎏金佛指节,连旁侧巴掌大的空隙都塞了件青花观音瓶。


    几步之遥的螺钿茶桌更是胡乱堆了各色精巧器物,珐琅彩鼻烟壶压在一串玻璃胎念珠,山纳石挂坠被挤得滚到一旁,拐角还窝着对琉璃嵌金耳坠。


    诸多珍品就这么琐碎杂物似的肆意摆放,显出一股非同寻常的怪谲与奢豪。


    朱先生拂开更里头的一扇帘子,细长的眼弯起:“二位客官想必财力丰厚,若是本地货不合眼缘,鄙店还有些许异域玩意儿。”


    西洋奇玩错落装点在黑漆格柜。


    最上头摊了一只珐琅彩怀表,黄铜单筒望远镜靠在侧边,开架摆着雕花自鸣钟机,玻璃胎香水瓶透亮如水,再往角落,还斜倚一副细框银丝西洋眼镜。


    仿佛一间掩映在芥子海雾之中的袖珍宝库。


    瑰奇与落魄错落其间,看得严禛眼花缭乱。


    朱先生敲了敲黄铜色的望远镜,双手交叠置于腹前:“不过真真假假,就得靠客官自个儿的眼力了。”


    宫粼并没被目不暇接的什袭珍藏晃花了眼,只是慢悠悠地道:“我们要的,不过是能瞒天过海进入极乐天的凭依。”


    “哦……”闻言朱先生了然中略透出一丝失望,“那用甘露珠即可,不知二位可有偏好?”


    严禛没听过什么是甘露珠。


    宫粼大略解释道:“此珠借用山精水怪的血气,能改换形貌,一时半刻难辨真假。”说罢,他转身细细端看严禛的脸须臾,颔首,“西山狐吧,长得都俊雅些,有的妖物生得随心所欲,实在大煞风景。”


    话说如此,严禛却还是不知这形貌是怎么“换”的。


    “好说,甘露珠的上佳之选就是跟自身气度大差不差的,万一太过不搭界,总归叫人狐疑。”


    朱先生从最拐角的龛式小柜翻出一只象牙药匣,打开,里头衬的绸缎摆放了几颗拇指肚大小的黑褐珠子:“您瞧,入口化膏,腴而不腻,换形一昼夜撑到下船绰绰有余。”


    珠子瞧着黑芝麻丸似的色泽沉郁,滚在匣中轻轻相碰发出“叮”的细响,却逸出一丝浅淡的花香。


    宫粼拈起其中一颗,抬指递到严禛唇边。


    严禛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就乖乖吃下。


    初入口略带微苦,随即浓醇的甜香在舌尖慢慢化开,温润绵柔。


    宫粼道:“吃了这个,极乐天就会以为我们只是不入流的杂妖。”


    严禛耳后忽地一麻,仿佛有极柔软之物正从皮肉下悄然探出。


    他本能地想抬手去摸,却被宫粼眼尾余光拦住:“稍安勿躁。”


    灯火斜斜,在严禛鬓侧撒下碎金的光泽。


    一对细长狐耳自他发间徐徐立起,琥珀色的绒毛柔和了原本凛冽劲峭的眉宇,宛如严霜初融。


    然而下一瞬,发梢深处,却又如焰屑掠过雪地般悄然冒出一簇墨色翎羽,尾端浸着幽幽的鸦黑,似染天火。


    严禛:“?”


    朱先生:“?”


    不是西山狐吗?


    ……怎么又有雀羽?


    朱先生从齿缝间挤出迟疑的“嘶”气声,身形一顿,双脚纹丝未动,上身却直挺挺地向前折下腰,先是脑袋凑近那簇异羽,又瞪着眼珠仔细检视药匣。


    还未辨出端倪,忽听宫粼轻咳几声,故作不满地嗔怪开口。


    “朱先生,你这甘露珠怕是次品吧,弄成这样狐不狐雀不雀的,不会让我们被海妖赶出来吧?”


    严禛指腹试探地拂过耳尖,又捋了把身后蓬松绵软的狐狸尾巴,虽不明就里,但瞟了眼宫粼的神色便指哪打哪,抿紧唇角,顺势接道:“师尊,这该如何是好?”


    一唱一和,配合得朱先生从鼻腔逸出两声短促的干笑。


    “哈哈,不过是小差池,客官莫慌。”朱先生也是头回遇到此等情形,尴尬地用袍袖擦了擦额角的汗,“……想来是那供药的西山狐祖上混过其他血统,不打紧。”


    话音甫落,他已转身游移到壁橱前,十根苍白细窄的手指弯折伸长,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翻箱倒物。


    没一会儿,他从最底层的暗格钳取出另一只象牙药匣,手掌翻转,托至宫粼眼前。


    “此乃上品。”


    朱先生指尖在匣盖上轻叩,抬起眼:“客官,不妨试试这颗。”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宫粼倒也不多问,随意地拈起那枚新珠,径直送入口中。


    严禛静静看着他,不知为何冒出点没由来的紧张。


    也兴许是好奇或期待。


    难道师尊也会同他一样长出毛绒绒的妖狐耳尾?


    起初宫粼似乎没什么变化。


    可就在严禛眨眼的瞬息间,他鬓边雪发忽地支起一对长耳。


    轮廓柔和,霜白的短绒毛,薄如蝉翼的皮色像细瓷胎骨将透未透时,透出朦胧的粉色。


    只是稍不留神,就会错看山桃重瓣花般转瞬即逝的细密蛇鳞,若隐若现,游过一尾寒泽。


    “这可是霍山南岳的云师,月夜出食桂影,似兔非兔,乃是月华凝结的灵物,最妙的是这对耳朵——”朱掌柜狭长的眼眯起来,“薄如云母,能听风辨气,客官若要去极乐天,带着这个,三丈内的动静都瞒不过您。”


    宫粼眼睫扑扇,略带讶异地轻轻“嗯”了声。


    万万没料到在这位以眼力毒辣闻名的奸商海州朱先生眼中,他居然最像一只纯白弱小的兔子?


    果然传言不尽可信。


    宫粼心下颇觉暇逸地暗道,缓缓转身问严禛:“如何?会穿帮吗?”


    耳尖那点釉色也随着呼吸摇曳颤动。


    严禛呼吸微微一滞,眸光盯着那层薄皮下隐隐搏动的淡青,喉结动了动。


    心口像是被白濛濛的耳尖水银泻地般挠了一下。


    这样的师尊……自己从未见过。


    宫粼荔枝明料似的的光润侧脸落入眼底,他指尖骤然生出触碰的冲动,像猛禽衔咬前的食念乍现,又被他硬生生压回胸臆。


    严禛悄声道:“很可爱。”


    “……什么?”宫粼没听清,说话间忍不住上手捏了捏那对挺立的狐耳。


    色如夕照熔金的长绒狐毛,灯火一照,掌心拂过的皮肤也透出暖意。


    宫粼又捏又挠,手法轻巧,不经意间顺了两下毛,可严禛背脊却倏地绷紧,炙烫的钝麻沿着脊骨猛然窜了上来。


    罪魁祸首仍不自觉,指尖又在耳根处揉了一下。


    宫粼:“以前怎么没发现,狐狸耳朵这么柔软?”


    严禛:“……”


    他忍了又忍,终于抬手扣住宫粼的手腕,将不知轻重的指尖从耳侧挪开。


    宫粼挑眉,故作埋怨地轻笑出声:“这么小气呀?为师摸几下都不许。”


    “不是。”严禛冷峭的眉眼波澜不惊,耳廓却不受控地猝然染上一抹难掩的烧红,默然片刻,迂回地哑声道,“妖狐的耳朵,似乎……很敏感。”


    宫粼一愣,还未搭腔,忽地敛眸凝神,回身走向小舟之外的冥冥昏黑。


    “极乐天。”


    细雪翛翛,渡鸦啼鸣。


    严禛立刻也跟上走到甲板,他提灯踏雪,手中的珐琅萤笼飞出数千颗眼珠子般的血萤,顷刻四散倒卷,凝成一张倒悬垂血的诡谲人面,如同引入地狱的磷磷鬼火。


    极目远眺,冰面尽头的苍穹若隐若现地流泻暗淡红浆。


    海水之下暗流涌动。


    朱先生立在船头,揽住呼呼作响的破灯笼,稀奇地“咦”了一声:“今夜怎的来这么早?”


    话音刚坠,雾霭深处,一座颠倒的巨大城池在漆黑海雪之间灼灼燃烧。


    万千殿阁,雕梁画栋,堆叠成漆彩浓烈的海上山峦望不到尽头。


    整座城的中央矗立一座三重檐的巍峨金身,佛像倒悬于海面之上,低眉垂目,宝相庄严,佛首浸入泛着金晕的海水,螺髻拂过波浪,静肃面容在荡漾的金轮中微微扭曲,悲悯的目光凝视着深渊,映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庄严。


    “走吧。”宫粼轻轻唤了声,刚从袖中取出那封漆黑描金的请柬,幽蓝磷火燃起,遥遥指向那片颠倒的绚烂粼光。


    两人踏海而行,穿过漫天的纯白瀑雪与昏暝黑海的交界。


    再定神时,已立于另一重天地。


    仙禽异兽,极乐妙境。


    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黑色琉璃,平滑如镜,倒映着层层叠叠的钴蓝藻井。壁画中的飞天乐伎翩跹舞动,衣带飘摇,桌案酒浆浓稠如蜜,笼着醉人的甜香,宾客举杯谈笑,有的乍看似乎是寻常凡人,只是眼眸颜色过于艳丽或指节过于细长,有的则半显原形,拖曳鳞尾,背覆羽翼,亦或者头顶生出枝杈般的角。


    “新客?”


    “好俊的狐郎……”


    “……啧,狐狸跟兔子?可真是少见。”


    低语谈笑窸窣起伏,与空灵的乐声混杂织成一片盛大而梦幻的喧嚣。


    严禛随宫粼穿过这片香气氤氲的迷离筵席,走向为他们预留的座席,目光沉静审慎地扫过四周。


    直到余光瞥见斜前方。


    一位额生青鳞的鲛人宾客面前,骨白色的盘盏中盛着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


    那是一个孩童的头颅。


    脖颈血淋淋的断口齐整,面色如生,双眼紧闭,发髻梳理得干净工整,甚至耳畔还别着一枝鲜红的海棠。


    严禛当即怔愣地僵在原地。


    他认得那张脸。


    白日在厚雪覆盖的海边村落,那个瘦骨嶙峋,怯生生地劝严禛别吃鱼肉的孩子。


    “——阿寒。”


    第33章 旃檀


    满座金迷粉醉, 声色绮靡。


    青鳞鲛人正用一柄小巧锐薄的骨匙,从阿寒头颅的额骨上生生剜下一块。


    严禛只觉得周身一震,一股冷意倏地从胸口窜上眉心。


    怒焰遽然烧起。


    “别乱动。”宫粼稳稳扣住他欲要拔剑的手臂, “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 你忘了我们此行是来做什么的?”


    严禛当然没忘。


    他们自当涂路追查沧浪城少主的行踪, 千里迢迢跋涉山川好不容易才抵达这荒僻远海, 一旦打草惊蛇便前功尽弃。


    然而, 然而。


    不过几个时辰前,那孩子还眨着奇谲的异色瞳孔怯懦地看向严禛, 在潮湿寒冷的世间跌跌撞撞地讨一□□路。


    严禛艰涩道:“先前我们在集市买海藻冻时, 见过他……名字叫阿寒。”说着他又想起那段没头没尾的古怪交谈,“不知为何,他劝我们不要在渡北吃鱼肉。”


    “是吗?”宫粼轻叹一声, “真是可怜的小东西。”


    “那时我没来得及问清缘由, 心想事后若还能再遇上一面, 再把话问明也好。”严禛盯着那桌血淋淋的器皿,眨眼间, 那张死白的面皮便被薄刃整片削落。


    衣着华贵的青鳞鲛人拨了拨骨匙上的碎肉,像在不耐地挑出鱼刺。


    “别看。”宫粼索性抬手遮住严禛的眼睛, 又顺势将他掌心扣住,缓步走至筵席屏风后的坐榻。


    严禛呼吸一窒,被宫粼牵着在屏风后落座,指尖掐出的月牙痕还深刻在掌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眸底已结上一层冻湖般的寒寂。


    桌案前的酒壶荡着幽蓝的浆液,他抬手欲取。


    “小孩子喝什么酒。”宫粼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 将酒壶推远,手腕轻转,为他斟了盏深沉的熟褐茶。


    严禛:“。”


    想说以他的年岁早就不算小孩了。


    须臾,他还是乖乖举盅呷了口茶,把那口怒意一并压下去。


    冷森森的茶水清苦回甘,顺着喉间滑下,将那股躁郁缓缓压平。


    见他喝了,宫粼才慢腾腾地给自己也斟了半盏。


    黑漆嵌金的屏风上细描海兽翻涛,恰好挡住了四周繁杂的目光,装束绮丽光艳的海妖面露好奇审视,轻蔑鄙夷,却都未曾上前搭话。


    少焉,一道身影端着酒盏自帷外滑了进来。


    屏风后的灯火被来者拖出一片萤光,席间窃语也随之潮水般涌上。


    “极乐天的海妖向来不爱理陆上的。”肩披蓝染绸袍的海妖端着酒盏滑了进来,鳞影在灯火下明暗浮动,他歪头一笑,“在下墨雨,”


    四下珠翠摇曳,目光灼灼落来。


    严禛眸色微沉,悄无声响地泄出戒备。


    宫粼抬睫,风度清贵疏淡:“阁下倒不同?”


    “我久居南边礁屿,离岸近,少不得跟人打交道。”墨雨自顾自拂衣入席,“这些年海妖被人类剖胆取珠,生吃活剥得多了,怨气深得很,恨屋及乌,也就连带着所有长腿的都看不顺眼。”


    这话在严禛听来简直是颠倒黑白,说得像海妖是无辜受害似的。


    大阑人人皆知,数年前海妖大肆诛戮沿海百姓,历年战乱不止,若非四大仙宗鼎力镇守,恐怕山河早已易主。


    严禛扶盏的虎口收紧,瞟向远处那桌大快朵颐生啖人肉的鲛人,又冷冷折回眼眸。


    还未启唇反驳,墨雨端着瓷盏晃了晃,醉翁之意不在酒地睃巡一圈,终于意兴盎然地踏入正题。


    “二位既是道侣,可有夫君之分?”


    严禛:“……?”


    宫粼:“……?”


    严禛险些呛住,宫粼也是缓缓一怔。


    “难道不是吗?”墨雨怪道,“这层的拍卖会,若非持‘鸳侣共宴,巫山云雨’的鸾俦帖,是进不来的呀。”


    宫粼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些不对劲。


    自入席起,四面八方的海妖目光中除了警惕,似乎还掺着几分探寻的玩味。


    “……”


    宫粼眸光清泠一动,尖尖的薄粉在贴着唇瓣在齿列间一闪而过。


    有趣。


    没想到竟被那个窝窝囊囊又张牙舞爪的蜃楼摆了一道。


    严禛蓦地开口:“我。”


    宫粼:“?”


    “哦?”墨雨打量他犹带少年锋棱的眉眼,半信半疑,“可是你瞧着年岁不大?”


    严禛面不改色:“我是童养夫。”


    宫粼:“……”


    怎么突然脑子转得这么快?


    墨雨更是怔了半息,才恍然颔首,眼梢直抽地干笑两声:“你们陆上花样真多,长见识了。”


    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他话茬兀转,又慢慢悠悠晃着酒盏,语气懒散却深藏探究,“既然二位能拿到请柬,想来不是随便逛逛吧?这一层的东西,可不便宜。”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压低嗓音:“不知今日,是冲着哪件宝物?”


    “莫非,是为了一睹血髓太岁胎?”墨雨故意吊人胃口般道,“还是鬼柏肉莲?”


    宫粼莞尔一笑,似是被浓烈的酴醾呛到,掩口低咳一声。


    却并不去接墨雨的锋芒,而是顺手挽住身侧少年劲削的臂肘,口吻柔和却漫不经心道:“这个呀……自然得看我家小夫君的意思。”


    严禛夷然自若地端起茶盏,面上不见半分涟漪。


    可侧影却微微一顿。


    宫粼挽着他时倾身贴近,唇角轻浅的气息擦过颈侧。


    严禛舌尖抵着下颌内侧轻顶了一下,悄然蜷了蜷手指。


    这时一缕幽咽的骨铎自高处摇响,烛火摇曳,几名侍者模样的鲛人端着托盘穿席而过。


    “要开始了。”墨雨眼珠亮了亮,低声道,“极乐天盛筵。”


    穹顶藻井间的明珠与游鱼磷光逐盏熄灭,殿中声息渐消,宾客的目光霎时麇集到殿心高台。


    “咕喁……咕喁……”


    起初严禛还以为是错觉。


    但很快,宫粼显然也听见了这古怪的动静。


    脚下极乐天的船腹深处传来一阵隆隆沉响,似潮水翻搅,又似巨兽的肉壁在梦中蠕动。


    ——就在这重帷深处的绮筵之下。


    幽深石窟,黑色池水挤挨着数十个孩童,皆裹着褴褛单衣,瑟瑟发抖,几具小小的尸体像是丰年岸边浮起的死鱼,鼻息间弥漫着浓重水腥味和令人作呕的甜腐气息。


    倚坐在池水一隅的白发少年,目染群青,约莫十二三岁年纪,一袭檀色贝叶纹的缎衣破烂不堪。


    黑水池畔的孩童都在啜泣,他却背脊挺直,双手垂在膝间,像在静观一池枯荷。


    “旃——檀——”


    另一个身形纤细许多的黑发少年蜷缩在他怀里,细瘦的肩膀抽动,吱哇乱叫:“我们肯定完了,要被那帮海妖生吞活剥了!””好不容易跑到人间,你成了沧浪城仙宗的大少爷,一下子什么都没了。”黑发少年将埋在他胸前的脸抬起,苍白的面颊布满伤疤,宛如一窠被污血浇灌的肉芝幼苗扎进皮肉,枝叶如墨,“早知道非得是这个结局,我宁愿是你把我吃了。”


    说着红太岁环顾四下潮腥浊暗的石窟,愈加悲从中来地抽噎:“……是不是像我们这样没有过去,没有父母的可怜虫,最初就不该奢望能过上好日子。”


    旃檀垂眸。


    红太岁湿漉漉的腮帮子贴在他胸前,不知为何,猝然牵起一段朦胧久远的记忆。


    仿佛是冻原素白台阁的重瓣梅压枝,一只削白而匀净的手替他抹过鬓边落雪。


    “还在生我的气呀?”


    “……不许幸灾乐祸。”


    庭树积雪亭亭如盖,好像是母亲逗弄地戳着他的额间,父亲无奈叫停,将他们一同揽进怀中。


    真切无比,又似梦幻泡影。


    然而无论如何竭力回忆,他都无法唤起双亲的面孔。


    思绪回笼,旃檀并未出言反驳。


    有人在痛苦流泪时提起幸福,是很伤人的。


    更遑论面前这个脑袋不灵光的小饿鬼,自从旃檀在饿鬼道流浪时与之相识,他就着实爱哭。


    于是旃檀沉默片刻,只是安抚地摸了摸红太岁的发尾:“我们都有来处。”


    红太岁打了个哭嗝:“……那我们去哪里?”


    旃檀道:“到去处去。 ”


    红太岁没听懂,思索了一会儿捋袖子道:“要不趁着现在你先吃我吧!万一等下我死了…… ”


    旃檀沉声道:“打住。”


    红太岁立时抿住嘴,过了半晌,才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道:“……对不起,我不该说不吉利的。”


    旃檀无奈抬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里,擦了擦对方脸上的泪珠跟污痕道:“我是不想听你说,你死掉这种话。”


    就在这时,石窟入口的幽微暗光被几道高大身影挡住。


    先前见过的头戴高冠身披玄绡的海妖侍者步入,目光冰刃般刮过池中每一张惊恐的脸。


    “吉时已至——”


    “首献,血髓太岁胎。”


    一架雕刻八角经幢的紫檀笼车驶入极乐天筵席正殿。


    宝炬明焰,酒酽如血。


    笼中铺陈深红绒毯,黑发少年垂首蜷缩,裸露皮肤的繁复疤痕好似朱砂勾画的符咒。


    涂满金漆跟陀罗经的绸帘低垂,堪堪挡住了他的面孔,


    笼车停驻。


    筵席间的酒令喧阗倏然一静。


    仿佛嗅到血腥的游鱼,无数目光自珠光宝气间抬起围拢。


    红太岁环抱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高殿之下,晃动模糊的面孔在惊惧的泪眼中晕染成一片贪婪而扭曲的光斑。


    “旃檀……”


    他齿关轻颤,埋着脑袋喏喏自语,似乎只要念出这个名字就总能得佛祖护佑,化险为夷。


    泪水将落未落之际,眼珠忽然死死定住。


    他看见了一张净艳的脸。


    那张脸与旃檀,就像是神女用一副骨架捏出血肉发肤,吐花抽枝,结出了一枚更瑰异馥郁的果肉。


    红太岁在惶惶惊惧中恍惚了一刹。


    他嘴唇动了动,不禁手脚并用向前爬去,梦呓般道:“……好像啊。”


    鼓瑟与磬声湮灭了几不可闻的呢喃,席间海妖挑肥拣瘦地将笼中少年从头到脚地评鉴了一番,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这就是沧浪城的肉灵芝?”


    “啧啧,养得可真精细,瞧这水色皮相……”


    “四大仙宗也弄这个?”


    “谁知道,那帮疯子什么事做不出来?”


    此起彼伏的沸议一字不漏地钻进严禛耳中,扣在剑柄的五指倏然收拢。


    ——沧浪城。


    没找错地方。


    可眼前情势,比预想的更为诡谲。


    “……师尊。”严禛静幽的神色凝了一瞬,一股莫名的寒意沉入心底,“仙宗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第34章 罗浮春烬


    “嘘——”


    严禛话音方落, 宫粼竖起食指贴在唇角,目光投向满殿珠光的高台。


    幽咽的骨铎再一次摇响,绵长空灵。


    五光十色的奇崛罕品渐次登场。


    严禛敛眸定神, 胸腔那口寒气还未散尽, 忽地瞥见一幅徐徐展开的卷轴。


    素绢为底, 墨线勾勒出头戴幞头身穿纱衣的大骷髅席地而坐, 右手提线, 操纵着一个作招手状的小骷髅傀儡,笔触精细诡艳, 与海州朱先生船上的那幅骷髅幻戏图乍看如出一辙。


    只是眼前这幅, 灯笼样式更显古拙,晕开一点幽绿的旧色。


    严禛:“……”


    默然片刻。


    ……敢情那艘藏污纳垢又卧虎藏龙的黑船,说真品赝品应有尽有是实话啊。


    就是不知道, 究竟哪一幅是鱼目混珠。


    墨雨笑眯眯地凑近, 酒气混着一股湿冷的腥甜:“二位若是奔着后面真正的好货来的, 现在拍一两件作筹号,最合算。”


    “筹号?”严禛在霜山被宫粼养得除了小师尊以外清心寡欲, 阳春白雪,六博樗蒲一概不懂。


    “就是些不起眼, 但能让你有资格留到压轴之后看重头戏的小玩意儿。”墨雨袖中滑落的触腕卷了卷,“越往后价码越骇人,门槛也越高,不少宾客都会先拍一件, 占个位子。”


    闻言宫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正巧玄绡海妖侍者唱出新藏物的名目。


    “白骨观——”


    整尊白骨被供奉在一泓不断翻涌着乳白雾气的浅池, 一截脊柱蜿蜒如莲茎,肋骨环抱未绽的昙苞, 骷髅头骨的眼窝与齿缝间则镶嵌着细细密密的暗红色宝石。


    竞价喝声此起彼伏。


    宫粼觑向高台,只扫了一眼,又看向不远处蒙着缎帘的紫檀笼车。


    红太岁缩在里头浑身打颤,奇怪的是,似乎没有宾客对这伤痕累累的饿鬼少年有太多兴致。


    “原来如此。”宫粼唇角微弯,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静煦神色,似是被墨雨说服,口吻随意地对侍立在旁的海妖侍者略一颔首,“笼车里的太岁,我出价。”


    不多时,槌音落定。


    海妖侍者将笼车推至席间屏风的另一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红太岁透过栏杆缝隙,呆呆地望着宫粼的侧脸。


    拍卖声浪渐炽,最后几件瞩目珍品引得席间激烈相争,宫粼始终未再出手,只静静隔岸观火,直至一名海妖侍者上前,躬身引手:“贵客,请移步内室静候今夜主戏。”


    穿过一道幽长回廊,外间的喧嚣如潮水骤歇。


    眼前豁然洞开,竟是另一番天地。


    越过宛如顽童胡乱堆垒的假山石,浮桥攀附着歪斜倒悬的楼阁漆室,一扇扇描金屏风在转角廊间乃至半空竖立,屏面浓艳滴淌的四季花卉,六道鬼怪,地藏夜行,交尾的锦鳞,缠绕的双生蛇,从怒放到颓败的曼陀罗,再至衣带蹁跹的飞天……


    无数图景辉光交织,恍如坠入一方光怪陆离的万花镜中。


    宫粼与严禛不由得止步四顾。


    也就在这停顿的刹那,仿佛是千万朵糜烂的花在漏夜绽放,甜香浓腻,又混杂着陈年脂粉跟熟透果实的味道。


    再深嗅细辨,甜腻尽头又猛地窜起一股燥烈的腥腐,直冲脑际。


    一转身,领路的侍者已不见踪迹。


    回廊曲折,屏风迷眼,不消片刻宫粼跟严禛便彻底失去方向,也不曾见其他宾客。


    “不对劲。”严禛猛地停步,“师尊,你有没有闻到古怪的香气——”


    “别说话。”宫粼抬手覆住他的嘴唇,语气也比往常略略急促,“蝶妖的鳞粉能惑乱神智,一旦吸入肺腑,侵肌夺目。”


    淡绿色泽的月蛾与粉蓝蝴蝶在廊柱屏风后慵懒振翅,洒落细密荧粉,眼前光影逐渐晃动重叠,神魂也像浸了温水绵软飘忽起来,严禛渐觉神魂一荡,双足如同被热沼裹住。


    “……蝶妖?”他警铃大作,暗提一口气屏息凝神,“呛啷”一声拔出腰侧的朱雀环首剑,“我们暴露了?”


    然而话音未落,严禛就看见宫粼脚步虚浮,竟身形一个踉跄,直直向前歪倒。


    严禛立刻抢先一步揽住宫粼后腰,入手身躯滚热得他怔了怔。


    宫粼本就伤病未愈,此刻颊侧浮起异乎艳丽的粉潮,雪发被细汗黏在鬓边颈侧,他似乎想推开严禛,手刚一抬起,又倏地无力落下,搭在了对方肩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呼吸又急又轻,裹带着甜香的吐息全数扑在严禛颈间,烫得他微微一凝:“……不妙,偏偏是罗浮春烬。”


    平日凛凛不可侵染的师尊,陡然间与严禛难以言说的春梦不谋而合。


    “……罗浮春烬?”严禛喉咙发涩,揽在腰窝的手臂倏然僵硬。


    不过几息,那股甜腻热气仿佛钻入五脏六腑,耳中杂音鼓噪,下腹更是升起一股燥热。


    严禛喉结滚动了一下,毫不犹豫将剑锋转向自己的左臂,面无表情地划下。


    皮开肉绽,鲜血涌出,尖锐的刺痛遽然炸开,总算将翻腾的邪火短暂压了下去。


    “严禛……真是胡闹。”宫粼来不及阻拦,当即轻斥一声,额头无力抵在他肩上,尾音是罕有的黏腻软意,语带懊恼,“罗浮春烬不同于寻常虫妖的鳞粉,初时令人心智全失,如登极乐,继而狂喜暴怒,不辨至亲仇敌,最终精魂如灯油燃尽,剩下一具空洞皮囊……是我大意了。”


    宫粼垂睫阖眼,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


    不同于先前的故作姿态,这会儿他是真的有几分讶然了。


    ……局面本非如此。


    依照他拟定的筹划,极乐天船主应当在筵席演一场刺杀,好让他假死。


    再与皇都援兵里应外合,刺激他的“爱徒”。


    至此,这一出精心布置的棋局也该完美收尾。


    目睹最敬爱的师尊惨死,你会作何反应呢,严禛?


    或许,该改口称回“朱雀大人”才是。


    宫粼实在是迫不及待想品尝这一幕。


    可没料到这帮海妖竟然临阵倒戈,看这架势甚至像是……要黑吃黑将他也釜底抽薪?


    是想让他们在极乐中迷失吐露秘辛?


    还是纯粹生性凶顽,以折磨为乐?


    亦或者,在他未曾踏足极乐天时,发生了什么他不知晓的变故?


    宫粼心下心思绪纷转,正满心满眼凝望他的严禛却全无所察。


    真是失策。


    这等专惑心神的鳞粉对蛇来说,可是不啻于烧喉穿肠的鸩毒。


    少顷,宫粼朦朦胧胧地勉力抬起眼,看着严禛紧绷的下颌线和压抑的垂眸,心念电转,先是回忆起戏文中梨花带雨的花旦,又落到掩面婆娑的青衣,牡丹亭,桃花扇……


    或许……可以顺势而为?


    做戏做全套。


    说些遗言,铺垫悲情?


    如此想着,宫粼嗓音轻哑地开口。


    “皇都援兵即刻就到……”他轻阖了下眼,断断续续道,“此番都怪为师思虑不周,你先去替我接应,往后霜山上下少不得你照应周全……”宫粼刻意说得露出一丝犹豫的端倪,仿佛在交代后事,腰身却因罗浮春烬愈加瘫软无骨似的贴近严禛,手指无力地勾住他的衣襟。


    怀中师尊一览无余的脆弱姿态,温热紊乱的呼吸,四周迷幻的光影与催情异香,山呼海啸地撞击着严禛的心神。


    “我不走。”严禛手臂稳稳圈住宫粼,鳞粉剧毒攻城略地,伤口血流股股,他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却安如磐石,“师尊连日来舟车劳顿,断了这么久的汤药,又添新伤,眼下情况险恶,我怎么能一走了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听话?”宫粼细微地喘了口气,“你安然无恙,为师才能放心。”


    “那我呢?”严禛问。


    宫粼定了定眼眸,望向他。


    “师尊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的心要放在何处?”严禛道。


    “……”


    言罢,严禛环顾四周,只见重重叠叠的屏风与错乱的楼阁,在弥漫的金粉与蝶影天旋地转。


    哪里有什么皇都援兵的影子?


    唯独怀中宫粼清浅的呼吸无比真切。


    此时此刻,甜膻的香意浓烈得几乎化为可见的雾霭,严禛猛地咬破嘴唇,更尖锐的刺痛混着血腥气,再次将他拉回清醒。


    不远处有一间半悬空的玲珑绮阁,门窗虚掩,檐下悬挂的鎏金鸟笼中,几只绀青牡丹鹦鹉正歪头瞧着他们。


    别无选择,严禛半扶半抱着宫粼纵步跨进,象牙榻边仙鹤衔珠的博山炉吐出袅袅白烟,他顺势在塌沿坐下,让宫粼斜倚地窝在自己怀中:“师尊,白蝙蝠还能传信吗?”


    视野好似也融成沉甸甸的蜜色,宫粼意识昏沉地摇了摇头,身子一晃,就陷进了他怀里。


    宫粼额角抵着严禛颈项蹭了蹭,还不忘寻个舒适姿势,衣襟松敞,几粒细碎金粉黏在锁骨一截苍白凹窝,随着呼吸明明灭灭。


    严禛浑身绷紧,下腹被痛楚盖过的燥热因眼前景象汹涌复燎,烧得他喉咙发干。


    须臾,宫粼在他臂弯轻轻挣动了一下,眼帘半阖。


    及至此时,宫粼是货真价实地心旌迷离,瞟着严禛紧绷的下颌骨,喉咙逸出一声忍耐着胀疼的鼻音,紧要关头,他还不能蜕身暴露,只能自食其果地生生承受着烧灼,语气晕着被鳞粉催化而不自知的酥软与依赖:“……严禛……好热……”


    严禛呼吸一滞。


    宫粼却似全然未察,只是用夜雪间湿溟溟的血梅枝头似的氤氲眼眸望着他。


    严禛忽然觉得身处无量劫中。


    光阴绵延,流年不息,一呼一吸都成了娑婆世界一昼夜,刹那永劫。


    自栖身霜山,他还从未深陷眼下这般束手无策的险恶境地。


    宫粼总是将一切都操办得四平八稳游刃有余,严禛不必操心钱财,无需忧虑世俗。


    溽夏时节,霜山的大寮有酥山冰酪,隆冬砭骨,锦裘厚氅亦任他挑选,早春落英缤纷,宫粼趁他小憩不备将白鳞薄片缠进他的发尾,待到秋日红枫染红一江,严禛像只知恩图报的雀鸟,悄然留下一串四时暗暗拾得的白鳞编成的玉色手钏。


    有时严禛会不禁思索,师尊为何对自己这么好?


    纵使已经忘却落江前事,他也多少见过荒年城郊乡野的饿殍,若遭逢海妖劫掠,更是往往死无全尸。


    人生长恨水长东,寒冬年年岁岁有多少死不瞑目的冤魂过眼云烟般从宫粼眼前掠过?


    严禛不知道。


    但总归,那日天寒地冻,师尊那双总落在他鼻梁额骨的手,将他从江水托了起来。


    严禛经年在宫粼身边过尽了骄惯日子,此时蓦然落难,却也没有一丁点胆战心惊。


    他抬手掌心按在朱雀环首剑炙热的锐利刀锋,膝跪在地,倾身将侧脸轻轻贴到宫粼面颊:“师尊,这样会好受点吗?”


    似乎是没什么用。


    “对不起,当初要是我选个更冷冰冰的武器就好了。”说着严禛却没起身,一眨不眨地仰望着他。


    “先前师尊不是总玩笑,倘若哪天师尊不在了,我要如何吗?”严禛道。


    宫粼轻轻地“嗯”了声。


    “我会去找你的。”郁勃的喘息喷过宫粼灼热的耳廓,严禛声音哑涩却清晰无比,“宫粼。”


    他又一次直呼其名。


    “不论无间地狱,还是忘川彼岸,我都会去找你。”


    宫粼怔住了。


    “我心悦你。”严禛手臂血流不止,仍旧是那张天生的冷峭神情,眼底一息间萦绕起迷雾般的欲色,又归于澄澈,“我知道这是犯禁,更知道我喜欢你。”


    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最不可思议的胡话。


    霎时间,耳畔只有罗浮幻梦鳞粉纷纷落下的窸窣跟彼此剧烈的心跳,在妖异绮丽的囚笼猛烈鼓噪。


    宫粼微微偏了偏头,雪白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颈,在这个被情欲与迷香笼罩的氤氲时刻,他却用一种纯然困惑甚至是天真无辜的语气,轻声吐露:“……你喜欢我?”


    与其说是反问,倒不如说是被幻毒侵蚀后的梦呓,尾调无端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惑心。


    严禛猛地倾身,右手撑在宫粼耳侧的锦缎,鼻尖轻抵,目不转睛地郑重点头。


    “悖逆妄念,罪该万死。”严禛道,“师尊无论如何责罚,我都绝无怨言。”


    一阵从未有过的激越战栗划过宫粼心尖。


    怎么会这样?


    ……竟然会这样。


    严禛等待着宫粼冷若冰霜的震怒。


    然而宫粼没有推开他近在咫尺的滚烫身躯,反而只是面露怔然,须臾,微微仰起脸,环住严禛劲削有力的腰身,情热染红的唇瓣轻启,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傻子。”


    “真的吗?”宫粼幽幽地问。


    周身好似陷入雪海之中盘缠的柔嫩蛇腹,严禛感觉手臂伤口的剧痛跟宫粼的微熏让自己如临烧雪,似生又似灭。


    “就像你从不骗我”,他没有一点狎昵意味,只是将脸侧贴得更紧,轻声说,“我也不会骗你。”


    低语骤然止住。


    因为怀里的宫粼兀地浑身剧烈痉挛了一下。


    严禛心神一凛,不知何时,视野那轮高悬于错乱楼阁之上的弦月,笼罩了一层凝重深沉的血红。


    他骇然抬眼。


    宫粼双目紧阖,嘴角却蜿蜒淌下一条浓稠的血河,洇湿了严禛的衣襟,也覆盖了身侧迷幻诡丽的屏风。


    “……宫粼?” 严禛的声音卡在喉咙,手指徒劳地拂过那片温热的黏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弥漫在绮阁中静影沉璧般的粉绿蝶粉,犹如瞬息间被无形的号令点燃,烧起妖异的荧芒。


    一瞬间,群蝶呼啸,千矢成雨!


    四野失色,严禛眼睁睁看着斑纹蝶蛾如同决堤的虹潮,轰鸣着铺天盖地涌入,贯穿了宫粼寂静无声的身躯。


    “砰——!”


    绮阁一侧的屏风猛地被撞开!


    “看来罗浮春烬的滋味,二位很是受用呢?”周身覆盖斑斓鳞羽的蝶妖复眼空洞,流露出浓重恨意,“尤其是这位仙君……万箭穿心的感觉,应当很美妙吧?”


    蝶群之后,另外两道身影缓步迈出。


    墨雨面上全无先前的热情模样,冰冷地审视面前的二人,嗤笑一声:“没想到竟能如此顺利,倒真是让我惊喜万分。”


    铠甲摩挲作声,玄色禁卫自四方列阵,戈锋森然。


    先前出现在霜山的那位天子内侍,衣袍也绣着同样的徽记。


    千头万绪划过严禛的脑海,他嘴唇翕张,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所以,圣上下令追查沧浪城少主,不过是为引师尊上钩?”


    “大阑罪孽滔天,四大仙宗难逃其咎,难得出了位挽狂澜于既倒的天子。”


    另一名盲眼海妖身形瘦小,眼眶一片温静的纯白,叹息道:“你应当觉得幸运。”


    严禛手臂紧抱着双颊血色尽失的宫粼起身,毫无反应,只是瞳孔空落地侧了侧脑袋。


    “这是吓傻了?”墨雨心头莫名掠过难言的不安,眉宇紧皱,焦急地催促悬空中的蝶妖,“罗浮,还愣着等什么?”


    话音甫落,似乎是呼啸的剑气破空乍起!


    严禛手中的朱雀环首剑铮鸣,数道灼烈的金红焰光喷薄而出。


    “啊!”


    冲在最前头的蝶妖尖啸一声,虫躯顿时绽开数道焦黑的裂口,泛着磷火的莹绿浆液喷涌而出。


    漫天蝶群如焚尽的线香余烬,沉浮着无数珍珠大小的卵壳,凄厉颤吟绕耳不绝。


    “不对……”炽风卷着琉璃瓦的碎屑与焦灰袭面而来,墨雨孔骤缩,“这不是剑法,这是……”


    焚天的威压如三千世界倾覆!


    严禛蓦然抬首,眸底金焰灼灼,六道黑绸般的朱雀巨翼宛如挣破封印的垂天之幡,自他背后挣裂而出。


    翼展遮天蔽月,翎羽暗金光轮徐徐轮转,光中隐现八叶莲华焰相,连怀中宫粼苍白的肌肤也渐染金泽。


    天地倾颓,业火净洗。


    远处竦峙的金漆楼阁,雕梁画栋如同泪水淌落,熔为一滩赤红,筵席衣香鬓影的宾客四散奔逃,先前森严列阵的玄甲禁卫在崩塌的廊柱与倾泻的珠宝间,也乱作一团。


    整座歌舞升平的极乐天都仿佛曝于烈阳下的残雪,惨厉哀鸣。


    严禛面容无悲无喜,只是垂眸看向静卧怀中的宫粼。


    直到一枚铜钱坠地。


    “叮——”


    严禛背后几欲铺天的墨色羽翼倏然凝定,他缓缓抬手,眼底翻涌的业火与金光也随之熄灭。


    他认得这枚铜钱。


    背面刻着“宝徽”局印,梅瓣纹样,只在江南铸局流通,渡北极其罕有。


    ——这是先前在沿海集市,他给阿寒的铜钱。


    ……为什么会从这个害死师尊的蝶妖身上掉出?


    严禛头疼欲裂,无暇深究此刻脊背生出的朱雀羽翼,严禛俯身捡起那枚沾着灰烬的铜钱,觑向在业火威压下鳞羽焦卷的蝶妖罗浮。


    “你认识阿寒?”


    罗浮浑身剧颤,喉间发出似哭似笑的嗬嗬气音。


    “阿寒……”严禛的目光扫过它斑斓却残破的虫躯,又落回掌心的铜钱,“是被你送到极乐天的。”


    他语气笃定。


    罗浮闭上了眼睛,细长的节肢紧紧抠进碎石瓦砾,很久,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你们是……”严禛停顿了一瞬,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朋友?”


    罗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空洞的复眼盈满了悲恸与绝望。


    严禛头疼欲裂,额角更是如遭火焚,无暇深究此刻脊背悍然生出的漆黑六翼,他看向那枚铜钱,看向怀中宫粼冰冷的面容,再看向这片正在脚下分崩离析的极乐天。


    他徐徐向前走了一步,周身的威压山岳般向罗浮倾覆,声线仍然平静,却翻涌着令人胆寒的冷肃。


    “为什么?”严禛问道。


    为什么要杀了朋友?


    为什么又留下这枚铜钱?


    罗浮在严禛的俯视下蜷缩成一团,斑斓的鳞羽已然失去所有光泽,他哆哆嗦嗦地张开喙状的口器,发出的却不是话语,而是一连串濒死的哀鸣。


    过了许久,罗浮才猛地昂头,绝望的哭腔挣扎着拼凑出几个勉强可辨的字眼。


    “因为……我们都被困住了……”


    第35章 颠倒梦想


    罗浮死死瞪着严禛, 瞳孔弥漫着深不见底的恐惧和难以泯灭的怨恨,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也兴许只是不知该恨谁。


    “什么意思?”严禛蹙眉。


    一尊巨硕如丘山的软躯虬结蠕动着越过宛如炼狱的残垣。


    “什么意思?大阑沿海积年屠剿海妖, 剖珠取鳞, 啖肉饮血。”接话的却是墨雨, 他顶端两颗硕大眼珠泛着恚怒的幽光, 残缺的的那根触腕将那位盲眼海妖轻柔卷起, 护在身后,声音嘶哑如粗粝的砂石, “若非人类一度将我等屠戮殆尽, 逼至绝境,海妖又怎会吞食人类来攫取力量,以求一线生机!”


    严禛一怔。


    耳际嗡鸣, 臂弯里无声无息的宫粼更是冰冷得要将他裹胁拖入深渊。


    自他有记忆起, 海妖就是大阑的顽瘴痼疾, 岁末年关边疆传来战报,也总是沿海白骨露野, 百姓民不聊生,说是血海深仇都不够恰如其分。


    人类吃海妖?


    实在闻所未闻。


    “荒谬。”严禛不由自主道, “海妖祸乱渡北,大阑百姓人尽皆知。”


    心头却隐约泛起一丝异样,双臂收拢,愈加搂紧了余温正一点点褪去的宫粼。


    墨雨满腔激愤倾倒完, 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迟疑地望着威势临身的严禛, 喉咙发颤道:“……你不是寻常妖狐,也不是凡人……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严禛自己也不知道, 他压下翻腾的困惑与躁动,只沉声道:“继续说。”


    墨雨触腕瑟缩了一下,旋即横下心来,指向正于业火中崩塌的天穹:“你既已到渡北,进入这极乐天,沿途难道看不见海岸成片的鲛人尸首吗?”


    这番话语一出,严禛脑海深处旧景乍现。


    初到渡北那个荒僻村落时,所见到的海滩上,在惨淡月光下堆积如山散发着腐臭的死鱼。


    ……倘若那并非鱼。


    倏忽间,那一幕光景陡然翻覆。


    死白的鱼目化作黑洞洞的眼窝,鳞光黯淡剥落,鱼腹下隐约幻化出似人非人的肢体……白惨惨漫无尽头的一大片,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座覆雪的海岸。


    是鲛人尸体。


    严禛呼吸一滞。


    “什么海妖为祸?分明是旧时,大阑沿海一带开始大肆残杀海妖,不对,何止海妖,你脚边的这只蝶妖,不也是全族覆灭才来投奔极乐天吗?”墨雨冷笑一声,喘息着继续咬牙切齿道,“……说到底,若非四大仙宗从中作祟,何至于此!”


    严禛猛地阖眼。


    模糊不清的往事,难以辨明的真假旧说在心头杂糅成一道死结。


    他想起沧浪城位列仙宗却圈养太岁,想起阿寒吞吞吐吐的忠告,甚至想起当涂城的镜花水月幻境中,彼时周雪酌那句令严禛心觉蹊跷的轻叹。”那帮疯子什么事做不出来?“


    “……你们在渡北,最好还是不要吃鱼。“”大阑山水早已血染千里,我们都罪业深重。”


    严禛最后想起的是此前在霜山,宫粼在榻前彻夜照料又一次落入寒潭的他,不经意间的玩笑话。


    “倘若哪日我成了坏人呢?”


    “……”


    须臾,严禛心下涌起一缕凛冽的清明,他越过满目悲愤触腕焦灼的墨雨,转向地上奄奄一息的罗浮,缓缓抬起左手。


    指尖燎起一簇金红莲焰的炽盛火光。


    涤荡邪祟,照见本真。


    严禛摒除杂念,略略俯身,将这一抹金芒印在罗浮伤痕累累颤抖不止的额心。


    焰光吞没的刹那,他被拽入罗浮的记忆。


    悲欢离合,爱恨痴缠,一同轰然袭入视野。


    ——罗浮记忆中的渡北,是此间炼狱。


    起初是海上的渔民开始捕杀海妖,不多时,渡北男女老少皆成了烹吃残虐海妖的刽子手。


    远游至此的异乡人今日还心慈好善菩萨心肠,隔了夜,也能面不改色地夹起盘中鲛人的眼珠,细嚼慢咽。


    就连年幼的孩童也能轻易砍掉鲛人的头颅。


    海里遭了难,山林间倒还算太平,可到底城门失守殃及池鱼,罗浮自幼双亲便遭人戏耍焚成了一团灰烬。


    再之后,有日罗浮独自采摘野果,不慎落进了捕虫的网罟。


    他被带回了城中高墙林立的大户人家,庭院中几个孩子嬉笑着炫耀各自抓到的蝶蛾飞虫,面孔天真无邪。


    “快把翅膀扯下来!”


    “虫豸也会被淹死吗?”


    罗浮腿臂被打得筋骨稀烂,形同一滩肉泥,但多少比耳畔被沸水烫死发出凄厉惨叫的月蛾好上许多。


    所幸,那帮顽劣的孩子很快便对罗浮没了兴致,不甚在意地将他扔在了枯树根下。


    潮湿咸腥海风的岸边礁石后,一个衣衫破旧双瞳哀怜的男孩小心翼翼地驻足。


    “你还活着吗?”


    清浊分明的阴阳眼倒映出两个世间。


    此岸的阿寒似乎是将翅膀残缺淋透雨水的斑斓蛱蝶从肮脏泥泞中捧起。


    彼岸的他,又似乎是抱起与自己身形相仿的蝶妖少年罗浮。


    荏油灯昏昏如萤,阿寒为罗浮敷上捣碎的草药。


    月光倾洒的简陋屋檐下,阿寒对静静趴在窗棂边的蝶妖低声诉说渔村琐事。


    这时罗浮才知道,在大阑百姓眼中,自己不过是能轻易在掌中捏碎,碾作尘泥的虫豸。


    于他而言盘踞一方的强大海妖,也不过是刀俎间待烹的血食。


    “寻常百姓听不见你们说话,也看不清你们的模样。”阿寒道,“他们看到的,就是普通的海鱼跟蝴蝶。”


    罗浮不懂:“为什么?”


    阿寒望着灰蒙蒙的海,不知该如何作答。


    村落的乡邻们笑脸盈盈地一边同他说话,一边将那些撕心裂肺哀嚎的海妖脑袋剁成肉碎,种种惨景看得他心底发寒,逐渐再也吃不下荤腥。


    偏偏每个人都双目清明,行若修罗。


    阿寒摇头:“也许只是世道乱了吧……就像本该在天上飞的鸟,突然都往土里钻,原本胆小的老鼠,反倒追着猫咬,一切都颠倒了。”


    罗浮又问:“你就没有见过其他人也能跟你看见同样的世界吗?”


    阿寒踌躇片刻道:“早先,有些其他孩子也能看见。”


    他们一见血淋淋的鲛人尸首便哭喊尖叫,遭大人几番怒斥责罚,过后便无人再提了。


    “后来,他们好像就真的看不见了。”阿寒顿了顿道,“也可能是他们佯作看不见。”


    长雪寂寂,时日推移,罗浮的伤在阿寒照料下阿寒的悉心照料下渐愈。


    人类跟蝶妖的寿限迥别,不久罗浮便身形抽枝,渐成青年模样,阿寒却仍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不过阿寒并不引以为异,双亲身染恶癞亡故,他孤苦伶仃,罗浮也茕茕孑立,因而觉得他们在海岬一角的这间破漏草屋相依为命也是很好的。


    可是罗浮不一样。


    他们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


    纵使阿寒心地善良,罗浮眼中恨海无边的仇人,也不过是他寒暄的乡邻。


    难道他也该学着视而不见吗?


    倘若哪日,阿寒也看不见了呢?


    海妖中既有不甘引颈就戮之辈,亦多苟且偷安之流。罗浮渐知蝶妖鳞粉可制令人癫狂忘忧的罗浮春烬,便以此为契与极乐天交易,终被墨雨相中,揽入麾下反扑大阑的计谋。


    唯一的代价,是须将前尘旧事悉数抛却。


    ……


    ……


    ……


    严禛徐徐睁开眼眸。


    极乐天翻涌的混沌重新覆上视野。


    墨雨的声音再度响起:“昔年我等察觉渡北之乱始于海上,极乐天初立本为查究此事,可翻遍水陆两界始终找不出根源,无奈遣使赴仙宗寻援,可结果呢?”


    严禛听着,似有千钧重锤砸落额间。


    “呵,剑阁千仞,霜山万载,孤刀擘沧浪,气吞白帝城……倒是好大的威势。”墨雨冷笑,“使者被杀,仙宗反诬海妖祸乱世间,借此笼络人心,博取清誉。”


    盲眼海妖喘息了几下,缓声道:“……直至前时,我等才暗中与大阑皇帝结策同行,幸赖圣心昭然,意欲终结此局,遂着手整肃仙宗,正本清源。”


    无数破碎的光景与声响在严禛脑中洄游交缠,蛮横闪掠,仿佛决堤的寒冬江水冲垮了一道尘封的闸门。


    ……


    起先是与世隔绝的北国孤寒,冻河蜿蜒,未生神智的苍白少年长发垂地,跌落进祭祀方毕的神子臂弯。


    而后,血色荼蘼的战火炼狱绵亘数里,护佑莲刹的朱雀羽翼折断落入滚烫岩浆,燎起炎炎舞焰,究竟涅槃。


    最终,琉璃化境的三十三重天净土,曼珠飞旋,天香郁烈,款步踏入诸天圣会的身影一张秾盛面孔,不闪不躲,抬眸莞尔。


    刹那一瞥,风起幡动。


    ……


    严禛抱着宫粼的手臂纹丝未动,掌心的朱雀环首剑却已然熔为炽红烈焰,流淌进他胸前。


    “轰——!”


    沸天震地的惊涛骇浪霎时撞破天穹,炎轮烧穿了海雾,也撕开了极乐天的画皮。


    严禛仰头,这才看清游船竟是一头巨鲸骸骨跟漆黑礁石筑成的狰狞活物。


    龙骨在沸腾的海水中倾斜摇摆,回廊拱桥蠕动着胡乱相撞,唯有那尊慈眉善目的佛陀倒悬镜海,嵬然不动。


    “怎么回事?!”墨雨骇然惊呼。


    浓蓝色业火轰然环涌!


    身如须弥的不动明王法相巍然现世,焰鬘翻卷,锁链缠绕的宝剑斩断无明冲霄而起,环绕周身燃烧不止。


    严禛双眸微动,映出沉静深邃的光辉,宛若深海。


    他身量拔节而起,少年的青涩轮廓褪去,肩背陡然拓阔,骨架高挺,面容也愈发凌厉如削,丰神俊朗的身姿之上燃起重重侵略如火的威压,山岳般沉沉压向四野。


    “……远离颠倒梦想。”


    残碎的过往犹在回响,昏濛间严禛垂眸望向脚下翻涌的混沌海面,喉间低哑地碾出字句:“恶业根源,就在此处。”


    墨雨扫向炼狱般的火海,惊疑不定:“此处?”


    “跳下去。”严禛声音仿若神谕冷冷落下。


    墨雨瞠目结舌,眼珠子险些掉出来:“那还有命活吗?!”


    倒是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盲眼海妖如遭雷击,片刻后,恍然大悟地喃喃道:“……竟是如此。”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盲眼海妖怔怔念完,发出一声风中灰烬似的哀叹,“是我们着相了……”


    墨雨还没听明白。


    严禛却不跟他们废话,背后六道黑色雀翼轻轻一振,暴虐的烈风便化为无形巨掌,将墨雨连同他护着的盲眼海妖抛进了下方的深渊。


    极乐天,彻底沦为一池地狱变相的混沌。


    “哐啷!”


    就在那架覆满缎毯的八角紫檀笼车即将从断裂的甲板跌进阿鼻地狱般的燃烧海面,一只清瘦削挺的手忽然伸出抓住了另一只缠绕鲜红疤纹的手。


    身着檀色贝叶纹缎衣的旃檀将呆愣望着他的红太岁捞进怀里,才敢安心,跌坐在地,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还好吗?”


    红太岁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未语泪先流,嘴巴一撇。


    旃檀立刻捏住他的脸颊打断:“等等我陪你慢慢哭。”他飞快扫过红太岁双腿黑血淋漓的伤口,当机立断,背起泪眼婆娑的红太岁,身形方稳,目光便倏地定在不远处。


    满目倾颓之中,蜕为本相的严禛静立如渊,宽肩长腿,衬得怀中紧抱的宫粼像一小樽无色的瓷像蜷伏。


    ……是死了吗?


    旃檀试图撕开那片晦暗,看清怀中人的面容。


    “出口在下面。”严禛眼帘都没抬一下。


    旃檀跟红太岁面面相觑,起初都不确定严禛是在同他们说话。


    “……在、在下面?”红太岁毛骨悚然地吞咽了一下吐沫,想了想,又心一横:“跳吧,万一真能活下去,我们在海上漂泊没有吃的东西,你可以吃我吃很久。”


    旃檀婉拒:“不至于。”


    红太岁张了张嘴:“你嫌弃我?宁愿饿死也不愿意吃我?”


    旃檀:“……”


    沉默片刻,旃檀凝视着脚下翻腾的炎浆热海。


    苦海此岸,所见繁华尽是倒影,欲登彼岸,万丈深渊方是出离。


    “漫漫长夜。”旃檀不再犹豫,仰身踏出,“我更想和你说话。


    也就在他们的身影坠入炎海的倏忽之间。


    一片冰凉,蓦地落在严禛眉骨。


    他睫羽轻颤,缓缓抬眼。


    只见漆黑的苍穹与燃烧的海面之间,漫天的纯白纷纷扬扬落下。


    雪海翻涌,烈池焚粼。


    严禛的视野仍浸在岩浆与记忆的猩红,朦胧难辨,最先穿透这片这片黏稠混沌的,是一只骨肉亭匀还沾着湿滑冷腻的手。


    指尖颤抖,却带着精准缓滞的力道轻轻抵住了他的下颌。


    那只手将严禛的面孔稍稍扳正了些。


    旋即,冰凉的指腹循着他脸颊纷杂的痕迹向上攀爬,途经凌乱的血与灰,最终,停驻在他斜飞的眼尾。


    那里有一道严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泪痕。


    指腹轻轻碾过,似乎在确认痕迹的深浅与真伪。


    直到这时,严禛凝滞的眼瞳,才终于被那只新雪般汗涔涔的手臂勾着回望。


    他看见潮湿的长发贴在蜿蜒背脊,冷硬的旧躯像一件濡湿的素纱褙子从中被剥开,向两侧滑褪委地,腰肢侧转,颈项仰承,露出蓝溪水畔艳鬼似的面颊。


    一双竖瞳,红得似即将坠枝的熟透浆果,馥浓而沉艳。


    “朱雀大人”,宫粼抚摸着严禛高挺的鼻梁,宛然一条饱食餍足的毒蛇,低声细语道,“甚至还为我流泪吗?”


    第36章 毒蜜


    神域五大明王奉天命而立, 尊位本无高下,然分掌之责有别,降阎魔尊统御地狱, 与其他四尊界限分明, 余者则以琉璃光明王为首, 总摄万机。


    宫粼初登神域, 适逢琉璃光明王入定观照一桩业缘, 脱不开身,便特请严禛这位以持重严正著称的新任不动明王巡镇六道时代为引领宫粼。


    此中深意, 诸神皆明, 自是琉璃光明王有意栽培宫粼,以待他日继承明王之位。


    只是私下难免腹诽,琉璃光明王慈悲心善, 淡泊权名, 怕不是被这月海邪物诓骗了。


    严禛记得, 起初他与宫粼并非剑拔弩张,至少他是曾有意示好的。


    彼时宫粼也持礼甚恭, 进退合度,从神域典章到人间禁忌, 俱都敛眸正色,言行无可挑剔。


    可惜每当严禛刚觉得他们之间能太平相处,宫粼便会出其不意地展现本性,露出一小截狡黠的蛇尾。


    譬如有一回严禛与宫粼为平息魇鬼祸患, 降至人间。


    诸神现身人间,要么假借形骸, 要么幻化成山野精怪飞禽走兽。有些不按规矩行事的恶神强占眷属肉身,过后弃之如敝履, 毕竟凡胎脆弱,往往不堪承受神明上身,最终落得躯壳崩毁神魂俱灭的下场。故此番,他们一个扮作出身寒门的新科状元,一个假冒簪缨世家的清雅探花,抵赴皇都鹿鸣宴。


    哪怕皆着崭新的绿罗襕袍,帽侧簪御赐的端雅宫花,严禛这一身穿出了禁欲克己的整肃,衬得面目愈发雅正,宫粼却是掩不住的恣意慵懒,连带着袍服都在烛火下流动着碧水般的光晕。


    蓝桥春夜,月夕花朝。


    席间一碟名曰“踏雪寻梅”的点心盛在靛蓝瓷盘,细润莹白的藕粉水晶糕是上好的山药蒸熟过筛后凝成,宛如一方新雪,底下铺着四五片殷红如血的梅瓣,被精心点作一簇,仅作雅饰。


    严禛拿起一碟,慢条斯理地连带着梅花咬了口。


    近旁宾客间衣冠楚楚的官宦子弟见状侧目,以袖掩唇,低笑出声。


    严禛很快意识到他因为不通晓人间贵族间的规矩,错食了装饰用的花瓣,他虽不以为意,却有一瞬担心会暴露身份,没想到,惯会见缝插针借机挑事的宫粼在此时眨了眨眼,眸中映着毫不作伪的讶异,仿佛在问:“这也可以吃吗?”


    于是依样将梅瓣送入口中。


    浓郁的酸意与清冽花香在唇齿间迸开,梅瓣微涩,初觉清寒,而后甘醇。


    宫粼抬睫,朝严禛唇角缓缓漾出一涡梨涡:“我喜欢。”


    世间事总是如此,独做则为异,众做便生疑,竹门做是寒酸,朱门做则风雅。


    四周金装玉裹的宾客纷纷迟疑着也将梅瓣吃了。


    然而严禛心下刚泛起改观的涟漪,便被宫粼一尾巴搅成了乱池。


    他凑近到严禛跟前,低声弯了弯眼道:“是因为朱雀大人骨子里到底是只小鸟吗?喜欢吃这些花花草草。”


    宴席未散,悄然在酒盏中下毒的“探花郎”双手被绞在头顶,后背狠狠撞到墙壁。


    “真凶啊。”宫粼一脸无辜,舔了舔湿润的唇瓣,“我开个玩笑,朱雀大人还当真了?”


    严禛双臂将他困在狭间,冷若冰霜地“嗯”了声,掌心的力道却愈加深重,攥得骨头咯吱作响:“我一向对别人的话认真对待,哪怕是你的鬼话。”


    宫粼:“……”


    诸如此类的状况层出不穷。


    因而,收到降阎魔明王的求援之际,严禛也没指望宫粼能安安分分地了结此事。


    但他没预料到的是,宫粼此番的使坏比以往都要过分。


    刚一抵达渡北离岛,严禛便看见深雪覆压的山桃树干竟嵌着几张惨白的人面,正随枝条的折断而哀嚎,湿绿苔藓缠满藤蔓,绽放出碎裂的脏器与扭结的肠子,累累悬垂,诡异如熟透将烂的果实。


    一树一兽正进行着一场无休无止地吞噬与再生,野兽将枯树撕咬成屑,眨眼间,树根便破腹而出,反将兽躯吞没。


    这般惨烈的景象,严禛只在初获神格平定烦恼城时见过。


    ……


    雪原如海,凛风肃杀。


    一滴泪水仿佛神像偶沾朝露,从严禛无波无澜的眼眶坠进宫粼因低语而微启的唇间。


    尖细嫩粉的舌尖被咸涩的泪水蛰了一下,将他心头难以言喻的战栗激得更加汹涌。


    “朱雀大人,看起来比我想象得还要生气。”宫粼抬起头,力道格外轻柔地轻拭严禛的眼角,“众生依业力在六道流转,降阎魔一时疏忽,让邪佞出逃撞破了六道藩篱,致使畜生道践踏人道,饿鬼道吞噬修罗,法则倾颓,业果倒错,才有了大阑沿海一带人类屠戮海妖,着实可怜……不过降阎魔一惯不堪重用,朱雀大人何必如此动怒?大不了回到神域,与其余几位明王共议掳了他的明王之位?”


    “如今圆满告终,只不过稍稍迟了些,我们在幻境中不是也过得相当开心吗?还是说……”宫粼食指在滚烫的胸膛轻轻画着圈,“朱雀大人是气自己一贯英明神武的判断竟然错了?听信了恶人的谎话?伤害了无辜的生灵?家是假的,国也是假的?”


    浓蓝的眼眸猛地撞入视野。


    严禛居高临下地垂眸俯视他,面孔永远冷肃的悲悯终于像暴雪来临前的深海,裹挟着即将碾碎一切的暴虐,怒焰燎原:“你在渡北离岛最先找到了灾厄的根由,却没声张,而是趁机将我们都拖进更深的幻梦演一场仇恨的戏,让我在虚假之中裁决真实。”


    酥麻酸胀的狂潮漫起,宫粼轻促地喘了下气,连呼吸都带着愉悦的细微颤抖。


    全然没察觉到身下的整片雪地翛翛作响。


    “你每次挥剑时,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崇高?可是你的崇高,铸成了最大的恶。”


    “怎么会那么相信我?”


    “我明明留了很多破绽,可你还是没有察觉到吗?”


    “或者是,你不愿意相信?”


    “你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吗?”


    “还是动摇了,依旧遵循本能地审判了那些‘杀死’我的海妖呢?”


    “啊,差点忘了……”宫粼窝在严禛胸前吐露出毒蜜似的针刺,“难不成,朱雀大人是气我带走了你的小师尊?”


    倏忽间,四野陷于寂静。


    似乎是极致的怒意反倒让严禛的声音异乎平静,他终于敛眸开口:“宫粼。”


    “嗯?”宫粼兀自享受着比罗浮春烬更令他飘飘然的快感,只是不知为何,心口像是血痂连带着蛇鳞被整片撕起,传来一阵密密匝匝的刺痛。


    严禛缓缓道:“仙宗灭口海妖使者时,你还没‘继承’霜山,对吧?”


    “是啊,那帮道貌岸然的老头子做事不干不净。”宫粼眼帘轻眨,“如果是我,连这点把柄都不会留下。”


    严禛不接他的话茬:“我这具身体是哪来的?”


    “不过是死在太平盛景的穷苦乞儿,掉了进江水,我看模样倒是平头正脸跟您有几分相像,就借用了。”宫粼十分大方地有问必答,“朱雀大人是在仔细给我算账吗?看我究竟罪业几何?”


    “哪怕是虚妄幻境,那些生灵经受的痛苦都是真实的。”严禛径自捏起他巴掌大的脸,目不转睛地说,“只是稍稍迟了一些?从当涂到渡北,卖药郎,周榭,周雪斟,阿寒……所有这些人的死去,你都没有任何感觉吗?”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朱雀大人,世本浑浊,哪来的善恶黑白?那些人难道是我亲手杀的吗?众生三毒缠身,贪嗔痴念,纵使六道不乱,难道他们就能不生贪婪,不自相残杀?”宫粼终于隐隐察觉出一点古怪,嘴上仍旧丝毫不让地轻笑一声,“还是说,我该像朱雀大人这般,自以为是地惩奸除恶?”


    “初发心时,便成正觉,穷苦百姓困于生计,方起恶念,父母师长失德不仁,才引幼子失善。”严禛冷声道,“众生无明所覆,爱结所系,哪怕行差踏错,也不该践踏他们的求生之念。”


    严禛声若极寒炼狱,指腹摩擦着宫粼苍白的面颊:“你丝毫感受不到他人的痛苦吗?还是你也根本不会痛苦?”


    宫粼眸光游移地凝了一瞬。


    “为你所惑,是我身为断惑处刑神的失职,我自会尽力挽回。”严禛冷声道,“但在那之前,我会先好好管教一下你。”


    宫粼眉梢一挑,并不惧战地笑眯眯道:“怎么,朱雀大人要就地同我殊死——”


    声音戛然而止。


    宫粼难以置信地斜斜掠过眼珠,一簇掌心大小黑曜石般的朱雀翎羽贯穿而过自己的尾骨,沉重如山,宛如烧红的神铁铸成的利钉,将他牢牢嵌在了雪地之上。


    方才淹没周身的快意竟让他对本体的受制毫无察觉。


    宫粼恣睢的笑容第一次彻底僵住,紧接着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怒,他企图拔出那枚入骨的羽钉,却只换来整条脊骨更剧烈的灼痛与麻痹。


    趁宫粼心神巨震的瞬息,严禛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旋!


    “嘭!”


    天旋地转,宫粼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掼在雪地,背脊撞进冰冷的雪里,激起一阵战栗。


    但更刺骨的是严禛此刻黑压压笼罩而下的阴影与目光。


    宫粼洁白无瑕的饱满蛇尾被钉在雪地,拍打出凌乱的沟壑,寒森森的雪水立刻濡湿了他的后腰跟发尾。细雪飞溅,宫粼又气又冷,也不故作阴阳怪气地恭敬称呼了,舌尖打颤地哈着气道:“放开。”


    严禛没言语,膝盖抵住宫粼大腿内侧最柔嫩的皮肉,直接用虎口卡住他下颌骨,拇指重重碾过唇瓣,迫使他张嘴露出齿列间的两枚尖牙。


    然后低头咬了上去。


    第37章 爱染地狱


    茫茫冻原, 白雪烈海。


    洁白细密的蛇麟跟尾端流动着浓金辉光的漆黑雀羽交缠散落。


    满目皆是。


    厚雪碾作泥泞,月色下严禛肩背宽阔,修长而劲悍的腰身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蓄着克制的暴力, 汗珠沿着脊柱深刻的沟壑淌下没入, 在寒冷的浓夜蒸腾白汽。


    宫粼仰卧在雪中, 长发乱瀑般衬着氤氤氲氲的神色, 苍白的皮肤下淡青的血管微微突起,腰肢在挣斗与承受中折出异乎寻常的柔韧, 时而因疼痛而修直绷紧, 他稍稍挺身,想要索性断尾脱身,可尾巴刚一有动静, 又一枚灼灼燃烧的雀羽便扎进皮肉烫得他不自觉逸出短促的气音, 喘息颤动地闷哼:“啊……烫死了……”


    “你有本事……干脆把浑身成千上万根朱雀羽毛都拔光算了。”宫粼本意是恶狠狠地怒目而视, 奈何此刻如同一尾被钉在砧板上的艳蛇,又像他们曾在远海离岛见过的那株馥郁妖异的山桃, 声音被颠得七零八落,面颊蒸着湿粉, 手指也无力地抓挠着严禛的小臂留下一道道红痕。


    “未尝不可。”严禛掌心掐着他的髋骨,俯身鼻尖蹭过宫粼泛红的耳廓,呼吸灼重地低语,“只是不知道, 你有没有那么多眼泪能流。”


    “都说了,这是毒信……”宫粼侧颊陷在雪里, 睫毛湿成一簇,舌尖若隐若现, 早先嘴角怡然自得的笑意荡然无存,红瞳涣散,嘴唇微张,“月海的蛇一受伤都会这样,谁流泪了……”


    同时又有一丝茫然。


    全然不懂殊死鏖战怎么成了抵死缠·绵。


    一只雪兔驻足于冻土,蓦然仰首,玻璃珠子般的眼眸撞见满地碎冰,仿佛无色的宫灯倒映出一轮朱雀掠食山桃的工笔画,不似人间景象。


    硕大羽翼卷住摇曳的山桃枝叶,轻而易举地拨开弯折,迅疾劈碾,被不断采撷的果肉熟透酸甜,宛如浸透酒浆,挤出颤栗汁水,露出最柔软糜·烂的内里。


    浮沉间,宫粼的小腿不自觉蹭过严禛紧实的腰侧,脚趾蜷缩,好似置身冬日烈阳下的惊涛骇浪,蛇尾在寒冷的冰原迟缓僵硬,放眼望去一片荒芜,天地间空无一物。


    ……只有紧密相连的严禛灼热如焚。


    “朱雀大人不是说要管教我……这算什么……”宫粼仰起脖颈,喉结上下滚动,逐渐连完整的字句都说不清,起初他还挺动反抗,却只让嵌合更深,疼痛与酥·麻沿着尾椎攀爬,水光粼粼的眼眸倒映着严禛紧抿的唇线,额角滴落的汗仿佛圣像剥落了金漆,露出内里滚烫暴烈又因他而破戒的凡俗之心。


    “现在怎么又恭恭敬敬喊我‘朱雀大人’了?”黏腻水渍的相撞声响回荡,严禛眼帘冷冷一掀,脊背却起伏得更加剧烈,


    “这不是初见成效吗?”严禛另一只手先将宫粼黏在颊侧的湿发撩到耳后,接着指腹摩挲血色凝固的嘴角,斜觑了眼散落在一旁的两枚尖齿,淡淡道,“看来拔牙有点用处,没那么牙尖嘴利爱下毒了。”


    “……”


    又想起最初那个弥漫浓烈血腥味的吻,宫粼简直要气晕了。


    日月交替,细雪融光。


    好不容易,热浆灌进湿冷蚌肉般裹吸缠咬的深处,将那片幽润撑至满盈的硕挺刚一抽离,宫粼立刻扭身想逃走。细雪没入鳞片缝隙,严禛手臂一伸钳住他的脚踝,毫不留情地将他拖回身前抱起,让宫粼观音坐莲地夹住他的腰侧。


    宫粼猝不及防,惊喘一声,双臂环住严禛的后颈,蛇在交·媾后本就能含着春酲多日,他小腹满得又胀又酸,这下浑身重量都寸寸坠在那一点,好像脏腑都被捣得移了位,浑身颤抖,腰肢瘫软,全靠严禛铁箍般的手臂支撑。


    “……还不够吗?”强烈的反胃感令宫粼不自觉温软了点语调,他面颊湿淋,只觉是要吐了,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哼咽着蹙眉唤了句:“朱雀大人……”


    末了,又簌簌颤抖地呢喃了一声:“严禛……”


    裹缠着宫粼腿弯的雀羽枝静谧一刹那。


    又愈发深重万分地箍紧。


    挤弄得宫粼胸口的雪脯和大腿软肉都鼓起冰腻的弧度。


    严禛背倚在雪地突起的岩石,扶着他的腰窝,抬眸仰视,看他跪骑自己身上颠起又重重落下,看浓稠滑腻的蜜汁从他洁净的下巴尖滴落,看那张总是吐露毒言的嘴唇后仰着脖颈,喘·息连连。宫粼雪白的肌肤本就轻轻一按便留下惹眼的红粉,更别提严禛身躯炽热异乎寻常,时不时烫得他一阵痉挛,胸口到处是啄咬的淤痕。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宫粼如梦初醒,垂睫望去,瞥见吞吐间自己薄窄白皙的小腹时隆时陷,似潮汐涨落,愈加气得蛇尾直甩在雪地胡乱拍打,然而浑身使不上劲,只有唇瓣被自己咬得红肿湿润,鲜血淋淋,连尾尖鳞片都在连绵不断的乱潮下微微张开。


    就在这时,严禛再度咬住宫粼水漉漉的唇瓣。


    不再像最初那样惊诧地愣在原地,宫粼立刻不甘示弱地撕咬回去。


    唇舌交缠,清涎黏连。


    世界尽头的雪野萦绕起久久不散的糜艳甜香。


    *


    建徽十六年,隆冬。


    皇城接连下了数十天的积雨,总算迎来半日晌晴,只是湿冷愈重,丝丝缕缕从倾倒的雪片往骨头里钻,聊胜于无。


    临近年关,能德寺进香祈福的人影络绎不绝,达官贵人平头百姓谁也不落下。


    雾凇树挂融化的雪水淅淅沥沥沿着西南门廊檐往下淌,挑着长杆换灯油的小沙弥皈依佛门没两日,脾性还大着,生生淋了一脑袋气得直怨道:“鬼天气,刚停了雨又刮风!”


    先是鼻息间扑进糯米的焦香,裹着桂圆干的沉厚甜醇,又是红枣被炙出的暖润蜜意,甜香暖馥。


    小沙弥四下嗅探,手臂一晃,沉甸甸的浓重金色便跃到了踏过门槛的男人侧脸,轮廓深浓,革带束出挺拔的腰身,一身金红两色的蟒纹襕袍贵气慑人。


    烛光在雪夜的暗色中扎得慌,他转眼一瞥,正脸生得更好,极清正的,稍稍压下眼梢时分明眉眼舒展,却兀觉心头最不光彩的私念都在那止水澄明里无所遁形,自惭形秽。


    小沙弥脚底一打滑,好险从木梯“咕噜”滚下去,见那人收回目光,忙不迭将脸垂得快埋进地缝。


    “此番有劳严大人了。”


    住持姿态尊敬地送行,他全无倨傲之色,却也坦然处之地深受一礼。


    小沙弥眼珠直瞪。


    男人甫应了声,忽然大雄宝殿的飞檐纵身跳下一名脖挂金叶子的少年,镇宅瓦猫似的浓眉凛凛,上前躬身嘴唇翕张。男人听罢略略一顿,涅白的贝母数珠链垂在手边晃了下,缓声道:“我知道了。”


    石阶边候着的戴刀随从左手提刀,右手拎着油纸包的炙糍,破开一条清净通道,待一行人愈行愈远,小沙弥嘶嘶抽着气感叹道:“……那就是严督察使?竟生得这样天资俊雅!”


    住持无声觑了这嘴上没把门的小沙弥一眼,不消言语敲打,他便倏地噤口乖乖爬回木梯续灯油,但仍压不住好奇,探头探脑地偷看。


    大周定鼎百年余,长夜卫分内外两府,内府专为禁掖办差,圣上直御,外府则摄京畿一带卫戍诸事,行事残暴毒辣无人不惧。


    尤其每岁入夏,沿街通宵达旦的夜市皆按律闭户,中元节后方解禁。届时整座皇城四方成列的宽绰夹道只余照时敲锣的更夫,跟锦服戴刀巡逻的长夜卫——无边无际的黑夜笼罩后仿佛他们才是此间庞大帝国的主人,实在风光。


    方才的香客正是长夜卫督察使,严禛。


    历任督察使中,唯他与众不同,肃清朝野卖官鬻爵的□□时手段酷烈,遇上为生计所迫触犯律法的百姓却每存宽仁,扶危济困,一时间,贪官污吏闻之色变,贫寒饥民感恩戴德。


    严禛身上有两点颇为神秘,引人遐思。


    一是据说他出身渡北冻原,身无根基,却不过几年便节节升腾,深得圣上重用。


    二是他府邸似乎金屋藏娇,锁着一位玄妙莫测殊色绮冶的美人。


    小沙弥耳朵灵光,隐约听见适才那随从说的似乎是:“……俱利伽罗大人又逃走了?”


    恰在此刻,一只寒鸦被寺内的钟声惊动自挂满冰棱的古树枝头腾起,飞掠而去。


    银装素裹的能德寺在纷纷扬扬的碎雪中化作一片静默的黛影。


    暮色四合,整座皇城在铅灰天穹下巍峨竦峙,绵延望不到尽头,油烛灯火星星点点地渐次浮起。


    一抹轻盈的白点穿行于阁楼林立的喧嚣坊市。


    “怎么回事?”


    宽绰的兜帽被疾风掀起,露出几缕似隐若现的雪色长发,宫粼脚步猛地一凝:“不是说朱雀门就在这里吗?”


    “呕——”


    他话音未落,后头连滚带爬追赶的麝管家便直接口吐白沫,眼珠子一翻,直挺挺向前栽倒。


    宫粼:“……”


    蛇灵千千万,自己怎么就选了这条当领头的?


    “哎呦!这是怎的了?”


    “……怕不是发了急症?”


    “快离远些,莫要沾了晦气!”


    周遭行人惊得纷纷退开,远远围成个圈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


    正巧他们在皇城闻名的熔金窟白瓯阁前,不得已,宫粼只得抬臂将晕厥过去的麝管家连拖带架地挪到一旁的青砖石阶,素白兜帽却在行止间滑落几分,长发与清艳侧颜一闪,几名正嬉笑掷金的世家子弟霎时收了声,目光直愣愣扎了过来。


    自从极乐天倾覆,六道裂隙终得弥合,倏忽数载,人间早已改朝换代。


    宫粼却始终被严禛嵌了雀羽尾钉的锁链缚在身边。


    起初在冻原,他脚腕骨缠着锁链,稍动就如铃铛叮当作响,日复一日困于床榻之间,恍若溺毙于爱染地狱受鞭挞惩罚。


    终于没那么承受不住了,宫粼才后知后觉地尝出冰天雪窖的冷。


    冻原殿宇的虽置了蒸着白梅寒香的熏笼,可也不顶多少用,寒夜里还抵不过严禛那幅从火山烈岩淬炼而生的身躯暖融,日子一久,宫粼便蛮缠着要换个地界。


    否则他总半醉半梦地不自觉蜷伏进严禛臂弯。


    出乎预料,严禛还真答应了。


    只是宫粼没想到,朱雀大人在偏僻雪乡时不时帮扶走投无路的百姓也就罢了,抵赴皇城,也不忘摇身一变达官贵人惩奸除恶。


    宫粼觉得他实在是精力旺炽得不可理喻。


    更可气的是,严禛虽略退一步许他时而出入府邸,却在皇城的阛阓之门设下迷障,任宫粼怎么走都绕不出皇城半步。


    不知是否被麝管家传染了,宫粼还没问清他何时中的毒,喉头猛地一紧,腹下一股酸水直冲上来,他掩口呛咳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


    “叮铃——”


    车舆马蹄似潮,楼阁间却见锦袍一角滑过,如绯鱼穿过珊瑚礁隙。


    宫粼正垂睫思忖,一只手臂倏地横亘揽住他的腰腹。


    滚烫的热息自上而下地笼来,天地倒转。


    素白兜帽滑落在地,宫粼仰脸抬眸,正撞进一双深海般的靛蓝瞳孔。


    “擅自出府,藐视规令。”严禛声音贴着面颊擦过,“今日起,禁足内院。”


    严禛面色沉冷如铁,手臂动作却截然相反,揽过宫粼腰身时五指卸去力道,指尖轻抵在尚且平坦的小腹,另一只掌心穿过膝弯将他凌空抱起。


    灯火与喧嚣顷刻间仿佛隔了千重纱帐,绯红的蟒纹襕袍遮蔽了四方目光,旁人见长夜卫督察使面色冷厉,只以为是当街抓捕逃犯,俱是屏息匆匆退避。


    “适才我瞧见有人似是中毒晕倒,一心搭救,才耽误了时辰。”宫粼一头流霰的长发簌簌垂落划过严禛的下颌,俨然一派楚楚可怜的茫然神色,“这样行善积德的善举,朱雀大人也要怪我吗?”


    严禛斜睨了眼地上已然改头换皮,面色铁青的麝管家,又落回宫粼佯装不解的面孔。


    “既然如此,蒜末驱风辟邪最是见效”,严禛淡淡道,“带回去让府邸的大夫灌两碗蒜水,发透汗也就好了。”


    麝管家当即“嗝”的一声,昏昏又倒。


    宫粼眸光微动。


    电光石火间,他瞥见麝管家襟口残留着一点焦黄碎末,似乎是胡饼惯用的蒜泥重料。


    宫粼:“。”


    敢情是误食了这玩意儿。


    宫粼缓缓捏了捏眉心。


    ……他从前是上哪儿找来的这么贪吃的蛇灵,饿死鬼投胎吗?


    第38章 惩戒


    岁寒风雪映着皇城坊市橘红交辉的灯笼, 一驾车舆停在府门前。


    督察使府邸青砖黑瓦,临着内城御河的狭道。


    朱漆玳瑁的车楣挑灯幽幽如萤,早已侯立的总管千岁虎撩开帷帘, 里头熏了清冽泠泠的白龙涎, 只见严禛端坐其中, 怀里拢着道身影。


    千总管连忙上前欲接, 严禛却摆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轻声道:“晚膳送到寒园就好。”


    霜园是宫粼的住处,这话一出, 千总管顿时心领神, 暗忖这回怕是没惹乱子,机灵地应了声:“是,今夜宵点也已备妥。橙玉生镇在冰鉴里, 梅花汤饼这会儿用正温润, ”


    严禛略一颔首, 步履微顿,又补了句:“糖半勺都不用搁。”


    “啊?”千总管怔了怔, 心头蓦地一沉。


    坏了。


    分明是大事不妙。


    庭除一方以湖石镶边的白梅花台挂着薄霜,新来的僮仆万寿屈身行礼, 只来得及瞧见游廊檐角严禛转身的背影,忍不住压低嗓门问身侧俯身检视横斜枯枝的长命:“方才那是……”


    “寒园的公子。”长命头也没抬,“你来皇城这些天,竟还没听说过?”


    “听是听过。”万寿犹豫道, “都说姿容艳冠皇城,适才我虽没看清, 却也觉得此话不虚,只是坊市还传闻……”说着他越过边角几株碗口大的照殿山茶, 又趋头趋脑想一探究竟,可惜终归只能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远远瞥见袖口露出的一截荼白的腕子。


    “传闻公子喜豢养蛇蝎毒虫,行止殊异?”长命停下瞥他一眼。


    万寿喏喏点头:“早前来过督察使府邸的一位郎中说,那位寒园的公子面慈静煦,见谁都好声好气,可模样就像……大雪天猛不丁见着一棵通体雪白的树,供在深殿会眨眼会喘气的玉像,好看是顶顶好看,不知怎的,心里头就发怵。”


    “少听外头那些闲人背后嚼舌根。”长命起身,摆起前辈架子,“主君嘴上时常说要管教公子,规矩森严,可实则待公子是顶用心的。”


    长命略略一停,接着警醒他:“主君素日在外稽查要务,廉静寡欲,也就偶有闲暇时摆弄一番蝶几图,寒园里却连熏香都是最上乘的雪中春信,但凡公子要的,鲜少有不应的,总之待上几日你就明白了。”


    万寿懵懂地点头如捣蒜,又朝空荡荡的檐廊望了一眼,庭霰卷过,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手腕仿佛还在眼前晃。


    寒园,月上中梢。


    宫粼出逃被抓了个正着,倒是丝毫不在意,回府邸的途中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阖目之前,甚至还“体贴”备至地说:“这么冷的雪夜,我不会跑的,朱雀大人这样箍着我不倦吗?”


    “你向来言出必践。”严禛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反话,“我若是不信,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宫粼本就没指望他真会松手,只是料峭深冬不这么撩拨一句,便觉得少了点滋味。


    甫一回到寒园,宫粼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帘,瞥见榻缘的严禛身形笔直,一目十行地翻看着长夜卫的禀帖。


    食案已依样摆好吃食,一碗温润绵密的桂花山药粥,一盅汤汁清亮的火腿鸽蛋,并一碟梅花汤饼与桂圆红枣炙糍,融融的热气静袅,色香味俱全,又不见半点油腻。


    宫粼偏过头,瞧着凝神批阅文牍的严禛半晌,才弯身逶迤将下巴搁在他手臂,睫羽一扇,开口却是:“朱雀大人怎么还没走?”


    “见你这阵子未受训诫,倒像有些怅然若失。”严禛指节微顿,并不抬眼,只是又拈起一张盖了朱印的驾帖,“否则,哪来的这等兴致寻欢取乐。”


    宫粼偏首,懒懒斜睨他一眼,雪色的脸颊蹭着他衣袖理直气壮:“我不过外出散散心,这也不许么?”他眼尾垂着,眸光却从下往上,清清凌凌地晃了严禛一眼。


    他打眼一瞧就知道严禛话里藏锋,却不点破。


    严禛仍是八风不动,只问:“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宫粼不甚在意:“寒冬腊月,没胃口。”


    “厨房费心做了这些,别浪费他们的辛苦。”严禛终于搁下手中的驾帖,瞥向他一截因斜倚而格外深陷的腰际,“还是说……你想瘦成一把骨头,好让药肆拿去泡蛇酒吗?


    宫粼:“……”


    他怎么不记得先前把严禛教得这么唇枪舌剑。


    宫粼索性慢吞吞背过身去,朝锦衾蜷了蜷,只有背脊一汪清减的蝴蝶骨从绸衣中透出来。


    静了半晌,梅花与桂圆的香气漫至鼻尖。


    宫粼睫梢轻抬,故意低声道:“伺候师尊习惯了?”


    严禛也不显愠色,只是手中的瓷勺舀起半勺梅花汤饼,面上不见波澜地淡淡吐出两个字。


    “山桃。”


    宫粼唇角天不怕地不怕的浅笑缓缓一凝。


    长夜府的番子遇险传讯,皆有一套严密的暗号手诀,三年前,严禛升任督察使,将这套东西学了个透彻,转头便举一反三全用在了宫粼身上。


    只是换了一层意味。


    原本用于刀光剑影的密语,成了云雨交融间惩戒宫粼的旖旎规则。


    白梅端雅,意指观音坐莲。


    照殿折首,是麒麟角。


    至于山桃……则无关风月,不论姿态。


    每回不将宫粼做成一池熟透多汁的柔嫩桃泥,誓不罢休。


    宫粼不情不愿地咽了小半碗未著饴蜜的梅花汤饼,又将几样小食略略动了几箸。


    严禛这才勉强像是满意了。


    他搁下瓷盏,终于切入正题:“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宫粼是惯会装痴作懵的,更何况他平日闯祸惹事攒了一箩筐,谁知晓严禛这是在为哪一桩发难,便只偏过头轻轻“唔”了一声,忽而问道:“那碗梅花汤饼,是朱雀大人特意吩咐不放糖的吧?”


    他眼睫垂了垂,言语清软得像片沾了蜜的刃递过去。


    “真够欺负人的。”


    严禛这会儿也不再跟他绕弯,开门见山:“坊间流传的‘究竟涅槃’教,听说过吗?”


    宫粼莞尔:“那是什么?”


    皇城近日忽现一异教,名唤“究竟涅槃”,渐成街谈巷议之资,此教奉行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更言世间过错皆属外业侵扰,非本心之过。


    教主行踪神秘莫测,素以洁白兜帽掩容,时而款步亲临市井俯耳细听教徒悲苦,温言宽解,受恩者无不伏跪其足前,涕泪交零,如见神明。


    “那么皇城接连有百姓下落不明”,严禛又问,“也没有耳闻?”


    宫粼眸光轻漾,摇头时眉梢微挑:“还有这等事?”


    “杳无音信之人都与究竟涅槃教有瓜葛,不乏其教徒。”严禛略一倾身,衣襟严正的绯色蟒袍官服下肩臂线条利落而隐蓄力道,他并未束冠,浓金色长发披散而下,唯耳后细致地编了一绺细辫,缓缓又问,“教主大人连这都不关心?”


    宫粼:“……”


    他是当真未曾听闻。


    蛊惑人心于宫粼信手拈来,可这一回,他的确是不知情。


    今岁入冬,宫粼便成日困倦贪睡,浑身乏力,再精致的肴馔也提不起兴致,他只当是在深院拘得时日久了,于是隔三差五溜出府去寻些趣处,起初不过在坊市随手救下几个被人牙子毒打的幼童,后来又天女散花似的广施钱财周济疾苦人家,偶尔也点拨几个钻了牛角尖的落魄书生。


    横竖花的都是严禛的银钱,他才不心疼。


    ……若有教众遭受欺辱,宫粼更会轻描淡写地提点两句,教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一来二去,竟聚起一众忠心耿耿的教徒将他奉若观音,虔心追随。


    至于严禛,许是执掌长夜卫日程冗繁,并未得闲管他,倒是吩咐了厨房变着花样地将膳食做得软烂清淡,撤去生冷吃食。


    宫粼原是这样想的。


    可如今看来,严禛是早就知道了?


    ……那为什么不早拆穿他?


    “至今销声匿迹者,已逾百人。”严禛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目色澹泊,却无端蒸腾起一股燥热的压迫感,“兹事体大,别再胡闹了。”


    宫粼正欲开口,话茬临到嘴边又刹住,他行走世间游荡漂泊,从不在意外物毁誉,更懒得揣度谁的心思。


    可此刻严禛寒峭的神情,却让他心头莫名泛起几缕难明的滞涩。


    “……”


    “胡闹?”宫粼别开脸,话音隐隐约约透出点赌气的散漫,“朱雀大人难道是头一天认得我?反正我现下被圈禁在这方寸之地哪也去不了,要管要罚,要杀要剐,不都悉听尊便——”


    话音未完。


    腰间倏然一紧,一股力道深重力道将他往前一带。


    视野天地颠倒。


    严禛已起身单手揽过清瘦凹陷的后腰,起势悍然,却又轻轻落下,掌心不着痕迹地垫在他柔软的腰腹之下,将宫粼按坐在自己腿上。


    宫粼跌伏在他膝头,愣了愣神还没反应过来。


    “啪——”


    一声不重不轻的掌掴,清脆响起。


    充满惩戒意味的巴掌扬起细密的酥麻酸胀,激得宫粼耳中嗡然一荡。


    第39章 替嫁


    宫粼眼尾倏地一跳, 飞起一抹被恼意蒸出的薄红,仰头盯住严禛,唇瓣微启:“……朱雀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把我当成三、四岁的无知稚子吗?”


    他一略显出愠怒, 潋滟的眼珠霎时露出刀刃出鞘般的明艳与锋利, 映得珠玉生晕。


    “啪——”


    又是一掌结结实实地落下。


    严禛沉缓不急:“稚子可比你听话多了。”


    宫粼唇边洁白的尖牙刚刺出来一线, 便听他又开口。


    “不是随我处置吗?”严禛掌心施力, 慢条斯理地将膝间那截绷紧的细腰朝下按了按,“又反悔了?”


    宫粼:“……”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他登时偃旗息鼓地一噎。


    原本蓄势待发的背骨缓缓懈了力, 宫粼下颌搁在腕袖,只朝严禛露出一截冷白的后颈跟隐现淡粉的耳廓。


    蛇的身躯本就柔若无骨,进食时又连巨木般硕大粗·长的硬物都能寸寸吞下, 只是肚皮会被撑得满满鼓起。严禛掌心时而轻慢, 时而烙铁般覆在宫粼被晃白绸袍紧裹的后腰, 一下又一下,拍得臀肉轻颤, 也拍得宫粼好似一柄描摹着囚禁美人蛇的旖旎团扇,缎面摇摇晃晃, 腰窝塌成一汪晃漾的酪浆。


    “……够了吧?”见严禛似乎没停下的打算,少顷,宫粼又忍不住催促,却没回头, 落在严禛眼底的便是他水年糕般抵在肘弯被压得微微鼓起的侧颊。


    严禛落在他腰臀的手掌顿了顿。


    趁着转瞬即逝的间隙,宫粼故作吃痛可怜地轻吸了口气, 从俯趴换成了侧卧,小半张脸掩在严禛的臂弯与垂落的瀑发, 仿佛只是挨罚挨得累了,寻个更松泛的姿势蜷着。


    严禛垂眸扫过怀中那张因嗔怒反倒添了三分秾艳的脸,没出声。


    “跟你说话呢。”宫粼弯起指节敲了敲严禛宽挺的胸膛,“听不见啊?”


    剑拔弩张的对峙春雪般缓缓消融,肌肤相贴处蒸腾起潮热。


    严禛俯身拨开他颊边的碎发,像是全然被引诱着落下一片裹挟惩戒余温的吻。


    宛如夜露惊扰的垂丝花瓣,宫粼眼睫轻颤,随即张嘴松开一道濡湿细缝,水色饱满的舌尖主动探迎上去,厮磨辗转。


    丰润饱满的雪白蛇尾却蜿蜒滑出,不露声色地攀上严禛身后威严垂落的六片漆黑羽翼,试探地轻轻一戳。


    蛇鳞翕张,一缕幽冷的毒汁悄然渗进。


    吐息在深啜吞咬间凝成濛濛的雾,严禛似乎并未察觉,一只手便足以钳住宫粼的一对腕骨,显得他愈发清瘦而易折。


    就在意乱神迷之际,严禛凌厉的侧脸突然鼓起数道青黑的瘀斑,紧接着,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从唇间呛出,双臂却没有丝毫松动,甚至箍得更紧。


    宫粼长睫凝定。


    暴雨般的血腥气与甜腻顺着两人紧贴的唇角汨汨流淌,染红了严禛的下颌,也沾湿了宫粼苍白的脸颊。


    也就在这时,严禛抵着他的额头,久违地低沉哼笑了一声。


    宫粼眼睁睁目睹严禛脸上蔓延的斑驳毒斑鲸吞蚕食,又潮水般疾退,未及片刻,除了唇边残留的暗红血渍,面容已宛然无恙。


    好半晌,严禛才结束这个混乱血腥的吻,稍稍退开半寸。


    “咳咳、咳——”


    “想要下毒,竟然这么不了解我?”严禛指腹用力擦过宫粼被鲜血呛得潮红的颊侧,“朱雀羽翼百毒不侵,你不知道吗?”


    “……”


    宫粼喘得胸口起伏,被严禛反将一军,干脆气鼓鼓地闭着眼背过身不理他。


    夤夜将至,月色朦胧。


    凛冬雪风砭骨,宫粼换了身干净衣裳,窝火没一会儿便打了个寒颤,迎着倾覆困倦,昏沉睡去,又不自觉循着本能偎到严禛炙热的胸膛,屈起的双腿难耐寒冷地绞了绞,尾巴尖也鬼使神差地卷上严禛青筋毕现的手背,轻声呢喃:“……不要乱跑。”


    “这么冷吗? ”严禛支颐在侧,低头看了眼 ,声线涩沉疏冷,遮天蔽日的羽翼却拨开宫粼的侧腰垫在床榻,缓缓收拢,严丝合缝地将他笼住。


    一入冬,宫粼的床榻便层层叠叠铺上绫罗绸缎,可他还是嫌又冷又硌,这会儿总算勉强满意。


    “嗯。”宫粼低哼着呓语应了声,几息之后,忽而低声说,“……霜山今年的雪好大。”


    严禛手心安抚着他鳞片瑟瑟紧阖的尾巴,神情微怔。


    原来真的是在做梦。


    宫粼看似乱花丛中过,实则片叶不沾身,对床·事分外生涩。严禛也是一卷白纸,倒比他更有禀赋悟性,起先只会不得章法地深凿顶插,疼得宫粼白皙薄透的小腹都像被捅穿了,偏偏尾巴尖的羽钉像定海神针,他只能又恼又气地捶打严禛的肩膀,没多久,宫粼湿淋淋的腰腹鼓得愈加厉害,雪肤桃腮,双臂勾在严禛郁勃的后颈,舌尖轻吐,像一捧蒸得醉醺醺的山梨白肉颤颤巍巍地春泉决堤。


    回过神后,宫粼有时会故意提起先前在当涂的往事,严禛明知他是逞口舌之快,却总忍不住生气,渐渐的习以为常,宫粼也就自知无趣地不怎么用这招了。


    看着近在咫尺格外不设防的静谧睡相,严禛心道若是宫粼清醒时也是这般安生模样,他就不会奇怪琉璃光明王为何将宫粼带回神域了。


    近来严禛宵衣旰食,所忙不止长夜卫一事。他虽潜隐在人间,辖域万机却悉无遗漏,亲力亲为。


    前些时日,江阎……或者该称降阎魔明王,遣其胁侍乌鸦传信,说渡北远海的六道祸乱乃因关押在无间的邪祟擅破封禁所致。


    此事虽并非宫粼引起,可他趁机布下那一局霜山师徒的戏码,牵涉的因果纠葛是一笔难清的烂账。


    但终究是跟宫粼脱不开干系。


    纵使是位高权重的琉璃光明王,恐怕也难以袒护。


    更何况,犯错就得承担代价。


    严禛垂眼扫过宫粼睡梦中无意识用手拢住的腰腹,见他淡色的眉梢浅浅蹙起,像是有东西很不安分似的鼓动着要破肉而出。


    ……莫非神域已经降下“天人五衰”敕令?故而宫粼的身子才越来越虚弱?


    严禛阖了阖眼,掌心覆过宫粼的手背,力道轻缓地揉了揉。


    神明天人五衰之象不尽相同,宫粼连日来嗜睡虚弱,本来就点兵点将似的挑食,好不容易咽下去点清甜的吃食又一阵干呕,诸般寝食难安,令严禛一时难以断明缘由。


    思索间,严禛觑见耳后一绺浓烈金发又缠住了宫粼散华似的发尾,心想这会儿得解开,免得稍后耽搁了正事。


    能德寺住持托严禛追查皇城百姓接连失踪的疑案事发皆在深宵,今夜必不太平。


    不曾想,这缕金桂撒雪的发丝瞧着分明,却越理越乱,难舍难分。


    约莫半炷香之后,严禛心平气和地望着面前仍旧缠乱成络子的发结,觉得有必要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子时三刻。


    檐廊传来千总管的通禀:“大人,长夜卫的缇骑来报,白瓯阁出了乱子,”


    严禛应了声,甫一轻手轻脚起身,衣袂窸窣声便惊动了浅眠的宫粼,


    “我也去。”宫粼眼睑还蒙着初醒的倦色,没等严禛开腔,他义正辞严道:“我倒要看看是谁耍了这么拙劣的手段,让朱雀大人错怪到我头上。”


    严禛眉宇不禁一挑。


    “皇城百姓深陷险境,多一份助力就能早一日破案。”宫粼理直气壮,“您不会为私情而坏了公理吧?”


    这话由宫粼说出来属实稀奇。


    宫粼又道:“退一万步,难不成我为自己寻个清白,也不许吗?”


    严禛略作忖度,不置可否,只是殷鉴不远,为防宫粼又惹出什么事端罪加一等,他几步上前抬手圈住宫粼的颈项:“戴上这个,若有妄动,我立刻就会知道。”


    一道黑色雀羽盘成的锁环轻扣在他喉间。


    良晌,宫粼指尖勾住瘙得皮肤酥痒的翎羽璎珞,低睨着轻声一笑:“朱雀大人这样糟蹋雀羽,就不怕哪日羽毛脱尽,成了秃毛雀吗?”


    严禛:“……”


    缄默须臾,严禛还是没将这只是他的寻常换羽说出口。


    *


    白瓯阁在皇城西角楼南侧,紧挨着长夜卫仗司跟右掖门,朱楼神观,拱桥车马,低处壁立黑漆木柱,两条横穿旧京城的护城河道交叉而过,昼夜皆似漂满金箔屑胭脂碎,再往内便要踏进森严的御街。


    坊市另一端的梨园也正是喧阗之时。


    鬓边点翠与绣金鸾带在通明灯烛下流转如波,檀板疾叩,怀鼓清越,云锣碎响如珠落玉盘,台下灯挂椅坐着的看客抚掌喝彩,栀子灯下人影交错,提梁壶嘴拱出龙井氤氲,连螺钿食盒里头的蜜饯果子都堆叠成山。


    只是这一景繁闹的尘世熙攘,却隐隐藏着几丝哀戚的啜泣。


    宫粼白日困恹恹的,一入夜倒是精神多了,园主恭恭敬敬地引他入高楼雅间。


    “夜露深重,教主大人当心足下。”


    宫粼穿过朱漆栏杆,余光不经意瞥过一方青石盆池。


    水面倒影,他才察觉自己满头雪发在睡着时被编作一股,垂落肩头。


    宫粼微怔一瞬,恍惚间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霜山,少年严禛时而趁师尊不察,偷偷编他的发尾玩闹撒娇。


    明明如今又成日摆着一张冷冰冰的脸……竟然还会这般幼稚地捉弄自己?


    编得还颇为规整漂亮,没有一丝散乱。


    宫粼眼前蓦地浮现出一幕。


    严禛端坐床沿,薄唇紧抿,趁他一枕黑甜时替他将散发一绺一绺地理起,拢作一股。


    不知怎的,这光景与旧时霜山的回忆重叠,却又全然不同。


    因为霜山的严禛,是会在四季流转里,为师尊编发的少年。


    可眼下的严禛,是不动明王,是朱雀大人。


    甚至此刻宫粼才倏地后知后觉……朱雀大人行走人间,竟然沿用了宫粼为他取的名字。


    “……师尊为什么要给我起这个名字?”


    “为师愿你‘以真受福’,才为你取名‘禛’。”


    “……”


    宫粼指尖绕着倚在右肩的雪白辫梢,垂眸片刻,心绪从纷杂旧影中抽回,沉吟片刻看向园主:“听闻教中接连有人下落不明,这是怎么回事?”


    园主先是茫然摇头,旋即又“嘶”了声道:“前阵子皇城的确冒出个李府,以医治为名将不少病入膏肓的穷苦百姓接入府中,可实际……并不似您这般,既赠银钱,又替他们安顿周全,谋个生计。”


    这下轮到宫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银子是给了,可安置谋差这些……何时安排过?


    园主见状,更是诧异:“不是您吩咐长夜卫暗中护持,为他们谋差安顿的吗?”


    宫粼眸光微动,刹那明了。


    原来究竟涅槃教的一桩桩“善举”……严禛早在背后收尾周全。


    少顷,宫粼又问:“你怎么知道李府有猫腻?”


    “那些身患沉疴的百姓自从进了李府,便都没了动静,按说即便养病,也不至于阖府上下一点声响都透不出来吧?更别提……”园主压低了嗓音,“李府那位少爷实非善类,并不似慈心之人。”


    宫粼若有所思。


    “想来李府少爷,应是梨园常客?”宫粼问,“此刻可在?”


    “自是常客。”园主忙点头,“不过李府前日才又为一位花旦下了聘礼,这会儿怕是正忙碌。”


    宫粼偏了偏头:“又?”


    “李府少爷是个好色之徒,尤爱搜罗貌美优伶,这花旦也是被家里卖了出去,百般不愿,可怜见的。”园主说着拊掌一拍,“说来李府娶亲纳妾,操办奢靡,若真有那么多病人住着,怎会毫无忌讳,您说是不是?”


    “此话在理。”宫粼颔首,想起先前听见的那几声啼哭,接着问,“那送亲是什么时候?”


    园主得了夸奖,愈加起劲:“就在今夜丑时。”


    隔着庭院的钻山游廊,那厢张灯结彩,缀满珍珠的喜帐在穿堂风中细碎作响。


    坐在杌凳的花旦泪如雨下,近旁的梨园司事乐师纷纷相劝。


    “李府到底是富贵门庭,吃穿不愁。”


    “再不肯上轿,可就误了时辰了……”


    就在这时,四周的嘈杂倏忽间寂静。


    泪涟涟的花旦抬起头,只见众人退开一条小径。


    徐徐走近的高挑青年右肩垂落发辫,一身缟羽的襕袍,襟袖笼着雪后梅林的馥香,俯身似笑非笑,满含怜惜地说:“看你流泪,我真是于心不忍。”


    “要不”,宫粼抬手拂落白而无瑕的兜帽,照殿山茶红的眸子霎了霎,缓缓道,“我替你去?”


    第40章 四相


    娶亲的队伍蜿蜒流出坊市的斑斓, 拐进悬着气死风灯的青石长巷,夜色渐浓,灯火却愈发稀落。


    黑漆锡环的宅邸大门沉默地匍匐在尽头。


    八抬花轿穿过撒金侧扉, 摇摇曳曳的轿帷忽而映出一点刺目的天光, 晃得倚靠在箱壁小憩的宫粼瞠开眼睛, 听见外头的轿夫窃声低语。


    “这李府少爷, 短短两年接连克死好几位姑娘, 还都是没过门就一命归阴了,也是够邪性的。”


    “听说这回是找风水师仔细合过八字, 才相中的。”


    “就是不知这位病殃殃的新夫人, 能不能活过年关喽……”


    宫粼撩开轿帷一角。


    目光所及,藻井沥粉贴金,雀替浮雕的螭首怒目圆睁, 庭院山石照壁, 几株晚春山茶缭乱盛开, 花瓣重重叠叠,险些要压折了细枝。


    “咦?”宫粼眉心微蹙, 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心下怪道。


    眼下不是腊月深冬吗?


    而且, 怎么眨眼间天也亮了?


    “哎哟!新娘子,这可不能坏了规矩!”领头的执事闻声回头,一看宫粼竟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高处的歇山顶,连忙急行两步, 矮身贴近轿窗摆手。


    “快快坐好!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这一声低喝拽回了宫粼散乱的思绪,他隐隐约约记起来了。


    双亲早逝, 他与弟妹寄居舅舅家,日子过得仰人鼻息。前些时日, 贵戚权门李府忽然上门为自家满城皆知克妻命的少爷提亲,舅舅贪图厚聘,不顾幼妹早与青梅竹马互通心曲,执意应下这门亲事。宫粼心知,幼妹自幼孱弱多病,倘若嫁入那样的门第,无异于送死,思量再三,他索性换上嫁衣替幼妹走这一遭。


    不过,这法子终归只能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此时此刻,幼妹应当早与情郎出城了。


    正厅宴饮觥筹交错,喧闹如沸,檐廊下不时掠过丫鬟杂役急促的碎步与杯盏撞响。


    这厢画堂银台,香冷金猊,宫粼端坐在金漆墨绿山水屏风后的床榻,约莫是熏香的仆役下手没轻重,扬手就添了一大块进去,呛得他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扑通。”


    湖心几尾黑鳞游鱼跃出池面又落入幽幽水中。


    枯等了许久,宫粼百无聊赖地从台座的霁蓝釉梅瓶看到玉山子,都开始数外头的鳞鱼跳了几回,眼皮沉沉坠下,身子不由地向前一倾。


    就在额角即将磕上床柱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地轻轻托住了他的侧颊。


    宫粼倦然抬眼。


    白龙涎香氤氲缭绕,眼帘先撞见一袭朱袍烈烈,玉带悬腰,右手缠着一条珊瑚数珠手钏。


    “久等了。”绯色重锦非但未减峻肃,反衬得来人通身一股沉冽的威仪,高挺如玉山巍然,渊渟岳峙而立。


    宫粼仰起脸,轻轻应了声:“好慢啊,少爷。”


    严禛垂睫看了他片刻,没作声,只是一靠近,周身若有若无的熏醉酒意便拂到宫粼鼻尖。


    宫粼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稍顿须臾,严禛才不紧不慢地撩袍落座:“方才你叫我什么?”


    “少爷呀。”宫粼眸光轻动,一本正经道,“你我今日虽是成亲,可到底刚相识,总不好叫得太亲昵,否则也有些太过孟浪轻浮了,况且……”


    严禛无声地挑了挑浓眉:“况且什么?”


    宫粼满脸真挚:“万一成亲还不足月,少爷又将我克死了,我怕到时‘夫君’会伤心难抑,还是先不要着急改口好了。”


    严禛:“……”


    他怎么听闻这位“新娘”性情怯懦,谨小慎微?


    适才进屋严禛还诧然盘踞在皇城一隅的妖异之物竟非普通邪祟,能将宫粼骗进他的话本戏法,结果哪怕他眼下着了道,也浑不按戏文里的章程来。


    这迷障本是一卷淡墨写意,宫粼却自成浓烈重彩,笔锋一落便径直覆尽了底色。


    心念电转,严禛转了转手中的珊瑚数珠:”听说你们兄妹自幼寄人篱下,如履薄冰,既嫁入府中,往后不必过分拘束。“


    “没想到,少爷如此心善体贴。”宫粼立刻顺杆而上,先颔首应和,继而眼睫微垂,轻声可怜兮兮地叹道,“我命薄福浅,又不曾读过几日书,笨嘴拙舌,言语若有冒失之处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还望少爷切莫怪罪。”


    严禛心道,分明是巧言令色,嘴上却说:“无妨。”


    语毕,严禛定定看了他片刻。


    一身真红罗地长褙子,外罩素纱宽袖大衫,襟前缀着秾朱丝线绣成的重瓣山茶纹,花影深浓,几欲透出薄如蝉翼的罗衣。


    “多谢少爷。”宫粼抿唇沁出梨涡,发间的鎏金步摇冠点翠幽蓝,珊瑚绮丽,簪头悬下一串珍珠坠子,颗颗浑圆如月露,随着轻浅的呼吸,在他白皙的颊边微微晃动,“少爷要进些橘皮汤醒醒酒吗?”


    一缕幽冽的梅香从宫粼颈畔肌肤渗出,仿若与襟前山茶蒸腾的馥郁香息交缠,良晌,严禛敛眸:“不必了。”接着转而问,“那依你看,如何是不孟浪?”


    宫粼眼波微一流转,便将严禛往不宜春宵洞房的方向引,似真似假地掐指细数,一派认真研讨的模样:“照话本上说……世间情爱,左不过是一相顾执手,二相拥入怀,三相濡以沫,四……相融云雨?”他话音在唇边打了个旋儿,目睫轻抬,“哪怕不是风花雪月,也总得先互相知悉些深浅,了解一二。”


    “有道理。”严禛颔首,顺着他的话茬,“那就按你说的,从知悉彼此开始慢慢来。”


    说罢,不等宫粼搭腔,严禛已沉吟开口。


    “你跟一个人明明是旧相识,重逢却故作不识,这是为何?”


    “你行恶之余,总是屡屡戏耍他,又是为何?”


    “还是说,你只是格外厌恶这个人?”


    “少爷”,宫粼被他一连串抛出的发问打得慢了两拍,方才无辜摇头,“我胆子小,哪里敢做坏事,您这样说可是让我惶恐不安呀。”


    严禛从善如流:“假使你做了。”


    “哦。”宫粼悠悠应了声,旋即淡眉轻蹙,作解语花状,“那就得看……究竟是怎样的戏耍了。”


    严禛回想起神域搭档的点点滴滴:“长夜筵席下毒,花前月下捅刀,对我百般呵护,实则是假意欺瞒消遣我……看见我悲恸,反倒一副沉醉春潮的愉悦模样。”


    “竟有人如此对少爷吗?”宫粼掩口,满面惊讶地霎了霎眼,“实在太过分了,少爷当真是受委屈了。”


    严禛神色淡然:“那倒没有。”


    宫粼一愣:“嗯?”


    严禛望着眼前的罪魁祸首,斩钉截铁道:“后来还是你哭得比较多。”


    宫粼:“……”


    俄顷,宫粼徐徐开口:“少爷这话我实在听不明白,不过……”他顿了顿,“若真有这么个人,他心里怎么想的,我虽不清楚,但少爷倒是很在意呀。”


    “此话怎讲?”严禛指间转动的珊瑚数珠一停。


    宫粼莞然一笑:“常人若遇此事,早该恨入骨髓,唯恐避之不及了,岂会像少爷这般细细追问,念念不忘?”


    更声恰于此时荡于夜幕。


    严禛未置一词,只是瞟见宫粼眼底浮起几分倦乏,抬手徐徐放下床塌边垂落的宵金帷帐。


    “少爷就没有其他要说的了?”宫粼话音稍急,却见严禛却没有宽衣解带之意,牵过他的手指躺下。


    绛红的喜服衣袖相叠,帐内静寥须臾,严禛在朦胧的幽谧中阖眼,低声说了句:“你穿这身,很好看。”


    翌日春光澄明。


    昨夜相安无事,严禛还真只跟宫粼相顾执手地同床共枕了一夜。


    晌午过后,宫粼依礼制请过安,闲来无事步至庭院,远远瞥见飞来椅四仰八叉躺着的锦衣少年,腰间经书翻卷,呼呼大睡。


    面孔居然颇为眼熟。


    宫粼细细一瞧,脑海中倏然浮现出少年身着粗麻布衣修枝剪叶的形影。


    “……长命?”


    “啊!”少年被宫粼悄无声响的步履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喘了口气,见是他旋即乜斜了眼:“是你啊。”


    他面露倨傲地不耐道:“胡说什么,谁是‘长命’?”


    一旁侍立的书童眉清目秀,只是两腮跟手背生着惹眼的杏斑,兀自平声提醒他:“这是新过门的少夫人。”


    “用得着你说!丑八怪。”长命当即迁怒地呵斥一声,似乎犹嫌方才的惊慌跌相,“说不定过几日就没了的短命鬼,莫非还要我尊称一声‘长嫂’不成?”


    听罢宫粼也不恼,佯装避人耳目地抬手挡在唇边:“你嘴角有饭粒。”


    长命:“……”


    他羞恼地胡乱擦了擦嘴,扭头气呼呼地走了。


    偏生那书童貌似还脑子不灵光,挨了刺,反倒面露担忧地望向宫粼:“少夫人身子不好吗?”接着又欣羡地喁喁感叹,“您身量真高挑啊……”


    “还愣着做什么?”长命见身后没人跟上,又阴着脸催促,“阿杏,你又想吃手板子了?”


    阿杏仍旧行止慢慢悠悠的,躬身朝宫粼行礼:“午后起风,少夫人当心着凉。”


    这夜月迷夕春,严禛怀抱着宫粼相拥入眠。


    再之后的第三夜是啄吻蜻蜓点水。


    严禛循序渐进,堪称对宫粼先前的“提议”照单全收。


    第四夜,湍流奔涌,舟入桃花津……严禛腰腹紧绷如弦,仿佛一柄新淬的剑悍利征伐,一会儿金莲叠股,一会儿反抱琵琶,浑然不似青涩处·子,倒像骤逢玉食珍馐的饕客,浅酌深饮,可吞咽滚动的喉结还是流露出情·动的莽撞。


    “少爷你不是说……”山水屏风后冷香醇浓,宫粼雪白的股间被严禛指腹按出凹陷浅涡,细啜呜咽,足趾抵着绸衾蜷缩又舒张,“慢慢来吗?”


    “我有很快吗?”严禛答非所问,额角汗珠滴落,唇舌一遍遍巡过宫粼胸前淡粉的乳·珠,时而碾磨,时而轻衔,层叠花瓣在舂捣中承满蜜津,终于不堪重负,软肉骤然绞紧急颤,红眸上翻,漾出一片水漉漉的空白,任由炙热的浊·浆沿着花梗淅淅沥沥淌下,在绸缎洇开一泓深重的湖。


    “……”


    倏忽数月,仲夏流火。


    宫粼日夜乘舟颠浪,安然无恙,夫君也并未戳破他的替嫁之身。


    皇城百姓皆啧啧称奇,李府公子令前几任定亲姑娘香消玉殒的克妻命数,此番竟真破了。


    午后的庭院群青泄翠,一株百年黑松兀立于假山畔,嶙峋的枝梢层叠铺开,映出潭水般深不见底的浓荫。


    粉墙边的八角亭中,阿杏垂首磨墨,一旁骄纵放恣的少年愤愤奋笔疾书。


    严禛自从听闻长命先前对宫粼出言不敬,便罚他每日抄写口业戒律。


    “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


    长命铁青着脸喃喃自语,嫌闷得慌,遂又对阿杏发脾气:“你哑巴了吗?随便说点什么。”


    阿杏想了想,再次忧虑地惋叹:“少夫人当真是病骨支离,白日里困恹恹的,吃一点东西就要吐,入夜后我路过檐廊,还总能听见少夫人因病痛难耐,哭得厉害。”


    长命:“……”


    好半晌,长命涨红了脸咬牙道:“闭嘴。”


    此后数夕,李府庭院的松荫照旧阴翳覆地,蝉鸣一日哑过一日,长命也依然只敢在背地里对宫粼横挑鼻子竖挑眼。


    这般水波不兴的平静,持续到第七日。


    时值中元,夤夜一场黑压压的暴雨敲碎了满庭岑寂。


    “哐!”


    “长嫂!”


    纷杂雨音惊动了浅眠的宫粼,他不知何时斜倚在卧榻边睡着了,一头雪发松散地从床沿垂落,睫羽颤动好几下才缓缓睁开。


    夜深漏尽,是谁这么不知轻重地敲门?


    宫粼循声开门,眸中还凝着薄雾浓云的朦胧倦意,却见长命浑身湿透,平素骄横的面孔惊恐万状,目眦欲裂地颤抖道:“……我看见了,那个男人……他、他根本不是我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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