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亦白抬眼:“治罪有什么用,能让狗不叫?”
似是听见了他的声音,大黑立刻又叫起来,窗外黄秀芹走过去看了看,咦了一声:“大黑呀,饭怎么还剩这么多,你不饿?”
怎么会饿?昨夜今早又吃了几大块肉,吃完立刻翻脸狂叫,好个泼狗!跟它主人一样狡猾。
顾亦白闭着眼,听着黄秀芹絮絮叨叨问着大黑,狗不叫了,大约吃太饱不想动了,黑衣人低着头满脸羞惭:“这狗耳朵尖,又凶,要么?”
他手指并拢做了个刀砍的动作,顾亦白沉着脸:“不必。”
一条狗而已,要是连狗都对付不了,还卧什么底。一口咬下糖狮子脑袋:“赵有禄怎么知道赵继犯事?”
临来之前,他请求宸王暂时压下赵继的案子,为的是让赵继放心大胆回来,这件事连京中都没几个人知道,赵有禄怎么会知道?
黑衣人吃了一惊,不敢说不清楚,忙道:“属下这就去查。”
顾亦白冷冷看着他。
黑衣人知道他心中不悦,公子生性好强,事事都要做到拔尖,但自从来了赵店村,要办的事都是磕磕碰碰,如今消息都泄漏到赵有禄耳朵里了,他们竟然还不知道,实在是失职。
低着头不敢吭声,半晌,听见顾亦白问道:“周沄没见到赵发奎?”
“没见到,赵发奎跟赵有禄有交情,不想为她出头。”黑衣人连忙一五一十回禀,“周沄回来时跟一个叫冯大庆的说了半天话,说赵有禄要卖她,还哭了,村民赵秀姑、王凤娘几个送她回来的。”
顾亦白冷笑一声,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变脸比翻书都快,不愧是赵继那叛逆的媳妇。
“属下查清了,赵有禄给周沄找的男人是个姓匡的商人,说是丧妻再娶,立志要找个美人。”
“瞎了眼么,”顾亦白轻嗤,“她也算美人?”
眉眼太艳,性子太狡诈,哪里跟美人沾边!
不算美人吗?黑衣人嘴角动了动,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赵有禄打算等赵谦去县试时打闷棍,让他考不了。”
“不用管。”顾亦白道。
赵继的兄弟,能是什么好东西。昨晚上还威胁他,可笑,脑子让狗吃了,竟觉得他会打周沄的主意。
“还打算事成之后送黄秀芹去尼姑庵,占了赵家的房子地。”黑衣人又道。
“贪得无厌的蠢货。”顾亦白沉着脸,“姓赵的没一个好东西,根子上就烂透了。”
黑衣人嘴巴动了动,想说属下也姓赵,到底又没敢说。
“退下,”顾亦白吩咐道,“今后暗中行事,没我传唤,不得露面。”
那女人戒心太强,她的狗也是,被这一人一狗盯着什么都干不了,还不如他早点醒来,自己行事。
也的确该醒了,别的都能忍,但两天没有洗澡,又脏又臭实在忍不了。
两盏茶后。
周沄装了半篮子豆腐出门,去找张兴祖。
黄秀芹出门割草,家里有猪有驴还有鸡鸭,每天都得割上几大筐草才够吃。
赵谦在家守着摊子卖豆腐,一边独自温书。厢房里突然咣啷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了,赵谦快步进门,水碗打翻在地上,少年挣扎着坐起了身。
张兴祖家。
张家一家老小正在屋檐底下吃早饭,周沄进了门,笑着把干荷叶包好的两块豆腐取出来:“这几天张叔跟婶子兴许是忙,顾不上去买豆腐,正好我今天有空,就想着过来送一趟。”
张家儿媳妇连忙起身打招呼,但公婆没发话她也不敢接豆腐,张兴祖端着碗喝玉米碴稀饭,笑了下:“我听说这两天豆腐不好卖?”
周沄把豆腐放在饭桌上:“张叔是长辈,我也不敢在您面前弄鬼,我二叔要卖我,还说谁敢买我家豆腐就收拾谁,我实在没了办法,来求张叔给我主持公道。”
张兴祖放下碗:“老大媳妇,把豆腐钱给你大妹子。”
张家大儿媳妇连忙拿钱,周沄推辞着不肯收,张兴祖发了话:“收着吧,我又不是赵有禄,欺负小辈的事我不干。”
周沄没再推辞,张兴祖这人好面子讲义气,拿了东西不给钱的事断断做不出来,再推辞反而惹他生气。收了钱装进荷包里,向着张兴祖福了一福:“我当家的没了以后张叔一直都很照顾我们,我替我当家的谢谢张叔。”
张兴祖叹了口气。赵店村的后辈里他最赏识赵继,有本事又讲义气,只可惜短命。周沄也很好,勤快爽利脑子又好使,可惜居然是赵有禄的侄媳妇:“赵家那么多长辈你不找,怎么求到我头上?”
周沄低头:“我找了,今天一大早我就去找了大保长,没见着人。”
张兴祖跟赵有禄斗了那么多年,连对方家里鸡生了几只蛋都摸得门清,早就知道赵有禄前两天拎了两只鸡两瓶酒去找过赵发奎。这些年要不是赵发奎偏袒,他早就把赵有禄干趴下了。不过赵发奎是顶头上司,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只是笑了下。
周沄窥探着他的神色:“二叔不让卖豆腐我不怕,哪怕挖草根吃树皮呢,总要供养我婆婆跟老五,可我怕他上门抢人,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打得过?张叔也知道,老五的娘之前就是这么让他卖了。”
当年赵谦娘被赵有禄抢走塞进花轿张兴祖是亲眼看见的,啐了一口:“我最瞧不上这种欺负孤儿寡母的玩意儿!”
他骂归骂,帮不帮忙可是一句没说。周沄神色越发恳切:“乡亲们都想帮我,可我二叔管着那么多人,稍微使点坏就让人吃不消,我思来想去,这村里不怕我二叔,为人正直肯主持公道的,头一个就是张叔,我也不敢求别的,要是我让二叔卖了,只求张叔看在我当家的份上,好歹照顾我婆婆跟老五,我就算死了也感激!”
她放下篮子就要跪,张兴祖媳妇连忙拉起来,张兴祖一拍桌子:“日他先人的赵有禄,真不是个东西!”
周沄忙道:“老五马上就要去县试,夫子说他念书念得好,这次肯定能考上,求张叔照应他,别让我二叔坑害他,老五一定知恩图报。”
张兴祖这下是真的动了心。周沄进门时他就猜到了来意,之所以肯搭腔,一是也想收拾赵有禄,第二就是看好赵谦。夫子们都说赵谦念书好能考上,将来有大好前途,周沄像赵继一样,都是说话算数的人,既然开了口,将来肯定不会亏待他。
点点头:“你放心,老五这孩子我最喜欢,我照应着,咋也不能让赵有禄把他给害了。”
“那我先替老五谢谢张叔,”周沄连忙行礼,“等老五考上了,一定备厚礼过来道谢。”
“不算什么,”张兴祖摆摆手,“你们叫我一声叔,我也不能让你们白叫了。”
协议既然达成,自然要有所表示。张兴祖压低声音:“前几天赵有禄去县里,见了个南边过来贩布的,听说四十来岁死了女人,出六十两银子想讨一个品貌绝佳的,办完酒就带回南边。”
周沄顿了顿。这就是赵有禄给她相看的人家了,外地人,四十来岁,不知道根底,办完酒就带走,哪怕带出去卖成奴才、娼妓都没人管。这王八蛋!
“回去吧,”张兴祖端起碗,“你来的时候不短了,让赵有禄知道了,容易坏事。”
周沄从张家出来,又把从前常买豆腐的人家都走了一遍,送了豆腐,说了赵有禄的威胁。她嫁过来这两年跟大伙儿处得不坏,情分还是有的,就算村民们不敢明着跟赵有禄作对,赵有禄要动手时给她通个风报个信,好歹也能有个防备。
到家已经是晌午,赵谦守在门前,一见她就道:“那人醒了。”
非但醒了,还上了趟茅房,还不要他扶,跌跌撞撞自己去的。
也不怕掉坑里。
周沄进了厢房,少年听见动静从枕上抬头,看她一眼。
薄,眉眼、神色、身形都薄,像成亲时买的那只好瓷器,薄到透光能看见手指,仿佛一碰就碎,碎了又异样锋利,划一下一道血口子。
周沄走到近前:“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我姓白,行二,认识的都叫我白二。”少年开了口,容貌漂亮得雌雄难辨,嗓子却低沉微哑,将成年的男子声音,“京城人。”
周沄没出嫁时常跟着娘去京城卖山货,听得出他说的是地道京城官话,点点头:“你的伤是怎么弄的?”
顾亦白正要说话,黄秀芹端着热好的豆浆进来了:“喝点豆浆,一整天水米没进了。”
粗瓷碗盛着豆浆,那碗破了又补,补了还不止一次,碗钉像蜈蚣一样盘在碗壁上。丑,脏。心里嫌弃,脸上又不能露出来,顾亦白低垂眼皮抿了一口,嘴唇都没沾湿:“多谢。”
周沄已经发现了,心中微哂。躺了两天,不可能不饿,大约是京城富贵人家的小少爷,瞧不上穷人家吃的豆浆吧。
可惜了她那两百文,救了这么个纨袴膏粱。
顾亦白放下碗:“跑买卖碰见劫道的,让砍了几刀。”
周沄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瞬,顾亦白抬眼,对上周沄审视的目光。
窗外的大黑恰在这时狂吠起来,好个多疑聒噪的狗!真是物似主人形。
顾亦白转开脸:“怎么?”
“有件事我想不明白,”周沄看着他,“我们村旁边就是驿站,官府的人常来常往的,哪个劫道的这么胆大,敢在这里行凶?”
况且随随便便一双靴子就值十两银的小少爷,出门怎么会不带随从?怎么会跑到赵店村这穷乡僻壤做生意?
“不在你们村,”顾亦白咳了两声,从褡裢的事他就知道她不好对付,这两天加急让人打探过附近的情况,早将谎话编圆了,“在河边,上了船才发现不对,我带着伤跳船跑了。”
阳光从窗户落进来,照着他白到发青的眼白,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珠,周沄沉吟着,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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