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得见么?”他继续锲而不舍地摘耳机,手指却碰到了苏子洒的皮肤。
苏子洒的手背干燥而温暖,因为给他扑了痱子粉,也是酸酸甜甜的气味,还有一份特殊的光滑。严以骞真不懂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总能精准地挑断自己那一根神经。
“我把你当残疾人了啊,残疾人也有看电影的需求吧。”苏子洒已经躺下了,“咱们都一样,都是人,人就有七情六欲。来,一起看。”
“你……你……”严以骞讨厌这份神经上绣花的刺痛,尖锐得扎人,“你是在给我脱敏么?”
“你听!”苏子洒按了按他的耳朵。
“不听。”严以骞将耳机摘下来,脱离了鬼哭狼嗷。
“那可由不得你。”苏子洒又塞回来,“我还能开外放,你不戴耳机也得听。当一个人精神世界贫瘠的时候就容易钻牛角尖,你的精神支点多了,突然间撤走一个,不至于崩溃。”
“你是在讽刺我精神支点少?”严以骞冷着脸,耳机被苏子洒强行塞回来。然而回应他的,可不是苏子洒的嬉皮笑脸,而是“吱呀”一声。
恐怖的音效,很套路的开场,像是谁的指甲刮过一块朽烂的木板。
“无聊……”严以骞不得不听,“这种电影,听个开头就知道后面的发展。”
“开始了啊!”苏子洒的声音忽高忽低,时近时远,又故弄玄虚,“现在主角团登场了,一共4个,3男1女,他们都是网络红人,专门找地方拍灵异现象求打赏的。现在他们进了一个废弃医院,你听啊……有脚步声,右边走廊有滴水声,嗒、嗒、嗒,特别慢,一听就不是正常水管。”
好吵的人。严以骞本想怼他一句“你能不能安静点”,可话到嘴边,耳机里突如其来一阵冷笑。
“女鬼出现了!”苏子洒一把攥住严以骞的胳膊,手指用力地掐住他,“女鬼是长发!”
“好俗套的造型。”严以骞忍不住吐槽。
“而且还是白衣,从天花板倒着垂下来的!那个男的还抬头看,抬头干嘛呢?跑啊!腿是借来的舍不得用吗?”苏子洒语速飞快。
“你小声点儿……我听见他们跑了。”严以骞被他掐得一哆嗦,和恐惧无关,和疼有关。
“好好好……我告诉你啊,现在他们又跑回来了。”苏子洒忍不住掐了又掐,“这傻子居然伸手去摸头发!”
“嘶……”严以骞吃痛,“恐怖片的主角一般都是这样。”
“头发还滴水呢!好了吧,让他摸,现在头发缠他手腕上了。要是我,我早就一把火烧了这栋楼。”苏子洒依旧没有撒手,又怂又爱看,“你呢?”
“什么?”严以骞真没想到,苏子洒心心念念的恐怖片居然是低智开头,这有什么可怕的?
“要是你,你会跑吗?”苏子洒问。
“我要是看得见,我肯定跑,看不见就算了。”严以骞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双腿,它们好久没有跑步了。
“他们看得见,但是也没跑,还在那儿研究‘你怎么了’、‘你还好吗’……诶呦喂,好不好你看不出来啊?他脸都青了!”苏子洒绘声绘色地说。
“白痴主角团。”严以骞的嘴角抽了抽,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恐怖片可以这么看。不用画面,只用苏子洒那张嘴,说书似的,把恐怖片拆解成了搞笑片。
主角越蠢,苏子洒的解说就越激愤。鬼怪越凶,苏子洒的吐槽就越密集。严以骞看不见血肉模糊的场景,却能从苏子洒语气的高低起伏里,摸到每一个惊悚的节点。
“左边!左边门开了!”苏子洒突然大叫,整个人扑过来,脑袋撞到严以骞的肩膀上,“他们居然要分开走!分开!编剧是不是没长脑子?抱团能活,分开就是外卖送餐上门啊!”
严以骞被他吓了一跳,心跳漏了半拍,忽然觉得这一瞬间的苏子洒没那么可恶了,还有点可爱。“嗯,确实蠢。”
但转念一想,自己这吊桥效应来的,不会是误解吧?心跳加速不是被苏子洒可爱到了,是被他气心梗了?
“对吧?”苏子洒找到了同盟,兴奋地捏严以骞的腰,“经典环节来了,女主穿高跟鞋逃跑摔跤。要是我,早把鞋脱了光脚跑。”
“这个编剧不行,套路太俗了。”严以骞难得应了一声。
下一秒,耳机里的音效陡然炸裂,凄厉的惨叫穿透了耳机。苏子洒“嗷”一嗓子,在床上弹了一下。严以骞虽然看不见,却也被他这反应带得一惊!
“你吓谁呢?”严以骞后背一层冷汗,抓住了苏子洒的腕子。
“葫芦葫芦瓢,吓不着……你别说,套路俗,可确实吓人。”苏子洒喘气,反手扣住严以骞的手腕,“现在男主被拖进通风管道了,啧,管道里全是锈,得多脏啊。”
严以骞想骂他大惊小怪,却发现自己掌心也是湿的。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失明以来,第一次没有因为黑暗而烦躁。他的全部注意力被苏子洒的声音牵着,引着,走了一条他看不见却奇趣横生的夜路。
片子终于完了,苏子洒长舒一口气,把自己给看爽了。“好了好了,团灭,咱们也睡吧。”
“嗯,晚安。”严以骞的耳边终于清净,听着苏子洒回到了他的地铺。他有些意外,虽然自己听得云里雾里,苏子洒的讲解也不专业,但自己居然真的“看”完了一部电影?
现在让他回忆,他脑海里是有画面的。女鬼倒垂的头发、拖进管道的男主、被附身的女配……以及以为自己逃脱的女主,回到家中,却永远等不到第二天的天亮。一转身,才发现自己还在医院里。
就在严以骞精准回放这一幕幕的时候,床垫往下一陷!
“谁!”严以骞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一只手摸索着抓住了他的被角。
“……帅哥,是我。”苏子洒的声音在黑暗里漂浮,“你别赶我行不行?”
“滚你床上去。”严以骞从没和别人分享过床铺。
“大帅哥,哥哥,哥,严哥。”苏子洒往他这边蹭了蹭,“我老觉得屋里有人。”
“废话,我不是人?”严以骞拧起眉头。
“除了咱俩以外的人。”苏子洒的声音更小了,“我总觉得那人就在你床底下,我打地铺,一扭头就能对上他。我害怕……”
“你……你胆子这么小,看什么鬼片?”严以骞就没见过这么疑神疑鬼的人。而且不光是疑神疑鬼,还毛手毛脚,不光是霸占床沿,还把看不见的自己推了推。
几秒钟的功夫,苏子洒的枕头都搬上来了。
“就今晚。”严以骞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床的位置。
“你真好。”苏子洒立刻不动了,怕他反悔,飞快地拽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诶呀,早知道不看鬼片了,他苏子洒居然也有这么一天,跑过来和严以骞这个混蛋蹭床。
还好严以骞看不见啊!
严以骞可不觉得好,这一夜醒了好几次。苏子洒今天没有夜里对时,可能是他床上太舒服,让睡地铺的人找到了窝,一睡不醒,也可能是真吓着了,时不时就挤自己一下。等严以骞最后一次醒来,下巴附近居然有毛茸茸的痒意。
他怀里有个东西。
热的,软的,酸橙味,头发蹭他下巴。
严以骞的大脑空白了两秒。
随即他的意识在触觉的反馈中炸开一朵惊雷,这是苏子洒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小子竟然钻到了他怀里?
严以骞赶紧使唤僵硬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松开这颗脑袋,再一点一点地往后撤,连呼吸都屏住了。苏子洒还在睡,可他完全没了睡意,鬼片的副作用惊人又离奇,以后少看!
不知过了多久,苏子洒终于睡醒了。比起旁边绷着脸的严以骞,他没事人一样伸了个懒腰:“早啊,你床好舒服。”
严以骞转了过去,不敢回忆自己居然抱着苏子洒睡了一夜,这才是真正的恐怖片吧?
不过苏子洒并没有在床上躺很久,因为两个人都饿了。吃过早饭,他早就把鬼片的点点滴滴抛之脑后,端着脸盆去找严以骞,给他刮胡子。上次刮了一下,不是很干净,今天他要把严以骞变成干爽美男子。
严以骞可以在自己手里瞎着,但是绝对不能丑着。
热毛巾敷上来的一刻,严以骞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很烫。
“别动啊。”苏子洒说。
剃须泡沫“噗”地一声挤出来,凉凉的,薄荷味的,被苏子洒均匀地抹在严以骞的下颌和唇周。严以骞仰着头,任由苏子洒摆弄,刀锋贴着他的皮肤滑过,一寸一寸,咔嚓咔嚓。
“以后你可以自己用电动的。”苏子洒顺着他皮肤的纹理操作,“现在电动的很方便,你用几次就能学会。我要刮喉结了,虽然那边没长胡子,但顺便给你擦擦。”
刀片刮过喉结的凸起时,严以骞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液。他能理解苏子洒什么意图,就是为了告诉他,看不见也能保持基本的清洁和体面。
苏子洒立刻停住:“你别动。”
“很痒。”严以骞没想动,从他第一次自己刮胡子开始,就没有人碰过他的喉结。
可是他嘴上又是一团泡沫,说出去的话都变成了泡泡音。在苏子洒的笑声中,热毛巾又敷上来,擦干净之后,再涂上一层清爽的须后水。
严以骞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忽然觉得这张脸又属于自己了一点。
“今天天气特别好。”苏子洒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出去晒晒太阳?”
“不去。”严以骞立刻说。但说完他就后悔了,自己的抗议并不能阻止苏子洒,很多时候还能激起他的兴奋!果不其然,苏子洒又给他抱起来了,这回语气里多了一点兴奋。
“严以骞,你好像重了一点!”苏子洒有了新发现。
“你放我下来。”严以骞手脚并用地挣扎。
“就不,除非哪天你能打得过我。”苏子洒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你不同意我就抱你出去,老子说到做到。”
反正在这一秒里,严以骞觉着苏子洒比任何恐怖片都可怕。他抱着自己就往外跑,还能顺手开门,严以骞又一次变成了被山大王抢回去的“压寨夫人”,把着门框不撒手。
两人僵持在门框边,像一场荒唐的拔河。苏子洒腾不出手去掰他的手指,干脆往前一抻脖子,一口咬在了严以骞的手腕上。
“啊!”严以骞疼得一缩。
“扯平了。”苏子洒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我手指都让你咬破了。”
半分钟之后,严以骞就没心思去想谁咬了谁,因为他真的被苏子洒给抱出来了。真实的风开始吹他,不是空调的风,是旷野的风。在没有墙、门、家具、沙发、地毯……的世界里,严以骞仿佛站在无尽的虚空里,心跳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害怕。严以骞不愿承认,但他真的害怕。
紧接着一片温热照在了他干净的脸上,严以骞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到了一把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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