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点了?”
郭华东打了水叫她洗脸,说:“八点了,刚才回来时我碰上李嫂子了,她说她一早托人去牛头村带话了,工匠估摸着九点前就过来了。”
官诗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忙问:“这么早?”
郭华东出了早操回来背心湿透了,脸上的汗还没干,他笑说:“早什么早,就你这爱睡懒觉的劲儿,还跟我说毕业后要去当老师,去机关单位上班?”
官诗给自己找借口:“这不是赶路累着了吗?”
郭华东也不听她瞎扯,叫她赶紧洗了脸来吃早饭。
官诗捂住肚子:“不行,得先上厕所,人有三急啊。”
不等郭华东接话,官诗扯了纸,甩开腿跑去家属院西北角的公共厕所。
郭华东一边洗手一边想,今天一定要在屋后挖个厕所出来,加钱也行。官诗跟他来这儿已经很叫他舍不得了,不能基本的吃喝拉撒都解决不了。
官诗忙完三急回来,郭华东给她剥好了鸡蛋,包子馒头装在昆明买的白瓷盘里,还给她冲了一杯奶。
官诗坐下问:“哪里来的热水?去曹嫂子家要的?”
“昨儿晚上去曹嫂子家提热水的时候顺便要的,曹嫂子家没烧开水,就把她家热水壶里的开水倒了一半给咱们。”
“曹嫂子好心人呐。”
郭华东把包子塞她手里:“话那么多,快吃吧,祖宗。”
“什么馅儿的?”
“豆角馅儿。”
豆角馅口感清爽,官诗爱吃,她吃了一个包子,一个鸡蛋,又喝了一杯奶,饱了。
桌上还剩下一个包子一个馒头,郭华东两三下解决了,端了盘子去门口洗。
郭华东蹲下洗盘子,说:“厨房里要弄个宽大的台面,洗盘子洗碗、切菜才方便。”
“弄呗。”官诗没意见。
官诗看到王阳提着脏衣服从他们门前过,官诗突然想起来:“金灿呢?”
“我和王阳有两天假,金灿没有随军家属要忙,自然去队里忙去了。”
官诗又翘起来了,笑着说:“郭华东啊,你有两天假这是托了我的福啊。”
郭华东冷笑一声:“我现在就去跟刘营长说我不休假了,家里事情都交给你忙,你信不信?”
官诗怕他来真的,忙哄他:“哪能呢,我妈说了,你这样会干家务做饭的男人可厉害了,我家老官同志也高度认可你操持家务的本事,家里的事不交给你还能交给谁嘛。”
郭华东还绷着呢,白了她一眼,明显不信她的话。
官诗捏着嗓子撒娇:“郭哥哥~”
郭华东被这山路十八弯的嗓音一喊,鸡皮疙瘩掉一地:“官诗,好好说话。”
官诗偏不,围着他一声一声地喊郭哥哥,喊得郭华东落荒而逃,官诗站在屋檐下笑得前俯后仰。
“哟,小年轻是会玩儿哈。”
常嫂子和李嫂子都来了,她们身边还跟着十几个人,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捆才砍的竹子。
官诗尴尬地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了,她轻咳一声,假装刚才的事情没发生,招呼道:“常嫂子、李嫂子来了,快请屋里坐。”
常嫂子笑道:“先不坐了,你快说说,你家厨房准备怎么搭?”
水桶里的水刚才用完了,郭华东提着桶跑去水井旁打水去了,他提着水桶回来,说:“厨房搭右边,右边的土墙跟家属院的外墙连在一块儿。”
“你真要这么搭?这也太宽了吧。”
“不宽,前头用来做厨房,后头用来做柴房。”
李嫂子不懂这个,她转头问带头的篾匠:“罗湖,能不能搭?”
罗湖是个二十多岁的白族男人,中等身量,精干,话不多,他走到右墙根底下走了十几步,比了下距离,说:“可以搭,虽然宽了些,少搭一面墙省了不少工,中午前也能搭好。”
罗湖年轻,普通话说得顺溜,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人说的话官诗就听不太明白,罗湖帮着用普通话说了一遍:“他问灶台砌在哪儿?”
郭华东大概比了下灶台的位置,又说他想在灶房里搭个厨台。
“这个容易,你们部队有砖,你买了砖送过来,我们靠着墙给你搭个台子,还能在台子上给你搭个柜子。”
李嫂子忙跟郭华东说:“搭个柜子好,用来放油盐酱醋方便,最好再买个四四方方的大木柜,用来装粮食。他们做的木柜四脚离地不怕潮,木柜上头有盖子盖得严实,也不怕老鼠糟蹋粮食。”
“牛头村能买木柜?”
“能,我们家属院的木柜都是跟他们村买的。”
郭华东不仅想买木柜,还想买木床、衣柜这些,罗湖说:“那你们得去村里,找南三叔,南三叔是我们村里最厉害的木匠。他家有许多现成的家具,你们尽可以去挑。”
“远吗?”
“不远,走过去大概五里路。”
牛头村就在千山寨驻地和千山镇中间。
郭华东点点头说知道了,他一会儿去村里瞧瞧。
王阳、代黛牵着女儿粥粥过来了,王阳家今天也要搭厨房,王阳听说郭华东要去村里买家具,他也说要去。
“车里的路宽吗?若是宽敞,我们借个车去,选好了拉回来,也省事儿。”
郭华东跟官诗说:“你去选,我在家守着。”
“行呀。”
上午官诗家搭厨房,下午才给王阳家搭,这会儿王阳一家得空,一块儿去正好跟官诗有个照应。
官诗跟王阳一家去牛头村了。
常嫂子、李嫂子还有事儿,走之前,李嫂子把郭华东叫到一边,跟郭华东说了大概的工价,道:“差不离儿就是这个价钱,牛头村跟咱们家属院常来常往的,不会瞎报,多点少点你也别计较。”
常嫂子说:“罗湖原来是山寨里长大的,几年前才听了当地干部的劝,从山上搬到山下村里住,他的普通话专门跟人学过的,说得比我们都好,有哪里做得不好的你跟罗湖说,他会跟其他匠人说的。”
郭华东谢过两位嫂子:“我心里有数了,多谢您二位。”
“那你忙吧,我们先走了。”
“二位嫂子慢走。”
送走两位嫂子后,郭华东去跟领头的罗湖说,他想在屋后搭间洗浴间和厕所。
“厕所要挖坑,还要夯实了铺石头,免得垮了。洗浴间倒是容易,只是地上要铺砖或石头,还要弄个水沟,免得洗澡水积在后院里流不出去。”
罗湖去后院转了一圈,说:“你们院东高西低,倒是可以弄个水沟流出去,只是这样一来,工时就要拉长了,今天肯定做不完。”
“没关系,只要能做就行。”
罗湖望了眼屋后的山,说:“你们驻地后山上有条溪,你要是能弄来水管,可以从山上接水用。”
“用竹筒不行?”
“行是行,不过竹筒容易坏,水流不好控制,而且竹筒很大,里头容易钻东西,清理起来麻烦。”
郭华东明白罗湖的意思,他说:“回头我托人找水管过来,麻烦你帮忙弄一下。”
罗湖点点头,回头看着厨房的位置说:“厨房肯定要留个后门,方便你们过来后院。”
“行。”
家里忙得热火朝天时,官诗已经到牛头村南三叔家了。
南三叔家很好找,村里那么多人家,只有南三叔家房子旁边搭了个两百多平的木工坊,木工坊里摆着做好的桌椅板凳床柜等。
官诗进门第一眼就看到角落里摞在一起的木桌子,跟她家和代黛家的桌子一样,做这么桌子摆在这儿,一猜就知道是给家属院那边准备的,家属院新来了家属肯定要来他家买桌子。
南三叔笑呵呵地,操着不熟练的普通话说:“今早你们那边来人说要找人搭厨房,我就知道肯定有生意上门,这不,没下地干活,专门在家等着你们。”
“您老想得周到。”
“看上的随便选,这儿没有的我给你们现做,做好了也不用你们来拿,我叫村里的小伙子给你们送去。”
官诗自己的手艺不行,眼光还是不错的,这些家具先不管木材好不好,做工算是中等,已经算不错了。
这个地方不缺木头,这些家具的卖价也不坑人,一张木桌也才十块钱而已。
官诗选了厨房用的洗脸架、四脚大木柜、菜板、木筷子、木勺、木盆、木桶,屋里用的木床、衣柜、梳妆桌,最后想了想,屋里也买个四脚大木柜,用来装杂物。
代黛忙低声劝:“这些加一块儿得小一百块钱了,咱们以后回去了这些家具都带不走,你省着点。”
“省不了,你看看我买的这些东西,哪件不是过日子必备的?”
“床也就算了,柜子里你买两个做什么?那么大的柜子,一个也够装了。”
官诗不听劝:“该花花,到时候真要走了,把这些家具低价卖给别的嫂子,卖不了就送。”
代黛劝不动官诗,回过头来,王阳跟她说:“咱们也买张木床。”
代黛原本没打算买木床的,王阳听她的,觉得竹床将就能用,这会儿看到木床好,也想买一张。
“不用吧。”代黛语气不太坚定。
“买吧。”
“好,听你的。”
南三叔招呼村里的小伙子们把挑好的家具抬到车上去,还叫他们跟车过去,一定要把家具安顿好。
南三叔拿了把算盘过来,算盘珠子在他手下拨的飞起,嘴里念念有词,他对王阳说:“你家的家具总共五十三块七毛六。”
王阳掏钱付账。
南三叔又拨算盘算官诗选的家具,官诗眼睛盯着算盘侧面的木刻,一个篆体的匠字,匠字外面有一圈神秘的符文,跟官诗知道的信奉鲁祖法教的匠人们留的标志不一样。
南三叔报了数,官诗数了钱给他,随口问道:“这里也供奉鲁祖?”
南三叔接过钱,意味深长地望着她道:“小丫头,知道云南通海县吧,每年四月初二通海县有鲁班节,我们过的鲁班节跟你们那边的不一样。”
“百工供奉鲁班,除了地方不同、时间不同之外,还有什么不一样?”官诗装着不明白。
南三叔不接官诗的话,他说:“通海的那边每年四月初二虽然闹得热闹,我们云南这边,手艺最好的木匠在剑川。用我们本地话讲’丽江粑粑鹤庆酒,剑川木匠到处有’,剑川的段氏、施氏、董氏号称剑川木匠三大家,明白吗?”
“明白什么?剑川的木匠厉害?”
南三叔轻笑一声,把话说明白了:“我们本地的木匠供奉鲁祖,也只认鲁祖,你们那边搞得什么法教法宗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不认。”
“什么法教法宗,我不明白。”
南三叔点了点算盘上的符文,说:“你既认识这个符号,那就该知道,我们,跟你们,几百年前都分家了。”
供奉的是同一个鲁祖,下面各有派别,你那边的法宗管不了我这里的木匠。
南三叔笑着打量官诗:“你学过木匠吧?刚才我就看不出来,要不是行家,也没人盯着柜门拼接的转角看,还用手测弧度的。”
“学过几年,学得不好,家里长辈说我吃不了这碗饭。”
南三叔一下乐了:“自己是木匠跑来我这儿买家具说不通,老头子我猜就知道你家里肯定有人是木匠。”
南三叔饶有兴致地问:“叫你看,我做得怎么样?”
“做得横平竖直,中等吧。”
官诗说的是真心话,南三叔却不乐意了,气得赶官诗走,还说以后别来了,他的手艺不卖给她。
南三叔冷哼:“原以为你是个懂行的,没想到是个外行,简直白费老头子的口水。”
官诗笑了下,她早习惯了工匠们供奉鲁班,排挤鲁班法教了,在哪里都一样。
南三叔跟官诗说的时候王阳夫妻俩都在,什么法教法宗的代黛听得一头雾水,王阳亲眼见证过百鬼夜行,知道官诗肯定是懂行的,他拉了代黛一下,叫她别问。
“装好了,我们走吧。”
“哦,官诗,走吗?”
官诗笑着摆摆手:“我们走了。”
“站着,你们买得多,送你们两个矮凳。”
南三叔塞了四个矮凳子上车,官诗伸手接住,笑着道谢:“放厨房烧火坐着正合适。”
“哼,赶紧走吧,看着你就心烦。”
官诗不往心里去,摆摆手:“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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