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野桃林外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上坐着三个年轻军官,驾驶座上那个眼睛圆圆的军官急得不停尝试打火,偏偏怎么也点不着,车子一动不动。
“真是见鬼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坏了。”
说完这话,忽又觉得这场景可不正像是见鬼了吗。明明是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刚才忽然狂风大作,大热天,瞬间冷得他起鸡皮疙瘩,这正常吗?
金灿后背冒冷汗,圆圆的眼睛被吓得快瞪出眼眶了,打不着火,他急得给副驾驶上的郭华东一拳头:“你选的什么路?福寿堂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你丫的快想想办法啊。”
郭华东立刻道:“车窗摇起来。”
“什么车窗?”
金灿抬起头往左边看,驾驶座左边的车窗上忽贴上来一个戴着斗笠帽,穿着清朝官服的鬼,那鬼没贴住,被阴风卷走了。
“我他妈的!”
金灿吓得魂都快飞了,手上动作却快得很,立刻把车窗摇上去。
坐在后座的王阳是个四川籍军官,他也忙摇上车窗,嘴里不停念什么王母娘娘玉皇大帝保佑之类的话。
金灿急道:“好端端的,怎么就见鬼了?”
郭华东是三人中最稳得住的,他说:“人鬼殊途,一般情况下人见不了鬼,若是见鬼了,只能说明这里鬼气浓度太高了,高到鬼气已经遮眼了。”
“你怎么知道?”
郭华东嘴角微翘,那当然是他家那个小神棍告诉他的。
无数的鬼从四面八方扑过来,虽然这些鬼很快被吸走,三个大男人还是被吓得坐在车里一动不敢动。
“郭华东,有动静!”金灿忽然喊了一声。
不用金灿喊,郭华东、王阳两个人都瞧见了,他们前方约莫一百米不到的地方出现了一条金光大道,金光大道上忽又出现了一群引路的高头大马,高头大马后头跟着打灵幡、抬轿、撒钱的童子仆从,队伍后头绑着一串一串又哭又闹的人。
不对,那不是真马,也不是人!
那动作僵硬的马和人,瞧着分明是纸扎的,还有后头绑着的那一串串脚飘在空中的人,分明是鬼!
百鬼夜行,也是叫他们撞上了!
“我的祖宗唉!”
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这种诡异场景的金灿人都吓懵了。
这时,队伍中间的八抬大轿上伸出来一个头,那头转头往后瞧,跟郭华东的眼神对上。
郭华东看清轿子上的鬼后,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郭华东认识他,他是官诗的师父,去年过年的时候在北京见过一面,伏师父夸他面相好,还说他和官诗八字非常相配。
两人对视好像很久,其实也就是两个呼吸的时间而已,伏玄对郭华东摆了摆手,坐着徒弟孝敬的八抬大轿往鬼门去。
“师父一路好走!”郭华东恭敬道。
金灿和王阳都看向郭华东,心想他不会是被吓疯了吧,都说胡话了。
金灿再转头看前面的金光大道,跟一个没了半边脸的鬼迎面撞上,金灿一口气没上来,屏气凝神,吓得心跳都慢了。
“砰!”
鬼跑了,金灿才出了一口大气,妈呀,吓死了。
再定睛一看,一只黑猫趴在引擎盖上,舔着爪子高傲地瞟了金灿一眼。
刚才那声砰的响声该是黑猫跳到车上的声响。
后座的王阳忙往前靠,上半身挤到金灿和郭华东中间,他高声道:“黑猫,不不不,这是玄猫,我们老家那边说玄猫辟邪,咱们跟猫靠近点更安全。”
金灿立马往前扑,脸都贴到挡风玻璃上了。
郭华东打开车窗,身体前倾,手臂往前一伸,大手擦过两个鬼的脸,把引擎盖上的黑猫捞到怀里。
“快快快,关上车窗。”金灿忙催道。
虽知道车窗不顶事,但车窗关着心里总觉得安全一些。
被郭华东捞进来的黑猫不高兴了,它不耐烦窝在郭华东怀里,踩着王阳的脸跳到后座空位上趴着。
王阳忙回身坐回去,悄悄往黑猫跟前靠。
这时金灿急了,他反身往后坐爬,叫王阳给他让个座儿。
郭华东劝道:“别怕,快结束了。”
“你怎么知道?”
“外头的风声小了。”
金灿侧耳听,车窗外的风声真的小了,十多分钟后,风声彻底停了。
金灿神经紧绷着,前后左右地看,一个鬼都没见着,难道真的结束了?
砰的一声,车门打开,金灿又被吓了一跳,见是郭华东打开车门下车,忙喊道:“你干什么去?”
王阳打开车窗往外瞧,说:“前头有人过来。”
郭华东已经走过去了,金灿也把头从车窗里伸出去,看到对面竟是个熟人,顿时松了口气。
随后,金灿又自言自语起来:“不对,官诗怎么出现在这儿?”
“官诗是谁?”
“郭华东媳妇儿。”
“郭华东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
王阳和郭华东、金灿都曾是六三年青年军官选拔计划的学员,一块在北京的高等军事学院进修,进修完后又一块儿被安排去西北某部队轮训,三人既是同学又是战友,感情不浅。
王阳听到金灿这话,酸溜溜道:“是,你们俩都是军区大院长大的北京人,从小长大的感情是比我这个后来的好,他结婚也只告诉你。”
金灿白了他一眼:“大老爷们儿有话能不能好好说话?上月清明节他请假回北京领的证谁都没说,要不是我妈打电话提了一嘴,我也不知道。”
“结婚这样的大喜事竟然不告诉咱们,这婚他结得不乐意?”
金灿立刻否认:“怎么可能?那可是官诗。”
“官诗怎么了?”
“官诗是郭华东的青梅竹马,你不知道?”
王阳倒是知道郭华东有个青梅竹马,但是不知道名字,因为郭华东从不在他们面前谈论官诗,王阳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没有阴风作祟遮眼,今晚月光又亮堂,官诗走近了之后,王阳看清楚了人,道:“郭华东这小子眼光倒是挺好。”
但是,还是说不通啊,毕竟是结婚,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一点不往外说?
难道是她家里成分有问题?
王阳望向金灿,金灿忙摆摆手:“官诗的出身挑不出什么错来,你想多了。”
“那是怎么回事?”
“想不明白,问郭华东呗。”
“你下去问。”
王阳不想下车,金灿也不想下车,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上月才领了证的青梅竹马,此时相见,两人只觉得既熟悉又有点陌生,站在那儿看着彼此笑。
官诗先开口:“怎么这会儿来?我爸说你明天才能到的。”
“嗯,是该明天才到,金灿开车开得快,天黑就进伏龙县了,我想着干脆今晚过来,就一路打听过来了。”
郭华东他们三人刚结束西北的轮训,这个月被调去滇西千山寨527师驻地,去滇西要先从西北入川,伏龙县在西北入川的必经之路上,刚好官诗在伏龙县,他就顺便来接她了。
“你怎么打听的?”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城西福寿堂。”
官诗哦了声,歪头往他身后瞧,小声问:“刚才的动静吓着你们了吧。”
郭华东主动牵她的手,轻笑一声:“是有点吓人,早知道你这个神棍今天发功,我就不来找你了。”
郭华东以前只知道官诗有个木匠师傅,每年暑假的时候都要千里迢迢从北京来福龙县学艺,大家都以为官诗学的是木匠活,他跟官诗亲近,知道她学的是不能对外说的本事,但是他真不知道她这么厉害。
官诗小声问:“你的战友不会举报我吧。”
“车上两个人,一个是金灿,你熟得很,算咱们自己人。还有一个叫王阳的,他嘴巴严,不会乱说的。”
“那就好那就好。”
官诗离开北京前几天发生了很多事,官诗从北京过来伏龙县给师父做祭都是偷偷来的,生怕被人知道她是个神棍连累家里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郭华东拉着官诗去找金灿,说:“时间不早了,咱们先进屋再慢慢说。”
官诗忙拽着郭华东不让他走,连忙说:“家里不放方便,你们去城里住招待所吧。”
“这都半夜了,去招待所不方便。”郭华东问她:“你那儿怎么不方便了,是因为才死了人?”
“算是吧。”
“那是你师父,有什么好怕的,你别想那么多。”
郭华东这样说,鼓起勇气下车的金灿和王阳听到郭华东和官诗说的话,也说没关系,他们不怕。
郭华东给官诗和王阳两人互相介绍,两人友好地寒暄了两句,金灿对官诗抬了一下下巴,冒出来一句:“哟,咱们不互相认识一下?”
郭华东和官诗默契地瞟了金灿一眼,看他发什么癫?
金灿双手叉腰,吊儿郎当地盯着官诗:“咱们虽从小就认识,也没听说你有这手本事啊,刚才那动静差点把小爷吓尿了,你够厉害的呀。”
官诗才不听他阴阳怪气,拿话怼他:“什么本事?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脑子喂狗了?”
“嘿,你还不认是吧。”
“什么认不认的,说话要讲证据。”
金灿气得跺脚:“郭华东,管不管你媳妇儿了?”
郭华东轻咳一声:“从来是她管我,我哪儿管得了她。”
官诗得意地瞪金灿一眼,金灿也是服气,竖起大拇指:“这偏心的,不愧是青梅竹马,我服了。”
郭华东道:“别扯闲篇了,赶紧到家休息去。”
说到家,金灿又想起刚才的疑问:“官诗怎么在这儿?你在这儿有家?”
“你知道的吧,往年每年暑假我都会去我师父家学木工活儿,我师父家就在这儿,现在也算我的家了。”
她是师父唯一的弟子,棺材铺和法宗的名号都传给她继承了。
官诗这么说金灿就明白了。
王阳说:“车坏了,放在这儿行吗?”
“怎么坏的?”官诗问。
“车子开到这儿忽然熄火了,后头怎么也点不着。”
“你再试试?”
金灿上车点火,一下就点燃了,车灯亮了起来。
金灿、王阳两人眼睛都直了,真他妈见鬼了。
官诗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解释,她指着前面说:“往前开几十米,看到右边福寿堂就可以停下来了。”
王阳和金灿两人对视一眼,往前几十米,不就是刚才他们瞧见的那个金光大道和百鬼夜行的地方吗?
刚才成群结队的鬼,现在想起来,何止一百个,感觉至少有好几千。
官诗和郭华东两人往前走,回头见车还停在原地,官诗催金灿:“干吗呢?走啊,一脚油门的事儿。”
“王阳,上车。”
王阳本来站在副驾驶门外,这会儿把车门甩上:“你开吧,这么点儿路,我跟着郭华东走过去。”
金灿瞪王阳,你这个胆小鬼。
金灿一脚油门踩下去,看到福寿堂就停下来,他跳下车,看到门口挂着两个阴森的白灯笼,白惨惨的烛光照亮了门上的牌匾,上书六个字:福寿堂棺材铺。
今晚上他睡这儿?
金灿顿时觉得腿软得慌,背后直冒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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