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俏头一次知晓原来自家父母是这般守口如瓶的。
他们对书院先生看上楚勤一事只字不提。
但心中的得意是无法掩饰的。
楚母将年夜饭办的热热闹闹,一大桌子饭菜里难得有一半是肉菜。
其他姐妹不疑有他,只认为是楚勤科考在即,娘亲过于激动所致。
楚俏推脱自己想回屋子去吃,将每样菜都装了一些。
三姐语气含酸:“小五,你肚子有那么大,能吃得下这许多?”
楚俏将装饭的碗猛地冲她递过去:“三姐是想让我当着你的面吃吗?我可以的,不过如果我吃完的话,你给我十个铜板,就当赌局了。”
三姐脸色一白:“谁要和你赌,真是财迷。”
她挥挥手,示意楚俏装完了饭菜赶紧离开,别妨碍她用饭。
楚俏离开时,楚勤朝她看了一眼。
他注意到,五姐先回了屋子,然后又偷偷地溜出去了。
楚勤眉毛微动:五姐莫不是有了心上人,要趁着过年时节看一看他。刚才那些饭菜是不是也有那人的份儿。
楚俏一溜小跑,来到罗家。
罗家已经热闹过了。
她钻进了杂物房,把装满饭菜的碗拿出来。
“大丫,瞧瞧,都是好吃的!”
罗大丫连连惊呼:“真的好多好吃的,你家里人今年定是挣了不少,才会……”
楚俏笑而不语。
罗大丫同样偷偷藏了吃的。
两样点心,核桃糕和云片糕。
两碗饺子,都是纯肉馅的,只闻气味都觉得香喷喷。
楚俏去端她的那碗饺子,看到罗大丫也抬手端饺子,却不是自己吃的,而是给徐闻峯。
偏偏徐闻峯还一副嫌弃样子。
趁着罗大丫出去,楚俏问他:“你真的不想吃?”
徐闻峯看了一眼汤上漂浮的油星,不禁皱眉。
他没胃口。
见他颔首,楚俏赶紧换了他的饺子,把她带来的那碗纯素菜馅的饺子给了他。
罗大丫对这一切完全不知。
她咬了一口饺子,发现是肉馅的,再看楚俏——
一双眼睛乱瞟,就是不看她。
罗大丫猜到了什么,定然是楚俏心疼她,把肉馅饺子分给了她,而自己却只吃素馅。
她满心感动,要拨几个饺子给楚俏:“俏俏,你只吃素的怎么能行,我分一半给你。”
楚俏知她是误会了,下意识地看向徐闻峯。
他会不会拆穿?
徐闻峯冷笑,却没说话。
他端起了面前的饺子,尝了一口。
野菜馅的,滋味还算新鲜,总比那油腻腻的肉饺子要好。
楚俏见他肉饺子不吃,偏偏想吃菜饺子,顿时想起一句话。
丫鬟身子小姐命。
不过徐闻峯是男的,应该是“小厮身子少爷命”。
她默认了罗大丫的误会。
“我喜欢吃素的。”
罗大丫满眼泪光地看着她。
今日吃的真饱,有肉有菜有点心。
楚俏的新年心愿就是,每天都能过上这样吃饱喝足的好日子。
她问罗大丫的愿望是什么。
罗大丫笑而不答,脸颊却红了。
楚俏顿时就猜到了,她的心愿定然和徐闻峯有关。
楚俏把装饺子的碗带回家去。
她特意把碗翻转过来,往碗底一拍,证明里面空空如也,饺子都被某人吃完了。
徐闻峯羞愤不已。
不等他开口说滚,楚俏就忙不迭地走了。
大过年的,她才不要挨骂。
她回家太晚,一路上静悄悄的,一个村民的身影都无。
楚俏推开门,迎面对上楚勤。
她吓得不轻:“小弟,你怎么还未睡?”
“五姐,我有事问你。”
他一本正经,倒让楚俏有些紧张。
“何事?”
“五姐可是有了心上人?”
楚俏一头雾水:“不曾有。”
楚勤并不相信。
若无意中人,何必深夜出去,还带着一大堆东西。
他不欲挑明,只是提醒道:“五姐也到了该婚嫁的年纪。其余几位姐姐年纪到了,等不及我科考后再婚嫁。但你不同。”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楚俏:“五姐可否听说过一句话,叫龙配龙,凤配凤。只有站的更高,所能挑选的人才会越出色。我的意思,五姐可明白?”
楚俏明白了。
她知道楚勤的意思是说,若她现在成亲,就算运气再好,也不过嫁给一个家境稍好的农户。但倘若楚勤中了举人,她就成了举人的姐姐,到时候来提亲的人定然非富即贵。
楚俏突然明白了,为何楚勤不让爹娘应下书院的亲事。
他不喜欢那位千金小姐,或者说他谁都不喜欢,他只中意能让他走的更高更远的人。
他提醒楚俏,也并非因为两人关系亲厚,而是一个人单打独斗太过辛苦,若得姐夫相互扶持,仕途会更好走些。
虽然楚俏没有心上人,但还是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楚勤知道五姐是聪明人,暗示也适可而止。
新的一年,楚俏越发努力攒钱,她的陶罐已经装满了,另外换了一只新的。
而罗大丫那边,她和徐闻峯的关系似乎也进展飞快。
楚俏曾经看到过,徐闻峯将一朵花簪在她的发间。
那场景……
男子容貌俊美,女子温柔小意,看起来令人赏心悦目。
想到自己和好友的心愿都能实现,楚俏感到心满意足,特意往祖宗牌位前多献了一柱香。
不过事情的发展出乎她的意料。
罗大丫竟然定亲了。
定亲的聘礼抬进她家里。
楚俏打听到,对方是走街串巷的货郎,靠着两只脚攒下不薄的家底。
假如没有徐闻峯,楚俏认为这桩亲事还不错。
但她记得罗大丫对徐闻峯是一见钟情,不可能轻易就改变心意的,怎么会同意另嫁他人。
楚俏挤在看热闹的人群里。
罗大丫站在长辈的身后,脸上没有娇羞,没有欢喜。
她的眼睛只是看着送来的聘礼。
这很不对劲。
如果那人是自己,楚俏觉得这副画面没问题。
她肯定第一眼看的是聘礼,不过站在那里的人不是她,而是罗大丫,那可是觉得情义大过金银的人啊。
等人群散去后,楚俏走上去道喜。
她一笑起来,两个成一条线的小窝又浮现在脸颊上,十分讨喜。
罗家人知道她同罗大丫关系好,便让两人单独相处。
楚俏问出心中疑惑。
罗大丫道出实情,原是她定亲并非是不喜欢徐闻峯了,而是想要借着聘礼来给他买草药。
“那些草药见效太慢,不好用,而见效好的又价格不菲,我怎能出得起。”
楚俏直呼她疯了:“若是那人一走了之,你该如何。到时聘礼无了,家里人定然不会给你准备嫁妆了,你这般嫁过去定然不会好过。”
罗大丫摇首:“徐郎已经答应过了,会带我一起走。”
“徐郎……”
楚俏深表怀疑。
她记得徐闻峯眼高于顶的样子,不相信不过短短数天,他就爱上了罗大丫。
罗大丫却坚信两人是两情相悦。
又过了一月,眼看婚期将至,罗大丫才开始着急起来。
楚俏正在翻看楚勤留给她的画册——她认识的字不多,楚勤便用画展示,赴京赶考路上该怎么做好一个书童。
楚俏听完她的担心,淡淡地抬起头:“送来的聘礼还剩多少?”
罗大丫垂首:“一文也无了。”
楚俏险些被气笑。
她低头看向画册:“我可没银钱借给你。”
即使她借了,也不够填补其中的窟窿。
何况如果她借银钱出去,不就相当于是她出了一部分银钱去治徐闻峯吗。
放着玉佩不典当,却要她拿出全部的积蓄,她才不干!
时到今日,罗大丫才隐隐觉得后悔。
她不该孤注一掷,将全部的聘礼都买了草药。
等爹娘发现聘礼空了,定然会知道是她偷拿的。
他们一气之下,肯定把她草草嫁了,不会给任何贴补。
她哭的楚俏心烦,正准备给她想办法。
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两人走出去看,只见十几匹骏马直冲罗家而去。
楚俏拉着她往罗家跑。
他们到时,罗家人已经跪了一地,正中央端坐着徐闻峯。
他的脸上还是稍微少了些血色,但双目炯炯。
他猛地看了过来。
视线落在楚俏身上。
楚俏身子一抖,脑袋发懵。
完蛋了,这个徐闻峯看来真的是个人物。那自己曾经做过的欺负他的举动……会不会被报复回来。
罗大丫则是转忧为喜。
她没有信错人。
徐郎果然是有大造化的。
两人跟着众人一起跪了下来。
楚俏才知道,徐闻峯原是京城侯府世子爷,金尊玉贵,此行是去看望外祖父回来途中,因为随身携带财宝被匪人盯上,才遭遇围攻,一路逃脱至这里,又因缘际会被罗大丫捡到。
罗家人这时才知道家里竟藏着一个男人。
不过对方身份高贵,自家女儿又是他的救命恩人,定然能收到丰厚报答。
一时间,罗家人都用期待的目光看向罗大丫。
徐闻峯淡淡出声:“你要什么?”
罗大丫深深地拜了下去:“我的心意早就告诉了你。”
楚俏偷偷抬头,她看到徐闻峯神情冷淡,怎么看都不像罗大丫所说的“两情相悦”。
徐闻峯眼眸转动,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他嘴角轻扯,露出了一抹轻笑。
楚俏赶紧重新垂下头。
“如你所愿。”
徐闻峯要回京城去,并且带着罗大丫一起。
至于罗家人,对他并无恩情,因此什么都得不到。
罗家人埋怨罗大丫只顾自己,全然不顾家里人。
“你挟恩图报,让他赏赐你白银百两,我们家不就彻底翻身了吗。”
楚俏站在一旁,重重点头附和。
她也觉得罗家人说的有道理,不过这钱拿到手,当然是罗大丫自己用,而不是分给罗家人。
罗大丫私底下偷偷问楚俏:“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她也想带祖母一起走,但祖母更想留在家中,和子孙相伴。
罗大丫知道好友的心愿就是过富贵日子。
她确信自己跟了徐闻峯,以后过得就是富贵日子,这样的好处怎么能自己独享。
楚俏心动了。
和罗大丫一起走,她就能过上富贵日子。而和楚勤一起进京赶考,她还要等着他高中。
两者之间选哪个似乎很容易抉择。
在楚俏快要开口同意时,她的脑袋里闪过一幅幅画面。
她改了主意。
“大丫,我不去了。要不你也别去了吧。”
罗大丫挣开她的手,语气坚定:“不,我一定要去。”
她要和徐闻峯长相厮守。
楚俏见她心意已决,阻拦不得,只得在心里叹气:“走可以。不过临走之前,你要不要把名字改了。”
她刚才看到了罗大丫去京城后,遭遇了种种坎坷,其中第一件就是被嘲讽名字土气。
楚俏虽改变不了罗大丫去京城的决心,却想帮她躲过这一件因为名字引起的风波。
第92章
罗大丫觉得楚俏说的有理。
她的名字便是随便取的,平日里听着还算顺耳,但和徐闻峯一比就显得太过粗俗。
想来京城里的千金小姐,哪个的名讳不是如花一般。
不过一时之间,罗大丫竟也想不出改叫什么。
楚俏想到村里最漂亮的景致莫过于那条小溪,清可见底,时不时有小鱼游过,分外灵动。
她便道:“罗溪这个名字如何?”
罗大丫重复了两遍,越念越觉得朗朗上口。
她道:“那我便叫罗溪了。”
她试图说服楚俏改变心意:“俏俏,你当真不愿和我一起走?”
楚俏愣愣地看着她,有许多话卡在喉咙里。
她刚才看到了许多画面——罗溪跟着徐闻峯离开后,进了那所偌大的宅子。罗溪躺上了绫罗绸缎制成的被褥里,满心期待能嫁给心上人为妻。
徐闻峯失了生母后,其父另娶了继室。
继母想把自己的侄女许配给他,徐闻峯另外还有一同长大的青梅。
三个女子中,罗溪是最微不足道的那个。
若她有徐闻峯的偏爱,倒也能勉强在宅子里立足。
但徐闻峯待她并不十分照顾,有时甚至会忽略她的处境。
另外二女见状,便知晓了罗溪在徐闻峯心中的地位,开始在她身上使各种手段,试图将她逼出侯府。
罗溪以为有情饮水饱,想要强撑着直到徐闻峯能够注意到她遭受的苦难,怜惜她,最终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但最终她等来的是徐闻峯迎娶继母侄女的消息。
院外张灯结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在一众“新娘子进门”的欢呼声中,罗溪闭上了眼睛。
后宅的手段并未让她屈服,她却因为心上人另娶他人而郁郁而终。
楚俏从未去过京城,让她凭空想象,她也无法想象出京城的锦绣繁华。
但梦中的一切富贵都如此真实,让楚俏不得不信。
或许是上天怜惜罗溪,才让自己看到这些画面,好提醒她,让她躲开悲惨的命运。
两人虽是好友,但楚俏却觉得罗溪过于死脑筋。
侯府中的两位女子,本来是想用金银哄她离开,罗溪坚决不肯,认为她对徐闻峯的真心不是那些金银就可以买到的。
楚俏以为不然,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金银买不到的,包括罗溪所追求的真心。
倘若她有金银,就买来两个俊俏男子在身旁。
当然,楚俏的意思并非是用自己的金银去供养对方。
这人和兽是相似的,若是一味只给吃食,不能将它收服,只会把它的胃口养大。
楚俏的打算是,只要对方的身契捏在她的手里,她稍微对他们好一点,偶尔给点好处,对方必定会将一颗真心献上。
但她清楚,即使她把想法告诉罗溪,她也绝不会这般做。
除了罗溪的命运,楚俏同样也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她答应了和罗溪一起去往京城,一起进了宅子。
罗溪过得不好,她同样处境艰难。
她劝着罗溪收下银子,离开侯府,两人意见不合,大吵了一架。
楚俏就独自一个人离了侯府,自己寻了个小生意做。
后来罗溪身故,侯府倒是为她大操大办了一场。
楚俏站在她的坟墓前,感慨:“你死了的日子竟比活着时要好。”
楚俏记得,她无权无势,在京城里只能靠给人缝一些小东西养活自己,日子过得很是一般。
所以她断然拒绝了罗溪的相邀。
跟着快要考上举人的弟弟,明显比跟随罗溪更前程远大。
好友归好友,前程归前程,楚俏总不能为了改变罗溪的命运,把自己的命运也一起搭上。
而且她也以为,罗溪不会听她的劝告。即使她把看到的画面一一说出,罗溪也不会改变心意,让徐闻峯以金银作为回报,不必带她去京城了。
楚俏试探性地开口:“像徐闻峯这般的男子,京城里难道没几个相好的?”
罗溪脸色一白:“徐郎不是那种人。”
楚俏轻嗔。
她开始胡编乱造:“我听说,徐闻峯家里有个表妹,是他继母的女儿,貌美如花,还有个青梅,娇俏可人。大丫你虽然也长得漂亮,但和她们相比……”
罗溪面色凝重。
楚俏以为她要改变心意了,却听她说:“你从哪里听说的,是徐郎亲口对你说的吗,他为何要说这些?”
楚俏随口道:“我听他梦里说的。对,梦里!你不知道吧,徐闻峯还会说梦话,家里什么事都往外说。”
罗溪陷入沉思。
良久,她重新看向楚俏:“我不怕,只要徐郎护着我,我什么都不怕。”
楚俏腹诽:关键是徐闻峯并不护着你啊。
在她看来,徐闻峯根本就不喜欢罗溪。之前所做的一切,大概是演戏更多,目的是让罗溪心甘情愿地给他治病,好等到家人来寻。
这些话楚俏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说了罗溪也不会相信。
她旁敲侧击,把所有劝解的话讲了一个遍,罗溪仍然是心如磐石,没改变半点心意。
楚俏就绝了劝她的打算。
既然好友的命运她劝不了,她就一心改变自己的命运吧。
大不了,等到好友快被气死的时候,她过去看上一眼,试着把她劝回一口气,再接她出侯府吧。
想通了一切,楚俏忽觉豁然开朗,再看罗溪时,也不觉发愁了。
徐闻峯和罗溪离开的这天,楚俏去村头相送。
得知楚俏不跟着一起走,徐闻峯脸上流露出诧异的神情。
他大概摸清楚了楚俏的性子——贪财、吝啬。
这样的女子,不会拒绝去京城的机会的。
但她偏偏就拒绝了。
徐闻峯满腹疑惑,但没有问楚俏。
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开口,楚俏必定会用戏谑的目光看着他。
他非但得不到答案,还会被调侃一番。
徐闻峯淡淡开口,催促依依惜别的两人。
楚俏拉住罗溪的手:“大丫,你记得,莫生气,少生气,气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罗溪不明白,为何好友再三重复这句话,但还是微微颔首,表示自己记住了。
她坐上了马车远去,楚俏没有追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马车逐渐消失在视线里。
楚俏没有告诉罗溪,她过几天也要去京城了。
她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好友都一定会告诉徐闻峯。
她可不想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徐闻峯知晓。
徐闻峯随口问起:“你的朋友为何不愿同你一起去?”
罗溪轻轻摇头:“她说,救命之恩是我的,她如果跟着我去了,就是蹭我的救命之恩。我同她说过了,我们两个何必分的如此清楚。”
何况她救下徐闻峯后,楚俏帮过许多次忙。
罗溪丢弃了金银而选择和徐闻峯离开,自然不好意思再找他要银钱。可好友相助,她怎么能不回报一二。
她便把祖母给她攒下来当嫁妆的银镯子给了楚俏。
楚俏收到时十分欢喜,罗溪趁机提出:“你跟我去了京城,会有更多……”
楚俏打断她的话:“我不跟着你去。”
到时金镯子和银镯子没有得到,只得到一肚子委屈和穷困潦倒的日子。
想到好友的坚决,罗溪不禁叹了一口气。
徐闻峯掀开帘子,往后望去。
楚俏身上还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枣红色袄裙。
他突然觉得有些可惜。
若楚俏跟着去了京城……大概他的日子不会太过无聊了。
又过了半旬,楚父楚母才向家里宣布,楚俏要乔装打扮成楚勤的书童,陪他一起进京赶考。
家中一片哗然之声。
姐妹们皆是不满,其中三姐最存不住气,第一个站起来反对:“为何让小五去?就凭她给的那个不值钱的香囊吗?”
楚俏丝毫不觉得自己不送金银而送香囊有何不对。
楚勤解释:“几位姐姐已经定下亲事,我不忍劳烦你们。家中唯有五姐还未定亲,她与我一起走,更为合适。”
三姐闻言,气势陡然变弱。
楚俏语气轻快:“若三姐想去也简单,把亲事退掉就好了。”
三姐忿忿地瞪了她一眼,重新坐了回去。
她当然想跟着楚勤去京城长见识。若这次楚勤一次考中了,衣锦还乡,她也能沾沾光,做几身华贵衣裳,坐着达官贵人才能坐的轿子回来,好不风光!
但若是为此让她把亲事退了,她可不依。
这桩亲事是她精挑细选,男方她也十分满意,怎能为一时的风光失了这门好亲事呢。
倘若楚俏和众多姐妹一样,平日里出钱出力,对楚勤付出许多,三姐便也认了。但偏偏楚俏类似送香囊的事层出不穷,心意一个劲儿往外给,就是不愿意多出银钱。
一想到这些风光都即将被楚俏夺了去,三姐就忍不住把她生吞活剥了。
楚俏才不在乎她骇人的眼神。
她已经许久没做过新衣裳,没想到因为当书童,她竟然得了两件新衣新鞋。
楚母提醒她要好生爱惜。
“在外面穿的干干净净,别丢你弟弟的脸。”
楚俏拿着衣裳在身上比划:“娘若是担心我丢弟弟的脸,就多给我一些银钱。省得我衣裳穿破了没银钱买,让弟弟的同窗看了笑话。”
楚母被气的想打她。
楚俏这次没躲,仰着头等着她的巴掌落下。
只要楚母动手,她脸上留下了巴掌印,在外人看来就是楚勤对下人严厉。
楚母也想到了,涨红着一张脸,转身拿了一包铜板,递到她手里。
“别乱花。”
嘱咐完之后,楚母才觉得自己有点多虑了。
谁都会乱花钱,只有小五不会。
她该担心的是小五太吝啬,给楚勤招惹麻烦。
楚俏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真的从楚母手里拿到了铜板。
装铜板的荷包已经褪色,一看就是用了许久。
铜板将荷包撑得鼓鼓囊囊,看着就招人喜欢。
楚母思虑许久,才开口道:“罢了,你在外面切不可太过节省。”
楚俏眼睛发亮。
娘的意思是让她大手大脚地花钱?
这是楚母斟酌过后的决定——与其楚俏扣扣索索让人笑话,不如让她放心花钱,也好不丢了楚勤的面子。
楚俏掂掂手里的荷包,意有所指。
楚母转过身去,又拿了一包来。
楚俏这才欢喜。
她以为跟着楚勤去京城的决定当真是选对了。
还未出门,她就得了两包铜板,这就称之为开门大吉。
想来一路上她定然财运不断。
因着这两包铜板,她看向楚勤的眼神也热切许多。
楚勤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
“五姐,出门在外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五姐如今可是书童打扮,被人看见了会心生误会的。
第93章
如今虽已是春日,但空气中泛着阴冷之气。
楚俏和楚勤本打算是坐牛车去往书院的,但家中爹娘担心楚勤遭罪,被冷风一吹害了风寒,便另外雇了一辆马车。
同样是马车,楚俏坐的马车和徐闻峯坐的马车却不相同——徐闻峯坐的马车,周身用绫罗绸缎包裹,顶部悬有做工精巧的丝络,远远一看,就知是富贵人家的坐骑。而楚俏所坐马车,价钱比无顶的牛车要贵上两倍,却也只多了顶上一层布、周围四张布。
一掀开帘子,楚俏就自觉钻进了最里面。
马车中间放着一个小火炉,焦炭冒出点点火星。
她将手放在上面,温暖让她的脸颊浮现两道浅浅的窝。
楚勤问她:“我还以为你会心疼银钱,不愿意坐这马车呢。”
楚俏想,楚勤了解她的性子,但也仅仅是知道一半。
她回道:“因为我知道,这坐车的银钱即使省下来了,也不会落在我的手里。”
所以她何必要省。
倘若爹娘把银钱给了她,让她来选,她说不定就会选择在这等天气,坐着牛车,冻的脸颊泛红,一路往书院去。
楚勤恍然。
原来五姐只节省自己的银钱,他还以为她是养成了节俭的习惯,无论何时何地,是一定要节省的。
两人虽是姐弟,但彼此并不十分亲近。
比如进了马车,一个坐在了最里面,另外一个没有挨着她坐下,而是坐在了斜对面。
楚勤随手拿起书箱里的书卷开始翻看。
楚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全神贯注,丁点偷懒的念头都无,不禁心中欢喜。
弟弟如此喜欢念书,定然是能一举高中的了。
路途漫漫,楚俏试着和楚勤一样,通过看书来打发时间。
但楚勤的书卷上全是字,一张图画都无,读起来格外晦涩难懂。
她不过翻了两页就放下。
楚俏掀开帘子,往外面看去,才知道他们不知何时到了一处小镇。
镇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马车也只好放缓速度,免得冲撞了旁人。
楚俏远远地望见,前面有一家面摊,许是刚刚才开始卖面,便在摊前立起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吃一碗送一碗”。
楚俏赶紧拉了拉楚勤,眉眼弯弯:“弟弟,舟车劳顿,你定然饿了吧。”
“并不十分饥饿——”
看到她眸中的期待,楚勤改了口:“吃一碗也无妨。”
楚俏便伸出双手,向他索要银钱。
娘给她的铜板是留着她买衣裳买鞋用的,而日常花用,当然得从她弟弟口袋里掏。
楚勤摸出荷包,本想直接给了她。
楚俏表面上是他的书童,实际为他的五姐,平日里吃穿用度,若事事都向他索要,岂不是太过麻烦。
楚勤的手刚刚伸出,却又微微一顿。
依照五姐的脾气,若是他把所有银钱给了出去,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恐怕要吃糠咽菜度日了。
楚勤便只是摸出了两碗面的钱,交到她的手中。
楚俏跳下马车,同那面摊老板要两碗面。
当然,她只用付上一碗面的钱。
买面的人多,她只好在一旁等候。
她要的是最便宜的阳春面,只有葱花青菜,一点油星也无。
排在她前面的那人,是位白面书生,他方才指错了面,要了一份鸡腿面,而他素来不吃鸡。
摊主犯了难,这鸡腿面价格最高,平常并无多少人买。而他已经将鸡腿放入面中,倘若这书生不要了,他就只能自己吃了。如此,不就白白浪费了一碗面。
楚俏得知书生已经付过银钱,便道:“你若不嫌弃,我们可以交换面来吃。”
那书生正在为难,闻言一喜:“当真?”
楚俏颔首:“自然当真。不过我要的是份阳春面,因我爱吃这个才买的。但看你纠结为难,心里不忍,才想和你换上一换。”
书生以为楚俏为他解决了大难题。
若是再买一碗,他囊中羞涩,若是不买,他又吃不下这碗面。
他感激于楚俏的主动开口,自然不会同她要面的差价。
楚俏看着他乐呵呵的样子,心道读书人不应该是她弟弟那样的吗,怎么还有这等老实好骗的。她只不过趁机换一碗肉面来吃,不过说了两句话就成了,这让她也未曾料想到。
楚俏捧着两碗面回到马车里。
她先把阳春面给了楚勤。
楚勤刚抬起筷子,忽然注意到两人的面不相同。
五姐的碗里怎地有肉?
他开口询问。
楚俏将身子微侧,回道:“刚才遇到一书生,他买错了面,我好心交换才得了这碗,弟弟不会要和我抢吧。”
楚勤轻轻摇头。
他只是单纯好奇。
他向外面看去,寻找楚俏口中所说的“白面书生”。
正好那书生也望了过来,眼眸微亮,唤道:“楚兄。”
楚勤未曾想到,竟会在这等偏僻地方遇到同窗,也微微拱手:“邹兄。”
此人是他在白麓书院的同窗好友,名唤邹起元,其父为乡里豪绅,家中米面堆满了仓库,金银数不胜数。
邹起元幼时吃惯了各种珍奇美味,不爱大鱼大肉,反而钟情于清淡膳食。
他家境富裕,出手阔绰,又心性纯粹,无半点纨绔之风,在书院中颇受欢迎。
楚勤同他不过点头之交,想着说几句话就告辞。
邹起元面色为难:“楚兄可否捎带我一程?”
楚勤一愣。
凭他的身家,难道还租赁不起一辆马车。
但楚勤还是颔首同意了。
邹起元忙道:“多谢楚兄。”
他坐上马车,才发现里面还有一清秀灵动的小书童。
楚俏问他:“面好吃吗?”
邹起元生的白嫩,因此脸红时格外明显。
不知为何,他和楚兄并排坐下,几乎肩膀挨着肩膀,也不觉有什么,但楚俏一靠近,他就浑身紧绷。
他颔首道:“好吃,多谢——”
他不知如何称呼楚俏。
楚俏便道:“我叫楚乔。是公子的书童。”
楚勤见她这般机灵,不禁轻轻挑眉。
邹起元闻言,心生遗憾。
他见楚俏生的讨喜,若是个自由身,可接到他家去当个小厮之类的。
但楚俏既然是楚兄的书童,他就不好开口夺人所好了。
楚勤问起他为何在此处。
邹起元面色微红:“我是被人骗来此地的。”
楚俏竖起耳朵听他的遭遇。
邹起元路遇卖身葬父的一男一女,心生怜惜。
他是其父的老来子,平日里最受宠爱,从未遇到过污糟事情,心性有些过于单纯。
他以为,钱财对他不过唾手所得,却要别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将自己卖掉才能得到。
邹起元心生不忍,便给了银钱,又不需要他们进府上当奴仆。
那两人千恩万谢,要带邹起元往家中去,好生招待他,以感谢赠银之恩。
邹起元再三拒绝,却也推辞不得,只好跟来。
没想到两杯酒下肚,他就天旋地转,再醒来时,身上的金银全都无了,自己也晕倒在路边。
邹起元才明白是遇到了骗子。
刚才买面是他拿了上好的丝帕来换,却又买错了面。
想到刚才,他又庆幸有楚俏解围。
若非楚俏换面,他也难注意到楚兄。
在这偏僻小镇,他身无分文,再没东西可以换银钱,难不成要徒步走回家里去。
说罢自己的经历,邹起元又向楚俏重重作了一揖。
楚俏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她眼珠转动,上下打量着他。
这人面皮白净,双眸有神,怎么就是个傻的。
能卖身葬父的人家,得了银钱第一时间不是去给父亲下葬吗,怎么会有闲情雅致招待他。
何况要风风光光地办丧事,花费不少,他们需得把银子省着点花,怎么还会大手大脚地买酒买肉,招待邹起元?
在楚俏看来,处处都是破绽,竟还能把他骗到,可见这人当真傻了。
楚勤拍拍他的肩膀:“邹兄以后多提防一些。”
邹起元重重颔首。
他这次可长了教训。
一路上三人为伴,比起只有楚俏和楚勤独处竟有趣许多。
楚俏发现邹起元的确傻乎乎的,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仿佛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谎言之说。
比如,他竟问起楚俏为何身为男子,耳上却有小洞。
楚俏解释:“因为爹娘把我当女儿养,说是这般能活的长久,所以就给我扎了耳洞。”
邹起元了然。
楚俏连忙用鬓发遮掩耳朵,唯恐被楚勤的其他同窗发现了。
他们可不像邹起元这般傻,如此好糊弄。
到了白麓书院,楚勤和邹起元结伴去找山长。
楚俏则是单独留在他的寝居。
一股香风刮来。
楚俏抬头,对上一模样秀丽的女子。
她自称姓黄。
楚俏拱手:“黄小姐安好。”
她突然记起,楚勤的夫子也姓黄。
莫非这位就是看上她弟弟的夫子千金。
黄小姐环顾四周,不见楚勤的身影,眼底滑过一抹失落。
她抬脚欲走,楚俏突然开口:“小姐是找楚勤吗?”
黄小姐讶然:“你怎地知道?”
楚俏一拍胸脯:“这书院中比我家公子俊俏聪慧的男子,恐怕找不出来罢。”
黄小姐被她逗笑:“你原是楚公子的书童,瞧着机灵有趣。是,我是来找他。他去了何处,几时回来。”
楚俏是一问三不知。
她不知道弟弟的打算,当然不能告诉黄小姐他的去处。
黄小姐便道:“我父亲是他的先生,想来他刚到,先去见了山长。楚勤是我父亲最喜欢的学生,他特意准备了一桌饭,要他去同吃。等他回来,你告诉他一句。”
楚俏称是。
待楚勤回来了,她就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楚勤另外换了一身衣裳,要去见黄夫子。
他走了几步,没见楚俏跟上,便回头看去:“五姐,快走啊。”
楚俏赶紧跟了上去:“我也一起去?”
楚勤难得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正经,唇角微微扬起:“五姐不去,今日的晚膳可要自己解决了。”
楚俏当然要去。
黄夫子家的膳食定然十分美味。
而且蹭一顿省一顿啊。
黄夫子已经恭候多时,他身材高挑,为人儒雅,并不亲和,让人有种靠近了就心生畏惧之感。
楚俏躲在楚勤身后,大气不敢喘,
楚勤和黄夫子寒暄几句,就双双坐下。
楚俏听到一声咳嗽,转头看去,却没看到人影。
她正觉得奇怪,就听见黄夫子说道:“这是家宴,不必拘谨,你的书童也一起坐下吧。”
楚勤稍做推辞后就应下了。
他提起:“师母操持一桌饭菜分外辛苦,不如也坐下一同用膳。”
楚俏看黄夫子脸上有了笑模样,仿佛就在等这一句话。
“好。”
他唤黄夫人前来,来的除了黄夫人还有黄小姐。
第94章
黄小姐施施然落座,正好在楚俏对面。
楚俏先尝了一口汤,只觉舌头都快要被鲜掉,听闻这鱼从捉上岸到送上案板不超过半个时辰,极其新鲜。
这桌膳食是黄夫人和黄小姐一同下厨所做,楚勤拱手谢过师娘师妹的好意。
楚俏也跟着拱手。
因是第一次做这等礼节,她显得有些笨手笨脚。
黄小姐以帕子遮唇,眉眼弯弯地看她。
楚俏知道她是在笑,不过那笑容中并无恶意,她便咧开嘴巴,回之以微笑。
她的脸颊小窝分外明显,看得黄千金愣神,心想这书童的脾气好,人也讨喜,不知家里还另有姐妹无,可召来自己身边做个陪伴。
一桌子饭菜,除了楚俏以外,众人并未动多少,大多数时候是在说话。
楚俏听黄夫子委婉提起楚勤的亲事,黄小姐闻言脸颊羞红,垂下头去,佯装喝粥。
但那银勺只在碗里打转儿,并未抬起放入口中。
楚勤的回复和家中一样,既没有断然拒绝了教导自己的夫子,又没有直接应下,他只是道:“学生一事无成,怎敢娶妻。况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容不得我自己一口应下。”
黄夫子知晓他的意思,便悠悠叹气,随后不再提及此事。
一众人才开始真正动起碗筷来。
楚俏已经喝了两碗鱼汤,欲喝第三碗时,楚勤趁着夹菜的功夫,压低声音提醒道:“莫吃太多,夜里会积食。”
她只好恋恋不舍地放下勺子。
她抬头,正对着黄小姐,只见那张秀丽脸蛋上满是落寞。
想黄小姐的父亲是书院夫子,她本人定然也无比聪慧,一定听出楚勤是委婉拒绝了两人的亲事。
她心中落寞,用膳途中频频叹气。
楚俏仔细数过,她一共叹了十六次气。
回寝居的路上,她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楚勤。
楚勤不禁抚额。
“五姐,我寻你来是装成书童充门面的,并不是请你来做看客,看我的好戏的。”
楚俏丝毫不觉难堪,面上露出了笑容,让人不忍继续责怪她。
按照她猜测,黄小姐也是读书人,心气高,这次被楚勤拒绝了,以后绝不会再来往。
“弟弟说话也该委婉一些,可怜我们以后吃不上这样鲜的鱼汤了。”
楚勤以为不然。
“五姐认为黄小姐是看中我这个人?”
楚俏颔首。
楚勤不禁轻轻摇首。
他五姐还是过于天真烂漫了。
他和五姐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楚勤不介意多告诉她一些“真相”。
“黄小姐是我夫子的女儿,天生聪颖,嫁人自然是千挑万选,怎么可能因为一时心动就草草决定了亲事。她选中我,并非仅仅是为了我这个人,还有我日后的前途、我的家境。”
楚俏惊讶:“家境?”
他们家并不十分富贵,若为了家境,黄小姐不应该对楚勤避而远之吗。
楚勤略一点头:“我家境贫苦,如此她若嫁了过来,算是下嫁,爹娘和一众亲戚当然得尊敬着点,不敢随意欺负。”
楚俏恍然大悟。
“而且黄小姐是体面人,即使我拒了亲事,彼此见了面也会相互打招呼,不会视而不见的。”
楚俏将信将疑。
过了两天,黄小姐都未登门。
在第三天的时候,黄小姐亲自送来了亲手做的点心,是用糯米捶打成浆,又过油炸成的小圆饼。
她托楚俏转交,只字不提亲事,只说自己也算楚勤的师妹,师兄即将赴京赶考,她送些点心略表心意。
楚俏接过,送进楚勤房中。
他不欲收下。
楚俏作势要退回去。
楚勤拦住,轻揉眉心:“五姐自行处置就好,不必退回。”
原样退回也太伤情面了。
楚俏便把糯米饼尽数倒进了油纸里,把盘子还给了黄小姐。
黄小姐见了空盘子,大为吃惊:“竟都吃光了?”
楚俏暗道自己送来的太快,一时间又想不出理由解释,便默认了。
黄小姐掩唇轻笑,暗道她的手艺竟如此贴合楚勤的心意,能让他不顾斯文,一口气吃的精光。
看看这盘子,干干净净,一点残渣都无。
将书院的一切物什都收拾好后,楚勤就带着楚俏往京城去。
楚俏得了银钱,正准备精打细算,选一辆最便宜的马车,载着两人往京城去。
楚勤见她眼珠子乱转,开始后悔不该把雇马车的差事给了她。
五姐不会因为贪图便宜,给他选一辆破破烂烂、四面透风的马车吧。
楚勤以为很有可能。
他后悔了,正准备开口说马车的事情由他来办。
邹起元还未靠近,就拔高声音唤道:“楚兄,楚乔!”
他小跑着过来,发丝上系着的发带跟着晃动。
邹起元停下脚步,连连喘气。
“楚兄还未选定马车吧。”
见楚勤点头,他忙道:“不如和我同行,一路上也有个伴儿。”
楚俏眼睛一亮。
如此,又能节省下一笔开支了。
不等楚勤开口,她便点头答应了。
邹起元一看她就不禁脸颊绯红。
楚俏看他,也险些认不出来了。
小镇初见,他刚被人哄骗,身上金银俱无,仅有的值钱的丝帕也换了面来吃,整个人格外狼狈。
而如今的邹起元,身穿华服,神采飞扬,腰带上系了一堆物件,有玉佩、香囊、荷包,五颜六色,晃人眼睛,一看就知是富家子弟。
楚俏见了他的马车,更是没忍住惊呼出声。
竟有如此奢华的马车,比起徐闻峯的也不遑多让。
徐闻峯当初回京,坐的马车虽然奢华,但以不引人瞩目为主。
而邹家马车却是极尽打扮。
宝蓝色绸缎为帘,牵引骏马的缰绳里都掺了金丝银线。
邹起元扬手示意,让楚勤和楚俏先上马车。
楚俏站着没动。
楚勤咳嗽一声,提醒她应该尽书童的本分。
楚俏才抬起手臂,让楚勤扶着她的胳膊上了马车。
她没站稳,身体轻轻一晃。
落在邹起元眼中,就是她身材娇小,撑不住楚勤的力气。
他微微皱眉。
接下来该邹起元上马车。
楚俏想,人家邹公子帮了他们一个大忙,她也该回报一二,就让他享受一番楚勤的待遇吧。
她虽然不是邹起元的书童,但还是抬起了手。
邹起元却没有扶着上去。
他学着楚俏的模样,示意她扶着自己。
“你先上去吧。”
楚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邹起元这番架势是要给她当书童吗。
她摆手拒绝。
邹起元却道:“你是楚兄的书童,又不是我的。我扶你上去,并无不妥。”
楚俏想: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她不再纠结,扶着他坐上了马车。
那一瞬间,楚俏明白了为何大家都要有个书童。
能有人扶着上下,当真舒服。
楚勤见进来的是她,微微一怔。
不过他并未说些什么。
邹起元心性纯粹,即使楚俏偶尔露馅,他也识破不了的。
邹起元随后进了马车。
楚俏好奇地打量四周。
这不像是马车,更像是一间供人用膳睡觉的屋子。
马车不仅宽敞明亮,还准备有软榻、小桌、吃食、书柜等等。
楚俏再一次地感慨富贵真好。
连坐马车都像是搬家。
她状似无意地坐在软榻上。
身下的柔软让她差点惊呼出声。
楚俏当真想躺一躺,睡一睡。
只是现在刚起床不久,她就躺在马车里睡觉,未免会让人觉得她这个书童过于懒惰。
楚俏假意打了两个哈欠。
在她打第三个哈欠的时候,邹起元看楚勤没出声,没忍住道:“若是楚乔累了,可先歇一歇。”
楚俏期待地望向楚勤。
他颇感无奈,只得点头。
得了允许,楚俏立刻扯上被子,躺在了软榻上。
这当真是她躺过的最舒服的床榻。
楚俏的眼皮开始打颤,没一会儿就安然入睡。
邹起元和楚勤并肩而坐,两人本来在一起看书。
但邹起元察觉到楚俏睡了,就下意识地看向她。
他发现楚俏砸吧了两下嘴,大概是梦里梦到了好吃的。
邹起元的思绪开始发散,想着那会是什么好吃的。
会不会是一碗面。
大概是不会的。
他喜欢清淡膳食,不过他发现楚俏更喜欢吃肉。
什么鱼汤、鸡腿、羊肉,她通通爱吃。
楚俏醒来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她觉得腹中饥饿,便伸出手,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摆着白玉一般的糯米小饼。
她拿了一个,叼在嘴里,才想到身旁的两人。
楚俏便一手拿一个,分给楚勤和邹起元。
邹起元双手接过,仔细品尝,时不时地点头称赞。
楚勤看了那糯米小饼许久,才开口道:“哪里来的。”
楚俏随口道:“买来的。对了,银钱还未和你……和公子要。”
说着,她就朝楚勤伸出手。
楚勤没给她银钱,而是拍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响起。
楚俏收回了手。
楚勤戳破她:“是……夫子那边送来的吧,你还想蒙我。”
当着邹起元的面,他不好提起黄小姐,就只好含糊过去。
被人戳破了谎话,楚俏也不觉难为情,而是笑道:“公子记性真好,凭借这般的好记性,一定能顺利高中。”
楚勤让她随意处置那盘点心,却没想到她竟然拿来充当路上的干粮,还想朝他要银钱,另外赚一笔。
听到她的奉承话,楚勤既无奈又好笑。
他不再纠结干粮的来源,送入口中。
黄小姐的手艺是好的,和师娘一样好。
楚俏转头看去,见邹起元正看着他们两个,便笑道:“邹公子也会高中的。”
邹起元的脸又红了,轻声道谢。
有奢华马车坐着,楚俏一路上没感受到劳碌辛苦。
马车到了京城,他们就要和邹起元分道扬镳了。
邹起元分外不舍,邀请他们和自己一起同住。
楚俏虽然想尽可能地节省银钱,但也知道孰轻孰重。
她打听过,楚勤和邹起元的关系平平,对方看起来也不像会算计的人。
可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是邹起元怀有坏心思,嫉妒楚勤聪慧,在他即将考试的时候下了药,毁了他的前程……
为了节省一点银钱而冒如此大的风险,楚俏以为不值得。
她暗暗冲着楚勤摇头,让他不要答应。
楚勤惊讶于她的反应。
不过他本来也没打算答应。
当初邹起元趁着他的马车回家,如今他又坐邹起元的马车来到京城,两人之间算是两清了。
他再住到邹起元家里就不太合适了。
邹起元遭到拒绝后,整个人宛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发蔫。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楚俏进了京城最大的客栈,开口就是:“最便宜的客房多少银钱?”
闻言,楚勤脸色发黑,想要去看一看邹起元走远了没有。
他后悔了,还不如欠人情给邹起元呢,起码能有个舒坦的地方住下。
第95章
“什么!”
楚俏的声音微微破音。
“我说的是最便宜的客房!”
拨弄算盘的掌柜头也没抬。
像楚俏这般的穷酸学子他见得多了,囊中羞涩,却又相中了他这客栈是块风水宝地——往来出行方便,旁有书舍、各色小摊等,想买什么物件下个楼转个弯儿就能到。
“我们可是京城最大的客栈。两位公子若是嫌贵,大可以出门去,找一间小客栈住下。”
楚俏被噎住。
但她确实相中了这间客栈。
此处靠近考试的书院,往来方便,到考试那日,可以省去楚勤不少行走时间。
楚勤欲要相劝,不如另外换一家客栈,他们也不是非得住在京城第一大的客栈中。
楚俏却是不依。
只见她的半副身子都趴在了柜台上,压低声音,不知同掌柜说了什么话。
掌柜的渐渐停下了拨弄算盘的动作,抬眸看她,声音怀疑:“你真的要住?”
楚俏颔首:“真的真的。”
掌柜的便命人引他二人去住的地方。
一切转变的太过顺利,让楚勤心有不安。
到了住处,他高悬的心终于彻底死了。
这是客栈伙计所住的屋子,地方不大,装饰简陋。
楚俏向他炫耀:“你知道我才花了多少银钱吗。每天二十个铜板,比他们最便宜的屋子还要便宜几倍不止呢。而且这银钱是我单独给伙计的,他情愿多挣点,平日里就在客栈一层休息,把这间屋子让给我们。”
她的脸上洋溢着“赚到大便宜”的欢喜。
楚勤脸上发木,重复道:“我们?”
他在心中默默祈祷,是自己想错了。
这么小的屋子,竟然要住他们两个吗?
但他五姐给了他重重一击。
“对啊,我们两个住。”
楚俏用揶揄的眼神看他:“你不会是知事了,就觉得和姐姐住在一起难堪吧。放心,伙计会再搬一张床来。我们睡两张床,这般你就不难为情了吧。想想小时候,你光着屁股躺在床上,我都看了个遍,如今害羞什么。”
楚勤难得红了脸。
他向来老成,被提及幼时的窘态还是忍不住难为情。
生怕从楚俏嘴里听到更多他“小时候的事儿”,楚勤连忙拦住:“行,五姐,都听你的,我们就住这间屋子吧。”
楚俏两手一拍,这才满意。
虽然他们住的简陋,但楚俏以为不能随便。
她让伙计重新打扫了一遍,被褥等都换了新的。
楚俏又安排楚勤出门去,买点吃食点心回来。
她可是打听过,这家客栈的吃食价格高昂。
同样一只烧鸡,在外面卖十个铜子,在这里直接卖三十个铜板。
楚俏宁愿多走一些路,也不在客栈里用膳食。
买膳食的银钱自然用的是楚勤的。
因此这次楚俏认真嘱咐道:“住的地方可以节省,但吃的东西是要进肚子里的,你吃得好,才有精力读书写字。所以弟弟你不要太过节省,尽量多买点好吃的回来。”
楚勤早就摸透了五姐的脾气。
假如这银钱交到五姐手里,由她去买吃食,她嘴里恐怕又是另外一种说辞了。
楚勤轻轻摇头,暗道:要想以后不吃糠咽菜,还是他亲自去买吃食吧。
楚勤买了几样小炒菜,一包白面馒头,正准备回去,听到沿途叫卖烧鹅的声音。
他扭头看去,只见那烧鹅烤的油光锃亮,分外诱人。
烧鸡烧鸭寻常可见,做烧鹅的却是不多。
楚勤欲买上一只。
他刚排在买烧鹅队伍的最后面,就听见呵斥声响起。
“你弄坏了我的簪子,必须得买下。”
“什么,银钱丢了,那我可管不着。”
楚勤转身看去。
只见首饰摊前立着一女子。
她背对着楚勤而站,看不清相貌,只听见她的声音带着哭音。
“我明明带荷包出来了,一定是被人偷了去。你等我回家,我定把银钱给你送来。”
摊主不依:“小姐,你这样的话我一个月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五十遍了。若我好心答应你,你却一去不回,最后这簪子只得我自己来负担,是不是?”
女子被说的茫然无措,几乎要落下泪来。
楚勤轻叹一声。
他看了看前面的烧鹅,又看了看那女子的背影,还是离开了队伍。
他站在女子身后,问道:“簪子多少银钱?”
“二钱银子。”
楚勤翻找荷包,剩下的银子正好足够。
他心里感慨,还好今日出门带的银钱多,不然为别人出头,却发现自己也没有银钱,岂不是尴尬了。
他将银钱给了出去,又拿起那摔断的簪子,递到女子面前:“小姐,以后经过首饰摊前可要小心,这些东西最是精细,稍有不慎,小姐就钱物两失了。不过这玉簪成色尚好,也只断成了两根,你用金箔片裹了,便还可以当做首饰用。”
肖颖娘愣愣地看着他。
“小姐,小姐?你在听我说话吗。”
肖颖娘脸颊微红,忙点头称是:“我都记着了。”
楚勤看清楚了她的模样,长相娇憨,人却木木的。
他把簪子塞到她的手里,让她万万收好了,再掉一次这簪子就不能用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
肖颖娘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惊呼出声,赶紧追了上去。
“公子等等我。”
楚勤停下脚步。
肖颖娘鬓发微乱:“公子为何要帮我,那摊主不信我,以为我是想要逃账的人,公子却会为我解围。”
提及摊主,她的语气里尽是委屈。
楚勤回道:“小姐谈吐得体,举手投足之间可见出身名门,想来不会骗人。只不过遇到了难事,才给不出银钱。”
肖颖娘被他说的脸颊发烫。
她想,自己有那么好吗。
她追问楚勤的姓名。
楚勤有意结个善缘。
天子脚下,这女子身穿华服,举止言谈尽显得体,想来是出身名门。
他为她解围,说不定可以得到一次引见达官显贵的机会。
只要天降机会,楚勤坚信自己能够抓住。
他报上名讳,又补充道:“我是今年赶考的学子,就在前面的客栈住。小姐若有为难事情,可来寻我帮忙。”
肖颖娘:“我会去找公子的。”
楚勤走后,她握紧玉簪。
没多久,就有一群人赶来。
为首的是她贴身丫鬟。
“小姐怎么偷跑出来,吓坏了奴婢。”
肖颖娘回道:“还好我今日跑出来了,才遇见好心人。”
丫鬟见她手里握着断了的玉簪,惊叫一声,伸出手要去接过来:“哎呦,小姐,这是什么东西,快别拿着了,仔细伤了手。”
肖颖娘却不给她:“这是别人送我的。”
她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丫鬟,末了感慨:“楚公子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又愿意帮我,真是……”
丫鬟心里一惊,忙道:“那是他应该做的。小姐是什么身份,丞相最宠爱的外孙女,三位镇国将军最疼惜的外甥女,平日里谁不宠着爱着。”
肖颖娘微微蹙眉:“不许这般说。他又不知我的身份,只知道我是一个丢了银钱的可怜人罢了。你把玉簪拿去,按照楚公子所说,用金箔包了,再送来给我。”
丫鬟小心翼翼地收下。
肖颖娘警告道:“不许告诉我三位舅舅,尤其是小舅舅。”
丫鬟称是。
楚勤回来时,楚俏闻到了他身上有一股别样的香气。
她在他身边闻来闻去。
楚勤只好老实交代,他想买一只烧鹅,但为了给人家垫付簪子的钱,没有买成。
楚俏摆手:“不是烧鹅的味道,是女子的脂粉香。真的好香啊,弟弟,你没有闻到吗?”
楚勤仔细闻了闻,轻轻摇头。
楚俏打开他带回来的吃食,一边吃,一边含糊道:“你的银钱你怎么花用都好。不过我猜测那位小姐一定十分美貌。”
美貌的人才会更容易引得人动恻隐之心嘛。
楚勤回想了肖颖娘的长相,略一颔首:“她的确,很漂亮。”
不过他并不在意她的模样,他想要的是对方能够为他引见身处高位的人物。
希望千金小姐能读懂他的心思。
楚勤打量一圈儿,发现屋子比自己离开时要干净整洁许多,这般看起来竟觉得在此处住下去也不难熬了。
两张床,一张靠窗,自然归了楚俏。
楚勤躺在靠门的床上,悠悠感慨了一句:“五姐,我好像请你来是当书童的,怎么现在看起来,我更像是书童了?”
楚俏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东西给他:“给你绣的。”
是一枚荷包。
楚俏冲他眨眼睛:“坐马车时,你念书,我就在旁边绣荷包。我看你身上带的荷包已经褪色了,这只用的是你喜欢的宝蓝色,快戴上试试。”
楚勤无奈。
五姐总是在他即将要生气的时候,突然泼过来一盆水,把全部的怒火都浇灭了。
他戴上后,觉得甚为满意。
楚俏凑到他面前:“我都给你绣荷包了,你让让我是不是应当的?”
楚勤无奈一笑:“是,应当的。”
楚俏这才心满意足地盖上被子,沉沉睡去。
楚勤同邹起元还有几位同窗,一起商量好了,留在客栈里念书容易分神,他们就另外找了书院。
白日里,只有楚俏一个人留在客栈,楚勤晚上才会回来。
因着楚俏住的是伙计的屋子,他们的入住算是给伙计增添了一笔的额外的收入,因此伙计待他们甚是亲近。
这日,楚俏正在屋内数钱。
她仔细算过,来京城才没多久,就比她在村子里几年攒下的银钱都要多。
她越数,脸上的笑意更深。
楚俏数了一遍还嫌不过瘾,准备再数一遍。
对她而言,数银钱便是最大的乐趣。
楚俏刚把铜板铺好,才数了两枚,就听见大门咚咚地响。
“楚乔,有人来寻你家公子。”
楚俏应了一声“来了”,便下床榻穿鞋。
她匆匆忙忙地把铜板收好,才去开门。
楚俏不解,楚勤认识的人都是书生。
不过他们不是约好了一起去书院念书,怎么还有书生来寻?
伙计朝她挤眉弄眼,一脸促狭。
楚俏觉得古怪,问他来的是什么人,伙计便道:“你看了就知道了。”
楚俏见了本人,才知伙计脸上的深意究竟是何意思。
来找楚勤的不是书生,而是一女子,还是一千金小姐,身旁带着丫鬟。
肖颖娘等的有些着急,抬手扶了扶鬓上的玉簪,心里才安定些。
伙计领着楚俏站定,才对她说道:“小姐,这位是楚公子的书童。”
肖颖娘看了过来。
她眉头微皱,心想楚俏看起来瘦弱纤细,真的能做书童吗。
楚俏上下打量她,最终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金裹玉簪子上,瞬间了然。
原来是无意之间抢了她烧鹅的那位小姐啊。
第96章
楚俏未曾言语,面上先露出盈盈笑意。
肖颖娘一怔,神情缓和许多。
人长得瘦弱纤细,模样倒是讨喜。
她身后的丫鬟开口:“我们是来找楚勤楚公子的。”
楚俏脸上笑意更深:“我知道。这位小姐头上的玉簪好生漂亮。”
得了她的夸赞,肖颖娘露出得意的神情,手又抚向发簪:“你眼光不错,我也中意这只簪子。”
她要楚俏领着自己去楚勤的住所一观。
楚俏丝毫不掩饰他们住的是伙计的屋子,将她带到了后院。
看着小小的一间屋子里,竟然摆放着两张床榻,肖颖娘有点反应不过来。
良久,她才拍拍胸脯,暗道:原来楚公子这般穷苦。
可就是这样穷苦到只能住在后院的书生,还能路见不平,为她出了簪子的银钱。
由此更可见楚勤的品行。
此刻,肖颖娘心里除了感激,还有一种异样的情愫在涌动。
她问起楚勤的去向。
楚俏照实回答:“公子他去书院了,得深夜才能回来。”
肖颖娘幼时失去娘亲,从此就住在外祖父家里,她外祖一家擅武,平日里见惯了舞刀弄剑,却对男子念书一事知之甚少。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世上有如此贫寒,却还刻苦念书之人。
肖颖娘欲留下银钱,却被楚俏拒绝。
楚勤已经将他的打算告诉了楚俏。
楚俏深知接下银钱,两人的牵扯了结,弟弟就少了一个和达官显贵见面的机会。
她忍痛把银钱推了回去:“公子提过小姐。”
肖颖娘闻言面上一喜:“楚公子怎么说的我。”
楚俏开始胡编乱造:“公子称小姐端庄秀丽,不幸在街上遇贼,又被人刁难,他出手相助。不过公子以为即使没有他,也会有其他人帮忙。他让小姐不必放在心上,能为你效劳也是你们的缘分。”
肖颖娘脸颊微热。
丫鬟瞪了楚俏一眼,心想小书童挺会说话的,把他们小姐哄的一颗心都乱了。
肖颖娘把银子收回,改口道:“楚公子不收银钱,总该收我的谢礼吧。小书童,我带你去街上吃点东西,再买点常用的物件,这些你总能收下吧。”
楚俏想了想,颔首答应。
肖颖娘带着她去最大的酒楼吃了一顿。
楚俏从未吃过这等好吃的吃食,一不留神就吃撑了。
肖颖娘不觉她粗鄙,只是有些难过。
书童如此,可见楚公子平日里过的日子有多拮据了。
她下定决心,要好生资助楚公子。
到时候,她把银钱拿给楚勤,就说是资助他的银钱。
京城里的官吏常收富有才华的书生当做学生,加以资助,以后书生高中就会投桃报李。他们可以,自己为何不可以。
肖颖娘想通以后,就匆匆回了家里。
楚俏带着大包小包回到客栈。
楚勤回来的晚,没想到屋中的烛火还未熄灭。
他推开门,看到楚俏依在软枕上。
他眼睛微转,看到桌上摆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还没等他开口问,楚俏就跳下床,同他说道:“弟弟,你英雄救美的那位小姐今日来了,还要还你银钱。我按照你说的,没有收下她的银钱,否则你们之间的牵扯就断了。不过这小姐当真良善,竟然送了这许多东西给你。”
楚勤坐下,打开其中一个纸包。
香喷喷的气味传来。
竟是他前几日想买而没买到的烧鹅。
虽然有些凉了,但色泽、香味仍旧诱人。
楚勤扯下一只鹅腿,递给楚俏。
楚俏摆手拒绝。
楚勤诧异。
他五姐可不是其他姐姐,会无底线地宠爱他,娇纵他。
有了好东西,他五姐必定自己先抢,怎么烧鹅身上最好吃的部位,她却不争不抢了,
楚俏本想说,她身为姐姐,看到弟弟念书这般辛苦,理应把最好吃的让给弟弟。
她开口:“弟弟,姐姐不吃,你吃吧——嗝——”
她还未发表完感人肺腑的一番话,就突然打了一个嗝。
楚俏连忙捂住嘴巴,满脸懊恼。
怎么突然就打嗝了,完了完了,肯定会被猜到偷吃了。
楚勤因为疑惑而皱紧的眉头松开,他把鹅腿送进嘴里:“原来五姐吃过了啊。”
楚俏只得承认:“你不在客栈,肖小姐非得带我去吃,我也不好拒绝嘛。”
她坐到楚勤身边,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听到她向肖颖娘说的一番话,楚勤险些噎住。
“你、咳咳,你和她说什么缘分。”
楚俏眨眨眼睛:“我不是为了让她喜欢你吗。她多喜欢你一点,才有可能把你介绍给那些做大官的啊。今天她虽然没说自己家里是做什么的,不过我听她身边的小丫鬟和她咬耳朵了,说什么回去晚了,几位舅老爷该着急了。想来他们家做官的不止一个,弟弟,你这次可是遇到贵人了。”
楚勤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五姐,我只想让肖小姐帮我引见,并没有想过骗取她一颗芳心啊。她是何等身份,怎么看得上我一个穷书生。你那些话落在她耳朵里,恐怕以为我另有别的意思。万一她多想了,她家里人就会以为我想攀高枝,定然会使手段警告我,怎么还会帮我呢。”
楚俏仔细想了想。
她说那番话只是为了讨好千金小姐。
难道真的有点过头了?
她安慰地拍了拍楚勤的肩膀:“弟弟放心。肖小姐是千金小姐,又不是穷乡僻壤里的小姑娘,见你生的好,会读书,就心动了。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她怎么看得上你呢。”
楚勤嘴角轻抽。
他五姐说的有道理。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肖颖娘一看就是金尊玉贵地养大的,怎么会因为他一次的施以援手,就对他春心萌动。
是他自视甚高了。
不过五姐说话能不能给他留点颜面。
两人商量到大半夜,楚俏答应,以后肖颖娘再来,她绝不乱说话了。
丞相府。
肖颖娘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第二天,丫鬟安排了几台戏给她看,她也觉得没意思。
什么红娘牵线,偷偷相会,怎么比得上她和楚公子……
这台上的张生也没楚公子俊俏。
肖颖娘越听戏,越迫切地想要见到楚勤。
她又来到了客栈。
楚俏正和伙计商量,哪里洗衣裳最便宜。
她这几天在京城没白忙活,打听到了许多事情——要想在京城立足,可不能只有手艺,人也得体面。比如她想做绣娘,不仅绣活儿要看得过去,一双手也得白白嫩嫩的。万一她因为洗衣裳手变得粗糙了,就做不了绣娘,那就不妙了。
不过即使是找人洗衣裳,她也要找最便宜的。
伙计早就摸清楚了她的性子。
别人若是这样吝啬的性子,他早就避而远之,暗地里骂上一句“穷鬼”了。
但楚俏顶着一张格外讨喜的脸,嘴巴一张一合地计算着哪里该多省点的样子,真让人觉得挺好玩的。
他乐意多和楚俏说话。
他叹气道:“小楚啊,这京城里洗衣裳都是一个价,便宜不了的。”
楚俏的叹气声比他还重:“那怎么办啊。”
肖颖娘出声:“把要洗的衣裳拿来给我。”
楚俏和伙计都吓了一跳。
肖颖娘心里微微发酸。
楚公子已经穷困到这种地步了,竟然还不愿意收她的银钱。
他真是招人怜惜啊。
肖颖娘把衣裳一股脑地给了丫鬟:“拿回府里去,洗干净晾干了再送来。”
丫鬟是她的大丫鬟,从来没做过洗衣服的粗活,闻言一脸懵。
“可是小姐,我要留在这里……”
肖颖娘催促她快去。
耽误了楚公子换衣服就不好了。
丫鬟一跺脚,只好先离开了客栈。
肖颖娘拉着楚俏坐下,让她多说说楚勤的事。
楚俏提及他家的境况。
肖颖娘宛如在听天方夜谭,时不时就惊呼几声。
世上竟还有这样穷困的家庭吗。
楚公子好惨。
但楚公子竟然还能靠着自己考中秀才,不日就要考举人了。
他真是了不起。
肖颖娘脸颊微红,问起楚勤对她的看法。
楚俏不敢再乱说了。
她摇摇头,一副锯嘴葫芦的样子。
肖颖娘察觉到不对劲。
昨日她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今日怎么就吞吞吐吐的了。
她摸出一枚银锭,放在桌上。
楚俏的眼睛立刻放光。
但她忍住了。
“我不能要。”
肖颖娘握住她的手:“小楚,这银钱是你我一见如故,我送给你的,和楚公子无关,你可以收下的。”
她的声音充满诱惑,桌上的银锭更是散发着诱惑的光芒。
楚俏咽了咽口水,没忍住,伸手要去拿桌上的银锭。
肖颖娘却快她一步,先拿在手里。
“小楚,你要先告诉我,为何今日你不肯说了?”
楚俏随口道:“公子不让我说。”
肖颖娘不解:“为何?”
“唉呀,公子觉得万一小姐误会了,会惹出麻烦来的。你是千金小姐,他是穷苦书生,你们两个不行的。”
肖颖娘愣神。
她把银锭给了楚俏,失魂落魄地走了。
丫鬟在院子里洗衣裳。
肖颖娘把楚俏的话复述了一遍。
丫鬟气道:“我早就知道他没安好心。楚公子定然是见色起意,才帮了小姐的。不然他一个穷书生,哪里舍得把那么多的银钱白白给了人。”
肖颖娘方才的注意力只在楚俏所说的“两人不相配”上,这会儿经丫鬟一提醒,恍然意识到,楚公子对她是有意的,只是担心两人不相配而已。
她顿时转忧为喜。
她吩咐丫鬟继续洗衣裳,自己则是进了屋子,把房门关的紧紧的。
肖颖娘做了决定。
她要和楚公子私奔。
为何非要私奔,是因为她认为楚公子说的有道理。
外祖父和三位舅舅都希望她嫁给武将。
但她不喜欢那些大老粗,她就喜欢楚公子这般文质彬彬,相貌堂堂的。
家里人肯定不会同意,还会拆散她和楚公子。
如果想和楚公子在一起,她就必须私奔。
但她可不是戏文里那些傻乎乎的千金小姐,什么都不带就走了,导致一路上只能吃糠咽菜。
她就是私奔,也得舒舒服服地走,不仅让她还有楚公子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肖颖娘想通之后,就开始收拾自己的首饰。
她名下有许多店铺,想抽个时间卖掉,便让丫鬟去打听价格。
她反常的举动很快引起了舅舅们的注意。
公孙文和公孙武从丫鬟口中得知了外甥女最近迷上一个穷书生,为此还可能想私奔,差点气晕过去。
他们来回踱步,等待三弟回来一起商量。
“三爷到了。”
不同于公孙文和公孙武已过而立之年,公孙弘不过二十岁年纪,正值青春。
他刚从军营里回来,手中握着一把比人高的弯刀。
他面容冷峻,呵道:“哪个胆大包天的小子敢打我外甥女的主意,让我去砍了他!”
第97章
丫鬟被他目光一扫,立刻跪地,报出楚勤的来历、住处。
公孙弘立刻转身就走。
公孙文一个抱住他的腰,一个去抢他手里的刀:“三弟,冷静啊!”
公孙弘生了一张冷面阎罗的面庞,两军交战时,还未开口,只将那张冷脸摆出,便能让敌军的气势弱上三分。
只看模样以为他沉稳,实际他的脾气一点就炸,是三位兄弟中最冲动的一个。
公孙文公孙武好说歹说,才把他劝下。
他们要去见见那穷书生,最好是让书生改变了心意,到时候外甥女想私奔也无人相陪了。
他们欲带上丫鬟一起去,但肖颖娘久等不到她回来,便到处寻找。
公孙文就让丫鬟赶紧回到肖颖娘身边,半个字不能提及他们已经知道之事。
丫鬟颔首应是,走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只告诉三位舅老爷楚勤的住处长相,还未说他的名字。
三位舅老爷应该能找到楚勤吧。
三人来到客栈里,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们只点了一壶茶水,慢悠悠地喝着,眼睛却盯着通往后院的门,
听说那小子住在后院,生的一副好皮囊。
伙计心道,这些人怎么比楚俏还抠门,三个人只喝一壶茶水。
他心里想着楚俏,抬头就见到她从后院走了出来。
伙计迎了上去,同她说:“小楚,那边三个人点了一壶茶水,比你还——”
楚俏瞪他:“比我什么。”
伙计忙摆手,嘿嘿一笑:“比你还节省。”
楚俏也找了张桌子落座。
她抬起手,还没说要什么,伙计就接话道:“一壶免费的白水,对不对?”
楚俏笑笑。
伙计把茶壶端上来,低声对她道:“偷偷给你放了点茶叶,自己喝,别吱声。”
楚俏朝他眨眼:“谢啦。”
她慢悠悠地喝着茶水,丝毫没注意到身后三道如火的目光。
年轻、穷苦、姓楚、模样俊俏、住在后院……
楚俏全都对上了。
看来他就是勾引他们外甥女的小白脸。
公孙弘要拍桌而起。
两位兄长拦住。
公孙文指了指额头:“要智取。”
他是三兄弟里唯一喜欢看孙子兵法的人,因此他的话安抚住了公孙弘。
公孙文率先出马,在楚俏面前转了一个圈儿。
楚俏只觉得他碍眼,挡住自己要晒的太阳了。
她不耐烦地抬眸:“这位大叔,麻烦让让。”
公孙文心口仿佛中了一箭。
大叔……
他吗?
他才三十有六,平日里保养得当,大家都说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岁,怎么就大叔了?
他落寞地抬起脚,离开楚俏的视线里。
他没有走,而是坐在了楚俏身边。
楚俏诧异地看着他,一脸“有事吗”的表情。
公孙文自报家门:“我是肖颖娘的舅舅。”
楚俏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舅舅好。”
公孙文惊诧于她的变脸如此之快,刚才不还一脸“大叔快滚开”,这会儿就“舅舅你好啊”。
不过她这声“舅舅”叫的真甜,连颖娘平日里都是冷冷淡淡地一声“舅舅”。
公孙文连忙摇摇头,心想穷书生还真有几分本事,竟然能用一句称呼,就把他弄得心烦意乱。
难怪他外甥女没有把持住。
他轻咳两声,说道:“我就叫你小楚吧。”
楚俏颔首。
“小楚啊,念书是不是很累,很辛苦。”
楚俏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心想:我又不念书,你问我做什么。
但她转念一想,说不定是肖颖娘给自己当官的舅舅介绍了楚勤,对方起了好奇心,先来找她旁敲侧击一番,再决定要不要见楚勤。
这样的话,她可要好好表现了。
楚俏重重颔首:“舅舅懂我,念书好辛苦的。鸡没起就得起,狗都睡了还未睡。我一看舅舅,就知道你也是个读书人,一定知道读书人的辛苦。读书人啊,若是能遇到一个好心人帮忙,那真是感激不尽。”
公孙文本来就自诩是家里唯一一个会时不时看书的人,可是家里无人懂他。
现在听到楚俏说他一看就是读书人,顿时觉得遇到了知音。
他遗憾地想到:若不是对方引诱了他外甥女,他们之间应该可以做知己好友的。
公孙文长叹一口气:“小楚,如果我给你五百两银子,你会要吗。”
楚俏把眼睛瞪到最大。
多少?五百两?
她现在想抱住公孙文的大腿,喊上一句“你就是我亲舅舅”。
五百两足够她衣食无忧地在京城生存下去了。
楚勤的话回荡在她的脑袋里。
——五姐,放长线,钓大鱼。
楚俏终于勉强冷静下来,没有立刻接受五百两,而是问道:“舅舅为什么给我五百两银子?”
公孙文咳嗽一声:“小楚,你知道,人贵在知足,不该要的人不能要,不该要的东西也不要妄想。”
闻言,楚俏的眼神立刻冷了下去。
他什么意思?
难道对方是暗示,让她弟弟不要科举吗。
一个农户人家的儿子,凭什么科举做官,想要一步登天就是痴心妄想吗。
楚俏不喜欢公孙文的这句话。
有人一出生就被金银珠宝包围,有的人却食不果腹地活着。难道所有人就要认命,认定这一辈子就该如此吗。所有想要改命的人,是不是都要被说上一句“痴心妄想”。
公孙文自然可以轻松地说出“不要妄想”,因为他什么都有,什么都得到了。
他可以享受自己的富贵生活,但不应该跑到她的面前,暗示她,她弟弟不应该科举,要一辈子当一个地里刨食的农户。
楚俏冷了脸色:“我不赞同你的话。”
说完,她就扭过头去,不愿和公孙文多说。
公孙文的计划失败了。
他想让小白脸知难而退,用银子收买他,让他别妄想自己的外甥女,没想到他拒绝了。
公孙文回到兄弟们中间。
公孙武拍拍他的肩膀:“大哥别难过,还有我和三弟。”
公孙文摇摇头。
二弟不明白,他不止是为计划失败了而难过。
他……丢掉了一个知己。
楚俏刚才看他的眼神没有了之前的尊重和热切。
她……讨厌他了。
他还能找到知己吗。
公孙文想,大概是不行了。
知己难寻。
公孙武的打算是从玄学下手。
他伪装成算命先生,告诉楚俏她和肖颖娘八字不匹配。
公孙弘看了二哥的打扮,不禁大笑出声。
公孙武瞪他:“我这都是为了颖娘。”
不然他堂堂大将军,何至于要装神弄鬼。
公孙弘捂着肚子,笑得说不出话来。
楚俏正在路边买绒花。
公孙武站在她身边,心道:小白脸就是无时无刻不想着讨好女人。
送绒花给颖娘?
颖娘什么好的没见过,才不稀罕这些东西。
公孙武和提前安排好的“路人”演了一场戏,精准算出了对方的出身、父母儿女,连他脚底有几颗痣都算了出来。
围观众人拍手叫好,称呼他为神算子。
有不少人要找公孙武算上一卦。
他通通拒绝了:“我只算有缘人。若是我们有缘,不给银钱我也要给他算上一卦。若是无缘,你给多少银子我都不算。”
楚俏被他那句“不给银钱”吸引了注意力,扭头看去。
两人对上视线。
公孙武眼睛一亮:“有缘人就在此处啊。”
他指向楚俏。
楚俏扭头看去,身后并无他人。
公孙武拉住她的胳膊,走到安静处:“我所说的就是小友啊。”
楚俏摊手:“真是不要钱就能算吗?”
公孙武点头。
楚俏笑道:“帮我算算姻缘吧。”
上天的暗示里有她未来的一切,却唯独没提及她的姻缘。
人对未知的事情总是充满好奇的。
公孙武装模作样地算了一卦。
“啧啧啧。”
楚俏被吓了一跳,脱口而出:“怎么,难道我找到的会是一个坏男人吗?”
公孙武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
他本来想告诉楚俏,目前她遇到的千金小姐,并非是她的良配。如果她一意孤行,只会落得一场空。但是如果她放弃这位小姐,日后会找到更合适的妻子。
但他没想到,楚俏想到的姻缘竟然是男子。
他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楚俏以为公孙武真的是神算子,既然如此,她女子的身份在对方面前肯定无所遁形了。
她以为对方已经看穿了她是女子。
公孙武却误以为她有龙阳之好。
震惊之余,一股愤怒涌上心头。
既然喜欢男子,为何还要招惹他的外甥女。
公孙武说道:“你最近是不是遇见了一富家小姐?”
楚俏惊奇:“你真的好灵,这都能算到!”
“为了你以后的姻缘,也就是找个好男人——”
公孙武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口。
“你最好远离这位小姐。”
楚俏断然拒绝:“不行。”
没了肖颖娘,弟弟就少了一次机会。
她如今被公孙文刺激到了,即使她嫁不了人,弟弟也得一步登天,再把她也拉到天上去,让公孙文知道,他们就是不信命。
公孙武还想再说什么,楚俏一句话也不愿意多听,脚步走的飞快。
公孙武也失败了。
他对楚俏表达了强烈的不满。
“他竟然是这种人。怪我们把颖娘养的太天真无邪,竟然被这种人欺骗蒙蔽。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要拆散他们,绝不能让颖娘掉进火坑里!”
其余两兄弟齐齐点头。
公孙弘正要开口说,他早就看这小白脸不顺眼,何必用银钱劝、用卦象哄,直接亮出大刀来,保准小白脸吓得两股战战,再不敢勾引颖娘了。
他还未开口,就注意到两位兄长盯着他看。
公孙弘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问道:“你们盯着我做什么。”
公孙文和公孙武眼神交流,最终由大哥张口:“三弟,我们以为,文斗比武斗好。你想啊,如果小白脸是一个当兵的,我们吓唬吓唬也行。但他一个穷书生,万一被我们吓死了,颖娘肯定同我们闹。所以我们只能智取。”
公孙弘疑惑:“智取的办法不都用了吗,两位兄长还有其他法子?”
公孙武接话道:“弟弟,你生的仪表堂堂。我记得最开始的时候,大家是叫你玉面阎罗,后来才变成了冷面阎罗。你的容貌是公认的好,那小白脸又有龙阳之好。你一旦出现,他肯定对你魂牵梦绕,无法自拔。到时候你再随便劝一劝,保准他就放过颖娘了。”
公孙弘握紧拳头:“大哥二哥的意思是,让我色、诱小白脸?”
公孙文公孙武颔首。
“绝无可——”
“都是为了外甥女。姐姐之前对你多好,你可要记住她的情意。”
公孙弘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的眼中一片死寂。
“好,我答应。”
为了姐姐和颖娘,色诱又有何妨。
第98章
三人商量定后,觉得还是“英雄救美”的法子最好用。
于是公孙弘另外换了一身衣裳,粗布汗衫,尽显简陋。
他身后跟着一群丞相府的身强力壮的小厮。
公孙弘目光冷冷,看向他们:“都记住了吗,下手要狠,别让小白脸发现不对劲。”
小厮们连连点头。
楚俏正在客栈里吃茶用点心——茶水是免费的白水,点心是后院厨子做砸了,因此白白送给她吃的。
她看着手里的点心,虽然样子不好看,但味道和正常的点心一样。
楚俏感慨一声,还是来京城好,若是留在村里,她几时能过上这般悠闲自在的日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她的安静。
一群人手持棍棒,紧追着一男子而来。
只见男子脸上有几道青紫痕迹,形容狼狈,但仍可看出他相貌不凡。
公孙弘脚步踉跄,正好摔倒在楚俏的桌子上。
楚俏惊呼一声,忙去捡地上的糕点。
公孙弘脸色一僵。
这不是他预料中的反应。
看到有人被追摔倒,小白脸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看看他的情况,他再顺势道谢,缠上对方吗。
糕点沾了尘土,再不能吃了。
楚俏心疼地叹气。
公孙弘索性一咬牙,直接抱住了楚俏双腿。
“救我。”
楚俏动了动腿,想甩开他,但他抱的太紧,竟分毫都动弹不得。
出门在外,楚俏才不愿意多招惹麻烦。
这世上又苦又难的人多了,她不就是其中一个吗。
救别人之前,她得先想想自己配吗。
救苦救难这事还是留给那些富家子弟吧。
公孙弘看出她想摆脱自己,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若公子救我,我这一条命都是你的,从此公子叫我生,我就生,公子让我死,我立刻去死。”
楚俏安静下来了,开始思考救下他到底好处更多还是坏处更多。
公孙弘又加了把火:“公子,我不过借了他们十两银子,若你能帮我还了,我情愿为你当牛做马。”
楚俏脸色一白:“十两,太多了,不成不成。”
公孙弘脸上一黑。
想他即使不是镇国将军,只凭借这张脸,难道连十两银子都不值?
丞相府的小厮面面相觑。
有个机灵的率先开口:“你虽欠我们十两,但那是利滚利得来的。如今我们也不要你还十两了,只要一两……”
他观察着楚俏的脸色,发现她的神情稍微缓和,但还是有点难看。
他便继续往底下压价:“就给我们二钱银子,让我们收个本钱,我们就放过你。”
二钱银子对楚俏来说仍觉得贵。
但她明白,对方已经从十两压到二钱,再没有可以下降的空间了。
莫说在京城,就是在他们镇上,二钱银子也买不到这样一个身体强壮、模样好看的男子。
楚俏一狠心,一跺脚,从荷包里摸出二钱银子,给了他们,救下了公孙弘。
公孙弘设计的这场“英雄救美”的戏码终于顺利落幕。
小厮们长松一口气,暗道让楚俏掏钱真不容易。
公孙弘自报家门,称他叫阿弘,既然楚俏替他还了债,从此以后,他就是楚俏的人了,家中有无父母兄弟姐妹也不必提起。
楚俏挑起他的下颌,仔细端详。
公孙弘心里暗骂:色中饿鬼,若不是为了外甥女,他定要……
他对上了楚俏的眼睛。
她忽地笑了,脸颊的两道小窝引得人想要上手戳一戳。
公孙弘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用牙去咬口中软肉,疼痛让他恢复理智。
楚俏称赞:“你长得……唔,还挺好看。”
比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好看。
她又想到了罗溪。
楚俏不禁叹气,若是罗溪没有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徐闻峯身上,或许今日,她也能和自己一样,找到一个二钱银子就能买下的英俊男人呢。
公孙弘不知道她为什么叹气。
难道是对自己的相貌不满意?
不可能的。他刚入军营时,外人光看皮囊,以为他只会花架子,直到他立下了赫赫战功,才彻底让大家忘记了他的外貌。
楚俏对他表现出的忠心格外满意。
她微微颔首:“阿弘,你以后就是我的了。”
公孙弘脸上微热。
小白脸还真以为二钱银子就能买下他这种品级的男子了吗。
真是天真到愚蠢的地步。
楚俏把公孙弘领到后院。
她为他花了二钱银子,自然不会再为他多花钱。
“阿弘,我和伙计商量好了,你就住在柴房。当然,柴房也不是白白让你住的,你需得每日帮客栈砍柴,记住了吗。”
公孙弘看着乱糟糟的柴房,眼皮轻跳。
他倒不是嫌弃柴房。
比这条件更差的地方,他也住过。
但楚俏自己住客房,让他住柴房,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公孙弘曾经听过旁人调侃,说他这等容貌,纵然不去当将军,也有无数女子愿意一掷千金,把他养在家中。
他当时听了只觉得是耻辱,和对方大打出手。如今公孙弘再回想起,心里却是五味杂陈——旁的女子都愿意豪掷千金了,怎么小白脸连客房的钱都不愿意出。
见他不说话,楚俏面露狐疑:“阿弘,你看着高高壮壮的,不会只是个花架子,不会砍柴吧。”
和楚俏见面不过一个时辰,她先是让公孙弘怀疑自己的外貌,又开始质疑他的武力。
公孙弘无法容忍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质疑。
他撸起袖子,拿起地上的斧头,开始砍柴。
斧头轻轻落下,木头立刻断成四五块。
楚俏感到脊背发凉。
怎么有种阿弘砍的不是柴火,而是她的错觉呢。
公孙弘没一会儿就把柴火砍光了。
伙计来后院一看,忙和楚俏咬耳朵:“小楚,你这二钱银子花的值啊。二钱银子能买到什么,你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对方还没病没灾的,有一把子力气。他每天这样干下去,不到一年就能还清你的二钱银子了。”
楚俏越听,唇角翘的越高。
原本她还为花了二钱银子而肉疼,这会儿听伙计一说,她不仅没有浪费银钱,还找到了一个能为她挣银钱的男子。
公孙弘来到柴房,看到周围堆放的都是柴火,哪里有他可以休息的地方。
他正在骂小白脸小气。
谁料说曹操曹操到。
楚俏推开门,脸上挂着盈盈笑意。
公孙弘缓和了脸色,心道小白脸良心发现了,决定要善待他了。
楚俏给他带来了饭菜——两样素菜,一个馒头。
这些可是她花银子买来的。
公孙弘扫了一眼,不太满意。
一点油水都无,让他怎么吃。
但他记得自己的计划,还是忍着不满拿起筷子。
他憋出一个笑容:“好吃。公子你对我真好。”
楚俏拍拍他的头。
公孙弘下意识地想要拂去她的手。
好大的胆子,连他爹都不敢碰的头,这个小白脸竟然敢碰!
公孙弘快要忍不住了,抬眸却撞见楚俏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喉咙微滚,咽下口中无甚味道的饭菜。
小白脸不愧是小白脸,长得尚可。
楚俏等他快吃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刚才说的,只要我替你还债,你什么都愿意做,是真的吧。”
公孙弘颔首。
“咳咳,我不是不信任你啊。只是大家都说,嘴上讲的不作数,只有写下来的才能当真。阿弘,不如你立下字据,说卖身与我,我见了字据才能放心。倘若你不愿意写,也便罢了。你把我的二钱银子还来,再加上这顿饭菜,你就额外另添了三十个铜板。你看如何?”
嘴里的饭菜差点卡在公孙弘喉咙里。
他想,不愧是读书人,就是奸诈。
为了自己的计划能成功,公孙弘只能忍辱负重,同意签下了“卖身契”。
楚俏得了字据,心里觉得踏实了,对着公孙弘的笑容更大。
公孙弘被她的笑晃了眼睛,听到她说:“你别公子公子地叫,难听。”
公子是称呼她弟弟的,她又不是书生,叫什么公子啊。
她眼珠转动:“你以后就叫我主人吧。”
公孙弘差点被噎死。
他赶紧灌了几大口水,才缓过劲儿来。
“主人?”
楚俏把字据收好,塞进了胸口。
“对啊。你是仆人,我是主人。”
虽然是这么个道理,可怎么感觉这个称呼怪怪的。
楚俏看了一圈儿,也觉柴房过于简陋。
毕竟公孙弘以后就是她的人了,如果因为住的差劲,生了病或者死了,她不就亏大了。
楚俏又借来床榻、两床被子,总算把柴房安排的像有人住的样子。
夜深了,公孙弘从客栈离开,回了丞相府。
公孙文公孙武问起计划如何。
公孙弘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今日奇耻大辱,我一定要报!”
公孙文和公孙武对视,心道,三弟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让他一个堂堂八尺男儿喊主人,怎么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楚俏把卖身契摊开,盯着笑出了声。
这是楚勤第二次深夜归来,发现她竟然还未睡下。
他边换下衣裳,边问:“五姐遇到什么好事了,如此高兴?”
楚俏同他讲:“我今天买了一个人,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
楚勤皱眉:“五姐莫不是遇到仙人跳了吧。”
二钱银子连一个小丫头片子都买不到,还能买到一个大男人。
楚俏切了一声:“自然是上天垂怜,见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所以送来一个人给我,让他帮忙一起挣钱。弟弟,你可别嫉妒我,这是我用自己的银钱买下来的,是我一个人的奴仆。”
楚勤摆手:“五姐放心,我不同你抢。不过你总得让我见一见他,看看他是好是坏。”
楚俏立刻要带他去柴房。
楚勤以为不妥。
天色已晚,若是对方已经休息了,贸然喊醒……
但他夜夜归来的迟,总没有机会见公孙弘一面。
公孙文公孙武让丫鬟称店铺价格被压的太低,让肖颖娘先等等。
他们又称近来京城不太平,为了小姐安稳不让其出门,把她留在家里。
肖颖娘见不到楚勤,就托丫鬟传书信去。
书信一概被拦下。
公孙文公孙武偷看了外甥女的信件,一个接一个地摇头叹气。
若是放任肖颖娘出去,恐怕她今夜就迫不及待,连店铺都不管了,要和小白脸私奔去了。
他们催促公孙弘加快进度,尽快拆散肖颖娘和小白脸。
公孙弘得了口信,深吸一口气。
他将衣服解开,露出大片的胸膛。
他抬了一桶水,往楚俏房中去。
楚俏让他打水沐浴,这是最后一桶。
公孙弘抬手,要把冷水浇进去。
他的手突然一滑。
水没有落进桶里,反而把他整个人浇了个透。
第99章
楚俏拿给公孙弘的衣裳本就是最简陋的,单薄一层,稍微浸点水就能看到身子的轮廓。
这次手滑更让公孙弘的整个上半身都被一览无余。
楚俏并非没有见过男人的身子。
在村里时,她在溪边洗衣,时常有男人嫌弃天热,又不想打水回家,就在溪里洗澡。
他们赤着上半身,将下半身的裤腿折起,将溪水往自己身上泼,那副样子看红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的脸。
楚俏却从来没有感到脸热,因为她以为那样的身子并不好看。
但她看着面前湿透了的公孙弘,瞬间脸上就感觉到了烫意。
她直勾勾的眼神让公孙弘格外满意。
一直以来被楚俏打击的自信心这会儿也转回来了。
公孙弘心里嫌恶,暗道:小白脸果然有龙阳之好,垂涎的目光真让人想给他一拳。
不过小白脸脸红了,这副模样看起来也没那么讨厌。
他心里仿佛有一杆秤,一会儿滑向讨厌楚俏的那边,一会儿滑向“楚俏还可以”的那边。
公孙弘很快发现,因为楚俏的注视,他的身子有了异样的反应——被她看到的皮肤开始隐隐发烫,他的脑袋变得晕乎乎的。
公孙弘眼神一凛,扫视四周,疑心小白脸在屋子里放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例如使人意乱情迷的迷香。
并非是他多虑,一来他生的俊俏,又无比英勇,正是这种小白脸最喜欢的男子类型。二来小白脸看他的眼神俨然一副色中饿鬼的样子,说不准早就对他动了心思,才提前点好了迷香,想成就好事。
一想到有点迷香的可能性,公孙弘对楚俏的嫌恶占据了上风。
楚俏完全不知道他肃着一张脸,实际脑袋里已经想了许多东西。
她只是在疑惑,为何同样是男子的身子,而公孙弘的身子就比村里那些男人的身子要好看许多。
那一块一块的是什么。
那宛如桃花一般粉嫩的又是什么。
她开口:“阿弘,你走过来。”
公孙弘暗暗撇嘴,心想小白脸果然没有多少耐心,这么快就急不可耐了吗。
想到外甥女,他步履屈辱地走上前。
楚俏想的是,公孙弘走近了,她就能看得更清楚,就可以解答刚才的疑惑。
但他一靠近,身上的水就溅到床榻上。
楚俏立刻尖叫出声。
她的反应吓了公孙弘一跳,停住脚步。
楚俏心疼地拉起床单的一角。
这可是她新买的床单!
虽然公孙弘身上是干净的,提来的洗澡水也是干净的,但水溅到床单上,她立刻就想到了床单的价格。
平日里,她下了床榻还要顺手抚平床单,生怕有一点褶皱。
买这张床单前,她可以坐在床榻上吃点心喝茶水。可有了这张床单后,她再也不那般做了。
她生怕点心渣和茶水渍毁了床单。
楚俏几乎趴在了床榻上,仔细去看床单上的水痕。
水痕一时半会儿干不了,她得等上半个时辰,才能确定床单有没有被毁掉。
如果被毁掉的话,一切都得公孙弘承担。
楚俏理直气壮地想着,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有何不对。
虽然是她让公孙弘上前来,但他难道不能小心一点吗。
公孙弘以为今夜要斗智斗勇,既让小白脸对他一往情深,又不能让自己被占了便宜。
他脑袋里正计划着该怎么办,就听见楚俏略带嫌弃的声音响起:“你出去吧。”
公孙弘一怔。
他显然不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楚俏对他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
楚俏见他竟然没有意识到错误,眉毛一挑,直接挑明:“你太笨手笨脚了,把床单都弄脏了。如果水干了还留下痕迹的话,你得给我新买一张床单。”
公孙弘难以想象听到了什么。
他,镇国将军,玉面阎罗,竟然输给了……一张床单?
他被气的胸膛起伏。
楚俏看向他的眼神闪烁,心道:为何他的胸会动,自己的却不行。
但她的全部心思已经分给了床单,没空再深思其他的。
她抬起手,让公孙弘出去。
过了半个小时,楚俏惊喜地发现,水痕干了,床单上半点痕迹都未留下。
她看着已经凉了的洗澡水,拔高声音喊了一句:“阿弘,给我换洗澡水。”
公孙弘身上的衣服也已经干了。
他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这次,他老老实实地打水倒水,没有再搞“不小心摔倒”那一套把戏了。
他刚才都把自己浇湿了,还是被楚俏轰了出去。
他的自信心受到了彻头彻尾的打击,还需要慢慢平复心情。
他没勇气再来一次。
把水温调好,公孙弘就离开了屋子。
他守在外面,等待楚俏再次叫他。
楚俏脱下衣裳,坐在了浴桶里。
合适的水温让她发出舒服的喟叹声。
公孙弘的心颤了一下。
他越发搞不懂了。
家里人都一身男子气概,怎么外甥女偏偏看上了一个娇弱白净的书生。
楚俏将水泼在自己身上,发出哗哗的响声。
公孙弘几乎可以想象到,她如今是什么样子。
按照楚俏的习惯,大概是先把头发束起,先洗手臂,再洗脖子……
意识到自己在想小白脸洗澡的景象,公孙弘脸色难看。
他捂住耳朵,不去听楚俏洗澡的声音,才避免想入非非。
楚俏洗澡很费时间。
公孙弘在外面等的快要睡着了。
自从“卖身”给楚俏后,他觉得自己比在丞相府还要辛苦。
——每日砍柴做杂活,赚来的银子一分钱都拿不到手里,全给了楚俏。身为奴仆,他还要事事听从楚俏的吩咐,为她鞍前马后。
公孙弘打了个哈欠,刚闭上眼睛,想要小睡一会儿。
“阿弘。”
公孙弘下意识地回道:“我在。”
他站起来,激动地搓手,心想一定是洗完澡了,让他进去把洗澡水抬走。
太好了,接下来他就能休息了。
楚俏却道:“水不热了,你再抬点热水进来。”
公孙弘的心一下子沉入了谷底。
他认命地去厨房烧水,推开门,将热水提了进去。
他余光看见楚俏背对着他,长发披肩,两只胳膊依在浴桶上。
那两只手臂嫩生生的,像白玉一样光滑。
公孙弘的眼睛仿佛被烫到,赶紧垂下头去。
楚俏久等不到水来,扭头催他:“阿弘,快些啊。”
公孙弘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一步步地向前挪去。
他听见楚俏的一声轻笑,猛然回过味来。
这小白脸莫不是在勾引他?
公孙弘越想越觉得正是如此。
他若畏手畏脚,小白脸见了越发得意了。
他索性高高地仰起头。
公孙弘笃定,小白脸的身子定然如同案板上的白斩鸡似的,并无看头。
男人嘛,就应该如同他这般,英勇威猛。
公孙弘做好了心理准备,待会儿把小白脸看光了,他就露出嘲讽一笑,保准小白脸会破防。
他满心都是和楚俏一较高下,完全忘记了他给楚俏当奴仆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对方对自己有兴趣。
只有这般,楚俏才能对肖颖娘失了兴趣。
公孙弘突然抬头,把楚俏吓了一跳。
看清楚浴桶里的场景后,他脸上露出“怎么会有人裹着巾布泡澡”的震惊。
楚俏当然没有心大到让公孙弘得知自己女子的身份。
万一公孙弘把事情宣扬出去,她弟弟为了充面子让亲姐女扮男装不就曝光了吗。
到时候,她弟弟的颜面何在。
所以,即使是泡澡沐浴,楚俏也得裹着巾布。
公孙弘的反应的确让她感到好笑。
这人刚进来时,脸红的不像话。
楚俏不懂,她在公孙弘眼里是男子,难道男子见了男子,也会脸红至此吗。
等靠近了她,公孙弘又一副要和敌人决一死战的决绝,看清楚了她身上的巾布,又变成了一脸懵。
她本以为公孙弘是个冷冰冰的男子,除了刚见面时有求于她,说过几句软话,其余时间都是冷冰冰的。
没想到他的脸上竟然还能出现如此多的表情。
公孙弘一脸麻木地将水倒进浴桶中。
他出门去,把门合拢,就开始大骂自己。
千算万算,他怎么还是被楚俏捉弄了。
如果让大哥二哥知道,定然会嘲笑他的。
公孙弘只顾着发泄,全然没注意到,蜡烛正放在门口,他的一举一动都倒映在窗纸上,被楚俏看了去。
楚俏趴在浴桶边,看着他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挥舞拳头,好像要打人,一会儿又拍了自己一巴掌。
他怎么像演杂耍一样有趣。
楚俏感慨买下公孙弘真是值得,既能干活,还能逗她。
接下来几天,每当楚俏觉得无聊时,总会把公孙弘喊过来,逗弄一番。
她从未得过这样的乐趣,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看一个人手足无措的样子如此好玩。
夜里,楚俏又开始喊道:“阿弘。”
公孙弘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楚俏一喊他,他立刻就站起身,朝着她走去。
走到门口,他意识到自己行动太快了,仿佛他真的成了楚俏的奴仆。
这不对劲。
公孙弘决定纠正自己的反应。
他扭过头,站在原地不动。
楚俏又喊了一声:“阿弘,快过来。”
公孙弘才转过身,抬脚走去。
看吧,这才是正确的反应——冷落她,等她再开口叫,自己再慢悠悠地走过去。
楚俏又开始喊了:“阿弘,你怎么还不过来。”
公孙弘加快脚步,飞快地走了过去,到了楚俏面前。
楚俏正坐在床榻上,抬了抬脚。
公孙弘心里涌出一股不妙的感觉。
“给我打洗脚水来。”
听到她的话,公孙弘一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烧洗脚水可比烧洗澡水简单多了。
他蹲在土灶前,看着自己亲手砍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热气晕了他满脸。
他往木盆里浇满水。
公孙弘木着一张脸把洗脚水端了过去。
他刚要走,被楚俏喊住:“慢着,你帮我洗。”
楚俏没做过有钱人,却听说过有钱人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有奴仆伺候他们吃饭穿衣洗脚。
吃饭,楚俏自己就能吃。
穿衣,她才不要公孙弘帮忙,免得被他看穿身份。
那剩下的就只有洗脚了。
公孙弘难以置信听到了什么。
他?给人洗脚?
真是忍无可忍了。
公孙弘正要和楚俏翻脸,外面传来客栈伙计的声音。
“小楚啊,肖小姐来了。”
公孙弘顿时清醒过来。
楚俏作势要去见肖颖娘,公孙弘却迅速地蹲下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她除掉鞋袜,把她的两只脚放进木盆里,牢牢按住,不让她走。
楚俏还没开口,他先找了一个拙劣的借口:“主人,泡脚可不能暂停,一旦开始就得泡完,否则对脚不好,不如让那位小姐先回去吧。”
第100章
楚俏并不相信:“你从哪里听说的,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泡脚还有这等规矩?”
公孙弘的脑筋飞速转动:“是……我老家的规矩。”
为了留下她,不让她去见肖颖娘,公孙弘使尽了浑身解数,甚至谎称自己会按脚的手艺。
他的手指在楚俏脚底点、揉,做的像模像样。
楚俏在乡下长大,哪里体会过有人按脚的舒适。
她发出轻哼声,心道:有些疼,不过真的蛮舒服的。
房门外,伙计还在催促:“小楚,肖小姐还在等你呢。”
见楚俏正在享受他的手艺,公孙弘索性代她回答:“就说忙着呢,没空见她。”
他加重了手上力气,楚俏睁开了眼睛。
公孙弘语带歉意:“我轻一点。”
楚俏才扭头对伙计道:“就回了肖小姐吧。”
伙计一个人去见了肖颖娘。
肖颖娘听罢,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暗自忖道:莫非是她这几日不常来此处,和楚俏生疏了。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个原因,便开始埋怨起大舅舅和二舅舅。
他们一个以她的安全为由,不让她出门,一个整天在她的院子附近转,害的她想偷跑出来都没机会。
若不是今日,两位舅舅都有事外出了,她还找不到机会出来呢。
提起两位舅舅,肖颖娘忽然想到,怎么这几日不常见到小舅舅了。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通,转而就抛之脑后。
小舅舅不在家就最好了,他最难缠,如果他在家里,自己更别想出府门半步。
肖颖娘琢磨着,以后要常来客栈,多和楚俏见面,免得她因为长久见不到自己,彼此关系冷淡了。
公孙弘一边给楚俏按脚,一边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如果肖颖娘听过伙计的话,还执意要进来,伙计一定会再过来告诉一声。
他等了许久,都没有再听见伙计的声音,说明肖颖娘已走。
公孙弘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一回头,对上一只雪白的脚。
脚趾莹润,微微动了两下。
而公孙弘的两只手正捧着这只脚。
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完全想不明白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他竟然为了让楚俏不见肖颖娘而给她按脚。
他,堂堂镇国将军!竟然给一个小白脸按脚!
这若是传出去,他不被人笑掉大牙吗。
楚俏催他:“怎么不按了?”
公孙弘宛如抱着一个烫手山芋,捧着不是,丢掉也不是。
纠结之后,他只好随便地按了两下,完全没有刚才的认真和卖力气。
他想,如果楚俏发现了他的敷衍,他要如何狡辩一番。
楚俏完全没意识到他手上的力道和刚才有何区别。
她觉得洗的时辰够了,开口道:“阿弘,擦脚吧。”
公孙弘微怔。
他还没准备好接受楚俏关于按摩手法为何差劲了的质问,这就结束了?
他顺手拿起一旁的巾布,要给她擦脚。
“慢着——”
楚俏突然开口。
他仰头看她。
楚俏的睫毛颤了颤,显然因为即将要说出口的话而感到紧张。
“咳咳,阿弘,我不用巾布擦。”
公孙弘有种不妙的预感,但他还是问出了口:“应该用什么来擦?”
楚俏绷直的腿微微抬起,足尖指向他的胸膛。
“用这里。”
这不是她一时兴起想出来的捉弄人的办法,而是客栈里人来人往,有人说起去南风馆的经历,她听了一耳朵。
听闻小倌们格外会伺候人,能用胸前的衣襟为客人擦手。
楚俏想,大概擦手和擦脚都差不多吧。
她没去过南风馆,因为没有能消遣花用的银钱。不过纵然她有了闲钱,也不会大肆挥霍在男人身上,她要留着自己用。
但她又想享受一次小倌们的伺候。
幸亏她身边还有一个阿弘。
公孙弘只觉得她要用衣裳擦脚的要求奇怪,但没多想。
他握住楚俏纤细的脚腕,让白嫩的足踩在他的胸口。
单纯地踩在他的胸膛上不动作,似乎并不能把整只脚擦干净。
公孙弘解开衣襟,用另一侧衣襟包裹了她的脚,擦了几下,才擦干了。
轮到另外一只脚时,楚俏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了口:“怪不得南风馆生意兴隆,用衣裳擦手擦脚的法子,真不是寻常人能想出来的。”
公孙弘顿时脸色一白。
他垂下头,看着踩在他胸膛上的脚出神。
脚正好踩在心口处,他的心跳也因此加快了许多。
公孙弘浑身肌肉紧绷,一股火气直冲他的脑袋。
他丢开楚俏的脚,“轰”地一下站起身。
楚俏完全不明白他为何反应激动。
她仰头,看着双目充满怒火的公孙弘。
“别拿我和小倌们做比较,恶心。”
说罢,他拂袖离开。
公孙弘直奔柴房而去,坐在床榻上生闷气。
他何至于沦落到要和小倌们比较。
小白脸难道看不出来吗,他比南风馆里的小倌们强上一百倍,一千倍还不止!
他记得自己来到楚俏身边的目的。
但即使是诱惑,他也要坚持底线。
不同小倌为伍,不自甘堕落,是他最后的底线。
他决定要狠狠冷落楚俏,她喊的再大声再焦急,自己也不会回应。
除非她意识到刚才犯了多大的错误。
楚俏倒在床榻上,心想什么时候一个奴仆也敢和主人生气了。
哼,就是她平常对他太好了,给他准备床榻、被褥,才把他惯成没有规矩的样子。
不过公孙弘除了乱发脾气,今天所做的一切都让她很满意,她忽然就不生气了。
第二天天一亮,书院有人过来传信。
“楚公子说,各位公子的书童都互相见过面了,唯有他的还没在人前亮相。”
楚俏心领神会,这是让她去书院给他长面子。
她仔细打扮一番,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衣裳没有丁点褶皱。
伙计见了她,不禁打趣:“收拾的真漂亮,真像哪家的俊俏小少爷。”
楚俏得意道:“那当然。”
不打扮的令人眼前一亮,怎么让楚勤长脸?
正所谓书童的装扮,公子的颜面。
临走前,楚俏叮嘱伙计,别告诉公孙弘她去了哪里。
楚俏以为公孙弘有时候特别听话,让干什么就做什么,有时候又油盐不进,格外冲动。
楚俏真担心他得知自己的行踪,做出一些惊人之举,索性就不让他知道自己去哪里了。
公孙弘醒来后,如同往常一样,先行洗漱,然后把一整天的柴火砍了。
砍完柴后,他又洗了把脸,坐在柴房门口吃馒头。
他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不远处的楚俏的房门。
奇怪,怎么不见楚俏出来。
难道是在睡懒觉?
公孙弘认为很有可能。
他有时候觉得,楚俏一点都不像外甥女口中所说的那个“清贫好学”的读书人。
哪家读书人整天无所事事,不见她读书,她睡懒觉的时候倒是见得多了。
公孙弘不禁想到,除非楚俏是天资聪颖,否则她这样闲散度日,真的能考上举人吗。
其他学子可都是勤勤恳恳地念书,丝毫不敢懈怠。
公孙弘的眉毛不自觉地皱起。
意识到他在为楚俏担心时,公孙弘神色一凛。
楚俏考不上才好呢。
她考不上,说明她是个没用的读书人。外甥女就是再被迷惑,也不会发痴到嫁给一个没有官身的书生吧。
吃完馒头,公孙弘回了柴房。
过了一会儿,他把紧闭的房门打开了。
他开着门才能看清楚,小白脸究竟哪个时辰起来。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公孙弘从一开始的淡定变得不安。
他从柴房走了出去,猛然推开楚俏的房门。
小白脸房间里没有丁点儿动静,不会是出事了吧。
公孙弘阔步走了进去,喊道:“楚乔!”
一时情急,他也顾不得喊主人了。
小小的房间只是一眼就能一览无余。
没有楚俏的身影。
公孙弘去向伙计打听楚俏去了哪里。
伙计准备回答,却想起了楚俏的叮嘱,改口道:“小楚出去了。去了哪里他没说,不过他打扮的格外俊俏。”
伙计的本意是暗示公孙弘,既然楚俏特意打扮一番才出的门,一定是有正经事要做,让他不必担心。
公孙弘却生出了误会。
小白脸平日里不打扮,已经把他的外甥女迷的神思不属,非他不可了。
若是他仔细打扮一番,莫非他要……
公孙弘的脸变得惨白,身子也摇摇欲坠。
他清楚小白脸有龙阳之好,莫不是昨夜他因为她脱口而出“小倌”二字,生了怒气,转身就走,她也因此恼了,准备弃了他,再寻旁的男子。
是了,定是了。
公孙弘抓住伙计的手臂,追问他是真的不知道楚俏去了哪里吗。
伙计一开始还奇怪,为何楚俏要隐藏行踪,此刻才明了。
——楚俏出门一趟,他就仿佛天塌了一般,不告诉他去了哪里是对的。
公孙弘走出客栈,欲去寻找楚俏,见街上人来人往,心里涌现出一股无力感。
偌大的京城,倘若楚俏不告诉他行踪,他如何去寻?
他生出后悔,昨夜该忍一忍的。
不过是把他当作小倌罢了……楚俏应该只是随口一说,并无轻视之意,而他的反应或许太大了。
公孙弘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客栈前的台阶上,看起来分外可怜。
掌柜的觉得他生了一副好相貌,却搞得像被人遗弃一样待在客栈外,对客栈影响不好,便让伙计搬了椅子过去,如此看着就没那么可怜了。
楚俏到了书院,还未见到楚勤,先遇到了邹起元。
邹起元已经长久不见她了。
他几次三番想向楚兄提起见她一面,但楚勤念书过于刻苦,不到深夜不回客栈。
深夜拜访友人未免不妥,因此邹起元近些时日竟没有寻到机会。
他脚步急促,迎上前去。
“楚乔,你是来找楚兄的吧。”
说罢,他觉得自己真是问了一句蠢话。
她不是来找楚勤,难不成还是来找他的吗。
邹起元引楚俏进了书院,找到楚勤。
他正和一群学子辩论,好不热闹。
楚俏根本插不上一句话,说自己来了。
眼看着日头升到正中,邹起元提议:“不如我们先去用饭,再来等楚兄——”
楚俏眼睛一亮:“去哪里用饭?”
邹起元笑着回道:“书院就有食肆。”
楚俏眼睛里的光渐渐地黯淡下去。
见状,邹起元笑意更深:“放心,书院食肆做的饭菜很不错的。”
对此,楚俏并不相信。
因为邹起元可是连清汤寡水都能吃的有滋有味的人,万一他嘴里的“不错”,只是对方会做萝卜白菜……
见她仍一脸担心,邹起元拉起她的胳膊,往食肆走去。
“你放心,有你爱吃的肉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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