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还剩一天, 安焰选择在家里渡过,等到周一去到排练厅,玛莎果然宣布了陈艾莎要跟乐团合作的消息。
“陈艾莎?是前年拿下伊丽莎白女王大赛金奖的那个Elsa Chen吗?”
“天呐!”阿尼塔激动得眼前发黑, “我们团今年是走了什么运?前脚来一个池弈,后脚就来一个陈艾莎?这整的,不升咖都不行了!”
几人嘻嘻哈哈笑起来,有人不忘提醒:“她还会现场录音用于新专辑诶。”
“真的?那四舍五入, 也算我们要有自己的专辑了?”
大家还在叽叽喳喳, 排练厅的侧门被推开,陈艾莎从后面走了出来。
她穿一件白色针织衫, 搭配深色长裤, 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松弛又随和的模样。
现场怔愣一瞬, 顿时就炸开了锅。
“天呐!那是陈艾莎!”
“她好年轻,好有气质。”
大家按耐着心中激荡, 纷纷起立鼓掌。
一番客套的寒暄过后,今天的排练正式开始了。
因为合作的曲目是四大小提琴协奏曲之一的门小协,乐团的常备曲目, 陈艾莎提出了先旁听一下弦乐部分的请求。
索恩没有拒绝,示意第一乐章从头开始, 大家拉得格外专注。
一段走完,陈艾莎放下电子笔, 看着Pad上密密麻麻的笔记, 笑着对索恩道:“弦乐的部分很不错, 甚至都有点超过我的预期,只是……”
她语气有些犹豫,“只是我听到第一段独奏进入的那个点, 第一小提琴部的用弓是不是有点重,这样的话,音乐的线条感就会有一点压,您觉得呢索恩指挥?”
模棱两可、天马行空的要求,离谱程度不亚于告诉画家,“我要五彩斑斓的黑。”
场上安静下来,有人抬头看向安焰,排练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陈艾莎笑了一下,问安焰:“不知道首席这边能不能帮我改一下?”
越过指挥直接点名首席,颇有些盛气凌人的架势。
索恩瞥了眼面色平静的安焰,乐见其成地推波助澜,点头附和:“可以,首席你试一试。”
安焰没有立刻回应。
她看了看谱子,又看了陈艾莎一眼,点头应了句“好”。
“第一段进来的时候,弓点收短一些,尽量靠尖,先把空间让出来,不用一开始就铺满。”
几句话落下来,就把陈艾莎一句不清不楚的用弓重、压线条给说明白了。
再一次走下来,弦乐的进场明显轻下来,而且更清晰,且具有弹性。
“请问这样处理可以吗?”
安焰放下了小提琴,抬头看向陈艾莎。
她脸上的笑还在,只是比刚才淡了一些,顿了一下,才说:“嗯,可以,谢谢首席了。”
安焰点点头,补充:“如果你希望独奏更突出一点,我们可以再收一层,但这样的话,后面的展开部分,张力就会略微受限。”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你想牺牲乐曲本身的结构来体现自己的独奏,我也可以配合。”
陈艾莎的表情霎时就有些微妙,只能笑着回:“不用了,先按这个来。”
*
午餐时间,助理把酒店送来的餐盒拿到陈艾莎的休息室。
松露鸡胸被切成薄片,淋着一层橄榄油,旁边是用柠檬汁调制的藜麦沙拉和一份鹅肝慕斯,配一杯颜色清透的鲜榨苹果汁,白色瓷盘和银色餐具码放整齐,是陈艾莎独有的用餐仪式。
最后被放上来的是一块小小的提拉米苏。
陈艾莎喜欢吃甜品,但最近为了演出在调整状态,卡路里和热量都被她严格地控制。
食物总是让人心情愉悦,她叉了一口沙拉慢慢咀嚼。
窗外是排练厅二楼的露台,白色遮阳伞撑开,乐团的人三两坐着,笑声交谈混杂,轻松又惬意。
安焰坐在靠近围栏的伞下,手里拿着廉价的三明治,跟厉星辞说着什么,神情松弛。
视线停住了,陈艾莎的咀嚼慢下来。
见识过两人今早的交锋,助理察觉到她的情绪,低声安慰:“就是个二流乐团的首席,能跟您合作是她的荣幸。她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取代您,只能给您伴奏,当个陪衬。”
这话说得顺耳。
陈艾莎扭头,赞许地看了助理一眼,叉起一大口沙拉咽了下去。
“也是。我拿下伊丽莎白女王赛金奖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这场是我的新专辑,她不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而已。”
“那可不是。”助理跟着笑,“而且我刚才也听了一下,说实话也就那样,走在朱莉亚随便扔个硬币都能砸出个拉得比她好的,不知道在高傲什么。”
话落,叉子停在半空,陈艾莎的脸色变了,扭头问:“你什么意思?”
“二流的乐团,当然是配二流的首席。”助理笑呵呵给陈艾莎递纸巾,“所以Elsa小姐就不必……”
“啪”的一声,餐叉被扔在盘子里。
“你懂什么?”
突如其来的怒气,助理被问懵了。
陈艾莎愤愤地转了个圈儿,面对助理,一字一句:“从我六岁认识她开始,她就是第一。亚青赛第一、期末考第一,只要有她在的比赛,她永远站在最前面。如果她是你嘴里的二流,那我是什么?”
“啊?啊这……”助理眨眨眼,“这不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吗?您现在肯定更厉害。”
“厉害?”陈艾莎冷笑,“你学过几年小提琴?你看得懂她的弓法,听得懂她的指法吗?你知道刚才她为什么敢当场调整吗?你听到她的人工泛音了吗?你敢说这叫二流?”
“啊……我……”助理彻底傻眼,放弃挣扎。
“什么都不懂的话,就少开口。”
陈艾莎把餐盘往旁边一推,皱着眉抱怨:“怎么又是草?天天吃草我哪有力气拉琴?拿走拿走都拿走!给我点一份西冷牛排,五分熟,立刻马上现在。”
“好好!”助理赶紧点头,抱着手机去了门外。
陈艾莎抱臂靠上沙发,重新看向窗外。
安焰还在和厉星辞说话,也不知道在聊什么,挺专注的样子。
她当然认识厉星辞,池弈的表弟,Veyra传媒最有可能的继承人,但最近发疯来乐团当了个修琴匠。
真是离谱。
不过安焰的人缘真是好,乐团的人喜欢她不说,怎么连池弈的表弟都喜欢她?
果然还是像以前一样,全世界都喜欢她吗?
思绪被刚推门回来的助理打断,他说牛排已经点好了,酒店会立刻做好送来。
“等等。”
陈艾莎叫住助理:“把我那款跟Leatherwood联名的松香拿一块给她。”
“啊?”助理有点摸不着头脑。
陈艾莎语气淡淡的:“好歹是个首席,就用几十刀一块的松香,不嫌丢人吗?”
“……”助理张了张嘴,想说您平时用的松香也是几十刀一块的。但看看陈艾莎的表情,还是决定不给自己添麻烦。
“还站着干什么?”陈艾莎瞪他。
“哦哦,好的Elsa小姐,我这就去。”
*
露台上,遮阳伞挡去大半的日头。
风吹过来,光影晃动,一点颜色印在安焰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清晰。
厉星辞简直难以忽视。
“你这脖子……”视线停在上面,就再也移不开了。
安焰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抿一口咖啡,神色平静地瞎掰:“小提琴的吻痕啊,你不知道每个职业小提琴手都有的吗?”
厉星辞蹙眉:“你拉琴时候是用耳朵夹琴的?”
“这倒没有……”
安焰侧头乜他一眼,干脆承认:“其实是你表哥啃的。”
“什么?!”
声音没压住,一窜三尺高,旁边桌的人都朝他们看过来。
安焰立刻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
厉星辞收了脸上的表情,端起杯子喝水,脑子却一片混乱。
他没想明白,怎么才说了要放弃的人,今天就发展到这个程度?而且对方还是他那个光风霁月,古板得像来自上个世纪的表哥。
他忍不住问:“所以……你们在一起了?”
安焰低头把三明治往嘴边送,轻描淡写:“没有啊,闹掰了。”
“……”厉星辞彻底哑口。
闹掰了还能把人姑娘啃成这样,厉星辞觉得自己以前对池弈的认知,似乎是狭隘了。
遮阳伞的阴影下,吻痕被柔光包裹,颜色反而更深了一点,像一个欲盖弥彰的秘密。
安焰不想再跟他谈池弈,转移话题:“你和林杳怎么样了?”
“哎……”厉星辞叹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表情有点郁闷,“不怎么样,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安焰没说话,一点也不意外。
乐团董事会主席和一个只有些色相的修琴匠,狗都知道怎么选。
她喝口咖啡,随口道:“你要是真想追她,不如早点让她知道你的身份。”
厉星辞眉头一皱,问安焰:“她是这么肤浅的人?”
安焰愣了愣,低头看着杯子里还没散尽的奶泡笑了。
真是一家人,才进一家门。
池家两兄弟在感情上的天真程度,真像是一条流水线上出来的,都相信人是可以以二氧化碳为生的,只要有爱情。
身后忽然有人靠近了。
安焰回头,看见陈艾莎的助理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安首席好,”他对两人点点头,“这是Elsa小姐让我交给你的,作为谢礼,感谢你排练时的配合。”
他手里拿着个鹿皮包裹的狭长小物,用细细的皮绳系着,边缘处有一行压上去的烫金Logo——Leatherwood & Elsa Chen.
业内公认的顶级松香品牌和陈艾莎的联名限量款,编号还是NO.1,安焰合理怀疑,陈艾莎这是把自己珍藏的那份给她了。
为了炫耀居然能拼到这种程度,倒也真的开了眼界。
不过单价被炒到四位数美元的东西,有多大的仇,她都不能跟钱过不去。
安焰客气地笑笑,说了些场面上的感谢话,理所当然地收下了。
只是没想到陈艾莎还挺火。
晚上安焰在公寓楼下等电梯,遇到个邻居。男生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大约是性格有些腼腆,说话也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问安焰拿的松香是不是Leatherwood联名陈艾莎的那款。
安焰点头说是,“她最近和我们乐团有合作,随手送我的。”
“她亲自送你的?”
男生很惊喜的模样,抬头看了安焰一眼,却又很快移开视线。
“算是吧。”安焰想了想,语气平淡。
电梯在这时到了。
安焰走上去,按了自己的楼层,转头问男生:“你哪一层?”
男生顿了一下:“跟你一样的。”
安焰“哦”了一声。
嗡嗡的声音里,有换气的风在头顶。安焰把一缕鬓发理到耳后,无意间瞥见金属门的倒影里,站在身后的男生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准确说,是盯着她手里的松香。
刚才进电梯的时候,安焰发现男生的衣服和裤子上,都沾着些不知是狗还是猫的毛发,应该是家里有养宠物的人。
可她想了想,自己住的那一层,似乎并没有什么宠物生活的痕迹。
公寓是Veyra传媒出租给青年艺术家的,光是她那一层就住了八户,所以……没见过似乎也并不奇怪。
她没再多想,抬头盯着电梯上行的数字。
“叮”的一声,电梯停下。
安焰走出去,男生也跟着她出了电梯。
走廊很深,装的是声控感应灯,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吞没,安焰走过了前面几户,刷卡开锁的时候,下意识用余光瞥了眼身后。
男生停在她斜对面的一户公寓前,似乎在包里找卡,动作有点慢。
“Lia.”
走廊的一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安焰一怔,看见池弈不知什么时候从消防通道走了出来。
“你……”她眨眨眼,挺意外,“你在这里做什么?”
池弈盯着她,有些无奈的语气:“动保协会报销了之前垫付的医药费,当时只留了我的卡,后面有一部分费用是你支付的。”
他拿出手机解锁:“我需要你的账号,把钱转给你。”
“转钱给我?”安焰蹙了蹙眉,“你电话问不就好了,特地跑一趟做什么?”
池弈看了她一眼:“我给你发了消息也打了电话,是你没有回。”
“嗯?”
安焰一愣,掏出手机,才发现确实是几条未读和来电。
“今天排练有点忙,没时间看手机,不好意思。”
她把手机收起来,对池弈道:“等会儿我就把账号发你。”
说完一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不过钱也不用转给我,因为后面的费用,其实是程扬付的。”
“程扬?”
池弈的眼神落在安焰脸上,脸色有些冷:“他什么时候付的?”
安焰推开门,把琴盒放在了沙发上。
“他之前送了我一张宠物医院的充值贵宾卡,说可能会用上。”
安焰说着话,把玄关的一束花换了个位置。
视线果然被吸引过去,池弈看见花束的吊牌上,那个烫金的“From Jett”,脸色忽然有些微妙。
她像是习惯了打理这些花,特意挑了客厅显眼的位置,把花束往光线最好的地方挪了挪,甚至调整角度,让那张小小的吊牌刚好垂在外面。
“嗯,我知道了。”
池弈没有再说什么,“那我去找阿扬,就不打扰你了。”
安焰点点头,听见身后沉闷的关门声。
想到那一晚两人在电梯里的对话,安焰就生气,所以刚才会故意那么做。
这束花根本就不是程扬送的,那张“From Jett”的吊牌,是上次他送卡包的时候,装在一起。
她忘了丢,没想到还能废物利用,用来报复池弈,给他添个堵。
安焰笑笑,扯下了花束上的吊牌。
那一晚,池弈失眠了。
他本来就睡得浅,心里一旦挂着什么,夜就更长。
此时的房间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暗地投下一道光圈。
黑胶唱片缓缓转动,音响里流淌着巴赫的小提琴无伴奏组曲。干净、冷静,哈恩的演奏有着几近苛刻的秩序感,足以让那些沸扬的情绪慢慢地收束回来。
窗外是曼哈顿凌晨的夜景,霓虹一层层堆叠,铺展向最远处的地平线,没有尽头。
池弈靠坐在沙发,手里捏着那只被安焰落在电梯的耳钉。
圆润的珍珠,因为外圈的五角星设计而有了细小的棱角,贴在指腹上,微微地硌人。
本来今天下楼找她的时候,池弈是想还给她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出生在上东区的艺术世家,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冷静、克制、预判和掌控,是写进骨子里的本能。
情绪是需要被管理的,欲望更是。
承认它的存在,就是失序的开始。
而安焰却活成了另一种样子。
她从不会遮掩自己的锋芒,想要就去争,喜欢就去抢,哪怕姿态不够优雅,手段也不够体面,她从不会为谁而收敛。
在她身上,总有一种野蛮的生命力,不讲规则和秩序,只要结果。
池弈不想否认,从第一次在柏林听到安焰的音乐起,就对她产生了好奇。
不仅仅是技巧上的惊艳,她的音乐就像她本人,蓬勃、野性、张扬,带着锋刃,也充满冲击性和生命力。
他以为自己是可以对这样的鲜活视而不见的。
可是直到这一刻,在这个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的深夜里,池弈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三十多年里所构建起来的一切,正在被一点一点的侵蚀。
而他对此,似乎无能为力。
这一夜到底是没怎么睡。
第二天是乐团的协调会,结束时已经傍晚。今天是每周看望老太太的日子,池弈开车回了长岛,路上打电话给钟叔,叫他们不用等他。
车子驶进庄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客厅里亮着灯,老太太靠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本书,睡得很安详。
池弈放轻脚步,把书从她膝上拿开,把落在地上的毯子给她盖上。
动作很小心,人还是被惊醒了。
“阿奕回来了?”
老太太看见他,笑得很开心。
池弈轻声应一句,把毯子往上掖了掖。
抬头看一眼餐厅的方向,餐具摆好了,却不见动过的痕迹。
“还没吃饭吗?”他问,“阿扬还没回?”
老太太说:“他去后面的码头玩帆船了,可能忘了时间。”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池弈看向一旁的钟叔:“什么时候了还在外面?去把人叫回来。”
钟叔立刻吩咐人去了码头。
老太太不以为意,笑着劝:“年轻人嘛,玩得忘了时间也正常,反正我也不饿。”
池弈扶着她去了餐厅,让钟叔通知厨房上菜。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程扬回来的时候,白色Polo衫袖口卷着,手腕上一圈未干的水迹,头发还湿着,一副刚从水上下来的样子。
池弈乜他一眼,叫他去冲个澡换身衣服再下来。
饭菜很快上齐了,老太太年纪大了,格外想念家乡的味道,所以厨房一般都会依着她的口味,做粤菜。
程扬换好衣服下来,一看见桌上的东西,眉头就皱了一下。
“这也太清淡了。”他声音不大不小地问,“能不能让厨房再做点别的?”
池弈看他一眼,放下筷子,对旁边的钟叔吩咐:“给阿扬加一道他平常爱吃的。”
然后回头看向程扬:“不习惯可以说,但一家人吃饭,不要扫兴。”
“哦。”程扬愣一下,没再说话。
“对了,”老太太忽然开了口,问程扬,“昨天沃森太太还提起你,说周末想约你去他家的马场,你去不去?”
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程扬笑得有些勉强:“都拒绝过好几次了,还约?”
“你爸和他们有个项目在谈,两边都想看看诚意。”
没有明说,但暗示很明显。
生意中最大的诚意无外乎是把伙伴当自己人,联姻就是最好的方式。
程扬“嗯”一声,态度冷淡地说:“我最近没时间,回头看看吧。”
池弈要回去曼哈顿,所以一顿饭吃得不算慢。
饭后两人陪老太太坐了一会儿,老人家精神不济,很快又困了。管家把人扶回了房间,池弈和程扬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池弈走到车旁边,按了钥匙,车灯闪一下。他刚坐进去,车门还没来得及上锁,另一侧副驾的门已经被拉开。
程扬探头进来:“哥,你回曼哈顿吧?顺路送我一程?”
他甩了甩手里的车钥匙:“才想起来刚喝了酒,顺路的话我就懒得叫司机了。”
池弈看他一眼,叫他上车。
车子驶出庄园,夜色压下来,车窗外是一盏一盏划过的路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池弈手搭在方向盘上,等灯的间隙,忽然问程扬:“刚才老太太说的那件事,你不该敷衍她。”
听见这句话,程扬笑了一声。
他靠坐在副驾,手肘撑在窗沿,有点不耐烦地反问:“你以为我为什么敷衍她?他们葫芦里装什么药,我能不知道?说是见面,其实就是暗地里撮合联姻。”
他的语气有点冷:“程振业自己做生意没本事,连卖儿子的事也能做得出来。”
池弈接话:“几个叔公对集团一直虎视眈眈,程家迟早要交到你手上,早点接触生意,找个能助力的另一半,不是什么坏事。”
“哥,你认真的?”程扬偏头看他,像是听了什么荒唐的话,“我在追安焰你忘了?”
池弈的视线落在前方路况,问他:“然后呢?”
“什么然后?”程扬蹙眉。
“你觉得程振业会答应?”
语气很轻,意思却很明白。
程扬被噎了一下,下意识抬高语气:“我的事,干嘛要他答应?”
“因为你现在用的是他的钱。”池弈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
“因为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他的儿子。”
池弈转过来,抬眼看向程扬,“你当然可以不问他的意见,但你要有承担后果的能力。”
车厢里的空调嗡鸣声吵得人头疼。
程扬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我……我难道就不可以靠自己?”
池弈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问他:“靠自己做什么?去给人开车?”
“你就这么看不起我?”程扬的脸色沉下来。
池弈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程扬忽然觉得有点烦躁。他低头点开中控,摁下了音乐播放。
一首小提琴无伴奏奏鸣曲流淌而出,音色克制而干净,或许是年代有些久了,音效听起来微微有些瑕疵。
他皱了皱眉,显然是不怎么喜欢,换了下一首。
还是小提琴。
再换一首,依然是。
“你这车的播放器是被谁占领了吗?”程扬忍不住吐槽。
池弈问他:“不喜欢小提琴?”
“无聊的要死,”程扬头也没抬,“你自己欣赏吧,我得听我自己的歌单。”
他说着就点开了手机。
池弈又换了下一首,问他:“这首也不喜欢?”
“不喜欢。”程扬想都没想,甚至已经有些不耐烦。
车子刚好过了个弯。
池弈看着前方,语气随意地开了口:“这是她十岁时候,参加亚青赛的夺冠曲目。”
连蓝牙的手顿了一下,程扬看一眼中控,问池弈:“她?安焰?”
池弈“嗯”一声,没再说什么。
程扬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可是……你怎么会有她十岁比赛时候的录音?”
池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了一下:“我找人修复的。”
飞驰而过的街灯一盏接着一盏,让人有一种怪异的眩晕感。
程扬看一眼屏幕,又看一眼池弈,心里倏然有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他和安焰在一起一年,从来不知道她十岁时拉过什么曲子,也没想过去了解。
可池弈却把这段旋律修复出来,放进了自己随身的车载歌单里。
但想到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池弈特别坦荡的样子,程扬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他是乐团的指挥,了解和关注首席,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程扬忽然不想换音乐了。
他点下这首曲子的循环键,听了一路。
晚上九点,车子终于停在了程扬的公寓楼下。
他推开车门,下车还不忘叮嘱池弈路上小心。
池弈点了点头,车窗升上去,程扬转身往大堂走,然而刚走几步,才刚调了个头的车灯又转了回来。
池弈把车停在程扬跟前,车窗又降了下来。
“怎么了?”
程扬疑惑,见池弈拿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
“差点忘了,”他语气随意,“我最近不怎么去乐团,这个东西放我这儿有段时间了,你帮我还给安焰吧。”
程扬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来,车已经开走了。
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视野。
程扬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手里的盒子,很精致的一个,拇指顶开,里面躺着一只小小的珍珠耳钉。
作者有话说:
陈·傲娇·艾莎:你可以说她的乐团二流,但你不能说她二流。她是我心中的天才!她要是二流,那我是什么?!助理:哎……钱难挣屎难吃。其实Elsa才是安安最大的迷妹,懂了吧哈哈哈“人是可以以二氧化碳为生的,只要有爱情。”——《恋爱的犀牛》这章随机发个红包吧,感谢追更的盆友~
第32章
车子穿过西72街和百老汇, 晚高峰的尾巴还没有散去,城市的车流像缓慢的亮河。
转进公寓街道的时候,池弈察觉了异常。
公寓的楼下停着一辆警车, 红□□没有开警报,只是安静地旋转着,把路边的玻璃幕墙映得缭乱。
池弈把车停好,走过去问保安:“出什么事了?”
值班的门童声音很低:“三十楼有一户被入室盗窃了, 警察在取证, 还没走。”
三十楼。
不知道为什么,池弈听到这个数字下意识蹙了蹙眉。
他没有再问, 点头致谢过后, 刷卡进了门。
梯门合上的瞬间,池弈才把目光从数字面板上收回来, 指尖在按钮旁停顿一秒,还是按下了三十层的按键。
上行的过程格外漫长。
“叮”的一声, 金属门滑开。
辣白的灯光映入眼帘,走廊比平时亮了很多,几盏灯全开着, 有些刺眼。
安焰家门口站着两个警察,旁边还围了三两个邻居, 正在接受警察的问询。
有人看见他从电梯出来,往旁边退了退, 让开一些空间。
家里的门是敞开的, 屋里乱得不成样子。
沙发垫被掀翻在地, 抽屉半开着,首饰盒、文件夹、甚至琴谱都被摊开,像是有人粗暴地翻查过。
池弈拨开门口的人走进去。
安焰正坐在客厅的椅子上, 眼神有些发愣,但情绪还算稳定。她正配合着警察做笔录,偶尔停顿下来回想细节。
她一只手轻轻按着手肘的位置,动作不明显,但还是被池弈发现了。
做笔录的警察抬头看了池一眼,目光审视。
“我是她的朋友,就住在楼上。”
池弈语气不急不缓,说完低头看了安焰一眼。
警察点点头,合上记录本对池弈道:“我们这边差不多问完了。今晚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别让她一个人待着,尽快联系人来换锁,女孩子独居要格外注意安全。”
女警官又看向安焰,语气温缓:“目前看来,犯罪人没有人身伤害的迹象,如果你发现有任何异常,随时联系警方。我们这边有任何进展也会尽快通知你。”
说完和同事收拾好东西离开,门口的人也渐渐散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凌乱。
池弈这才顾得上好好查看一圈安焰的房间。
“丢了什么?”他问。
安焰摇了摇头,自己也觉得奇怪:“值钱的都没有丢。”
电脑、平板、甚至连程扬送的那只百达翡丽珠宝款腕表都在,这小偷看着不像是偷窃,更像是有目的地寻找什么。
池弈没有多问,目光落在她手臂上:“你受伤了?”
安焰被提醒,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
“哦,”她不太在意,“不算严重,就是回来的时候没开灯,被地上的东西绊住,摔了一跤。”
池弈盯着她手上的红痕看了两秒,目光收回来的时候,就有点冷。
“把要用的东西收一下。”
“啊?”安焰眨眨眼。
池弈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个包,把地上的衣物一件件放进去。
“今晚别住这儿了。”
他站起身,把包递给安焰,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去我那儿。”
*
安焰又一次去了池弈那里。
顶楼的大平层有两个电梯,一个是专用的入户式电梯,一个是可以共用的逐层停靠电梯。两人从三十层上去,电梯打开,安焰已经走出去,熟门熟路地等在了池弈家门前。
“喀哒”一声,门锁开了。
安焰摁开玄关的面板,明亮的灯光把整间大平层照得犹如白昼。
她把包往上掂了掂,问池弈:“我睡哪里?”
穿过客厅,池弈推开主卧旁边的一扇门。
一整面L型落地窗映入眼底,像一张铺开的幕布,曼哈顿的灯火在脚下延展,衬得这里宛如一栋空中楼阁。
池弈走进去,拧开一盏落地的台灯。
窗边一张鹿皮沙发,一整面嵌入式衣柜,还有一张白色的双人床,白色纱帘在夜风中幡动,像少女舞动的裙角。
许是没人常住的缘由,家具上面都盖着白色的遮尘布。
池弈把白布一件件揭下来,对安焰道:“先去洗澡。然后出来,看看要不要叫医生过来一趟。”
安焰“哦”一声,抱着东西推开了客卧里浴室的门。
比想象的还要大。
浅色干净的风格,一侧是嵌入式的步入淋浴间,用玻璃隔断,另一侧是独立的深泡浴缸,挨着落地窗的位置,做了磨砂处理。
安焰脱掉衣服,拧开了淋浴间的花洒。
温热的水从头顶落下,沿着发梢又滑至肩颈和脊背,紧绷和惊惧被一点点冲散。
她闭着眼站了一会儿。
来纽约快四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说不害怕是假的。
她在纽约没什么亲人,也没有朋友,要不是今晚池弈出现,她大概真的会疑神疑鬼,整夜都不得安眠。
胡乱想着,安焰伸手去摸墙上的壁龛。
是空的。
不过这间客房平常没人住,自然不会常备这些东西。
可是她也没有带,在这里叫池弈好像又有点奇怪。
思忖间,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浴室的门响了两下。
她听见池弈在外面说:“洗漱的东西给你放这里了,自己拿一下。”
安焰应了一声。
那阵脚步很快就走远了。
安焰关了花洒,把湿漉漉的头发拧了一下,赤脚踩去门口。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外面安静得很。
门锁轻轻地一响,一线光亮从里面透出,映在面前地板上的洗衣篮。
里面什么都有,浴巾、脸巾和一整套的洗漱用品。
安焰也没客气,把洗衣篮整个拽进了浴室。
现在还是九月底,曼哈顿的夜晚,依旧带着没有散尽的暑气。
安焰站在原地,对着那堆衣服发了会儿呆。
她平时睡觉习惯穿吊带裙,轻薄、贴身,干什么都方便。所以刚才收东西的时候,就匆忙抓了这一件。
等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她虽然不是羞答答放不开的纯情派,但也不想穿成这样在池弈家里晃,惹他误会。
安焰想了想,从洗衣篮里拽出那条浴巾,在肩上裹了一圈,推门走了出去。
客厅开着灯。
池弈正站在岛台旁边倒水。
他换了一身居家服,浅灰色的长袖长裤,头发软塌塌地耷下来,发尖盈盈地滴着水,一看就是也洗了澡。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不设防的松弛。
听见动静,池弈抬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那条浴巾,再是半隐半现的肩线和锁骨,最后停在安焰的脸上。
他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把一杯水递过去。
“谢谢。”
安焰接过来,指尖碰到池弈,微微冒着热气。
池弈转身回了卧室。
再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就多了一件衣服,是他开衫款居家服的上衣。
“披这个。”
“哦。”
安焰应一声,抱着衣服去了沙发那边,背对着他披上了居家服外套。
衣服明显大了一号,布料垂下来,盖到大腿中段,几乎把吊带裙都遮住了。袖子也长了一截,安焰只能卷两下,露出手腕。
池弈看着她忙活,走过去在她对面停下。
“看看你的伤。”
安焰抬起手肘给他:“就是这里有点破皮。”
池弈看一眼,俯身,视线顺着她的手臂往下,停在露出的一侧膝盖上。
那里有一块不太明显的乌青,颜色还浅,但看着有些肿了。
安焰顺着他的目光看一眼,淡声道:“这也有一点,不过不严重,应该不用叫医生。”
池弈没说话,起身去一旁的柜子里取了急救箱回来,放在脚下的地毯上。然后动作利落地打开,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安焰愣了一下,下意识说:“我自己来吧。”
池弈没理。
他伸手托住安焰的小腿,把她的一只脚抬起来,放在自己大腿上。
火热的温度和力道,安焰脚趾蜷起,生了一阵颤栗。
池弈低着头,语气淡淡的:“以前那么放肆,怎么现在倒别扭起来了?”
安焰被说得一噎,故意顶回去:“放肆是觉得有机可乘,可我们不是说清楚了嘛?我还缠着你,这种掉价的事我可不干嘶——”
膝盖一阵刺痛。
安焰猛地吸了口凉气,低头瞪他:“你携私报复啊?故意的吧!”
“手滑。”
池弈继续手上动作,头都没抬。
“……”
安焰无语,哼一声道:“不过你这人真的好奇怪,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别扭的类型。”
“哪种类型?”
安焰双手撑在沙发上,语气带点不加掩饰的调侃:“别人遇到漂亮姑娘,都恨不得是睡了再说。也只有你,非要走什么纯爱路线。”
听她的语气,是把自己划归到漂亮姑娘的行列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池弈并不觉得讨厌,甚至还觉得她有几分率真和可爱。
擦药的动作停了一下,再开口时,池弈的声音低了几分:“你怎么知道别人都是这样的?你试过?”
四目相对,池弈忽然抬眼看她。
顶灯的光晕映在他深邃的眉眼,专注看她的时候,就让人无端觉得小腹发紧。
安焰移开目光,随口敷衍:“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吗?至少程扬就不像你这样。”
话一出口,她就察觉到不对,可后悔已经晚了。
池弈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嗯……”安焰找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我不喜欢。”
池弈打断她,转身把纱布扔进垃圾桶,“我不喜欢感情里掺杂目的。”
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因为我见过那种感情的结局。”
安焰“哦”一声,没有再继续。
她从程扬那里听到过一些他们上一代的恩怨,知道池弈指的是什么。
气氛有些微妙,安焰只能另起话题:“你这么保守,不会觉得,睡过就等于要结婚吧?”
池弈合上药箱,声音也恢复了平静:“或者反过来,如果对方不是想结婚的人,我不会想更进一步的接触。”
“什么?”
安焰像看见外星生物似的睁大了眼,“你是活在上个世纪初的老古董吗?”
“或者,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虔诚的基督徒。”
安焰眨眨眼,看着他起身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冰袋,又蹲回来敷在了她的膝盖上。
冰冰凉凉的感觉,激得她抖了一下。
安焰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忽然又起了坏心思。
“行吧,”她故意俯身凑近池弈,语气很轻地说,“那你可不能背叛你的上帝哦……”
她压低声音,叫了池弈一句:“Father.”
呼吸湿热盘旋,空气像是被什么骤然收紧了。
深夜昏灯,孤男寡女。
安焰穿着单薄的真丝睡裙,外面的开衫松散地披着,还因为她此时的动作从肩上滑下来一截。
脚心下,是男人滚烫的皮肤和绷紧的肌肉,隔着薄薄一层居家裤,触感清晰。
这种距离,这种姿态,这种称呼。
怎么看都有一种调情的嫌疑。
安焰回过神来,微微后退,发现那双深邃的眼睛也正看着自己。
五十楼很安静,风把客厅的纱帘吹得晃了一下,衬得好像整个房间都跟着晃了起来。
安焰觉得有些目眩,从俯身的动作直起来,难得磕巴地道:“嗯,我就是……开个玩笑。”
池弈的目光像是带了温度,落在她脸上有些灼人得烫。
然而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就这么起了身,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吹风和毛巾。
“把头发吹干再睡。”
平静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安焰“哦”了一声,来不及说谢谢,他已经收好急救箱站了起来。
客厅的灯关了一盏,只留下晚上过路照明的角灯,昏暗的周遭,安焰听见池弈说:“早点休息。”
“喀哒”一声,主卧的门被关上了。
安焰兀自坐了一会儿,直到刚才的情绪平复。
有风穿过客厅,把不知什么东西吹得哗哗轻响。她起身过去关了窗户,才抱着吹风机回了卧室。
听到隔壁落锁的声音,池弈却不怎么睡得着了。
心里的躁动并没有被周围的静谧平息,反而因为夜色的庇护,而有了一种愈演愈烈的态势。
他想起安焰坐在沙发上,穿着他衣服的样子。
肩颈的皮肤被蒸得微微泛粉,湿发贴在锁骨上,整个人都带着氤氲的水汽,有一种怪异的柔软。
而他的衣服披在她肩上,那么长,那么大,好像能把她完完全全地覆住,也完完全全地占有。
思绪到这里就不再受他管控。
胸口有一阵热意腾起,一点点累积,随着呼吸慢慢下游。
她的睡衣是雾蓝色的丝绸款式,轻薄贴身,细细的肩带,穿在她身上非常地漂亮。
只是她可能不知道,那样的材质也非常地诚实,一旦身体有什么变化,就会被完全地展露出来。
没有人洗完澡还会穿内衣,安焰也不例外。
池弈不能苛责什么,毕竟在纽约,多得是解放身体,不穿内衣的女人。
但是当她披在外面的开衫滑落一侧肩膀,她俯身跟他耳语,这个动作牵动本就没什么遮挡作用的吊带裙……
池弈生平第一次做了卑劣的伪君子。
他几乎移不开眼……
那种想要反悔、妥协、把她占为已有的冲动叫嚣着翻涌上来,把理智淹没……
他为自己这样卑劣的想法感到抱歉,却也难以克制。
好在她退开了。
池弈知道自己不能再跟她独处下去,于是找了借口离开,或者说是逃走。
远处有隆隆的声响回荡在城市的上空,像哈德逊大桥上,夜行火车的铁轮撞击着轨道。池弈没有开灯,撑臂坐起,白色的薄被盖在腰间。
身体里那种浓烈的、翻涌的、难以名状的东西,由脑海蔓延开来,变成逐渐沉重的呼吸,起伏间,如暗夜里的幽鬼摧人心智。
他从衣柜的最里层,翻出那天安焰留在这里的东西,抓着它探入。
……
作者有话说:
天主教叫神父是father
第33章
次日依然是乐团的例行排练, 安焰起得不算早。
昨晚翻来覆去,真正合眼不过几个小时,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她快速收拾了一下自己, 赶着出门,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池弈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坐在岛台一侧。
浅灰色的居家服换成了运动T恤和长裤, 露出线条清晰的腕骨和青筋微凸的手臂, 正在翻阅一本古典乐杂志。
“早。”
安焰匆匆打了个招呼,走到岛台边倒了杯水, 一口咽下, 而后抓起包就要出门。
“吃了早餐再走。”
池弈叫住她,依然翻着手里的杂志, 没有抬头。
视线顺着池弈的方向看过去。
岛台的另一侧,满满地摆着两份早餐。
火候刚好的太阳蛋, 边缘微焦,蛋黄流心。几片金色的培根放在旁边,颜色金黄, 油脂收得恰到好处。还有拌了橄榄油和黑胡椒的牛油果沙拉,一杯热腾腾的拿铁, 香气扑鼻。
安焰愣了一秒:“都是你做的?”
池弈翻过一页杂志,语气淡淡:“是你昨晚梦游的时候做的。”
“……”
安焰盯着那份早餐看了两秒, 抬头看池弈:“还做了我的?”
池弈乜她一眼, 没接话, 把咖啡和餐盘往安焰那边推了推。
安焰也不客气,从岛台下面翻出个运动水杯,把咖啡直接倒进去。接着又扯了个打包袋, 把煎蛋、培根和沙拉一股脑全装了进去。
溏心蛋破了,蛋黄粘在打包袋里面,看着实在是不怎么有胃口。
一旁的池弈直蹙眉。
“你就这么吃?”
“路上吃。”
安焰理所当然,两下把袋子扎好,拎在手里,“排练要迟到了。”
说完已经走到了玄关。
池弈扭头看着她换鞋,提醒说:“换锁约在下午五点,你排练完就回来,别耽搁。”
安焰点头,嘴里还叼着片没吞下去的培根。
门一关,人已经没影了。
*
今天是乐团的单独排练。
没有陈艾莎的掺合,进度就顺利得出奇。
全员状态在线,几段有点难度的段落都一次过,安焰拉得尽兴,收琴的时候,肩臂残留着紧绷的感觉,心情却是无比松快。
出排练厅的时候,安焰被人叫住了。
“Lia.”
厉星辞跟她打招呼,目光却落在她手里的水杯。
安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怎么?”
厉星辞走进两步,仔细打量:“你这杯子哪里买的?”
安焰以为他喜欢,解释说:“这不是我的,你表哥的。”
谁知厉星辞眉头皱得更深:“他为什么给你用他的杯子?”
“啊?”安焰眨眨眼,只能如实道,“他没给我用,我早上来不及随手拿的。”
“什么?”厉星辞露出惊愕的神情,“你们同居啦?!”
安焰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
“小声点!”
她环顾一圈,发现没人,才放开厉星辞解释:“昨晚我家被入室盗窃,来不及换锁,就去他那里借宿了一晚。”
厉星辞嘴角抽了抽,表情复杂得很:“……他居然准你在他家过夜,还准你用他的小星星运动杯。”
安焰不明所以:“这有什么特别的吗?”
厉星辞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根本不同频的生物:“我在他家有自己的专属杯子,因为他从来不准我用他的杯子。不仅如此,他还不准我碰他的一切贴身东西,衣服、裤子、床单,连擦手巾都分得清清楚楚。”
安焰不解:“他有洁癖?”
“……可能对你没有吧。”厉星辞看着她,挤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不过,”他补充,“他对你是真的不一样。”
安焰轻嗤一声:“得了吧,你又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两有戏,不如,你再努努力?”
“不要!”安焰气到,“凭什么总叫我努力?我都努力那么久了,我没有自尊的吗?”
她拒绝得干脆,语气里还带点微妙的恼意和委屈。
但她没说的是,那天在电梯里,她已经主动到强吻的程度了。他抱着她抵在墙上,呼吸乱了,连兄弟都点头了,就这样还跟她谈条件呢。
这算哪门子的“有戏”?
厉星辞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做罢了。
他自己都乱着呢,哪有本事给别人解惑。
“安安。”
身后有人叫她。
安焰回头,看见程扬从街边的咖啡店出来。
她记得自己告诉过他,不要来乐团找她,被同事撞见了不好。
所以当下也是先看周围,说话的时候,语气就不太好:“你来做什么?”
程扬看见她的反应,有些无奈:“我有事想问你。”
“有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安焰问。
“我想当面问你,”程扬顿了顿,“这对我很重要。”
来回的几句交谈,厉星辞立马察觉到两人气场的怪异,于是很识趣地跟安焰告别了。
看着厉星辞走远,安焰转过来问程扬:“说吧,什么事?”
安焰跟着程扬进了咖啡厅。
程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天鹅绒盒子,动作很慢。他把盒子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安焰面前,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珍珠耳钉。
圆润的珍珠被五角星的铂金托着,精致又带点锋利。
程扬看着她,目光如有实质:“这是你的东西吗?”
安焰愣了一下:“我的耳钉怎么会在你这里?”
程扬看着她,目光很深。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停了好久,程扬才告诉她:“是我哥给我的。”
轰然的一声,安焰被一种失重的感觉击中。
那一晚电梯里的画面向她涌来,灯光昏暗,镜面反射出暧昧的影子,呼吸凌乱。
安焰几乎可以肯定,她的耳钉就是在那个时候丢的。
所以它是被池弈拾去了吗?
可是他为什么要把东西拿给程扬?
思绪乱了一瞬,安焰抬头,眼底的波动已经被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
“我就说怎么少了一只,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接过那只耳钉,轻轻捻了一下那颗珍珠,笑着抱怨:“害我找了好久。”
程扬没有接话,眼睛紧紧攫住她,像是在一寸一寸地拆解她每一个表情。
“我也是昨天才见到我哥。”
安焰“哦”了一声,后知后觉地道:“也是,Maestro的专场在十一月,他最近都不会来排练厅。”
“只是他又为什么会捡到我的耳钉?”她有些疑惑。
程扬没说话,摇了摇头。
安焰垂眼想了一下,而后轻轻地“啊”了一声。
“可能是那天打完网球,我跟他一起去了宠物医院,应该是那时后落在车里了。”
程扬“嗯”一声,依旧没有说话。
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更像是权衡和确认,安焰能感觉到程扬的怀疑,但她没有回避。
“安安。”
程扬忽然开了口。
安焰抬头,从他眼中看见了一点难得的温柔。
“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够好,也辜负过你的信任,我也一直想补偿给你。”
他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现在的你,让我有点看不懂了。”
“看不懂?”安焰笑了一下,像是没有把程扬的话当真。
程扬却笑不出来。
重新追求安焰的这段时间来,她的反应都很正常。
温柔、配合、没有任何情绪,像是把过去的所有都忘得一干二净,总能给他恰到好处的回应。
可是正因为这些恰到好处,程扬总觉得她很陌生。
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一声轻响,程扬忽然起了身。
安焰仰头看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程扬已经俯身下来。
那个吻落在她的唇角,很轻,轻到不像一个真正的吻,更像是一种带着试探意味的触碰。
安焰愣了一秒,等她反应过来,程扬已经退了回去。
“安安,”程扬看着她,声线温柔,“还有132天,我们就认识两年了。在你之前,我没有过女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对待一个我在乎的人。”
“但我现在知道了。”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
两只手在咖啡桌上相叠。
阳光在外面的高楼上折射,穿过玻璃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小小的一块光斑。
咖啡店外,一辆黑色宾利静静地停靠在路边。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阳光,也隔绝了那一幕画面。
池弈坐在驾驶座上,目光沉得像寒夜里的深潭。
他把视线从那双交叠的手上移开,指尖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而后收紧。
下一秒,引擎发动,宾利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
*
安焰赶在五点回了公寓。
电梯逼仄,金属壁映着她的影子,被顶灯拉得有些失真。
安焰靠在一侧,手心攥着那颗珍珠耳钉。五角星的棱角压在皮肤上,细细密密地刺痒,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不自觉地收紧手指。
三十层很快就到了。
走出电梯,安焰就看见门口的两人,换锁的师傅蹲在地上摆弄工具箱,旁边站着池弈和物业的工作人员。
他穿着衬衫,扣子解开两颗,袖口随意挽到手肘,一件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像是从外面回来的样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安焰走过去开了门,池弈都只是淡漠地站着,没有眼神交流、没有寒暄问候,一种莫名的低气压萦绕在他身上,让安焰觉得怪异。
师傅看了看门,问池弈:“您是业主吧?这边需要您确认一下门锁的更换记录。”
“给我就可以。”
物业打开平板,调出电子记录递过去,“换成同等级的就行。”
“好的好的。”师傅确认完所有证件,很快开始了工作。
叮叮咚咚的碰撞和摩擦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一下一下,无端让人觉得烦躁。
池弈站在另一边,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偶然滑动一下,像在处理邮件。
两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却像是各自站在不同的空间,没有任何的交流。
“咔哒”一声,原本的门锁被拆卸下来。
师傅换上新的部件,跟两人解释:“这套锁是电子加机械的双保险,安全性会高很多。门禁这边我帮您重新录一下,注意不要把密码设置得太简单。”
说完看看池弈,又看看安焰。
池弈“嗯”了一声,淡声说:“她用就行,我不住这里。”
安焰没有接话,按照师傅的要求录好了指纹。
等一切都弄好,师傅把备用钥匙交给安焰和物管,嘱咐两句就提着工具箱,和物业离开了。
电梯关合的声音传来,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公寓的门敞着,入室盗窃后留下的凌乱还没来得及收拾,安焰走进去,把地上一个抱枕踢到一边,弯腰把琴盒放在了沙发上。
“我刚才见到程扬了。”
猝不及防地,安焰忽然开了口。
池弈站在门口,正把手机收回口袋,闻言微微一顿,语气平淡地问:“然后呢?”
安焰转身攫住他,眼神比刚才锋利:“他给了我一个耳钉。”
她把手摊开,那颗珍珠在掌心微微地晃了一下,泛出冷光。
“Maestro,”她盯着他,故意放慢了语速,“你还记得自己是在哪里捡到它的吗?”
池弈这才抬头瞥了一眼,说:“那天忘了还你,就顺手给了程扬。他不是在追你吗?应该比我容易见到你。”
安焰被他这样的态度气笑:“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她往池弈的方向走了一步,隐忍着怒气对他道:“你不接受我的方式,我不会再纠缠。可你不能一边不接受我,一边又背地里做这种事干涉我。”
“安焰。”
池弈忽然开口,全须全尾地叫了她的名字。
安焰愣了一下,听见他问:“为了赢,你是不是什么都可以做?”
“什么?”
安焰蹙眉,只觉得荒谬。
明明是他把耳钉给了程扬,做出这种干涉和阻挠的事,怎么现在却反过来质问她?
怒意几乎是立刻就窜了上来。
安焰笑了一声,带着点轻慢的意味:“我做什么了?程扬和我在试着接触,我们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
“反倒是你,”她抬头看他,一字一句,“你不是最不齿手段和算计的嘛?那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话音落下的一刻,池弈好像被什么击中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应。
脑海里有画面一帧帧地掠过,他从小被要求有风度,讲体面,可以在任何情况下维持优雅与边界,哪怕是输,也会微笑着为对手送上祝贺。
可现在呢?
尽管理智上仍不能接受,但看见程扬吻她的一刻,一种微妙的痛意攥住心脏,身体的反应和随之而来的情绪,早已把他出卖得彻底。
直到一切被安焰毫不留情地点破,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才意识到原来那样的感觉,就叫做妒忌。
胸口一阵发紧,他被一种隐约的自我厌恶和烦躁淹没了。
可更让池弈难以忍受的是,面对安焰的一切指责,他根本没有办法否认。
长久的沉默里,池弈垂下了眼。
他神情冷峻地盯着安焰,淡声问她:“那你呢?现在这样,是你想要的吗?”
呼吸轻轻地滞了一下,安焰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反击,在这一句之后,忽然卡住了。
手指收紧,掌心那枚耳钉的棱角,又一次硌进皮肤。
安焰移开视线,语气却仍然维持着原先的锋利:“可是这些,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风从窗缝灌进来,把地上的谱子吹得哗哗轻响。
半晌,池弈点了点头:“嗯,没有关系。”
平静的语气,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视线停留在安焰身上,一秒、两秒,而后移开。
他俯身把刚才被安焰踢开的抱枕捡起来,随手放回身后的餐椅,随即转身离开。
门被带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喀哒”。
屋子里的一切都还没来得及收拾,随意地堆在地上,混乱的一片。
安焰走到沙发坐下,难得有点失神。
和池弈比起来,她从不相信稍纵即逝、瞬息万变的感情。
因为在她看来,这个世界上最靠不住的就是感情。但用感情换来的,看得见、抓得住的东西却不一样,他们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她不觉得这是拜金、也不觉得这叫自私,凭什么只有纯粹和浪漫才叫爱情?
在她这里,存款、阶层、资源、房产,这些同样是爱情的一部分。
甚至,是更可靠的一部分。
一个男人如果爱她,就应该尽力为她提供保障。而所谓保障,也绝不是一句空洞的承诺。
这些想法,安焰一向都很清楚,也从不为了什么动摇。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池弈问她的那个问题,却让她生出一种空荡感。
她并不知道这种感觉来自哪里,只依稀觉得和池弈最后离开的背影有关。
他或许是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安焰不想欺骗自己,来到纽约的这么多年里,和池弈的相处,是她最轻松的时刻。
或许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被他所喜,在池弈面前,安焰从来连伪装都懒得。她用最真实的模样面对他,虚荣、算计、野心……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可以无所顾忌地做自己。
而程扬却不一样。
在程扬面前,她一直是那个乖巧听话、温柔顺从的安焰,是一个初来纽约,需要引荐和保护的弱小角色。
在这样的关系里,程扬爱上的未必就是安焰。
他极有可能爱的是面对她时,自己所能扮演的救世主角色,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是上位者视角下的虚荣,是男人骨子里那股莫名的英雄主义。
所以池弈问这是她想要的吗?
安焰不知道要如何作答。
她只知道在古典乐这个领域,一半的人毕业后就会转专业,剩下的,70%一辈子都困在乐团里熬资历,能有独奏机会的少之又少。
而这些人里面,几乎没有人跟她一样,是出生于普通家庭的。
这是一个需要用天赋和金钱堆砌的行业,能走上职业这条道路的乐手,没有几个是平庸之辈。
天赋和努力在这里都只是门槛,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所以她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浓情蜜意的情人,而是能给她机会和资源的伯乐。
至于池弈口中那种“纯粹的感情”,就和他所谓的“尊重”一样。
对她来说,只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
九月就这么乱七八糟地结束了。
安焰每天还是家和排练厅两点一线,程扬偶尔约她吃饭和社交,她有空就会去。
十月的第二个周末,是陈艾莎和乐团的专场。首演定在位于曼哈顿中城的卡耐基音乐厅,陈艾莎演奏了一首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一首莫扎特和一首舒伯特,都是她擅长的曲风。
门票在开售后的72小时内就全部售罄,演出当天更是座无虚席。陈艾莎返场三次,观众们依然热情不减。后台的花束堆得像墙一样高,业内外的评论几乎是一边倒地赞誉。
庆功宴设在中城一家老牌会所的顶层,大家喝得酩酊大醉。
快要散场的时候,玛莎带来一个好消息:“董事会非常满意大家在新乐季的表现,于是决定在十一月的专场之前,给大家安排一次休息放松的团建,地点国内任选。”
话一出口,底下立即乱成一团。
有人说随便哪里,反正最贵就行。
阿尼塔笑说:“最贵的就是阿斯维加斯,去了就能体验一把倾家荡产。”
大家嘻嘻哈哈笑得前仰后合。
“夏威夷怎么样?”有人提议,“穿着比基尼晒太阳也不错。”
“要不去南加州吧?万一在洛杉矶偶遇我男神,说不定还能艳个遇什么的。”
酒精上头,声音一层压着一层,大家七嘴八舌,渐渐地演变成了玩闹。
最后还是玛莎敲了敲酒杯,举起手机晃了晃,对大家道:“我刚刚也问了Maestro的意见,你们猜他提议去哪里?”
“哪里?”有人追问。
玛莎清清嗓,大声道:“阿拉斯加!”
“哇哦!可以可以,我们怎么把这里给忘了?”
“十一月正好能赶上极光,喜欢运动的可以滑雪,想躺平放松的可以泡温泉,真是没有比阿拉斯加更皆大欢喜的地方了。”
于是一番讨论过后,玛莎豪迈地拍了板:“行!那就阿拉斯加,剩下的交给我!”
“Yeah!!!”
阿尼塔高兴得手舞足蹈,一看旁边的安焰,却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怎么?”她用胳膊肘捅了捅她,“高兴傻了?”
安焰笑着偏开了头,问她:“听这意思,Maestro也跟我们一块儿去?”
“对哦!”阿尼塔像是才反应过来,激动得脸颊通红,“那岂不是有机会跟他一起泡温泉近距离观摩学习?啊哈哈哈哈……”
“……”
行吧,人与人的悲喜果然是不相通的。
行程很快就定了下来,因为乐团编制庞大,敲定的执行方案是分三批出行。第一、二小提琴声部先走,人数可控,酒店和机票的预定也会方便很多。
玛莎笑嘻嘻地跟大家开玩笑,说别羡慕他们先去享受,也有可能是先去替大家把坑都踩一遍。
安焰想知道池弈到底是跟哪一批走,但指尖在玛莎的对话框犹豫半天,还是没问。
五天后,小提琴声部全体出行。
安焰托运好行李,和厉星辞并排坐在登机口玩手机,余光瞥见声部的人都转向过道的方向交头接耳。
“OMG!你完蛋了。”
厉星辞低声惊叹,手机“咚”的一声砸在了地毯上。
安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候机区的走道尽头,看见了并肩走来的池弈和程扬。
作者有话说:
安安:???修罗场玩儿这么大?!厉星辞:嘶哈嘶哈,跳进一片瓜田后面阿拉斯加的剧情就是池nono破防的剧情点,但我开文以来效率太低了,每天只能写一点点,结尾最后那个剧情一直没写完,后面就先按照3000+一章的正文更新,觉得字数太少不尽兴的宝子可以存一存再看。我现在尽量先把初稿全部搞定。这张随机红包
第34章
“Attention Please!”
玛莎笑着走出来, 挥舞着手上的小旗子跟大家介绍,“这趟旅行除了乐团的同事,我们还有一位特别的贵宾。”
她看看旁边的程扬, 笑着道:“首先就是这位,我们乐团的资助人之一,程先生。”
大家看过来,稀稀拉拉地拍手。
“除此之外, 程先生还为我们的旅行准备了一份大礼。”
玛莎故意顿了顿, 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这里,才继续说:“他以个人名义, 赞助了我们全团在费尔班克斯两晚的极光小屋, 大家的房间从之前的普通酒店,全部升级为星空顶, 两人一间,请大家尽情享受!”
话音落下, 人群愣了一秒。
大家面面相觑,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我没听错吧?”
“极光小屋?就是那种头顶是玻璃的房间, 可以躺着看极光的?”
“妈呀!我之前在网上看,这种房间一晚上要上千刀啊!咱们的金主会不会太财大气粗了一点?”
嘻嘻哈哈的议论里, 大家再次鼓起了掌。这次听起来,比第一次热烈和真诚了许多。
程扬站在人群一侧, 被玛莎推到了视线中央。
他今天穿了件清爽的运动T恤, 一件休闲外套, 平常锻炼养出的好身材一览无遗,像个充满亲和力的大男孩,一点没有资本家的架子。
他笑了一下, 很是松弛地道:“大家别太夸张,也别把我当成贵宾。”
他停下来看了坐在登机口的安焰一眼,笑到:“我和乐团的首席Lia是好朋友,驻团客座指挥Maestro,是我的哥哥。”
“哇——”
人群里再次掀起惊呼,这一次,就难免有点意味深长的意思。
陈艾莎把脸上的墨镜推下来一半,仰着脖子问身后的池弈:“你弟弟这是干什么?豪掷万金博美人一笑?”
池弈没什么表情,扫一眼程扬,语气冷淡:“要是感兴趣,你可以亲自去问。他做的事,不需要向我解释。”
陈艾莎笑一声,把脸上的墨镜又推了回去。
“安安。”
登机口的另一边,程扬走过来,在安焰旁边的空位坐下了。
已经以这种方式在乐团里露了脸,安焰再跟他计较也没用,于是就由他去了。
廊桥打开,大家很快开始登机。
因为是集体出游,所有人都按照统一标准,位置定在了经济舱。
安焰对着手上的登机牌,在中间的位置坐下了,程扬在她旁边,位置靠着过道。
两人放好随身行李,安全带扣好,外侧的过道被一个人影挡住。
安焰侧头,看见池弈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指了指里面那个靠窗的位置。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于是安焰只能起身,站在过道,让池弈进去了。
只是再坐下的时候,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
一边是池弈,一边是程扬,安焰被夹在中间,不自觉连呼吸都放轻了。
可是程扬和池弈都好平静,若无其事地打了声招呼,就若无其事地各忙各的去了。
安焰环顾四周,都是乐团的同事,这时候提出跟谁换位置,好像都不太好。
思忖半天,她只好收回了目光。
本来就不宽敞的空间,一时变得更加逼仄。
好在池弈一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平板,似乎并没有发现她想换座位的心思。
飞机起飞准点,进入平流层后,耳边都是隆隆的噪音,白蒙蒙地让人放松下来。
安焰偷瞄池弈一眼,干脆闭眼装睡。
“怎么了?”
旁边的程扬侧过来,压低声音问:“不舒服吗?”
安焰摇摇头,没什么情绪地说:“有点困。”
程扬没说什么,起身往后面去了。
不一会儿,空乘推着餐车过来,给了程扬两杯热腾腾的咖啡。
安焰接过来,发现是一杯美式。
“不是困吗?”程扬很贴心地问,“先喝点。”
“你喝美式?”
猝不及防地,池弈的声音响起来。他锁上手里的平板,目光落在安焰手里的咖啡。
安焰顿了一下,她确实不太喜欢喝美式。
以前是因为程扬喜欢喝美式,她就总记得早餐给他煮一份。
而程扬也从来没留意过她喜欢喝什么,所以总是以他自己的喜欢为标准。
然而不等安焰开口,池弈已经把其中一杯美式留下,对空乘道:“麻烦给这位小姐重新做一杯拿铁,薄奶泡不加糖。”
“谢谢。”安焰笑着对空乘点点头。
程扬微微一怔,侧头看她:“你不喝美式?”
“还行吧,”安焰语气很轻,“但是有选择的话,我更喜欢拿铁。”
程扬沉默一秒,勉强笑了一下:“好的,我记住了。”
新的咖啡很快送来。
安焰接过的时候,对池弈小声说了句:“谢谢。”
然而池弈似乎没有听到,他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平板,没有回应安焰。
送餐结束,机舱的灯光暗了下来。
安焰靠着椅背,很快睡了过去。
轻缓的呼吸响在耳边,程扬把安焰的头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伸手把窗户的遮光板拉了下来,然后也闭上了眼。
整趟飞行时长将近八个小时,大家陆陆续续睡了过去,机舱里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程扬被落地前的广播吵醒了。
他迷迷瞪瞪地看一眼四周。
池弈也睡了,安静地仰头靠在椅背,就连睡着都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而安焰还维持着入睡时的姿势,歪头靠在他肩上,只是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空调毯。
程扬有一瞬的怔愣。
那张毯子平整的一张盖在安焰身上,就连几只角都被整齐地掖在她肩膀后面,不可能是她自己盖的。
也是这时,肩上的人动了动,也跟着醒了过来。
她睡眼惺忪地望一眼周围,眼神落在身上的毯子,转头对程扬说了句“谢谢”。
*
飞机是在当地时间早上六点落地的。
接下来的行程,是从安克雷奇坐极光列车去往号称极光之都的费尔班克斯。
列车只在周末的早上八点半发车,所以下了飞机之后,大家又风风火火地上了巴士。
八个小时的飞机,加上巴士,累得一群娇生惯养的东岸人叫苦不迭。
可是等真的上了车,看见眼前的一切,大家顿时就觉得这一整天的辛苦都值回了票价。
极光列车比普通的列车宽敞许多,车厢是全景观景区,弧形玻璃从窗户一直延伸道头顶,像一个移动的透明穹顶。
外面就是无边无际的雪域。
远处的松木,苔原,高山,因为太阳所在的纬度,这边的天色看起来很低,就算是早晨的太阳也是冷白的颜色,云层厚厚地沉下来,能看到暗蓝色的地平线。
乐团的人几乎占了一整个车厢。
大家各自随意地坐着,欣赏风景,聊天玩笑。
午餐的时候,不知是谁点了几瓶红酒,大家喝得high了,开始起哄说要玩游戏。
“玩什么?尽管说!”阿尼塔一副来者不惧的模样,第一个投了赞成票。
玛莎把酒瓶往桌上一放,笑着说:“转瓶子,瓶口指到谁,就听一段音乐,要说出曲名。”
“你这也太小看我们职业选手了。”
沃德立刻接话,“别说听音乐,光是听节奏我都能说出曲名。”
“那就曲名,再加上演奏者怎么样?”陈艾莎提议。
“好好好!这个好!”大家立即附和,“要是说不出来,就要喝酒并且接受惩罚!”
“我赞成我赞成!来吧!”
一瞬间,所有人都斗志满满。
大家围着餐桌坐成个圈,酒瓶放上桌面,飞速地转了起来。
一开始还是节奏轻松笑声不断,陈艾莎不愧是职业独奏家,每次被转到,都能毫不犹豫地报出答案,有的甚至可以连带指挥、乐团和录音年份一起。
“你这也太变态了吧?”有人忍不住笑骂。
陈艾莎骄傲地抬抬下巴,有点理所应当的可爱。
比赛一轮一轮过去,桌边的人被淘汰得七七八八,最后只剩下三个人。
气氛霎时变得紧张。
有人拍桌子说:“不行,这样没意思,要加难度。”
“改抢答吧,”有人提议,“慢一秒就算输。”
“那歌单也得换个有难度的。”
话一出口,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窗边。
池弈一直坐在那里,窗外冷白的阳光透过飞雪落在他肩上,书本翻到一半,像个绝世独立的仙人。
他似也察觉到众人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
“Maestro,”玛莎笑道,“借一下你的歌单?”
池弈没说什么,合上书,解锁手机扔了过去。
第一首音乐响起的时候,几乎没有悬念。
古典乐里耳熟能详的一首,贝多芬第九交响曲,连非乐迷都能一秒说出名字。但也是因为过于普及,所以版本众多,几乎每个乐团、每个有名的指挥家都演绎过。
然而开头还没展开,陈艾莎就已经说出了答案:“富特文格勒,柏林爱乐。”
她说得太快,像是根本不需要思考。
沃德哀嚎:“这也可以?”
陈艾莎笑了一下:“单声道录音,开头就用上了定音鼓,强弱对比非常强烈,除了被称为黑色贝九的这一版,没有别的可能性。”
“行吧。”大家心服口服。
第二首音乐就换成了一首小提琴的协奏曲。
冰冷幽暗的曲风,像西伯利亚刺骨的寒风,带着凛冽的气质。
不是特别大众的一首曲子,但是这也难不倒小提琴的职业演奏选手。大家几乎同一时间说出了曲名——《西贝柳斯D小调小提琴协奏曲》,依然是演奏者难住了大家。
陈艾莎抬了抬手:“往后放一点,在四分钟的位置。”
音轨拖动,凝练清冽的音色倾泻而出,像北国森严的旷野。大概只有本来就出生在西伯利亚的俄罗斯人,才能领会这最为精髓的北国神韵。
“维多利亚·穆洛娃。”
现场安静一秒,有人把封面点开,确实是英籍俄罗斯小提琴家穆洛娃的专辑。
惊叹声再一次响彻车厢。
“行了行了,”有人笑着拍桌,“别玩了,她一个人通关吧。”
“那可不行!”玛莎不服气,对放音乐的人说,“再来个狠一点的,找个特别特别小众的。”
陈艾莎低头翻阅歌单,一条没有名字的曲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只有一串简单的时间标记,连作曲家都没有,看样子还是本地文件。
陈艾莎好奇,干脆点开了。
挺单薄的音调,听起来像是现场录制的,甚至能听到录音人隐约的呼吸声。
下一秒,小提琴的音色切进来。
清亮,活力,像壁炉里跃跃跳动的火焰。
旋律展开,是恩斯特的小提琴赋格曲,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
音符一开场就是饱满的情绪,然后慢慢低下去,像在铺陈一种萧索的气息。
然而奇怪的是,这首赋格曲的主旋律,并没有选择表达花落之时的哀婉,而是一种带着韧劲的抗衡。
像是那朵本该凋零在北风的玫瑰,巍巍傲立,不肯低头。
技巧开始密集起来。
拨弦清晰利落,跳弓干净,换把也没有任何迟滞,甚至连极快段落里的重音控制都精准到苛刻。
原本喧闹的车厢慢慢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息聆听这一段全新的演绎,目瞪口呆。
安焰是在第二个乐句的时候听出来的。
她不敢确定这是不是自己两年前在柏林面试的时候,留下的现场片段。
面试有录音不奇怪。
可奇怪的是为什么……
目光就这么不自觉地偏了一下,落在斜对面,背对着她的那个人身上。
为什么她的录音会被池弈保留着,一直到现在?
“这个版本我怎么好像从来没听过?”
有人低低地开了口,狐疑道:“不会是哪个大师的排练版本吧?”
于是思路很顺利地被引到这里。
沃德皱着眉,喃喃:“Maestro之前在柏林,所以是那个时候录的吗?可能是某个德奥系的演奏家,我猜穆特。”
池弈坐在原位,很轻地摇了摇头。
“是帕尔曼吗?”玛莎接话。
“阿卡多?”
“文格洛夫?”
“费舍尔?”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报出来,全是教科书级别的人物,却没有一个对得上。
“别告诉我这是帕格尼尼本人。”
陈艾莎看着池弈,眼底带着玩味的笑意,“Maestro你别骗人,这可是现场录音版。”
周围一阵哄笑,气氛变得轻松。
程扬原本只是随意围观,这时却也慢慢地坐直了些。
对专业的判断,他或许没有这些人敏锐,但这段音乐莫名让他想起,在池弈的车里听过的那首由十岁的安焰所演奏的巴赫。
“她就在现场。”
池弈放下书本,抬眼扫一下车厢。
作者有话说:
又换了个自己的手搓封面24k纯手工自制
第35章
空气像是被窗外的冷气冻住。
安焰的呼吸也停了一瞬, 几乎本能地放下了杯子。
“什么?”几个人愣了一下。
“就在现场?”
“Maestro你是说在我们里面吗?”
玛莎笑起来,问池弈:“是我们Elsa失忆了,还是Maestro你深藏不露, 会拉小提琴?”
“而且还拉到这种水平,我们还要不要活了?”
大家嘻嘻哈哈地玩笑起来,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池弈没有回应,只是转过身来, 目光越过人群, 落在安焰的方向。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池弈投了过来。
安焰恰好站起来, 还没来得及离开。
窗外是冰雪覆盖的茫茫荒原, 玻璃上映出安焰的影子,沉默而清晰。
短暂的寂静之后, 大家的惊叹像被烈风卷起的雪粒。
“是Lia?”
“天呐!刚才那段是Lia拉的吗?”
“什么时候?来我们乐团之前吗?”
玛莎就差跳起来,冲上前拽住安焰的胳膊:“那一段真的可以封神了, 我刚还在想是谁,你这也藏得太深了!没想到独奏也这么厉害。”
安焰配合地笑笑,没有接话。
陈艾莎怔怔地坐着, 看看池弈,再看看安焰。
她不知道原来在来到曼哈顿交响乐团之前, 池弈就见过安焰。那他保留着安焰的那段音乐,是因为认可她的实力, 还是……
“所以这一局怎么算啊?”有人好奇, “都没答出来啊。”
阿尼塔看热闹不嫌事大, 跳出来笑嘻嘻道:“都没答出来,那就全员受罚啊!”
起哄声很快响起来。
本来就是游戏,没人真的在意输赢, 只是玩个开心。
沃德的惩罚是唱歌,因为她的音准是众所周知得烂。偏偏她唱歌时候神态专注,特别认真,强烈的反差,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另一个人的惩罚是找车上的一人搭讪,热辣奔放的拉丁裔姑娘才不别扭,直接笑着勾过旁边人的脖子,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气氛再次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达到高点。
轮到陈艾莎,大家顾及着她独奏家和客座的身份,明显收敛了一点,就提议说让她自曝一个就放过她。
这种情况,一般人也就说点不痛不痒的旧事就糊弄过去了。
可陈艾莎像是喝得上了头,脸颊酡红地站起来,端起酒杯朝着某个方向微微地举了一下。
笑意挂在嘴角,声音却慢了半拍:“我三个月前……和你们的Maestro有过一个date.”
哐且哐且哐且……
窗外有雪松掠过,车厢里只剩下列车疾驰时有节律的震动,钢轮碾过轨道,一节一节。
大家都有点发懵。
好半晌,玛莎才小声地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什么Date?是我理解的那种Date吗?”
说完飞快扫向窗边一眼,迅速收回视线。
陈艾莎像是没注意到,笑了一下,轻飘飘地继续:“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们在这里成了同事。”
轻描淡写,像是把一块该引起波澜的石头扔进水里,又立刻抚平了水面。
前言不搭后语,她可能是真的喝醉了。
“啊……”阿尼塔忍不住侧头,低声跟玛莎咬耳朵,“就这……该不会就是吃了顿饭吧?我还以为是什么劲爆的恋情公开呢。”
“得了吧!”玛莎轻轻撞她一下,瞥一眼池弈,叮嘱她:“别瞎猜。”
窗边的人始终没有参与。
他看一眼前面的陈艾莎,淡声提醒:“你喝醉了。”
然后又转向玛莎:“时间也不早了,都休息下,别喝得太多。”
“好的遵命!”
玛莎反应很快,立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扶起了陈艾莎,小声嘀咕:“你今天已经贡献很多素材了,再说下去大家都玩完了,休息下吧。”
陈艾莎笑了几声,任由玛莎拽着,一步三晃地走了。
人群也渐渐地跟着散开。
话题天南地北地聊起来,声音重叠,逐渐吞没了火车单调的轰隆。
安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想起几个月前,在池弈家听到他接的那通电话。原来那次他提到的相亲,就是和陈艾莎的约会。
思绪跑偏了一瞬,但很快被安焰拉回。
一段没头没尾的醉话,也确实没有必要放在心上。
“原来你在来曼哈顿交响乐团之前,就见过我哥吗?”程扬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安焰抬头看他,很轻地“嗯”了一声:“那是之前去柏林面试时候的录音,很可惜没有被选上。”
“怎么第一次在长岛见面的时候,没听你说过?”
安焰笑笑:“毕竟我只是个小角色,你哥哥不一定记得我,所以就没提这个。”
程扬“嗯”了一声,似乎是听进去了:“不过看他们的反应,你拉得挺好,我哥为什么不选你?”
“你确定这个问题该问我吗?”安焰眨眨眼,做出俏皮又无奈的模样。
“也是,”程扬后知后觉地点头,笑了,“我该去问我哥才对。”
话题就这么被揭了过去,安焰往旁边挪了一点,让程扬好坐下来。
可视线还是不自觉地偏了一下。
冬季的阿拉斯加,天黑得很早,尽管现在才是下午三点多,太阳已经只剩下挂在天边的一点点。
池弈已经重新翻开了书页,指尖压在页面,神色平静。
金色的夕阳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小块光晕,安焰看了一会儿,默默移开了视线。
列车是在晚上八点到达费尔班克斯的。
为了让大家好好休息,今晚的入住地点就在市区。
玛莎带着大家在酒店前台办理入住,安焰和林杳一间。乐团人数有点多,即便有酒店的礼宾帮着拿行李,一时间人手也有些不够,于是团员之间只能互相帮忙。
“给我吧。”
程扬走过来,从安焰手里接过行李箱。
安焰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程扬已经顺手把箱子推走,很自然地对她说:“我的房间在你隔壁。”
安焰“哦”一声,没再推辞。
两人并肩往电梯那边去,行李的轮子在地毯上滚动,发出闷闷的声响。
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沃德凑过来,小小声地问玛莎:“我怎么觉得这个Jett Cheng……好像是在追Lia啊?”
玛莎核对着团员的信息,头也没抬:“自信点,把‘好像’去掉。”
“哇!”沃德感叹,“就说哪有资本家这么大方的?我也不是没在别的乐团待过,金主什么样我能不清楚?”
阿尼塔乜她一眼:“人家郎才女貌、你情我愿,还能给你蹭两晚上的极光星空顶,你就闭嘴吧。”
“嘁!”沃德送她一记白眼,转过来对玛莎做了个给嘴巴上锁的动作。
“先生,这是你的房卡,先生?先生!”
前台的声音让池弈回神。
他收回落在通道尽头的视线,接过房卡的时候说了句:“抱歉。”
夜已经彻底落了下来。
北极圈到了晚上温度极低,天空还飘着雪。酒店外面是一片被冷光浸透的雪地,路灯把影子拉得细长,风一吹,到处都是雪夜里独有的窸窣细响。
好在房间里的暖气很足。
池弈关上门,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上。行李箱立在一旁,他过去把要用到的东西都拿出来,转身去浴室打开了热水。
长途跋涉的旅行之后,他确实是需要放松。
水汽很快漫上来,把镜子里的人影一寸寸吞没,池弈单手撑在墙面上,低头任由水流从头顶冲下来。
纷乱的情绪渐渐被抚平了一些,却没能把白天那些零碎的画面冲散。
看得出来,程扬这一路上都很照顾安焰,而安焰对他仿佛也没有了之前的生疏和抗拒:靠在他肩上睡着,并肩坐着的谈话,还有刚才在大堂,程扬帮她拿走行李,那句顺理成章的“我在你隔壁”。
心口忽然有收紧的感觉,那点不合时宜的烦躁缓慢上浮,堵在喉咙,让人透不过气。
池弈甩一甩湿淋淋的头发,捧一把水压在脸上。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池弈顿了一秒,看一眼电子钟上显示的时间,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程扬。
他看起来也是整顿过一番,穿着休闲款的厚运动服,整个人显得清爽又松弛。
“没睡吧?”程扬笑一下,“想问你借一下剃须膏,我忘带了,酒店的用不习惯。”
池弈没说什么,侧身让他进来,自己转身去翻行李。
暖气口嗡嗡地响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是无边的雪夜,玻璃上映出两个人影,一明一暗,隔着看不见的界线。
程扬关上房门,抱臂靠在墙上问池弈:“怎么想到参加这次团建的?我还以为你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
池弈低着头,动作不紧不慢:“纽约待久了,总会想到处走走,透透气。”
翻找的动作顿一下,池弈语气平静地补充:“倒是你,兴师动众的,我在乐团这么久,还没见过你这么大方的资助人。”
“是吗?”程扬笑一声,“那不是正好,我就当这第一个。”
许是站得累了,程扬从吧台拿了瓶水,坐在沙发上,从容地拧开喝起来。
池弈把剃须膏递给他:“这瓶你用吧,我准备了一瓶备用的。”
“谢了。”
程扬把东西接过来,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他仰头喝了口水,喉结上下滑动,只听到细微吞咽的声音。
“不过这次行程确实还挺不错的,”他又忽然开口,“极光列车和费尔班克斯,都很浪漫,适合情侣一起。”
池弈点点头:“还行吧,主要是行程不累。”
程扬“嗯”一声,视线落在池弈脸上,没有移开。
“安焰跟我说她挺喜欢的。”
他的语气很自然,说完顿一下,又继续:“一路上精神都不错,比前段时间好多了。”
池弈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他低头拉好行李箱,随意问:“是吗?她前段时间状态不好?”
程扬笑起来:“可能是压力大吧,不过后来我约她出去几次,散散心就好了,人还是不能一直自己呆着。”
“是吗?”池弈语气平静,“我以为她不是那种喜欢浪费时间消遣的人。”
程扬愣一下,忽然笑起来。
他仰头喝一口水,问池弈:“这么说起来,你好像比我更了解她?”
“一起工作,总能看到跟私底下不太一样的一面。”
“说到工作,”程扬忽然换了话题,问池弈,“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今天在列车上的那段录音,她说是之前在柏林面试的时候留下的。”
池弈抬一下眼,神情淡淡地“嗯”一声:“两年半以前吧,比你认识她早一年。”
程扬不说话,像是在消化这个时间差。
“那在长岛的时候,你怎么假装不认识她?”
他无聊地捏着手里的水瓶,有点若有似无地玩笑,“你不会是因为刷掉了弟弟的女朋友,觉得有点尴尬吧?我记得你可不是这么感性的人。”
池弈没什么表情,垂眸看着程扬的眼睛:“我也记得你不是这么专一的人。”
语气很轻,却让本就凝滞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程扬反而笑得更开了一点,他把水瓶放在面前的咖啡桌,语速慢下来,带着点郑重:“怎么会?安焰是我认真交往的第一个女朋友。”
平淡的语气,却比解释更像一种宣告。
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地坐着,谁都没有再开口说点什么。
“行了。”
片刻后,程扬站了起来,“不打扰你了,明天还有行程安排,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往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把,程扬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池弈道:“对了,这次回纽约,我打算带她去见见老太太。反正家里催着我约会,我也不想再拖了。”
他顿了一下,笑意浅浅:“就是到时候,还得麻烦哥你帮她从同事的角度说几句好话。”
作者有话说:
nono破防倒计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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