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倾泻, 像盛夏的一场暴雨。
温热浸透两人,唇瓣的余温还没散去,下一瞬, 池弈的手已经扣了上来。
手掌很热,力道沉稳,没有弄疼安焰,却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她被圈在狭小的空间里, 后背抵在冰冷的瓷砖, 水从头顶浇下,沿着睫毛往下淌。身上的白T紧贴皮肤, 薄薄的布料几乎失去了存在感。
和平日里冷淡的气质完全不同, 他的手掌很热,烫得她微微颤栗。
而刚才的那一吻明明只是轻触, 安焰却发现他的唇瓣是软的、热的,带着极淡的须后水的清冽。
两人挤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 他捂着她的嘴,指腹压在侧颊,虎口卡住下颌, 呼吸只能从指缝间浅浅进出,带着点微弱的窒息, 让所有感官被无限放大,几乎带着侵犯的意味。
四目相对, 安焰撞进他的视线。
黝黑的眸底像结了冰的湖, 表面冷硬, 底下却暗流汹涌。
他的呼吸已经乱了。
安焰笑起来,湿漉漉的眼神里,带着点不怀好意地挑衅。
这人别看着禁欲, 到了床上,说不定也是喜欢捂嘴的类型。
门外,程扬的声音再次响起。
“哥?”他顿了顿,带着明显的狐疑,“你不是刚洗过吗?怎么又开花洒?”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似乎还听到点女人的声音。
池弈不说话,低头看向安焰的时候,眼神锋利,满是警告。
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瞬,安焰感觉到他掌心力道的变化,停止了挣扎。
水流淌过两人之间的缝隙,她能清晰地觉察到他的身体。
湿透的浴袍紧贴肌理,胸膛起伏比平时更快。肩膀几乎贴着他的锁骨,潮热节节攀升。
安焰就这么看着他,明明是被压制的状态,眼神却像只挑衅的小兽,安静又放肆地望向池弈。
门外又是一声:“哥?你说话啊。”
池弈移开目光,声音透过水幕依然平稳:“水管有点问题,我得找人来修,你的事改天再说。”
程扬沉默了一秒,不依不饶:“卡和信托,我会自己跟老太太说。”
他语气低下来,“但安焰的事,你能不能帮帮我?”
空气突然安静。
池弈的目光落回安焰脸上。
四目相对,她还被他捂着嘴,目光清亮,一眨不眨地回望着他,像在看一场置身事外的好戏。
眼神移开一瞬,又压回来。
白T领口的布料完全紧贴,清晰的弧度毫无保留。水顺着锁骨往下,没入视线不该停留的位置。
池弈想起她拜访时带来的点心,舒芙蕾上点缀的小嘤桃,忽然觉得很烦躁。
弟弟在门外求他。
他却在门内捂着他女朋友的嘴,把人按在怀里。
“早干嘛去了。”
他的声音低了一度,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怒意。
门外安静片刻。
程扬咬牙:“求你了,哥。”
看来今天不答应他,他是不会走的。
沉默几秒,池弈冷硬地吐出一句:“我尽量。”
“哦……”
终于得到满意的答案,程扬放下心来。
他又敲了敲门:“那我先走了,需要我帮你通知安保或者物管吗?”
“不用。”
池弈声音很冷,仿佛耐心以至极限。
程扬怕说多了惹他不快,道别之后便走了。
脚步声远去,大门“砰”的一响,周遭彻底安静。
花洒还在继续,逼仄潮湿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池弈垂眸看她,没有立刻松手。
安焰浑身湿透地贴在他身前,掌心下,是她温热的唇。
心跳终于失序地撞了一下,池弈这才放开了她。
“闹够了吗?”
他声音冷硬,紊乱的气息却出卖了一切。
安焰抿了抿被他捂红的唇瓣,故意学着外面的那道声音:“哥,你还好吗?”
听见这个称呼池弈微怔。
他想起刚才程扬口口声声地求他帮忙,如果安焰还是他弟弟的女友,那她的这声“哥”倒也叫的不算错。
身前的人扬起下巴,眸子带着纵火得逞的狡黠,明知故问:“你很紧张吗?”
池弈的目光冷下来:“别高估你自己。”
他退开一步,侧身去关花洒,安焰却没动,慢慢往前,用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望他。
“那你为什么不敢让我见他?”她问得很轻,“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不过是登门送个拜访礼物而已。所以你紧张,是因为心虚吗?”
池弈回头看她,面色依旧冷静:“早说过了,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安焰笑了一下:“可是你都答应了帮你弟弟不是吗?”
“认识这么久,我倒是没发现你原来这么热心,可是怎么偏偏对我冷漠?”她歪着头,神情看起来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池弈脸色一沉,拉开门转身去了卧室。
等他换好衣服回来,客厅的灯光下,安焰还站在那里,满脸委屈地看他。
眉峰微蹙,他眼里的不满很明显。
安焰摊了摊手,无奈道:“我从头湿到脚,你总不能要我这样回去吧?”
池弈盯她几秒,终于转身留下一句:“把头发吹干。”
去而复返,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件衬衫,和一条系带款式的居家长裤扔给她。
衬衫的面料很舒服,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和他身上的味道很像。
安焰接过来,笑着说了句“谢谢”。
浴室的灯再次亮起。
安焰在镜子前吹干了头发。
衬衣和裤子对她来说都有点大,安焰把裤管和袖子往上卷了几折,低头的时候,余光瞥见被她扔在洗手台上,湿透的内库。
心里起了点恶劣的念头,她把小裤从换掉的衣物里拎出来,指尖一松,放在了洗手台左侧的抽屉里。
走出浴室的时候,池弈已经站在了客厅的落地窗前。
他衣衫规整地穿着衬衣和休闲西裤,双手插兜靠坐在沙发背上,又恢复成那个优雅绅士的Maestro。
“可以走了吗?”他问得冷淡,丝毫不解风情的模样。
安焰点点头,难得乖顺,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池弈一眼。
“谢谢你的衣服和裤子,这一次需要我还吗?”
池弈耐心耗尽:“安小姐要是喜欢,可以自己留着,不喜欢的话,扔了就是。”
安焰笑笑,说:“那我肯定是要好好保存的。”
池弈没有接话,错身拉开了她身后的门。
她穿着池弈的衬衣离开。
电梯门缓缓合上,安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打扮。
宽大的衬衫垂到大腿,安焰庆幸这是系带的居家裤,不然的话,今天自己可能真的只能挂空回去。
浴室的情景还萦绕在脑海,不得不说,水雾缭绕下穿着浴袍的池弈,竟然比平时那个严肃冷静、一丝不苟的男人更具有侵略性。
她不是没见过皮相出众的男人,可是像池弈这样有意思的,还真是头一个。
安焰勾了勾唇角,电梯的金属壁上映出她的侧影。
想到浴室角落里的那个“礼物”,心底竟然生出点罕见的期待。
*
转天又是一次池弈的排练。
合练的曲目结束后,大家收琴离开。安焰作为弦乐四重奏的第一小提琴,被池弈留下,单独过一遍负责的部分。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落在乐谱上,清透而明亮。
安焰架好小提琴,按照池弈的要求,拉了一遍曲子的第二乐章。
音准无误,运弓干净,节奏严谨到挑不出破绽,但就是缺了点什么。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池弈顿了一秒,才走到她身侧,把乐谱翻回了开头。
“技术上没有问题,乐章的主题音色也保持得非常统一,但这不是勃拉姆斯。”
他伸手点在第二小节,“这里的重音不是力量,而是压抑。第三号四重奏作者写得很晚,已经不是炫技时期的作品,所以情绪不能处理得太干净。”
安焰笑了一下:“那应该怎么处理?”
池弈没理会她那点轻飘飘的调子,讲得认真。
从结构到旋律,从第一主题如何演变,到结尾那种迟疑又克制的回望,勃拉姆斯对室内乐的晚期处理,强调的是重拍的下沉和弱拍的延展。
“弓速可以慢一点,但压得深一点,让音色有点滞涩的感觉,像秘而不宣的情绪。”
“嗯嗯好的好的。”
安焰随口附和,其实根本没有在听。
她在看他。
他今天穿的是件雾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节青筋微鼓、线条清晰的小臂,那只玉质扇骨般的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却又劲瘦有力。
本就深邃的眉眼更不必讲,明明是很冷淡,却在讲到专业细节的时候,透露出某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安焰有些走神。
昨晚又是水汽又是昏灯,她看得不够清楚,今天在白光下看,更是感叹此人皮相是真好。
“你有没有在听?”
池弈忽然停下,目光沉沉地问。
安焰“啊”了一声,赶紧狡辩:“在听的啊。”
“那你复述一下这一段的重音处理。”
安焰眨眨眼,忽然歪头问:“你知道勃拉姆斯和克拉拉的故事吗?”
“他偷偷爱着老师的妻子,远远观望却又不敢靠近。”她笑盈盈地看他,“这种禁忌暗恋的心情,是不是就像你说的,秘而不宣的情绪?”
空气忽然冷了。
池弈沉默着合上乐谱,声音比刚才更凌厉:“这里是排练厅。”
“嗷,”安焰能屈能伸,见他这幅表情,就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她立马安分架好了琴,低头道:“那我再拉一遍。”
这一遍,她认真了。
琴弓压下去,弱拍延展开,旋律当即就有了呼吸。
一曲结束,池弈点头:“好多了,第四句注意下速度,可以更游刃有余一点。”
安焰乖巧放下手中的琴,恭维他道:“还是Maestro您指导得好,我一下就领悟了。”
池弈板着脸没接话,只说:“今天先到这里。”
“啊?”安焰悻悻,“那《夜曲》你要不要顺便也听一下?”
池弈看她一眼,最终妥协,“嗯”一声坐回她身后的椅子。
小提琴重新架好,安焰故意处理得飘了些,音色轻薄,节奏游离,梦境变成了迟疑。
“哎……”
安焰叹气,停下来抱怨:“这个梦境的感觉真的很难把握。”
池弈扫她一眼,淡声反问:“你难道不做梦吗?”
“看是哪种梦吧。”安焰笑了,“如果是不切实际的梦,我从十四岁开始就不做了。”
池弈没接话,脸色更冷。
安焰见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只觉得有趣。
“这么严肃做什么?你听不懂玩笑?”
她话锋一转,又说:“不过我昨晚确实是做梦了。”
“可以说吗?”安焰抬头问他。
池弈点点头,让她说下去。
安焰忽然兴奋起来,像急于分享糖果的孩子。
“昨晚我梦见我在你家里的那间浴室,我在洗澡。”
“你忽然走进来,扣着我的后脑开始吻我。”她语气稀松,仿佛真的是在诉说一个无关痛痒的梦境。
“你边吻我边脱衣服,最后我们都赤倮着站在花洒下。”
她抬眼看向池弈,目光落在他脐下。
“我还看见你这里有一颗痣,红色的,像朱砂。”
安焰往前走了一步,指尖隔着衬衫,触在他小复的位置。
“所以Maestro,”她声音带笑,又有点孩童的顽劣,“你这里,真的有一颗痣吗?”
光线从高窗斜落而下,空气里的尘埃在缓慢游动。
池弈钳住她的手腕,神情冷了一点:“你总是这样跟别人说话吗?”
安焰愣了愣,挑眉:“当然不是。”
点在胸口的手指缓慢收回,她看着他,笑意不减:“我只是这样跟你说话。”
池弈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
安焰轻轻偏头,“Maestro,你总是喜欢这样明知故问吗?”
池弈绷着脸:“那你呢?不怕阿扬知道?”
安焰噗嗤一声笑了:“为什么要怕?我和他已经分手。况且,我也好奇,要是他知道我们在一起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再缠着我了?”
排练厅安静下来。
池弈沉默起身,合上乐谱,留给安焰的背影透出一丝严厉。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现在想告诉你,我在纽约只是短暂休息,目前没有感情方面的打算。特别是你我共事的身份,以及你和程扬的关系,如果安小姐想认真发展一段关系,我并不是一个好的人选。”
“哦。”安焰耸耸肩,“那如果我就是想短期内找个床伴呢?”
整理乐谱的手顿了顿,池弈回身看她。
“如果安小姐只是想玩玩,或者用我当借口摆脱程扬,我只能说,我对你没有任何想法,也不想随便,更不会充当你和程扬之间的那道缓冲带。”
他垂眸攫住安焰:“请问我说明白了吗?”
安焰眨眨眼,是真的有点懵。
程扬和池弈如果真的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应该遗传的是同一个Y染色体,可是……就这两人目前的性格和脾气,不说迥异,简直是天差地别。
没记错的话,她和程扬第二次见面,程扬就主动吻了她。而两人相处的整个过程中,她只是开头递了个台阶,程扬就自己走完了全部的一百步。
可怎么到了池弈这里,情况完全反了过来?
她一直在给池弈机会,他却一步□□,把界限画到了三尺之外。
心口有点闷。
安焰觉得池弈有点不识好歹。
不过按照目前的状况,安焰也觉得,不能把池弈逼得太紧。
不让他付出点沉没成本,这样的人就算拿下了,也不会太珍惜。
于是沉默两秒,安焰点点头,语气配合:“哦,行吧,我知道了。”
她没有多停留,收拾好琴盒和乐谱就出了排练厅,甚至故意和池弈拉开一段“礼貌”的距离。
接下来一周的排练,安焰当真收敛了很多。
合练时,目光只落在谱面,单独指导时,也是公事公办,没有了之前的调笑和撩拨。
演出前第一次彩排在周中举行。
排练厅需要做一些简单的翻新,以迎接半个月后的答谢宴。
舞台上,安焰专心调着琴弦,听见有人叫她。
第一小提琴声部的伊恩拎着谱子和琴过来,请教她问:“Lia你能详细说说这里怎么处理吗?第二主题那句,感觉重音落点有些对不上。”
他站得很近,低头指向乐谱的时候,肩膀几乎贴到安焰的手臂。
安焰弯下腰,在谱架上替伊恩点出小节,说:“这里不要着急压弓,这里的重音不是压出来,是让出来的。你给它一点空间,重音自然就对了。”
手指滑过谱面,裙摆随着她弯腰和抬手的动作,往上面移了一寸。
伊恩点头,靠得更近了些:“原来是这样,难怪你的音色那么稳。”
安焰没接这句,只说:“你试一遍,我帮你听听。”
观众席上,池弈站在那里,隔着半个排练厅的距离,把刚才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伊恩谢过安焰,转身对上后面几个男乐手的眼神,那笑容就变了滋味。
几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目光便齐齐落去安焰的方向,眼神玩味又轻佻,绝对是不怀好意的议论。
池弈眼神暗了暗,转身吩咐一边的助理:“去跟玛莎借条空调毯。”
几分钟后,阿尼塔把一条空调毯递到了安焰手里。
安焰有些意外:“给我的?”
阿尼塔点头:“是利奥让我给你的,说是玛莎怕你冷。”
安焰眨眨眼。
所以,池弈的助理给她送来一条玛莎的毯子,是因为玛莎怕她被冻着?
鬼使神差的,安焰抬头往指挥席那边看去。
池弈站在那里,低头翻着总谱,神色冷淡,仿佛和这边的一切都毫无关系。
安焰“哦”一声,接过毯子盖在了腿上。
彩排第一遍合下来很顺,中场休息,池弈走下舞台。
灯光还在调试,有些暗,舞台周围仍有还未拆完的隔板,玛莎在一旁提醒走位。
安焰正和阿尼塔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忽然听见玛莎声音一紧,叫了句:“Maestro别走那边!”
话音落了,大家都往池弈的方向看去,而池弈却像是没有听到,仍然埋头往前。
“Maestro!”
下一秒,台下传来阵阵惊呼。
池弈从那段尚未固定的台板上踏空,整个人失去重心,朝台下摔去。
排练厅顿时乱作一团。
利奥和玛莎率先冲过去,其他人也渐渐围拢,周遭乱哄哄一片,安焰站在舞台上,看见池弈额角的冷汗。
“叫车!快叫车!”
“让一让!都让一让!”
“去医院!”
池弈很快被扶走,排练厅里骚动一片,彩排只能作罢。
距离哈德逊最近的私人医院,车程只要一刻钟。
还好舞台不算太高,医生看过,说是轻微扭伤,没有骨折,嘱咐池弈半个月以内,都不要连续站立超过两小时。
玛莎在一旁谢天谢地,把那些注意事项跟利奥逐条过了一遍。
耳边细微的嗡鸣未散,池弈索性靠在后座阖目养神。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
尽管用了止痛,脚踝处隐隐的胀感,还是让他感到不适。
偌大的公寓只有池弈一人,窗外灯火焚城,窗内安静得过分。
他脱下外套扔上沙发,把衬衣的领口解开两颗,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手机却在这时响起来。
池弈下意识蹙眉,瞥到屏幕上安焰的名字。
手指顿了一下,直到铃声快要响断,池弈才接起来。
对面也略过了寒暄,问他:“在家吗?”
今天足够折腾,池弈实在没有精力再应付安焰。他压了压眉心,语气平淡地反问:“有事?”
那边安静了一秒,又把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与此同时,池弈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声电梯到站的“叮”。
下一秒,门铃响起。
安焰没再多问,只一声一声地摁着门铃。
池弈简直拿她没办法,只能敷衍说:“还在医院,家里没人。”
“是吗?”
安焰轻嗤一声,“可是为什么,我居然能从手机里听到你家的门铃?”
“……”
池弈终于妥协,撑着沙发站起来,架着一侧拐棍,缓慢地走到了门口。
“喀哒!”
门锁轻响,廊道的灯光扑进来,安焰站在外面,一只手还执拗地落在门铃上。
池弈脸色不太好看,问她:“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已经构成了骚扰?”
“哦?是吗?”安焰眨眨眼,笑着反问:“那你怎么不叫保安来抓我,反而给我开门?”
看着池弈绷到极致的下颌线,安焰终于退一步。
她晃了晃手里的一包食材,问池弈道:“你还没吃饭吧?这次就当是谢你家的公益团队把公寓批给我,请你吃晚餐?”
*
沙发上,池弈沉默地靠坐着。安焰在玄关,把带来的小包摊开,不慌不忙地模样。
心口忽然有点滞涩,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松了口,让她进来了。
思忖间,安焰从包里掏出一个冰袋,转身朝他走过来。
“你干什么?”池弈眉峰微蹙,警惕地往后挪了一点。
“给你冰敷啊。”
安焰理直气壮,目光落在他肿起的脚踝上,“你不知道脚肿的时候,要冰敷消肿的吗?”
池弈垂眸看了眼那带冰凉的东西,神情犹豫又嫌弃,仿佛看的是什么来路不明的物件。
“我自己用的。”
安焰坦然得很,说:“平时在家里是敷眼睛的,我猜你家不会有这种东西,就带过来了。”
池弈坐着没动,维持着原本的姿态,神情里有些抗拒。
安焰才不管他,故意笑盈盈地问:“那你是想要我帮你敷咯?”
说完蹲下就要动手。
“……不用。”
几乎是立刻,池弈伸手接过冰袋,利落地敷在了脚踝上。
凉意很快渗进皮肤,肿胀的感觉慢慢退去,竟然真的舒服了很多。
安焰露出一抹诡计得逞的笑,转身去了厨房。
里面很快传来细碎的声音,伴着她不成调的哼唱,有一种毫无防备的轻松。
思绪缓缓下沉,池弈闭了闭眼。
他想起六岁之前,大多数的时间,自己都是和祖父母度过的。
程振业忙着事业,很少在家;母亲池臻是天生属于舞台的音乐家,一场接一场的巡演,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的时间。
他的童年好像一直都是独自一人,没有父母陪伴的三餐,没有睡前故事,只有钟叔沉默的照料。
作为程家长孙,他从小就被祖父以最严格的标准教育。
吃饭不能发出声响,坐姿必须端正挺拔,祖父甚至会让人在餐椅后面绑上刀具,以提醒他不能往后靠。
后来父母分开,他被母亲接走,跟着她四处巡演。后台灯光昏暗,小小的他坐在角落里。舞台灯光如昼,掌声铺天盖地,可那是属于母亲的世界。
她爱音乐,爱小提琴,爱舞台上的光芒万丈,远胜过于爱任何人。
池弈知道这无可厚非,没有人规定母亲一定要最爱自己的孩子,他没有怪过池臻。
后来学钢琴,学指挥,站上舞台接受赞美和掌声,也并不是因为他有多热爱这份事业,只是从记事起,音乐就是他浸泡其中的唯一。
“哐当——”
一声闷响。
池弈看向厨房的方向,眉心微蹙。
不一会儿,安焰转身看向他的方向,表情心虚。
“嗯……那个……我觉得……”她吞吞吐吐,“不然……我们还是点外卖吧?”
池弈撑着沙发站起来,拄着拐杖去了厨房。
一片狼藉。
案板上是切得乱七八糟的西红柿,橄榄油溅得到处都是,锅铲掉在地上,火还开着。
池弈的脸色沉下来:“怎么会弄成这样?”
安焰立刻推卸:“你家锅太重,火也不好控制,我……不习惯。”
“出去。”池弈摁下情绪,压了压眉心。
“别啊,”安焰很诚恳,“我可以帮你。”
“帮我做什么?”
“帮你……拿拐杖?”
“……”
池弈深吸一口气,转身接管了厨房。
安焰倒也没走,搬了个高脚凳,坐在中岛台旁边看他。
他一只胳膊倚着拐杖,单手稳住平底锅,另一只手熟练地翻动。
呲呲啦啦的响声里,灯光落在他起伏的肩背,家居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随着翻炒的动作,鼓起的肌肉线条漂亮。
抬手、转身、取物,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不输指挥台上的气势。
可又不一样。
没有舞台上的冷淡疏离,没有排练时的严苛,此时的池弈有一种难得的普通和真实。
安焰托着下巴想,这人除了性格不讨喜,其实哪儿哪儿都挺香。
“Cheese给我一下。”
“啊?哦哦!”
安焰回神,把奶酪递过去。
一小时后,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意面、什锦时蔬、黑胡椒香煎牛排,和一碗鲜香扑鼻的蘑菇汤。
安焰有点傻眼,本来只想随便煮点东西,结果最后,反而是受伤的池弈回馈了她一桌晚餐。
她卷起一口送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这也太好吃了吧。”
安焰看向对面慢条斯理进食的男人,忍不住好奇:“你经常自己做饭吗?”
“嗯。”池弈应声,“休息的时候会。”
“那你不出去玩吗?就在家里呆着?”
池弈又“嗯”了一声。
难怪上次来的时候,没发现女人的痕迹。排练时候凶得全团都怕,私下又宅得不去社交,简直是凭实力单身。
“那你……”
“你吃饭一定要说话吗?”
“……”
行吧,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安焰瘪了瘪嘴,专心吃饭。
饭后,安焰主动提出洗碗,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在窗缝的边缘发现了一只蝴蝶。
橘红与深褐相间,是平时挺常见的种类,可是翅膀沾了灰,右下翅全断了,右上翅也只剩下了一半。
八十层的高楼,它到底是怎么飞上来的?
安焰俯身过去,把蝴蝶轻轻拾了起来。
池弈走过来,看了眼蝴蝶残破的翅膀,沉默地打开了垃圾柜。
安焰却没动,只问:“你花园里的枯叶,借我几片好不好?”
池弈皱眉,却也没问她要做什么,直到安焰小心捏起蝴蝶,挑了几片最轻的枯叶,又找池弈要了点粘胶。
对比,修剪,粘贴,垂落的睫羽下,眼神专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安焰试了几次,效果不甚理想。
池弈没有阻止,只提醒她说:“修不好的,枯叶太重了,飞不起来。”
“那也要试试。”安焰头也不抬。
片刻后,眼前出现几片彩色的鸟羽,安焰怔忡地看向羽毛的主人,余光瞥见餐厅的墙上,缺了一块的装饰画。
她难得认识那幅画,是当代大师克里斯·梅纳德的作品,他那件名作《羽毛里的鸟》被多家自然博物馆收藏,单价就价值数万美元。
安焰有些惊讶,张了张嘴,却只是接过羽毛,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对坐。
安焰重新修建羽毛,在蝴蝶残缺的翅根上,试了一次又一次。
“蝴蝶只有半个月的寿命。”
池弈说得很平静:“你花这么大力气去替它修翅膀,或许并没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的呀,当然有意义。”
安焰语气轻松,“对这只蝴蝶来说,就是全部的意义。”
她笑了笑,沾好最后一片翅膀:“它能飞上八十层的高楼,就已经是奇迹了。既然来了,就该看看更广阔的天地。”
“好了!”
安焰开心地放下工具,把蝴蝶捧在了手心。
她走到落地窗的旁边,窗外,是一整片辉煌的纽约夜景。
夜色沉沉,曼哈顿的灯火如星海蔓延,布鲁克林大桥横跨哈德逊河两岸,车灯和霓虹在高楼之间流动,远处有夜行的火车快速穿过,一连串明亮的车窗一灭一闪,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而冰冷的森林。
风从窗缝灌进来,安焰轻轻抬手,松开手指。
蝴蝶先往下坠了一瞬,小小的翅膀震颤着,歪歪斜斜地扑腾起来。
残缺的翅膀,配上新生的羽毛,风卷住它,橙色的影子在夜色里晃了一下,而后消失在无边的灯海里,再也看不见了。
池弈站在她身后,淡声道:“它不一定能活过今晚。”
安焰耸耸肩,笑着说:“那也够了。”
两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安焰收拾好东西,跟池弈告别的时候叮嘱他:“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池弈冷着脸说“不用”,然后关上了门。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安焰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池弈家门前。
有时带着食材,有时带着冰袋,有时抱着后后的指挥总谱。
而池弈,也从没有拒绝过让她进门。
按照惯例,指挥不在的时候,乐团首席需要负责代理排练。独奏的指导照常,只是地点从排练厅换成了池弈家的客厅。
“这段再来一遍。”
对面的人蹙了蹙眉,听得很是认真。
安焰“哦”一声,架琴再拉,只是还没拉完第一句,就被池弈给叫停了。
“你的琴声音不太对,应该是琴箱有点裂了。”
“啊?”安焰愣住,拿着琴左查右看,“不会的吧,这把琴可是花了我小几万。”
“你找他看看。”
池弈写好一张便签递过来,是一个纽约本地的号码。
“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修琴的费用乐团报销。”
话音刚落,池弈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眼屏幕,走到窗边接起来。
安焰站在原地,风带着池弈的声音,她听见几句清晰的回复。
“嗯,上周摔了一下,医生说不严重。”
“不用特地过来,我能照顾自己。也别告诉我妈,她喜欢小题大做。”
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池弈低头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耐。
“你忘了是她提的便饭吗?不是相亲,别再胡乱编排。”
持弓的手微微一顿,脑中的一根神经被挑了一下。
不是相亲。
相亲?
原来他也不是自己推断的那样与世隔绝,也会迫于压力,去参加所谓的相亲?
这样的想法,忽然让安焰不太开心。
如果说池弈其实在接受长辈安排的相亲,那之前他对她说“没有感情发展的打算”,就成了只针对她一个人的借口。
一股烦躁堵在胸口,安焰放下手中的琴,转身走进浴室。
水流哗哗,冲刷着指尖,关上水龙头的时候余光一瞥,安焰看见左边的那个抽屉。
她忽然有点后悔几天前,自己藏在这里的“礼物”。
一边接受相亲,一边冠冕堂皇拒绝她的男人,让安焰觉得自己的试探有些可笑。
好在这么久了,池弈半点反应都没有,应该是根本就没有发现。
思忖着,安焰俯身拉开了抽屉。
空的。
心口一紧,她蹲下身,把那格抽屉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确实没有。
她愣了片刻,又翻了翻别的几格抽屉,依旧一无所获。
所以是池弈拿走了吗?
可如果是他拿走的,怎么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提?
那或许是清洁阿姨收走的?
还是……某个和她一样,会翻找抽屉寻找别人存在痕迹的人?
作者有话说:
大家猜猜小内内去哪里了?红包随机掉落
第18章
毕竟从刚才的电话听来, 池弈也是会去相亲的。
念头冒出来,安焰有些啼笑皆非。
她是想搞定池弈,想得到他的资源, 也是真心觉得他秀色可餐。
但她也有自己的底线。
如果他一边接受家里的安排去相亲,一边又默认她每天上门,那样就很难看。
她不喜欢模棱两可的态度,更不喜欢自己变成选项之一, 不然当初也不会和程扬彻底了断。
水龙头没关紧, 滴滴答答。
她盯着空掉的抽屉看了两秒,才合上它, 走出去。
池弈已经接完了电话, 安焰选择有话直说,问池弈:“你刚才说是去相亲了吗?”
池弈眉心微蹙:“你听我讲电话?”
安焰忽然有点生气:“你自己讲话那么大声, 怪我听你讲电话?”
“我没有怪你。”池弈翻着谱子,回了句, “我也没有去相亲。”
冷冷淡淡,安焰总觉得这人是在敷衍。
“不是相亲,那是什么?”安焰不依不饶, “你之前不是说没有发展感情的打算?怎么一边去见别的女生,一边又对我来者不拒?”
池弈的手停住了, 抬头看她:“你觉得我是这种人?”
“我不知道,”安焰看着他, “所以才会问。”
池弈的表情霎时沉了下来。
他放下手里的乐谱, 连语气都冷了两度:“如果你觉得我是这种人, 可以不来。”
“行。”安焰才不想惯他,收好琴盒,起身告辞。
“喀哒”轻响, 大门打开的时候,对面的电梯也刚好到站。
厉星辞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本来说把东西交给池弈就走,结果电梯门刚一打开,就看见这么惊悚的场景。
他表哥家里有个女人?
他表哥家里居然有个女人?!
这是什么匪夷所思铁树开花枯木逢春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
池弈这种领地感堪比猫科动物的寡王,就连他和池臻上门都要经得他的同意,要他让一个陌生女人进门?
除非把他的那些大师批注版手稿都架在火堆上……
而且,怎么感觉两个人气场怪怪的,像是人家姑娘被他表哥惹生气了,要走?
六目相对,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池弈看穿厉星辞在想些什么,脸色微沉,却平静如常地介绍:“这是乐团首席,安焰,过来处理工作。”
说完,他又看向安焰:“这是厉星辞,也是我刚跟你提过的修琴师,既然这么巧,刚好让他帮你看看琴。”
三个人重新回到屋内。
池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套修琴的工具,安焰才知道原来作为爱好,他也修过小提琴解剖学,怪不得立马能听出她的琴箱裂了。
厉星辞检查得很认真,轻敲琴身,又带上放大镜仔细打量,很快就在左侧中腰的接合处,找到一条细小的裂缝。
“这里,裂了。”他递琴给安焰看,“不过能修。”
补胶、固定,不过十多分钟,厉星辞便把琴递回去:“试试吧。”
安焰拉了一段,音色果然通透了许多。
她笑着谢过厉星辞,厉星辞却只是摆手,眼神瞥一眼池弈,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两人身上打转。
汇报工作?
什么工作需要天天汇报,还关起门来一对一?
当年柏林爱乐的首席汇报工作,也只是打一打视频电话,从没见他让谁来家里亲自汇报的。
况且那个首席还是个男的!
这个念头闪过,厉星辞忽然有点绷不住。
会不会……就是因为那个首席是个男的,他表哥才不让人来家里汇报?
……
天呐!
他那从小到大光风霁月端方雅正,被他视为人生楷模的表哥,居然是那种会在家里潜规则下属的衣冠败类?
厉星辞瞳孔地震,感觉信仰都要坍塌了。
另一边,安焰默默收好了琴:“今天辛苦厉老师了,那你们先聊,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背上琴盒,正眼都不给池弈,带上房门就走了。
“喀哒”一声落锁,厉星辞立马收了笑。
他迫不及待看向池弈,目光炯炯,仿佛期待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怎么?眼睛瞪那么大,长针眼了?”
“……”厉星辞被怼了,不服气地哼哼,“你摸着自己良心跟我说实话,刚才那个安小姐,她就真的只是乐团首席?”
“不然呢?”池弈语气很平静,“想认她当干妈?”
“……”厉星辞无语,追问,“可是上次在家吃饭,你就是接到她的电话然后才走的吧?”
池弈慢条斯理地擦手,回了句:“对。”
“亏我还以为你公事繁忙,没想到大晚上不在家里吃饭,是为了……”
“走的时候记得带上门,顺便把垃圾带走。”
“……”
厉星辞看着自顾走向书房的池弈,无语:“你家没阿姨?”
“最近一直在家休养,不想看见陌生人,就没让她过来。”
“……”厉星辞装可怜,“可我还没吃饭呢。你上次做的那个牛排……”
“砰!”
书房关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池弈的逐客令隔着房门传来:“快走吧,我不喜欢有人在我家里晃。”
“…… ”
行,他不能在家里晃,才认识两个月的首席就可以天天来。
呵呵……
厉星辞拎着垃圾出了门。
“嘿!”
很轻的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却瞬间愣住:“……安焰?”
她居然没走?
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安焰笑得眉眼弯弯:“你和Maestro很熟吧?”
坦然又直接,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厉星辞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怔怔点头说:“啊对……他是我表哥。”
“那太好了!”
安焰语气坦荡,追问:“那你知道他说的那个相亲是怎么回事吗?他目前有在接触的女生?”
厉星辞愣了一秒,忽然表情变得有些玩味。
如果当事人都不知道他这位表哥的反常,那只能是一个原因——池弈没想让她知道。
那这就有意思了。
厉星辞忍不住笑了一下,眯起眼问安焰:“想知道吗?”
安焰耸耸肩,不置可否。
“那请我吃晚餐,我慢慢告诉你。”
*
新乐季的演出手册终于定了下来。
邮件提示标在右上角闪了闪,安焰放下松香,点开了附件。
PDF的格式加载缓慢,封面是熟悉的深宝蓝,金色字体排列着一整季的演出规划。
作为驻团指挥,池弈的名字下面,写着整整一半的专场。
从萨拉萨蒂、西贝柳斯这种对技术和音色控制都要求极高的小众作者,到贝多芬、巴赫这样永远经典的票房巨头,甚至还有几场跨界的表演。
安焰眯了眯眼,怀疑这人是不是在音乐上根本没有短板?
视线继续往下,直到赞助人名单。
本来只是习惯性扫一眼,却在第一行就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程扬。
目光停留几秒,安焰忽然察觉,她好像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人的消息了。
可是他为什么还赞助乐团?
明明对古典乐没有一点兴趣,当初赞助乐团也只是为了帮她引荐。
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安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才合上电脑。
手机在这时亮起来。
阿尼塔在群里发消息:【有人想出去玩吗?下周就要演出了,我们出去放松一下?】
伊恩第一个响应:【我投赞成票!快被门德尔松逼疯了。】
话题一起,群里很快热闹起来,几个平时玩得好的乐手纷纷跳出来。
【走吧走吧!我也想出去放松一下,但是去哪里?】
【不知道,有人有提议吗?】
群里随即热闹起来。
安焰看着群里弹出的消息,想起前天和厉星辞吃的那顿晚餐。
厉星辞告诉她,所谓相亲对象,是池弈他妈安排的。本来说好是大家一起,结果他临时被放鸽子,变成了一男一女的晚餐。
“所以如果你对Zane有想法,尽管放心下手!”
厉星辞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不过我也先给你打个预防针,我这表哥洁身自好是真的,但出了名的难搞也是真的。我甚至有段时间怀疑过他的性取向,但后来发现,他只是平等地讨厌着每一个人类。”
安焰噗嗤一声笑出来:“也没有你说的这么恐怖吧?Maestro只是排练的时候比较可怕。”
“那是因为在其他私下场合,你根本没有机会接近他。”
安焰眨眨眼,想想还真是。
“那Maestro除了音乐,平时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吗?”安焰问。
“有啊。”厉星辞喝一口汤,煞有介事地道,“他喜欢射击。”
“什么鸡?”安焰有点莫名。
“射击!Clay pigeon shooting知道吧?双向靶、多向靶都玩。”厉星辞想想,补充一句,“玩了挺多年了,很厉害的。”
安焰睁大眼睛,简直难以置信。
指挥台上永远西装革履、不苟言笑的人,竟然会喜欢射击这种原始又勇猛的运动?
这一静一烈,一雅一野的,反差会不会太大了些?
可是一想到池弈那张又冷又欲的脸,配上射击手套和护目镜,瞄准猎物的样子,安焰就更觉得好奇。
手机的震动打断思绪。
阿尼塔在群里at了她:【Lia在吗?怎么不说话?】
安焰回神,想起昨天厉星辞给她的“情报”。
盯着屏幕片刻,她鬼使神差地敲下一行字:【去新泽西的Hudson Farm吧,射击挺解压的,有人想试试吗?】
*
Hudson Farm坐落于新泽西郊外的林地里,大片草坡延展到远处的森林,空气清新,丝毫没有曼哈顿夏天的燥热。
整个会所都是环保的木质材料,外墙被阳光晒得泛白,远处隐约几声枪响,显得辽远又空阔。
安焰一行人换上护目镜和耳罩,由教练讲解安全规则后,带去了初级练靶区。
“我们从单向飞碟开始。”
教练把一把霰弹抢递给伊恩,“固定角度抛射,比较容易上手,注意不要瞄准,要预判飞碟的轨迹。”
机器“啪”地一声弹出橙色飞碟。
伊恩扣动扳机,黄色烟雾在空中炸开。
“哇!!!”
“伊恩好棒!”
几人欢呼起来,兴奋得像第一次进游乐园的小孩。
安焰却没什么表情,视线透过护目镜,落在不远处那个穿着黑色射击服的男人身上。
他戴着浅灰色护目镜,棒球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宽肩窄腰,双腿绷直,后背肌肉在布料下微微鼓动,抬起的手臂,线条透出绝对的力量感。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枪声清锐,碟靶在空中应声而碎,他却连眼神都没晃一下,冷戾又专注。
安焰有点走神,忽然发现自己对池弈的“觊觎”,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单纯的“见色起意”。
她是不是有点太肤浅了?
“Lia?”伊恩从旁边走过来问她,“你不玩吗?”
安焰笑笑,眼神示意伊恩往旁边看。
“Maestro?”
伊恩果然看到了池弈,大家闻声纷纷转过来,尴尬又有点无措的模样。
池弈摘掉护目镜,跟大家问好,但也只是问好,之后自顾自地去装枪弹。
阿尼塔抓了抓下巴,跟大家交换一个眼色,还是假惺惺地问池弈:“Maestro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啊?”
顿了顿,生怕池弈答应了似的,又添一句,“不过只有伊恩会一点,我们都是新手,就怕你觉得不过瘾。”
池弈扫一眼大家,明明没有格外关注谁,安焰却总觉得,自己的心思被池弈给看穿了。
“我这里还有几把就结束了,你们好好玩。”
说完拎着装好的枪,又回了靶场。
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走吧。”伊恩把霰弹抢递给安焰,“我教你,很简单的。”
回到靶场,伊恩先示范了一遍站姿。
“脚分开一点,与肩同宽。嗯对,左脚稍微向前一点,身体重心一定要前压,不然会被后坐力带偏。”
安焰照做,只是刚一抬手,手臂就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不对。”
伊恩走到安焰身后,双手覆上她的前臂,帮她调整角度,“手臂放松一点,别僵。对,记得要跟肩线平行。”
掌心贴着她的小臂,指腹按压在手腕内侧。
温热的触感传来,安焰下意识想退,然而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池弈,举着枪,眼神却是看向伊恩和她的方向。
安焰忽然就不躲了。
“背要挺直。”
伊恩的手沿着她肩胛骨往下,在腰侧又停了半秒,“腰腹也要收紧,不然等下开枪的时候你稳不住。”
“对,就这样。”
飞碟再次抛出。
“砰!”
一声枪响,黄色烟雾腾起,电子屏响起一声“Hit”,是中靶的意思。
“中了!哈哈!”
安焰忍不住原地跳了一下,然而下一秒,又是一声清晰的枪响。
只是这一次,电子屏播报的却是“Miss”。
有人脱靶了。
短促的一声,安焰下意识往池弈的方向看去。
他的枪口还没放下,似乎也有些愣神。
护目镜和鸭舌帽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安焰看不出他的脸色有什么变化。
他只是摘下护目镜和手套,对教练说了句什么,然后把枪递回去,转身离开了靶场。
“Lia,”伊恩在身后叫她,“想再来一轮吗?”
安焰这才收回落在远处的视线,笑着对伊恩摇了摇头:“你们玩吧,我去那边坐一下。”
说完把枪交给俱乐部员工,慢慢走到后面的休息区。
*
上东区的Townhouse里,厉星辞窝在沙发上,游戏玩得起劲。
一个对话框从屏幕上端弹出,厉星辞一愣,赶紧点进去。
安焰:【今天去射击俱乐部偶遇了,但他不仅拒绝我们的邀请,还提前走了。】
厉星辞秒回:【你一个人去的?】
【当然不是,你不是说要冷着他?我们一群人一起去的。】
厉星辞问:【有男的吗?】
过了一会儿,对面弹出一句:【有啊,那个男生教我的时候,他还看我们呢。】
厉星辞:【然后呢?】
【然后?】
对面等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然后他脱靶了,再然后他就走了。】
“……”厉星辞无语,回她:【你这是在炫耀战绩吧?】
【算是吧。】
安焰倒是承认得爽快:【那你有机会帮我观察下他今天的心情?】
厉星辞回了个【OK】的表情。
楼下的门铃忽然想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厉星辞整了整身上的居家服,揣着手机下了楼。
自从池弈和池臻都回了纽约,池令仪就总是隔三差五地邀两人回老宅吃饭。
今天池弈回来的格外早。他把外套递给帮佣,神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厉星辞装作恰好从楼上下来,撞见池弈:“咦?今天回来这么早?没去音乐厅?”
池弈“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厉星辞跟过去,故意把鼻子往他肩上凑了凑,问:“怎么有火药味?你去俱乐部了?”
脚步微顿,池弈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下午去练了一下。”
情绪管理毫无破绽,厉星辞盯了他一会儿,又问:“可是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啊?”
池弈终于停下来,看他的眼神有些发沉:“你如果这么闲,可以来乐团,我让行政给你安排一个乐器维护的位置。”
“……”厉星辞噎住,嘴角抽了一下。
他偷偷翻了个白眼,故意戳池弈痛处:“去你们乐团也不是不行,上次那个姑娘就挺有意思的。”
池弈蹙眉:“哪个姑娘?”
“就上次你家碰到的那个首席啊。”
池弈眉头拧紧,语气也冷了几分:“你们很熟?”
厉星辞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了,抵拳咳了一声:“……上次不是给她修过琴吗?”
“修琴也能觉得她有意思?”
“……”厉星辞无语,只能把手机拿出来,对着“喂”了两声。
“诶对对对,不好意思,我刚有点事没听到,对,你说你说……”
话音没落,人已经溜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池弈取来平板,调出新乐季的总谱。屏幕亮着,音符一行行展开,他看了两页,又翻回了第一页。
脑海里不断闪过那个画面——
午后的阳光明媚,安焰戴着耳罩,眉眼弯弯。她一枪打中飞碟,整个人开心得跳起来,转过身去跟伊恩说话。
他站在她身后,手还扶在她的手腕,安焰仰头对他说了句什么。
笑得很开心。
池弈合上平板,捏了捏眉心。
乐谱再也看不下去了,他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点开和安焰的聊天对话框,翻到她的Status。
【没有排练的一天,是享受生活的一天。】
配图是一张刚发布不久的合照。
一群人站在射击台前面,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今天的成绩单。
她站在最左边的角落,池弈还是一眼就看到了。
安焰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伊恩站在她身后,没有看镜头,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安焰身上,眼睛里的笑意快溢出来。
池弈放下了手机。
他想起那天在排练厅,他告诉安焰自己没有谈感情的打算,也不想充当她和程扬之间的缓冲带。
后来她只消停了一会儿,还是每天带着食材和乐谱来找他,池弈以为,自己的话又被安焰给无视了。
然而现在看来,他好像是误会她了。
那些照顾或许真的只是因为申请到公寓的感恩,而她现在有了新的目标,两人一起打靶,一起大笑。
她终于不再缠着他不放了。
*
第二天的排练从早上九点开始。
舞台上已经陆续坐满了人,乐手们在调音。
“早啊,Lia!”
旁边的阿尼塔坐下来,风风火火地架好了琴。
指挥台那边,池弈走上去,低头翻阅总谱。现场安静了下来,单簧管首席吹了个A调,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大家很快核好了音准。
排练持续了快两个小时,经过一个多月的磨合,大家已经习惯了池弈的风格,相互之间也非常有默契。
最后一个和弦收尾,池弈做了个收束的手势。
他把总谱往前翻了几页,对弦乐部说了句:“你们留一下。”
舞台安静下来,安焰抱着谱子去了指挥台。
池弈仍然低头翻着总谱,并不看安焰,只说:“第二主题的速度可以再压一点,让情绪出来,你再带他们过几遍。”
“哦,好的。”安焰点头,握着弓没有立即动。
她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问池弈:“那我的独奏什么时候练呢?”
池弈这才看向她,眼神和语气都很自然:“你的独奏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你自己找时间熟练就好。”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或者有时间的话,你可以召集大家,把四重奏多合几遍。”
温和、自然、听不出多余的情绪,可安焰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想到昨晚问厉星辞的时候,对方也是回复她:【我看好像挺正常,看不出有什么不开心的,你该不会自作多情,脑补过度了吧?】
当时安焰不信,以为池弈是故作姿态。
可现在面对排练厅里的池弈,她又有点不确定了。
他好像确实是完全没有被昨天的事情影响,还是像以前一样冷静、耐心、公事公办、永远不把情绪带到排练厅。
安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人或许就是块撩不动的石头。
她有点气笑了。
“好吧,”安焰点点头,也懒得再纠结,“我会召集四重奏的合奏排练,到时候需要通知你来验收吗?”
“不用。”池弈合上乐谱,“彩排的时候我会看。”
“嗯。”
安焰转过身敲了敲谱架,对弦乐部道:“从第二主题的第一句,准备。”
音乐再次响起,池弈在观众席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后台的走廊比舞台要安静得多,他把总谱和指挥棒交给助理,松了领口的两颗扣子。
靠近洗手间的地方有一个小露台,乐手们有时候会去那里抽烟。
池弈想去洗手间,刚走到露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谈。
伊恩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在排练厅,而是靠在廊檐下,和几个管乐部的乐手抽烟。
“我跟你们打赌,”伊恩笑得很是放肆,“最多两周,我就能把她带上床。”
“真的假的?”有人跟着起哄,说:“那可是首席,人家能看上你?”
“首席又怎么了?只是临时的。”伊恩轻笑一声,打火机在手里“呲啦”点燃。
火光明灭,那股烟味慢慢飘出来,混着伊恩的话语,令人感到不适。
“再说她那种履历漂亮的乖乖女,别看着优秀,其实很好哄。”
伊恩猛吸一口,吞云吐雾地继续,“我敢说她读书的时候,一定是专注学业,连个恋爱都没谈过,这还不是让我手到擒来?”
“赌什么?”有人问。
伊恩随口说:“我输了的话,就送你们每人一次In Consortium的内部推荐意见。”
“切!”
围观的人有点讪讪:“我们既不是独奏也不是首席,什么时候才用得着找In consortium借那些天价古董琴?”
“对啊,”另一人附和,“我们甚至都不是弦乐部的,你这不是随口逗我们玩儿?”
一席话说完,大家哈哈哈地笑起来。
“等着瞧吧。”
伊恩不以为意,仰头吐出一口烟圈,“我明天约她去Hudson Farm,顺利的话,明晚,你们等我消息。”
*
转天是周末,车子开到俱乐部的时候,停车场已经车满为患。
阿尼塔迫不及待地从副驾跳下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今天我一定要打个高分,把我这两个月排练的怨气全都发泄出去!”
几人登记完信息,跟着员工去了装备间。
“今天可不算新手了,”阿尼塔低头扣着背心,“等下比一轮?”
安焰笑着点头,拉紧手套跟了上去。
伊恩已经等在了入口的地方。
他曲肘抵在栏杆上,一只腿悠闲地踩在下层横杆,斜靠着和工作人员闲聊,看起来心情似乎很好。
看见安焰和阿尼塔,他立刻直起身来。
“准备好了?”
安焰“嗯”一声,几人一起往靶场走去。
风从空地上吹过来,带着一□□味。几人刚走到射击区的入口,一声枪响就在空地上响了起来。
有人站在另一侧的射击位,几乎是在飞碟刚从草丛飞出的瞬间——
砰!
黄色烟雾腾起,飞碟应声而碎。
他还是穿着黑色射击背心,鸭舌帽、护目镜,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装备。
安焰愣了一下,因为这一次,她并没有接到厉星辞的“情报”,也不是冲着池弈来的。
“Hit.”
电子音响起,池弈摘下耳罩,也看见了他们。
两边的人都顿了一下。
阿尼塔假笑着凑过来,小声问安焰:“这间俱乐部不会也是Maestro的家族产业吧?这偶遇的频率也太高了点。”
安焰倒是没在意。
这里是距离曼哈顿最近的专业野外射击场,再说了,厉星辞说过,池弈真的很喜欢射击这项运动。
“Maestro,好巧啊,又遇到了。”阿尼塔笑着挥了挥手。
池弈冲她点头,目光扫过几人,在伊恩身上停了几秒。
“你们玩。”
他语气平常,说完戴上耳罩,转身回了自己的靶位。
“你觉不觉得……”
阿尼塔把头歪在安焰肩上,问:“Maestro刚才看伊恩的眼神,有点可怕?”
“嗯?”安焰压根没注意,想了一会儿,说:“难道他看人……不是一直那样么?”
“……”阿尼塔想了想,觉得还真是。
几人说说笑笑,走到射击区取了枪。
伊恩问安焰:“怎么样,上次教你的还记得吗?这次需要先复习一下么?”
安焰摇头,笑说:“我是真的零基础,不耽误你时间了,我刚请了个陪练。”
请陪练是真的,但耽误时间只是托辞。
安焰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这几次接触下来,伊恩对她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她不会不知道。
可是她对伊恩没有意思,不想给他任何模糊的信号。
然而伊恩只是稍微的一怔,随即笑着对安焰道:“那好,你好好练,有需要随时叫我。”
安焰先是被教练带着,做了几轮空枪练习。
“别着急,”教练调整了她抬枪的角度,“看到轨迹之后别追,要等。”
砰!
飞碟完好无损地落地,这一枪打空。
阿尼塔笑着安慰她:“没事,这说明你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安焰自己也笑。
重新装弹的时候,视线不经意扫了另一边片刻。
池弈还在练。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安静,每一步都干净利落,狠戾的姿态和指挥台上判若两人。
砰!
飞碟离开轨道的一瞬,碎片在空中炸开。
安焰匆匆收回视线,不想承认这样的池弈好像可能也许……还挺养眼?
另一边,伊恩已经在旁边的靶道上练了一阵。
他同样打得很好,几乎每一枪都正中。
有几次,他故意开枪慢了一点,在飞碟快要落地的时刻才出手,给自己增加难度。
电子音报靶的时候,他都会往安焰的方向瞥一眼。
安焰看得出来,那是种带着炫耀的表演。
后来,阿尼塔被他拉去一起玩。
两个人站在相邻的靶位,看谁先打中十个。
阿尼塔一开始还兴致高昂,结果几轮下来,伊恩把把都赢,一点不给她机会,气得阿尼塔摘了耳罩,抱怨说:“你就不能让我一下?”
伊恩笑得很得意:“竞技体育,让来让去有什么意思?这不符合体育精神。”
阿尼塔“嘁”他一声,转头看向池弈:“我看Maestro也玩得挺好,要不你找他玩吧,我道心破碎,要自己修补一下。”
本来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的被隔着一个射击位的池弈听到了。
他转头看向伊恩,主动问他:“想玩几局吗?”
上天所赐的表现机会,伊恩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单靶没什么意思,”池弈问他,“会玩双靶吗?”
“当然。”伊恩耸耸肩,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工作人员很快调好机器。
两人采取同时打靶的方式,伊恩击蓝碟,池弈击橙碟,看谁打得多,打得快。
嗒嗒!
四个飞碟同时腾空。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两声枪响炸开,前后不过一秒的时间,两团橙色烟雾在空中散开。
“哇哦!”
还没反应过来的阿尼塔兴奋大叫,“Maestro好厉害!”
而伊恩的蓝色碟靶只中了一个,烟雾在空中散开,显得格外孤伶。
脸上笑容僵了一瞬,伊恩转过头去,语气仍然轻松:“厉害啊Maestro,没想到你真的深藏不露。”
池弈没有回应,只是把子弹压进弹仓,“咔哒”一声合上了枪膛。
“……”笑僵在脸上,伊恩有些尴尬。
工作人员已经再次举手,这一次,伊恩不敢轻敌。
嗒嗒!
飞碟冲出轨道。
可还没等碟靶展开弧线,两声枪响,橙色烟雾连续炸开,整个过程甚至不到两秒。
“这也太快了吧……”
一旁的阿尼塔已经看呆了。
伊恩放下枪,莫名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池弈跟他比赛并不是为了赢,而是在……警告?
工作人员的提醒在耳边响起,比赛进入第三轮。
伊恩握紧了枪,在飞碟腾起的一刻,瞬间转向池弈。
手肘撞向池弈的肩,那一下很轻,却足够打乱他的瞄准。
然而下一秒,池弈忽然转身,动作极快地将枪口一转——
砰!
枪响在耳边炸开。
伊恩甚至听到了子弹掠过时带起的呼啸。
就在他背后的上空,橙色碟靶在空中炸裂。
周围安静了一瞬,直到阿尼塔大笑着鼓起掌来,伊恩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承让。”
池弈把枪交给工作人员,姿态一如既往地平淡。
伊恩勉强笑了一下:“哪里哪里,Maestro你太谦虚了,是我技不如人。”
说完把枪递给身后的人,往休息区去了。
“想不到Maestro这么厉害”阿尼塔在这时凑过来,跟安焰咬耳朵,“要不要让他教你?我看比伊恩和教练都靠谱。”
安焰抬头往池弈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他一边摘着手套,一边往她的方向走来。
“枪给我。”池弈说。
安焰愣了一下,还是把枪递过去。
“你抬枪太快,碟靶刚出来的时候不要锁死轨迹。”
他说着示意安焰拿枪,然后站到了她的身后。
作者有话说:
In Consortium,全称:Rare Violins In Consortium,是纽约本地一个非盈利+商业结合的名琴出借平台,富豪会把自己买的天价名琴放在这个机构托管,机构审核演奏家的资历,向符合要求的演奏家借出名琴,作为演出使用。背后的逻辑大概就是,比如一把琴买成200万美元,但是如果一个有潜力的演奏家借琴之后,演出或者比赛突然火了,这把琴的身价就会暴涨很多很多倍。但如果富豪只是自己把琴放在家里不用,那这把琴就几乎只等于一块老木头。所以富豪买名琴,真正的作用不是收藏,而是投资青年天才。这章2合1明天不更,上夹当天23:30更,大家不要跑空哦!记得打开段评,后期会有大用本章红包随机掉落
第19章
野外起了风, 草地被吹得一阵低伏,远处的靶机还在间歇运转,发出轻微的嗡鸣。
“肩膀压稳。”
池弈握住她的手腕, 温度透过薄薄的手套传过来。
干燥、温热,指尖却带着一点细微的凉意。
紧接着,另一只手从她身后绕过来,还住了她的手臂。
距离太近了, 安焰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腔起伏时带动的气息。
呼吸落在耳边, 热的、湿的,有一点薄荷的清冽和很淡的木质香气, 像穿过西伯利亚的风。
“放松, 不要憋气。”
池弈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些,他在耳边低声提醒, “放浅呼吸,先把心率稳下来。”
安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点头, 只觉得呼吸有点上浮。
池弈仍然托着她的手腕,并用指尖向下压了一下她的枪口。
“等会儿记得看好目标,记住, 手要比眼睛快一步。”
“Pull!”
靶机应声弹响。
橙色飞碟从草地里猛地窜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Now. ”
很轻的一句提醒, 安焰本能地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巨大的后坐力把她往后重重地顶了一下。
身体不由自主后仰, 可是下一秒, 手臂已经被牢牢地托住。后背撞进一片坚实的胸膛, 时间好像忽然慢了一瞬。
空气里还有未散的火药味。
安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就在刚才后退的一瞬,她似乎感觉到了一阵急促的心跳。
更沉, 更低,不是她的。
“Hit!”
电子播报声响起。
飞碟在空中炸开,散成一团橙色的烟雾,慢慢坠落。
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为安焰庆祝她今天的首次中靶。
池弈先松开她,往后拉开距离。
“记住刚才的感觉,”池弈温声叮嘱,仿佛一个尽职尽责的教练,“射击和拉琴一样,靠的不是思考,是肌肉记忆。”
他摘下护目镜和耳罩,看了安焰一眼:“多练几次就能找到节奏。”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靶道。
安焰站在原地,手心还有点发热。
池弈已经走向休息区,步伐不紧不慢,看不出任何不对劲。
可脑海里闪过刚才那一幕,她的后背撞进他的胸膛,那一阵急促的心跳,分明是真的。
所以……他真的像自己所看到的这么冷静淡定吗?
安焰把枪放回一旁的架子,转身跟了上去。
停车场里很安静,太阳下去了一点,光线昏软。
池弈坐在驾驶位,刚拉下安全带,副驾的门“咔哒”一声,安焰弯腰坐了进来。
狭小的车厢瞬间被她的味道填满,有淡淡的花果调香水,还有她时常会用的松香。
池弈动作一顿,侧头看她:“有事?”
安焰没说话,只侧着身子看回来,唇角和眼尾微微上扬,带着点明目张胆的冒犯。
池弈等了两秒,耐心渐渐耗尽。
他低头扣上安全带,语气冷沉:“没事的话……”
“你刚才是故意的吧?”
安焰声音很轻,却直击要害,“双向碟靶,你故意跟伊恩比,就是为了压他一头。”
“什么?”池弈看向安焰,眸色微深。
“你知道他是想秀给我看,”安焰一双笑眼弯弯,“所以故意让他难堪。”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池弈脸色很淡,声音也很平:“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啊。”安焰笑了一下,倾身又靠近了些,反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西斜的日头从车窗探进来,落在她一侧的眉眼,眼眸里闪着狡黠的碎光。
池弈收回视线,手落在方向盘上,语气里带着不耐:“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对不起安小姐,我赶时间。”
话音刚落,安焰忽然动了。
她单手撑着座椅,整个人转身往旁边一跨,下一秒,已经面对面地坐在了池弈的腿上。
宾利的欧陆GT系列,空间足够宽敞,可驾驶位骤然挤下两个人,依然显得拥挤。
膝盖抵在座椅边缘,腰腹轻轻贴着他的前腹,两人间只隔着轻薄的两层布料,体温透过衣衫渗进来,呼吸忽然变得很近。
更何况安焰的双手还稳稳扶在池弈的肩膀,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蹭到他的鼻尖。
安焰低头,攫住池弈的双眼,问他:“那现在呢?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安焰。”
目光沉下来,池弈冷着脸叫她。
安焰才不管,胆大包天地把一只手从他的T恤下摆探进去,掌心贴上他精壮的、鼓动的心脏。
温热的皮肤,心跳很快。
安焰笑了。
她用指腹轻轻在上面按了一下,抬头看他,笑得像只戏弄猎物的小猫。
“那现在,你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呢?还有这里,为什么……”
手掌游移,沿着沟壑分明的副部。
……
猛地一拽,池弈扣住了安焰的手腕。
他是真的动了气,下颌线绷紧,手上力道又沉又重,像要把她的骨头给捏碎了。
“下去。”
池弈力气不轻,眼神里都是警告。
安焰却不为所动,身体往前,反而更近了几分。
……
空气像是被拉紧了,两个人僵在那里,剑拔弩张的架势。
池弈强忍着推了她一下。
“嘶——”
安焰倒抽一口气,身体往后一仰,后背直直地撞在了方向盘上。
眉头霎时一蹙,安焰的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池弈脸色一变,钳住她腕子的手松开,下意识将人揽回来,还不忘用手掌稳稳地护住了安焰的后腰。
胸口贴在一起,以一种更加严丝合缝的姿态。
安焰低头埋在池弈的颈窝,笑得肩膀微抖,花枝乱颤。
他根本没用力。
她是装的。
池弈一怔,意识到自己被她给骗了,脸色更沉。
安焰却肆无忌惮地抬头看他,一双浅眸亮得过分。
“怎么?”她问他,“嫉妒我和伊恩走得近吗?”
盯着池弈阴沉如风雨前夕的脸,安焰故意拖长了语调:“你不是说,对我没想法吗?那为什么我找了别人,你又不开心?”
池弈盯着她的眼睛,神情冷硬:“你要找谁我管不着,但至少眼光好一点,别找人渣。”
安焰挑眉,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池弈用这么不优雅的词语骂人。
“那你又为什么要在意,我找的人是不是人渣呢?”
“你是成年人,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安焰愣了一瞬,真是被这人给气笑了。
她回敬池弈,用同样冷硬的眼神:“那你又凭什么说,伊恩是我的选择呢?”
车厢里再度安静下来。
池弈看着她,很久都没有说话。
温热的手掌还扣着她的手腕,微微收紧,给人难言的压迫感。
“你没有。”
池弈目光很深地看她,补充,“但你现在做的事……”
“我不喜欢。”
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安焰有些懵。
她甚至分不清池弈说的不喜欢,是不喜欢她跟伊恩走得近,还是她对他的试探和挑衅。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安焰看了一眼,是阿尼塔的电话,她没接。
但很快,一条信息从对话框弹出来,阿尼塔说:【我们准备走了,你在哪里?我们去停车场见,你快过来。】
安焰皱了皱眉。
显而易见,坐在池弈腿上是一回事,让别人撞见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不再僵持,从池弈身上下来,拉开车门走了出去。
车上的人没有说话,“喀哒”一声落了锁,车窗升上去,车前灯缓缓划出一道亮弧,很快就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
安焰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傍晚的风一吹,才觉得心跳还在失速。
她撇撇嘴,拿出手机点开了和厉星辞的对话框。
【Your cousin is really hard to get…】
【我刚才把他堵在车上,腿也坐了,手也动了,可他却把我扔在停车场,自己开车跑了。】
半分钟后,厉星辞回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Hard?!WTF!!!他在你面前got hard啦?】
“……”安焰无语。
但认真回忆一下,好像厉星辞说得也没错。
……
安焰更郁闷了。
都那样了还能把她扔下,看来池弈是真的对她没有一点想法。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安焰有点说不出来的生气,总觉得虽然自己对池弈的心思不纯,但也是在这段关系里占了下风。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想了一秒,很愉快地决定,对池弈的试探就到此为止。
*
答谢宴的演出就在下周。
池弈和全团的最后一次合练,安排在几日后的早晨。
为了避开和池弈的碰面,安焰专程估算了时间,在家里磨蹭了一阵才出的门。
结果没想到刚走到排练厅,就和那人撞了个正着。
也许是出于习惯的绅士风度,池弈站在原地没动。他把身体侧过一点,示意安焰先进去。
安焰僵了半秒,还陷在噩运躲不过的懊恼。
接着她脚步一顿,在门口生生地拐了个弯,绕开池弈,往排练厅的另一扇侧门走去。
鞋跟踩在地面,声音清脆,她走得很快,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却没想阿尼塔从背后追上来,对她竖起大拇指赞叹:“Lia你可真厉害。”
“这么正大光明地不搭理Maestro,你可是乐团第一人。”她压低声音一脸的钦佩,“虽然我也不太想跟他一起进去,但……好歹装一下吧?”
“也不晓得Maestro要是知道自己被人这么嫌弃,会不会伤心?”
说完,阿尼塔有些担忧地往回看了一眼。
正门入口的地方已经热闹起来。
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池弈已经被几个乐手围住,有人帮他拉着门,有人和他说话,还有几人笑着凑过去,插不上嘴就甘愿充当起气氛组。
“……”阿尼塔脸上有些挂不住,转过来对安焰笑笑,“行吧,看来是我想多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排练厅。
不同声部过了自己的部分,之后的合奏也很顺利。等到首席要和指挥确认演出当日事宜的时候,安焰却盯着乐谱没动。
“Lia?”
旁边的阿尼塔推了她一下,“发什么呆呢?Maestro叫你。”
“啊、啊?”安焰这才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池弈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比平时沉一些。
安焰只觉喉咙紧了一下,但还是拿起记事本,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欧陆GT中控台有点宽,Whatever,就当我们安安腿长1米8吧!哈哈哈哈哈哈open Duan Ping!!!以后会有更美味的饭!I Promise
第20章
池弈低头看着乐谱, 语气清淡地叮嘱:“技术层面不用调整,把重点放在呈现。演出地点在林肯中心豪泽沙龙……”
也许是习惯使然,说话的时候, 他的手会轻轻点着乐谱。
那只压在页角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腹贴在纸页边缘,微微地屈起, 克制地收着力, 像那天在狭小的车厢里,他扶着她腰的时候。
掌心贴着皮肤, 温度烫得惊人, 明明收着力道,却有让人有一种难以挣脱的错觉。
……
现在倒好, 衬衫扣得一丝不苟,说话的语气也那么冷。
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只会让安焰觉得他是在假装罢了。
有什么好装的?
安焰承认自己一开始只是想玩玩,顺便捞点好处,可现在, 她越来越想撕下他这身斯文的假皮。
越想越不痛快,回应的时候就带了点情绪。
“我知道了!”
声音拔高了几度, 吓得所有人都抬头看她。
“……”安焰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抬眼飞快瞄一眼池弈,立即咳嗽两声清了清嗓, 假装只是喉咙不太舒服。
“我会安排的。”
她丢下一句, 抱着记事本走得飞快。
一路回到座位, 只觉得从喉咙到胸腔,都像是烧得厉害。
好在排练已经结束,大家三三两两地离席, 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安焰深吸几口气,平复下情绪收拾东西,却听见玛莎在台下叫她。
“Lia。”玛莎冲她招手,环顾四周,有点欲言又止的神色,只说,“你现在有空吗?来办公室找我一下。”
“哦,好的。”
安焰放下东西,跟着玛莎去了行政部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时候,安焰就觉得气氛不大对劲,玛莎的表情显然有些为难。
她有些尴尬地端起桌上的咖啡,斟酌着开了口:“嗯……我就是想先问一下,你有私人的关系能借到答谢宴上要用的琴吗?”
安焰愣了一下,而后摇头。
玛莎也顿了一秒,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也没关系的,”她很快补了一句,像是安慰安焰,“其实也不一定非要用什么天价的名琴,你自己的琴用得顺手,说不定效果反而更好。”
安焰的脸色慢慢变了。
她盯着玛莎,问:“我的借琴申请被拒了,对吗?”
玛莎沉默一瞬,还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打印文件,递过去:“这是In consortium昨天晚上发来的邮件。”
安焰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行措辞官方的拒绝函。
“我昨晚已经把乐团能联系到的基金会和私人收藏家都问了一遍,”玛莎说,“暂时……没有人愿意出借。”
“理由是什么?”安焰问。
玛莎显然是不太想重复那些话,但面对安焰的眼神,她还是说了出来。
“他们的意思是……你目前没有国际比赛的奖项,也没有正式的独奏履历。而且这次演出虽然是Maestro在乐团的首次亮相,但主角并不是你,所以……”
玛莎说不下去了。
安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然可以用自己的琴,答谢宴上,她依然是首席。
可是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将要演出的四重奏。
林杳作为第二小提琴,用的是一把上百万美元的瓜达尼尼。
演出从来不怕琴不够好,怕的是,只有你的琴不够好。
到时候聚光灯之下,对比会非常残忍。
那她费劲心力挣来的这个机会,可能一夜之间毫无意义,甚至变成一个笑话。两个月的努力,也可能被一句“琴不如人”抹杀。
“别太放在心上,”玛莎见她表情不太好,缓和下语气安慰,“这种事很常见,以后还有机会。”
“嗯,我知道了。”
安焰语气还算淡定,她把文件递还给玛莎,“谢谢你帮我问。”
玛莎看着她,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安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
顶灯白晃晃的,落在地面的光有点冷。排练厅的门半开着,乐团的人已经都走了,只剩下一堆歪歪斜斜的谱架和椅子。
安焰背着琴盒往前走,脚步踩在地板上,有空阔的回音。
这样的事情在她的求学生涯里并不陌生,所以再一次遇到,她连生气的兴趣都没有。
没有演出服,没有名师课,没有一把好琴,甚至没有参加比赛的路费……可她还是走到了今天,她还会一直走下去。
走廊的尽头,一道人影忽然挡住了她的视线。
安焰抬头,看见来人愣了一下。
伊恩?
没记错的话,几天前她才把这人给得罪了个彻底。
那天从Hudson Farm回来,伊恩送她回家。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他突然跟安焰表白。
一开始顾及着对方的面子,安焰只说目前想发展事业,还不想把精力放在私人的感情上。
结果伊恩显然自大到听不懂这种委婉的暗示。
他以为安焰是在害羞,或者矜持,在车里跟她磨了快半小时,一副不答应就不让人走的架势。
下午才和池弈斗智斗勇,安焰实在是没了耐心,只好把话说得非常直白。
“家世和才华好歹要有一样,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喜欢你?”
“你难道不知道女人说不的时候,她的意思就是不?”安焰忍无可忍地看了眼时间,“如果你再不开锁,我就报警了。”
伊恩被气得说不出话,一张脸又红又黑地走了。
这种情景之下,安焰以为两人会自动进入互相绕道的模式,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儿堵她。
伊恩靠在墙上,双手抱臂,笑容挑衅地看她。
“怎么愁眉苦脸的?”
他转过来,慢慢站直,“让我猜猜,不会是借琴被拒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安焰还有什么不懂的?
“你动的手脚?”
她抬头攫住伊恩的视线,手指在琴盒的背带上微微地收紧了。
伊恩耸了耸肩:“算也不算。”
他语气清淡,只说:“我姐就在In consortium做借琴的资格审核,要卡你不过动动手指。”
他像是要让安焰完全死心:“当然,她也只能卡你在In consortium的申请,至于你为什么借不到别的琴,那是因为你得罪过的人不只有我。”
看着安焰的眼神冷下来,伊恩笑得更得意了。
“林杳你记得吧?她那位Suggar Daddy莫罗撤了乐团给你的担保,没有乐团的背书,你就只能以个人名义借琴。”
他停下来打量了安焰一眼,笑到:“所以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临时首席,眼睛长在头顶,是不是太早了点?”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冷白。
伊恩并没有离开,只是一直笑着看她,显然是在等她发火,或者难堪。
可安焰只是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伊恩没想到她竟然会往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应该哭着求你,或者说自己很后悔?”
伊恩没说话,安焰却笑了一下。
那笑容轻蔑怜悯,像在看一场孩童间拙劣又幼稚的闹剧。
她没再说什么,而是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
冷静、从容,指尖停在领结的位置,像是在衡量这条领带值不值得再收紧一点。
伊恩僵在那里,安焰却松开了手。
“借过。”
她语气平静,从他身侧走过。
鞋跟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声音空阔又清晰。
尽头的门被推开,灯光和人声一起涌进来。
化妆台前挤满了人,小选手们拿着小提琴,还在抓紧最后一点时间练习。
只有安焰站在角落。
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大型的少年组比赛。
仪容镜前,小安焰粉雕玉润,穿着满是蕾丝和花边的长裙,像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公主。
她小心地把一张连着裙子的吊牌塞进拉链缝,拿出一枚别针,让吊牌能贴着布料藏进去。
“哎,你这衣服怎么回事?”
旁边传来笑声,安焰抬头,看见一个圆脸的胖子站在那里。
他是安焰小提琴课同班的一个男生,家里做生意,平时练琴都是司机接送。
胖子说着,忽然伸手往她裙子一扯,那张吊牌被扯了出来。
白色纸片露在灯光下,上面还印着条形码和价格。周围的几个孩子都看见,忍不住笑起来。
“这衣服,你不会是打算比赛完了再退回去吧?”
小胖子把吊牌拎在手里晃,笑声更大了一些。
安焰上前要抢,小胖子往后一躲,继续打量她手里的琴。
“不会琴也是借的吧?”
“不是。”
“不是?”胖子哼了一声,忽然伸手一拽,把安焰的琴翻了过来。
“看到没?”小胖子笑起来,“这里是什么?”
安焰摇头,目光落在两个歪歪斜斜的字母。
小胖子指着琴身的一块地方:“这里的两个字母,是我名字的首字母,我亲手刻上去的。”
“我就说呢!一直看这琴就觉得眼熟,原来是我不要的旧琴。”他笑得更得意了,跟旁边的朋友咬耳朵,“一件三千块的演出服都买不起,琴还是人家不要的。怎么总有穷逼想借拉琴假装高贵唔……”
一声闷响,琴盒被撞翻在地。
小胖子被安焰推得往后摔在地上,后台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尖叫,有人喊老师。
安焰没有犹豫,接着扑了上去。
后来安焰当然是被请了家长,对方要求她道歉,否则会起诉安焰的监护人民事赔偿责任。
安焰在安筠的陪同下,跟小胖子和他的家长都一一鞠躬。
离开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早春的陆海,夜风仍旧料峭。老街上路灯昏黄,把一对母女的身影拉得老长。
“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
安焰停下脚步,看着安筠讷讷道:“我不该打人。”
“对,”安筠点头,“你确实不该打人,特别是在比赛的后台,风险很高,有可能会被禁赛。”
“……对不起。”安焰咬着牙,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安筠什么也没说,蹲身攫住安焰:“教训坏人的方式有很多,打人是最愚蠢的一种。”
安焰愣了一下,看见她拿起一把剪刀。
“以后换别的方式反击,别让人抓到把柄。”
“咔嚓”一声。
演出服的吊牌被剪掉了。
安筠把那件演出服叠好递给安焰。
至此,她有了人生中第一件演出服。
手机的铃声响起,回忆戛然。
安焰昏沉沉地醒过来,她已经很少梦见过去的事了。
夜色已经沉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她的客厅里却只有一盏昏黄的落地台灯。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厉星辞的名字。
终于回她消息了。
安焰从沙发上坐起,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电话里传来厉星辞鬼鬼祟祟的声音,“什么事一定要现在说?”
安焰捏了捏发胀的眉心,开门见山:“你有没有可以借给我演出的小提琴,或者帮我借一把?”
“什么?”
对面安静片刻,有些为难道,“我的话,确实是没有……”
“嗯知道了,还是谢谢你。”
“等等!”厉星辞赶紧叫她,“我虽然没有,但我知道一个人,一定有。”
“谁?”
谁?
厉星辞沉默了。
没记错的话,这些年拍卖行里成交的那些古董名琴,Verya传媒就收了七成。
要说整个纽约,谁收藏着最多的名琴?除了他那个大演奏家姨妈池臻,不做他想。
只是池臻最宝贝她的那些琴,厉星辞一个修琴的,没有令人信服的借琴理由。
但要是换成另一个人去借,那就不一样了。
思忖片刻,厉星辞起身走到露台的另一边,捂着话筒对安焰叮嘱,“你自己去问,别说是我告诉你的,他家有一大堆古董名琴,七位数都只是入门。”
“那是谁你倒是说啊。”
厉星辞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对安焰道——
“我表哥。”
手机的屏幕暗下去,安焰怔了几秒。
厉星辞的表哥?
那不就是池弈嘛。
所以厉星辞这是……让她去找池弈借琴?
脑袋“嗡”的一声。
安焰扔掉手机,往沙发上一躺,只觉一股隐约的头疼,从太阳穴慢慢浮起。
虽然她一向不是那种会被私人情绪左右的人,可一想到自己今早才对那人划清了界限,现在又要回头去敲他的门……
客厅很安静,城市的霓虹斑斓流光,在地板上留下点点的亮痕。
她盯着那道光影发了会儿呆,轻轻地呼出口气。
答谢宴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纽约古典乐的核心圈子里。那天的观众席上,会有基金会的人、赞助人、乐评家、收藏家……而且,这也可能是她唯一一次机会,能在他们面前露脸。
安焰忽然坐直了身。
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会因为一点私人的不悦,在工作上犹豫了?
再说那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首演,也是池弈的。
就算私下再对她不满,在台上,他两也是合作关系。
演出不够好,难道丢脸的只有她?
这么一想,心里竟然顺了一点。
安焰走进卧室,换了件得体规矩的衣服,让自己看来不像是别有用心。
上下不过一层,电梯很快就到了。
安焰慢吞吞走到池弈家门口,看着门铃,手抬了一半又停住。
走廊的灯光有点亮,照在门板上,金属的按键反射出一片小小的冷光。
她盯着那枚门铃,迟迟没有下手。
这要是……又被拒绝了呢?
排练厅一次。
射击场一次。
还要再来一次吗?
手指微微一顿,安焰转身就走,只是人刚到电梯口,又停住了。
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她忽然笑了一声。
真是奇怪,她什么时候怕过被拒绝了?
脸皮薄成这样可不像她。
尝试之后被拒绝没什么,可要是因为害怕就退回来,那算什么?
心念一定,安焰又转身往回去。
手刚抬起来,“咔嗒”一声,门却先一步打开了。
池弈站在门内,穿着浅灰色运动装,拉链半敞,露出里面紧身的T恤,看样子是要去运动。
四目相对,安焰忽然不纠结了。
她很快收拾好情绪,换上公事公办的语气问池弈:“Maestro耽误你几分钟可以吗?”
池弈看着她,没有动作,想是默认。
安焰就直说了:“递给In Consortium的申请被拒绝了,可是演出就在下周。”
她抬眼看向池弈:“想问问你有没有私人渠道,能借到演出用的琴?”
作者有话说:
但其实现代的制琴技术早已突飞猛进,现场效果比古董名琴更好,很多演奏家演出更多是用现代制琴大师的琴,古董琴只是收藏、展示、偶尔录音,文里这么写只是加强戏剧效果,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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