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高帝九年初春,冰雪消融,燕山南麓的溪流开始汩汩作响。
北疆诸郡在太子刘昭的坐镇下,平稳度过了战后第一个冬天。
春耕的准备工作已近尾声,火炕的暖意尚未完全消散,新的希望在冻土下悄然萌动。
长安的旨意再次抵达,这一次不再是催促,而是明确的召令。
皇帝已平定英布之乱,凯旋回朝。
朝廷将举行盛大的庆功与献俘仪式,太子作为监军平定北疆叛乱、驱逐匈奴的主帅,必须回京述职,接受封赏,并与皇帝一同主持大典。
这一次,刘昭没有再推辞的理由。
北疆军政已初步理顺,蓟城这边刘沅、刘峯可堪留守,她也需要回长安,去面对被她晾了许久的朝堂风云,去巩固她浴血奋(躺)战(赢)赢得的威望与地位。
临行前,她将蓟城诸事细细嘱托给刘沅刘峯,出发那日,天色湛蓝。
刘昭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必要的仪仗和护卫,与韩信盖聂轻车简从,踏上了南归之路。
但离开那日还是被围堵了,蓟城的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人们默默地站在道路两旁,手中捧着自家舍不得吃的鸡蛋,新蒸的饼子,或是粗糙却鲜艳的布匹。当刘昭的车驾缓缓驶过时,有人先喊了一声,“太子殿下千岁!”
瞬间,山呼千岁声响彻了蓟城内外,百姓眼中尽是不舍。他们记得是谁在寒冬里送来了太子炕,是谁在战乱后归还了他们被豪强夺走的土地,是谁设立了粥棚让他们熬过了最难熬的日子,又是谁带着大军驱逐了胡虏,给了他们安宁生活。
刘沅、刘峯率领蓟城官吏百姓,送至十里长亭。
“都回吧,都回吧,”刘昭站在车辕上,向人群挥手,被投喂得有些感慨,又有些尴尬。汉初的百姓有些太好满足了,明明都是他们自己拼出来的,她还吃着民脂民膏呢。
队伍逶迤南行,沿途郡县闻讯,无不洒扫道路,官员出迎。
彭越也从北地会师会和,一道回长安。太子北征大捷,安定边陲的事迹早已传遍天下,尤其在饱受战乱和边患之苦的北方各郡,声望更是如日中天。
当长安那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已是暮春时节。
远远望去,城门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黑压压的人群一直延伸到官道两旁。
“殿下,是陛下!陛下亲自出城来迎您了!”前导的骑兵飞马回报,声音非常激动。
队伍加快了速度,快到的时候,刘昭撩开车帘望去。
在城门最前方,那被禁卫、仪仗、公卿大臣簇拥着的身影,不是刘邦又是谁?他亲自出了长安城,来到郊外相迎——
队伍在距离御驾百步之外停下,刘昭整理衣冠,走下马车,一步步向前走去,道路两旁的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太子殿下万岁!”
“大汉万岁!”
“殿下威武!殿下千岁!”
当着刘邦的面喊万岁,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刘昭有些庆幸的想,还好她父不介意,介意也没用。百姓们哪懂朝堂博弈,他们只知道,是太子带领将士击退了匈奴,平定了北方叛乱,让他们得以平安,让边境重获安宁。
刘邦站在御辇前,看着向他走来的女儿。不过一年光景,她晒黑了些,也清瘦了些,但那挺直的脊梁和明亮的眼神,更有风骨了些。
他骄傲,也欣慰,尤其是刘盈的骚操作的对比下,就更明显了。刘昭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成为能独当一面,功勋卓绝,深得军心民心的储君。
他这个开国之君,在这样的对比下,都有些暗淡了。
刘昭在刘邦面前十步处停下,撩起衣摆,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儿臣刘昭,参见父皇!儿臣奉命监军北疆,赖父皇天威,将士用命,幸不辱命,今特回朝缴旨!”
她的声音清越,穿透了周遭的喧哗,清晰地传入耳中。
刘邦上前两步,亲手将她扶起,拍了拍她的肩膀,朗声笑道:“好!好!吾儿辛苦了!这一仗,打得漂亮!打出了我大汉的威风!朕心甚慰!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也都为你贺!”
他高兴得拉着刘昭的手,转身面向群臣和百姓,开始高声炫耀,“诸位!今日朕的太子,为大汉立下不世之功,凯旋而归!此乃国之大喜!”
“陛下万岁!太子殿下千岁!”欢呼声再次震天动地。
刘邦拉着刘昭,一同登上他的御辇。
御辇缓缓启动,在万千百姓的簇拥和欢呼中,驶向长安城门。
道路两旁,春天的鲜花抛洒,彩带飞舞,锣鼓喧天。
刘昭坐在刘邦身侧,望着眼前熟悉的,却因这场盛大迎接而显得格外不同的长安街景,心中百感交集。这里有她熟悉的宫殿,有她牵挂的母亲,有复杂的朝局,有未解的恩怨,也有她必须继续走下去的道路。
北疆的烽火暂时熄了,但长安的风云可没有。
但她的地位已经无可动摇,她是大汉的太子,是北疆的胜利者,是民心所向的帝国未来。
御辇驶入巍峨的城门,将漫天的欢呼和春日的阳光,尽于一身。
她回到未央宫,吕后来见她,高兴得抱住了她,她的昭赢了,还赢得这么漂亮。
刘昭与韩信彭越被簇拥着步入庆功的宴会,大殿之内,灯火辉煌,钟鼎齐鸣。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歌舞伎乐翩跹于殿前。
毕竟帝国平定南北叛乱,不止解决了危机,还将版图尽纳入汉,天下归一,成为像秦一样的大一统王朝,还没有秦的继承人忧患。
这是何其有幸的事啊——
但太子没有喝二皇子敬的酒,这事就卡住了,还是樊哙忙站出来打圆场。
樊哙的粗豪笑声和劝酒声打破了殿内凝滞的空气,众人也回过神来,纷纷举杯,试图将方才那一幕尴尬遮掩过去。丝竹声依旧,看着舞姬的衣袖翻飞,觥筹交错间,又恢复了热闹。
有些东西一旦被撕开,便再也无法装作不存在。
刘盈端着那杯被刘昭视若无睹的酒,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只剩下混合着难堪,委屈和惊惧。他的眼圈泛红,鼻翼微微翕动,克制住要落下来的泪。
他是真的委屈,在他单纯懦弱的认知里,他不过是当时被吓坏了,不敢听那些人的疯话,可是事情已经解决了,大汉还更上一层楼了,阿姐为什么还要这样当众给他难堪?
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他不懂那背后,是多少将士因为信息延误而付出的生命代价。不懂他每一刻迟疑,都让叛乱的火星有了燎原的时间。更不懂他身为皇子,享受尊荣的同时,也天然背负着与这份尊荣相匹配的责任——
殿内许多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这对姐弟。
那些原本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心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拉回了现实,想起了这场震动帝国南北的叛乱,最初是如何被点燃的。
是韩驹等人密谋,怂恿刘盈夺位,刘盈隐瞒不报,给了那些人足够的时间准备和发动,不然北疆的叛乱不会蔓延得那么快,南方的英布也不会觉得有机可乘而悍然造反。
虽然最终太子力挽狂澜,平定祸乱,但过程的凶险与付出的代价,却无法抹去。
这一切的源头细究起来,刘盈的懦弱与逃避,难辞其咎。
吕后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看着泫然欲泣的儿子,又看看有些淡漠的女儿,心中五味杂陈。她心疼儿子的委屈,但也明白女儿心中的芥蒂和愤怒。
作为母亲,她希望儿女和睦,作为皇后和帝国的实际统治者之一,她更清楚刘盈在这件事上犯下的错误有多严重。
刘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脸上的笑容未变,依旧与身旁的萧何谈笑风生,仿佛并未注意到子女间的事。
御宴的喧嚣与暗流终随夜色散去,未央宫在晨曦中又变得庄严肃穆。
翌日清晨,太极殿前钟鼓齐鸣,文武百官依品秩肃立,这是正式的庆功大朝会,也是论功行赏、处置叛逆的时刻。
刘邦高踞龙椅,冠冕堂皇,神色不怒自威。
太子刘昭立于御阶之下首位,一身玄色储君朝服,神情沉静,目光清澈。
大朝会依礼进行。
先由太常宣读告天地、宗庙的祭文,颂扬皇帝威德,禀告平定南北、廓清寰宇之功。
接着便是论功行赏的重头戏。
萧何作为丞相,手持诏书,一一宣读对北征及平乱有功将士的封赏。
韩信、彭越、周勃、灌婴等主要将领,封爵增邑,赏赐无数,荣耀备至。
陆贾、许负许珂等文臣谋士亦得厚赏。
阵亡将士追封抚恤,恩泽家属。
一道道诏令宣读下来,殿内气氛热烈,受赏者出列谢恩,声震屋瓦。
待封赏功臣毕,殿内气氛为之一变。
刘邦缓缓开口,肃杀之意传入每个人耳中:“逆贼韩驹勾结内外,阴谋祸乱,几倾社稷。其罪当诛,其族当夷。”
北疆战事匈奴损失惨重,去岁冬天想与大汉和谈,刘昭不在长安,不知这回事,刘邦拒绝了,他要韩驹及其逃过去的人,匈奴本就恶心他们,就给通通送来了。
草原离不开中原,如果抢不了的话,又不通商,冬天一来,不是他们想嘴硬就嘴硬的,尤其是西方动乱也没有物质的时候。
大汉只是缺马而已,匈奴缺的可就多了。
他没有提刘盈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逆贼的阴谋,是与谁牵连,又是因谁的懦弱与隐瞒才得以发酵。
“着,”刘邦语气冰冷,“将一干主犯凌迟处死,三族押赴市曹,明正典刑,枭首示众。牵连的旁系亲属流放边城。”
旨意一下,便有郎官领命而去。
群臣垂首,屏息凝神,这是胜利之后必须的清算,用鲜血和死亡来宣告叛乱者的下场,震慑所有心怀不轨之徒。
叛国之罪,罪不容诛。
处理完叛逆,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知道接下来,该轮到那位了。
刘邦目光扫过御阶下站着脸色早已惨白如纸,身体都有些颤抖的刘盈。
“皇子盈,”刘邦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刘盈猛地一颤,几乎站立不稳,“身为皇子,享食邑,受供奉,可知其责?”
刘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泣不成声:“儿臣……儿臣知罪!儿臣糊涂!儿臣该死!”
“你确实糊涂,也确实有罪。”刘邦声音很冷,如果刘昭不追究,事情还可以掩过,但明显刘昭不肯,他也没必要容忍,这是他的江山,差点被坑没。
“若非你怯懦隐瞒,逆贼岂有喘息之机?南北烽火,将士血染,百姓流离,你虽非主谋,却险些酿成倾天之祸!此罪,按律当如何?”
最后一句,他是问向廷尉。
廷尉出列,躬身答道:“回陛下,皇子盈虽未直接参与谋逆,但其知情不报,延误时机,致使叛乱扩大,依《贼律》及《具律》相关,当视同从犯,罪可至……削爵夺邑,贬为庶人,流徙边地。”
这就纯粹乱说了,但是王子嘛,自然不可能真与庶民同罪。
第172章 孩子父亲是谁?(二)
“庶人,流徙……”刘盈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从未想过,父皇会如此严厉,他以为最多是斥责、禁足,或者降爵……
吕后来了殿外听着,她没出声,昨日她未去给刘盈求情,今日是刘邦在给刘昭,也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刘盈犯的错,太大,太致命。
不严惩,不足以服众,不足以正纲纪,也不足以让刘昭安心。
刘昭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伏地颤抖的弟弟身上,眼中并无快意,也无怜悯,这是刘盈必须付出的代价。不是她逼的,是他自己的选择造成的。
刘邦看着泣不成声的儿子,眼中复杂,“念在你终究年幼,且最终幡然醒悟,主动坦陈,朕……便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即日起,削去刘盈一切封爵、食邑,废为庶人。”
“至于流徙,”刘邦看了一眼刘昭,“太子以为如何?”
刘昭出列,拱手道:“父皇,二弟……刘盈虽有过,然终究未行大恶。流徙边地,恐其体弱难支,反失父皇仁德之名。不若令其于京郊静思己过,读书明理。若其能真心悔改,他日或可稍复恩泽。”
她这番话,看似求情,实则更是将刘盈彻底打落尘埃。废为庶人、静思己过、读书明理,意味着盖棺定罪,他政治生命彻底终结,断绝了他未来任何卷土重来的可能。
刘盈是帝后嫡子,留在京郊监管,比流放更妥。
刘邦点了点头:“便依太子所言。迁出宫中,于京郊别院居住,无诏不得擅离,非召不得入宫。其原有属官、仆役,一律遣散。用度……按寻常富户之例供给。刘盈,你可听明白了?”
刘盈此刻已是魂飞魄散,“罪人谢陛下隆恩,谢太子……殿下恩典……”
那一声殿下,叫得无比艰难苦涩。从此,他再也不是皇子,而他的阿姐,已是遥不可及未来天子。
一场朝会,封赏了功臣,诛灭了叛逆,也彻底了断了皇室内部最大的隐患。
刘盈被两名面无表情的郎官请出了大殿,他踉跄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口刺目的阳光中,也从此消失在了大汉帝国的权力之外。
殿内群臣,鸦雀无声。
许多人心中凛然。
皇帝和太子,配合默契,手段果决。既彰显了法度威严,又不失仁德之名。
从此太子的地位,如磐石般稳固。
再无人能撼动,也无人敢质疑。
“诸卿,”刘邦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寂,“逆党已除,此后,当上下同心,辅佐太子,共兴我大汉!”
“陛下圣明!太子千岁!”山呼之声,这一次再无任何杂音。
刘昭立于御阶之下,迎着百官的目光,坦然受之。
阳光透过大殿高窗,洒在她身上,玄衣如墨,金冠熠熠。
下了朝,刘昭去看母后,吕雉在织布,她在心情烦闷之时,就会踩着织机。
刘昭踏入长乐宫偏殿时,殿内光线柔和,吕雉正坐在织机前,腰背挺直,双手熟练地引梭、踩踏,粗糙的麻线在她手下渐渐变成密实的布匹。她的神情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心绪都织进这经纬之间。
听到脚步声,吕雉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微微侧过头。
“母后。”刘昭走近,在织机旁停下。
吕雉这才停下动作,转过头来,看着女儿。“昭儿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坐吧。”
刘昭在她对面的席上坐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母女俩相对沉默,最终还是吕雉先打破了寂静,她拿起旁边小几上的一把剪刀,仔细修剪着布匹边缘的线头。
“你做得对。”她忽然说,声音平静无波,“他那个性子,留在那个位置上,迟早还会惹出更大的祸事。早些了断,对他,对朝廷,对你,都好。”
刘昭看着母亲低垂的眼睑,知道她说的是刘盈。
“儿臣并非针对二弟。”刘昭缓缓道,“只是他犯的错,关乎国本,无法轻纵。若不严惩,无以明法纪,无以安将士之心,也无以……杜绝后患。”
“我明白。”吕雉剪断一根线头,将剪刀轻轻放下,“你父皇也明白。所以今日朝堂之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刘盈……他该受着。”
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刘昭:“只是昭儿,帝王之路,本就孤独。今日你能为了国法纲纪,不徇私情,处置了你的亲弟弟。他日还会有更多的抉择,更加艰难,更加……冷酷。”
吕雉的语气很淡,却有着穿透岁月的洞察与悲凉。
她亲身经历过秦末的乱世,辅佐刘邦从沛县一路走到未央宫,见过太多人性的阴暗与权力的倾轧。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刘昭迎上母亲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儿臣知道。既选择了这条路,便已有了觉悟。该担的责任,儿臣会担,该做的决断,儿臣也会做。”
吕雉从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属于年轻时的自己,但似乎又多了些什么——
那是属于刘昭自己的,更为开阔也更为耀眼的光芒。
“好,好。”吕雉点了点头,眼中有欣慰,也有疲惫。
她重新将手放回织机上,“你能这样想,为母就放心了。北边的事,你处理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她顿了顿,又道:“朝堂上的事,有我和你父皇在,暂时翻不起大浪。只是你经此一役,威望正盛,难免会有人心生忌惮,或曲意逢迎,或暗中掣肘。你需仔细分辨,外示宽和,内秉刚断。韩信、彭越这些人,能用,也要会制。”
“母后教诲,儿臣谨记。”刘昭道,“只是母后也需保重身体,勿要太过操劳。”
吕雉扯了扯嘴角,“我无事。织布能让心静下来。倒是你,刚从北边回来,又经历了这一场,好好歇息几日。”
母女俩又说了些闲话,多是关于北疆的风土人情,蓟城的趣事。
刻意避开了朝堂和刘盈。
从长乐宫出来,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刘昭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回望了一眼身后那座华丽却也沉闷的宫殿。
母亲在那织机声中,织进去的不仅仅是布匹,或许还有对儿子的愧疚,对女儿未来的担忧,以及对这个庞大帝国的无可奈何。
韩信在不远处的宫道旁等候,见她出来,快步迎上。
“殿下。”
“走吧。”刘昭没有多言,举步向前,“这是长乐宫,你与这边气场不合,以后少来一点。”
刘昭只是想起了韩信正史上,过几年就死在了长乐宫,但韩信误会了,长乐宫是哪,皇后住的地方,刘昭说这里与他气场不合,让他少来,怎么回事?跟他气场不合,那跟谁合?
张敖吗?
刘昭什么意思?
韩信抿紧了唇,拂袖而去。
哼——
刘昭:?
他咋了?
算了,她正心烦着呢,莫名其妙的。
她好心提醒。
刘昭回了东宫,昨日回来太晚,她又喝了酒,张敖让人帮她洗漱,她就睡了,今日张罗了一桌刘昭喜欢的吃食。
刘昭每次吃饭,都很想念现代,感觉记忆里的味道,这辈子很难吃上了。没有调料与辣椒的汉初,谁吃谁知道。
如今还有了铁锅,以前连炒菜都没有。
在物质方面,在汉初人生体验感实在太差。
她都不敢想,她要是穿成普通人会咋样,那完了啊。
“张君受累了。”
张敖拉着她坐下,“殿下说的什么话,殿下战场归来,我从去年盼到今年,可算是平安归来了。”
说到这刘昭有点心虚,她年前年后,正和韩信私混呢。
她战术性的咳了一声,“用膳吧。”
晚上她在张敖问之前,先把他就地正法。
唉,她实在太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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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月,匈奴单于冒顿派遣使臣正式抵达长安,呈递国书,请求和谈,并求娶大汉公主,约为翁婿之好,永结盟约。
使臣是匈奴右骨都侯呼延玄,此人精于汉话,熟知礼节,在大殿之上不卑不亢,将冒顿的诚意娓娓道来,他道,“单于仰慕大汉威仪,愿与大汉息兵罢战,开放边市,互通有无。为表诚意,特请皇帝陛下赐婚,以公主下嫁,则单于即为汉家女婿,此后翁婿和睦。”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神色各异。
和谈,是好事。
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疲惫,若能换来北疆数十年安宁,无疑是巨大的诱惑。开放边市,也是刘昭之前提出的设想,有利于互通有无,羁縻胡部。
而且大汉实在是太缺战马了,缺马就代表只能被动的守,根本打不过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刘昭也知道,刘彻能打,也是因为到了他那一辈,积攒了几十万的战马。
大汉数十万骑兵一出,什么匈奴?哪有匈奴?
如今上千头都没有呢。
但和亲,他们哪有公主呀?
唉,刘盈怎么就是个男的呢?众所周知,男人没有和亲的价值。
嗯,在代表两国和亲的婚育方面,没有价值。
但是老刘家女儿实在太少了,宗室女子有一个算一个,骄横异常。
到了东汉,那就不止是权贵女子凶悍了,班昭女诫就像近代的绅士准则一样,都是高高在上装样子的。
显示贵族是不一样的烟火而已。
而且和亲这事,刘邦是心动的,就像呼延玄说的,冒顿与他为翁婿。
这不就是要喊他父吗?
先别管中间的好处,就这一条好处就很合适了,再说了,只要嫁过去生下了继承人,这打过去,赢了之后,说不定还真能捞一个草原。
刘邦越想越美。
刘昭蹙起了眉头。
第173章 孩子父亲是谁?(三)
朝会散去,刘邦心情甚好,转去了宣室殿处理政务。
不多时,便有数位亲近的大臣闻讯赶来。
“陛下,”曹参觉得那使臣花言巧语,必定不安好心,“匈奴虽败,然其势未颓。冒顿狡诈,此番求和亲,未必真为永好,或为缓兵之计,借机休养生息,窥我虚实。”
太仆夏侯婴却道:“陛下,臣以为,若能以一女子换得北疆数年乃至十数年太平,令百姓得以喘息,将士得以休整,国库得以充盈,未尝不是良策。至于公主,宗室之中,择一贤淑女子,厚赐封号嫁妆,亦可全两国体面。”
治粟内史襄也开口道:“陛下,连年征战,尤其是去岁南北两场大战,国库耗费甚巨。今岁春耕虽有望,但恢复元气非一日之功。若能借此和亲暂息兵戈,确有利于民生恢复。且开放边市,若操作得当,或可增加税赋,弥补亏空。”
刘邦听着,夏侯婴和襄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打仗太花钱了,死人也太多了。他虽是马上得的天下,但也深知马上不能治天下。休养生息,是当前的头等大事。
至于冒顿是不是真心……
先把眼前的好处拿到手再说。嫁个女子过去,就算将来翻脸,损失的也不过是个名义上的公主,与巨大的潜在收益相比,完全可以接受。
尤其是那句翁婿,让刘邦心里很是舒坦。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刘邦沉吟道,“此事关乎国体与边略,朕自会慎重。若条件合适,朕以为和亲亦非不可为。”
正说着,内侍来报:“太子殿下求见。”
“宣。”
刘昭步入宣室殿,向刘邦行礼,大臣朝她揖礼,她与在场几位大臣见礼。
“昭儿来得正好。”刘邦笑道,“方才正与诸卿商议匈奴求亲之事。你于北疆与匈奴交手,深知其情,有何见解?”
刘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几位大臣,“诸位大人可是在劝父皇允这和亲之议?”
襄、夏侯婴等人对视一眼,襄道:“殿下,臣等只是在权衡利弊。若能以最小代价换取边陲安宁,于国于民,似为可行之道。”
刘昭点了点头,转向刘邦,声音清晰,“父皇,儿臣以为,和亲之事,万不可行,至少,绝不可轻易答应冒顿如此条件。”
刘邦挑了挑眉:“哦?为何?方才诸卿所言,亦有其理。国库空虚,百姓疲敝,若能暂息兵戈,实乃利国利民之举。且不过一女子而已。”
战场上又死了多少男人,边地又被屠了多少妇孺,这些难道就不是别人家的孩子了吗?他们老刘家凭他得了这么多,封王封侯,出一个宗室女又如何?
“父皇,”刘昭目光灼灼,“正因国库空虚、百姓疲敝,我们才更不能将希望寄托于匈奴的诚信之上!匈奴者,虎狼之性,畏威而不怀德,贪利而无信义!”
她顿了顿,见刘邦神色微动,继续道:“冒顿此人,弑父杀母,兼并诸部,野心勃勃,岂是甘居人下、真心称婿之辈?他此次求亲,其意有三!”
“其一,试探虚实。我大汉刚刚经历南北大战,虽胜,然损耗必巨。他借此求和,看我国内是否厌战,朝廷是否怯懦。若我朝轻易许嫁公主,他便知我朝力有不逮,心生轻视,将来索求无度,甚至得寸进尺!”
“其二,缓兵休整。匈奴去年亦遭重创,左贤王部损失惨重,其内部未必安稳。他需要时间重整旗鼓,安抚内部。和亲正可给他喘息之机。待其恢复元气,必定撕毁盟约,卷土重来!”
“其三,借势立威。此次大败,汉家女婿之名,可助他在草原诸部中提升威望,巩固单于之位,我们嫁女,非但不能羁縻,反而可能助长其势!”
刘昭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父皇,昔日战国之时,列国联姻何其多?可曾真正阻止过兵戈相向?利益所在,姻亲亦成仇寇!何况是与风俗迥异、反复无常之胡虏?”
她看向夏侯婴和襄,“至于国库空虚,百姓疲敝,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咬紧牙关,将有限的资源用于强兵、固防、安民、蓄马!而非寄望于一纸空文、一个女子带来的虚幻和平!今日我们省下嫁女之资,用于北疆屯田、修筑烽燧、打造兵器、培育战马,来日方能真正掌握主动,让匈奴不敢南下牧马!这才是长治久安之根本!”
“若此刻为一时之安而妥协,看似省了钱粮,实则是饮鸩止渴,养虎为患!待匈奴恢复,其侵扰必变本加厉。”
刘昭最后看向刘邦,语气恳切,“父皇,冒顿欲称翁婿,看似尊崇,实为羞辱!我大汉开国不久,正当昂扬向上、锐意进取之时,岂能因一时之困,而行此示弱妥协之举?儿臣在蓟城曾言,要令汉骑踏祁连,此志未改!请父皇明鉴,匈奴之患,非和亲可解,唯强兵可御!”
殿内一片寂静。
曹参等人陷入沉思,夏侯婴和治粟内史也面露惭色。
刘邦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都先下去吧,太子留下。”
“诺。”
刘邦不得不承认,女儿的分析很尖锐。
那句“匈奴者,虎狼之性,畏威而不怀德,贪利而无信义”,很有道理。
待众臣退去,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内弥漫着微妙的寂静。
刘邦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身,缓步踱到窗前,背对着刘昭,望着窗外未央宫宏大的殿宇楼阁。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昭儿,你的话,朕都听进去了。你说得对,匈奴是虎狼,不可轻信。冒顿那小子,更不是个善茬。”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落在刘昭脸上,“但是,你想过没有,你说的那些‘强兵、固防、安民、蓄马’,哪一样不要时间?哪一样不要钱粮?哪一样,是能一蹴而就的?”
刘昭正要开口,刘邦抬手止住了她。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咬紧牙关,长远之计。朕何尝不知?”
刘邦走到御案后坐下,手指敲了敲案上堆积的,关于各地灾情和请求减免赋税的奏报,“可你看看这些!百姓真的快撑不住了。北疆刚打完仗,南边英布之乱也才平定,各地流民还未完全安置,春耕虽在准备,可一旦有个天灾……人心就散了。”
他的语气变得低沉,现实非常残酷,“你说嫁女是虚幻和平,是饮鸩止渴。可对现在的百姓来说,能不打仗,能让他们安心种地,能把儿子丈夫从边关活着等回来,那就是最实在的和平!哪怕这和平只有五年、十年,也足够他们喘口气,生下下一代,把家业稍微立起来。”
“至于你说的养虎为患……”刘邦眼中复杂,“朕难道不知道?可昭儿,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汉家女子嫁过去,难道就只是白白送过去的吗?”
刘昭心头一动,看向父皇。
刘邦继续道:“那是一颗种子。”
“我们挑选出聪慧、坚韧,心向大汉的女子,像你母亲一样的人,赐以公主尊号,让她带着使命嫁过去。她要做的,不仅仅是稳住冒顿,更要了解匈奴内部虚实,分化其部落,甚至……”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刘昭:“若是她能生下子嗣,无论是男是女,身上都流着我刘家的血,从小若有机会教导其汉文礼仪,使其心向母族。那么未来,当我们的铁骑真的踏破祁连山时,就不必一味地杀伐征服。我们可以扶持这个带有汉家血脉的孩子,让他去统合草原诸部,让那片土地真正归于汉家。”
“这才是和亲的用意。”刘邦身体微微前倾,“不是屈辱的妥协,而是长远的布局。用暂时的隐忍和一个小女子的远嫁,换取我们最需要的恢复时间,同时埋下一颗可能在未来开花结果、甚至兵不血刃就能收服草原的种子。这笔买卖,你觉得划不划算?”
刘昭沉默了,她觉得刘邦对女子有很深的误解,下一个吕雉还是一千年以后。
这很尴尬,这就很身边即世界了,明明是他运气好,妻女都是能人,上一次科举也是女状元,他却觉得妇人都是如此。
这个要求放到天下不难,哪怕识字的不多,非常有限,女子亦有巾帼,可是锁定在老刘家的这几个人,还想出一个吕后,恕她直言,这实在想太多。
这就好像刘彻,扶持一个马奴当大将军,这个马奴给他踏平了匈奴,让他以为谁都可以,但明明只是他运气爆表而已。
但这种根深蒂固的偏见,还不好反驳,因为当事人不信。
而且也得益于这种想法,所以女子为官刘邦用得很放心,那时也很支持。
见刘昭陷入沉思,刘邦的语气缓和下来:“昭儿,你有大志,想凭实力碾压过去,这很好,可是碾压过去之后呢?谁肯去治?匈奴容得下汉臣吗?无人能去,那匈奴为什么不能用血缘变成自己人?”
“为君者,不仅要看远方,更要看清脚下的路。有时候,直路走不通,就得绕个弯子。和亲是绕弯子,蓄马、练兵、屯田也是绕弯子,目标都是一样的——让大汉强盛,让四夷宾服。只是眼下,这个弯子,我们不得不绕。”
他站起身,走到刘昭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朕知道,你心疼那些可能被牺牲的女子,也觉得此法不够光明正大。但这就是帝王之术,是权衡。我们要对得起天下万民,有时候就不得不有所取舍。这件事,朕不逼你立刻同意。你再好好想想,也想想有没有更好的法子,既能暂时稳住匈奴,又不失我大汉尊严,还能为我们争取到时间。”
“至于那个呼延玄,”刘邦语气冷了下来,“先晾着他。谈判嘛,急不得。你可以先去和他周旋,把条件往高了开,看看他们的底线在哪里。总之一条,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好欺负,但也不能把路彻底堵死。明白吗?”
第174章 孩子父亲是谁?(四)
从宣室殿出来,刘昭心中思绪翻腾。刘邦的考量有他的现实困境和政治智慧,她也无法否认,眼下的大汉,确实急需喘息之机。
“去请韩太尉到东宫议事。”她吩咐身边的侍从,又补充道,“再请陆贾先生和许负过来。”
她需要听听不同角度的意见,尤其是军事和谋略方面的。
回到东宫不久,韩信、陆贾、许负陆续抵达。刘昭屏退左右,将匈奴求亲、朝堂争议以及方才与刘邦的谈话,拣紧要的说了。
韩信听罢,眉头紧锁,率先开口:“陛下所言,以和亲换取时间、埋下棋子,看似有理,实则空中楼阁。将国家安危系于一女子之身,何其荒谬!且不说那女子能否如陛下所愿那般聪慧坚韧、忍辱负重、周旋于虎狼之穴,即便她能生下带有汉家血脉的子嗣,在匈奴那种弱肉强食、崇尚武力的环境中,一个汉家外孙想要上位,并心向母族,难如登天!更大的可能是,其子为在匈奴立足,反而会极力撇清与汉家的关系,甚至以攻汉来证明自己对匈奴的忠诚。此策,赌性太大,胜算渺茫。”
他态度鲜明,反对和亲,主张强硬。一来他需要战场,二来他对女子的认知可不像刘邦那样,刘昭是他认识的唯一一个有胆有识的女子。
他自幼丧父,母亲柔弱,没几年就随之而去,将希望寄与女子身上,这实在太无理取闹了。
刘邦不同,刘邦从小就有谣言,是有龙与其母结合而生,不论这龙是什么,都可以看出刘母是何等机智的人,后世基因确定了刘邦是刘家人。
但中间的波折为什么而来,不得而知,刘媪从来不说这事。
她给刘邦提供了很好的成长环境,哪怕儿子二十来岁不事生产要骑马去周游列国要去追星拜大哥。
幼子要拜入荀子门下,都搞定了。
至于刘家的嫂子,那也是能让他吃鳖的货,脸皮又厚,他封二嫂为侯,大嫂家里不封,但人找过来一顿输出,他不也得封,刮羹侯也是侯不是?
都是不吃亏的货,更别说曹氏,吕雉,刘昭。
还有王陵的母亲,自刎也得给儿子寻个大义。
戚姫都是他唯一遇到的一个柔弱不能自理还愚蠢的女人了。
他惊为天人。
所以就算跟他说,那女子做不到,他都会怼,你说做不到就做不到啊,万一人家完成得更出色呢。
刘昭能理解这种心态,这就好像三国里,王司徒对貂蝉说完,貂蝉立马就应,公且放心,妾自有计较。
但让普通的女孩子去完成这样的事情,就实在太难人了。
她还是知道堂姐堂妹的性子的,刘家女儿少,哪一个不是娇养着长大的?都是许了如意郎君的。
要是解忧公主早出生个几十年,那她根本不会忧愁,一个汉使嫁过去,那草原不手到擒来?
陆贾抚须沉吟片刻,缓缓道:“太尉所言,自有道理。然陛下所虑,亦非全无因由。民生凋敝,确是实情。强兵固防,非旦夕可成。臣以为,和亲可作为,但绝非上策,更非唯一之策。关键在于,如何运用。”
他看向刘昭:“殿下,与匈奴周旋,未必只有允或不允两条路。我们可以拖,可以谈,在谈判中设置障碍,提出他们难以接受的条件,在为难的基础上提出要求匈奴以良马千匹作为聘礼,并允许我朝派遣工匠、医师随公主入匈奴,美其名曰照顾公主起居、传播天朝教化,实则为收集情报、尝试影响其内部。”
不一定非要公主厉害,跟着去的人厉害也可以,他们又不是送公主去死,草原那地方,人手班底当然得有。
许负也开口道:“殿下,那呼延玄,臣观其面相,虽巧言令色,然眼神游移,眉心带煞,并非真正诚心修好之人,其背后冒顿,恐更有吞并之野心。和亲之事,即便谈成,也须做好其随时翻脸的准备。谈判期间,北疆防务绝不可有丝毫松懈,或可秘密调遣精锐,做出增兵边境的姿态,以增加谈判筹码。”
三人的意见,让刘昭的思路更加清晰,这正是她需要的多角度考量。
“诸位之言,甚合我意。”刘昭点头,“和亲,绝非良策,更不可作为依赖。但眼下,我们确实需要时间。”
她站起身,“明日,孤便去见见那位呼延骨都侯。”
翌日,刘昭在东宫偏殿召见了匈奴右骨都侯呼延玄。她没有选择在正式朝堂,也没有在过于私密的内室,
而是在一处既显尊重又便于掌控之地。殿内陈设简洁大气,刘昭端坐主位,身着太子常服,气度沉静。
呼延玄被内侍引入,他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向刘昭行了草原的礼节:“外臣呼延玄,拜见太子殿下。”
“骨都侯不必多礼,请坐。”刘昭抬手示意,侍从奉上茶点。
呼延玄落座,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过殿内,最后落在刘昭身上。
这位太子殿下的名声,他早已如雷贯耳,不仅是因其女子之身,更因其在北疆的赫赫战功和强硬作风。
此刻近距离观察,只觉对方年轻得过分,但就是此人带兵将匈奴大败而反,让人不敢有丝毫轻视。
“骨都侯远来辛苦。”刘昭开口,语气平和,“单于国书中所提和亲通好之事,我朝君臣已详加商议。单于有此美意,欲化干戈为玉帛,我朝亦深以为然。战火连绵,生灵涂炭,非两国之福。”
呼延玄心中一喜,听这口气,似乎有戏?他连忙道:“殿下明鉴!我大单于正是此意。若能结为姻亲,自此翁婿和睦,边市互通,实乃草原与中原百姓之幸。”
刘昭微微颔首,话锋却是一转:“然结亲通好,贵在诚意相当,彼此尊重。我大汉乃礼仪之邦,嫁女更是大事,关乎国体。不知单于除了口头上的翁婿和睦之外,可还有其他,以显其诚?”
呼延玄早有准备,从容道:“自然。我大单于愿与大汉划界而治,永不相犯。开放边市,准予通商。并为公主修建汉式宫室,以彰尊崇。我匈奴虽处塞外,亦知礼节。”
“划界?不知单于欲以何处为界?”刘昭问。
“自然是以目前实际控制之地为界。”呼延玄道,“阴山以南,长城以北,水草丰美之地,向来是我匈奴儿郎牧马之所……”
刘昭打断了他,这货说什么呢,那是他们的地方,只是他们没马,暂时没去收回而已。“骨都侯此言差矣。阴山以南,河南之地,自秦时便属华夏,设郡立县。后因战乱,暂为匈奴所据。此乃我大汉失地,岂能作为划界之基准?若要显诚意,单于当首先归还河南之地,恢复秦时旧疆,方为合理边界。”
刘昭这就是扯淡了,河套地区被称为河南地,是中原王朝与匈奴争夺的战略要地,秦朝统一初期,秦始皇派遣蒙恬率30万大军北击匈奴,收复了河套平原,并在此设立郡县进行管理。
但统治时期很短,且只有名义上的统治,除了始皇时期,其他的时候这地方一直属于胡人。
河套地区主要包括今内蒙古自治区的鄂尔多斯市、巴彦淖尔市一带,以及陕北和宁夏北部部分地区。
还是到了卫青之时,万骑就直接拿下,才开始归属大汉。
刘昭空口白牙,就想要河南之地,呼延玄觉得,对方做梦比较快。
呼延玄脸色一变,“殿下!河南之地我匈奴经营多年旧地,此非和谈之道!”
“哦?”刘昭挑眉,“侵占他国疆土,反认为是己有,这便是匈奴的和谈之道?若连侵占的土地都不愿归还,单于所谓的永不相犯,诚意何在?莫非是打算以我大汉公主为质,继续盘踞我汉家旧土不成?”
“你……”呼延玄气死了,这是什么倒打一耙?
到底是谁侵占了谁的地!
河套之地也就被秦抢走几年,就成了他国疆土了?那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那里算什么?
刘昭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道:“此其一。其二,单于求娶公主,当知我汉家女子金贵。公主远嫁苦寒之地,需有相应保障。单于需遣其长子为质,入长安学习汉家礼仪典章,以示永好之诚,亦为公主将来在草原有所依仗。”
“质子?!”呼延玄几乎要跳起来,这是极大的侮辱,也是对匈奴王权的严重挑衅,“绝无可能!我匈奴单于之子,岂能为人质!”
“那么公主嫁过去,孤悬塞外,生死荣辱皆系于单于一念,我大汉又如何放心?”刘昭冷冷道,“若单于连此诚意都无,所谓和亲,不过是想空手套取我大汉公主,以充门面,实则毫无尊重保障可言。如此和亲,不要也罢。”
呼延玄额角渗出冷汗,他强自镇定:“殿下,和亲乃为两国之好,何必如此苛刻?边市开放,互通有无,于大汉亦有大利。我匈奴愿以良马、皮毛,换取大汉丝绸、粮食、铁器……”
“边市可以谈。”刘昭截住他的话头,“但须在我方指定地点,由我方官员管理,交易货物种类、数量、时间,皆需按我朝律令进行,此为我朝底线。”
呼延玄心中暗骂,这等于边市的主动权和控制权全在汉朝手里,匈奴能捞到的好处大打折扣。
“其三,”刘昭仿佛没看到他难看的脸色,她身后有盖聂,不怕对方气急了要捅死她。继续列出条件,“单于需将去岁及历年南侵所掳掠的汉民,尽数遣返,并赔偿相应损失。同时,严惩此次率先寇边的部落首领,将其首级送至长安,以儆效尤,平息我边民之愤。”
归还土地、遣送质子、交出祸首、归还人口、边市受控……这一条条,几乎条条戳在匈奴的痛处和骄傲上。
呼延玄脸色铁青,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礼节,沉声道:“太子殿下,您提出的这些条件,恕外臣直言,毫无和谈诚意!我大单于诚心求好,殿下却如此咄咄逼人,难道不怕战端再起吗?”
“战端再起?”刘昭笑了,“骨都侯莫非忘了去岁是谁在阴山脚下损兵折将,仓皇北窜?我大汉将士血尚未冷,北疆烽燧犹在!我朝渴望和平,但绝不惧怕战争!若单于以为凭一纸空文、一个女子,就能让我大汉放弃原则,那便是大错特错!”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呼延玄:“骨都侯可以回去禀报单于。我大汉愿和,但和,须是平等的和,是有尊严的和!若单于真有诚意,便拿出实际行动来。否则,边市可暂缓,公主……更是无从谈起。我大汉宁可整军经武,也绝不接受城下之盟式的和亲!”
呼延玄被刘昭骤然迸发出的气势所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太子根本不想和亲,这没有一件事,是匈奴肯做的,纯粹就是为难人。
她想要战争。
“殿下的意思,外臣……明白了。”呼延玄最终只能咬牙道,“外臣会尽快将殿下之意,禀报大单于。”
“好。”刘昭重新坐下,语气恢复平淡,“那便静候单于回音。骨都侯在长安期间,可四处走走看看,感受一下我大汉之风物。送客。”
呼延玄神色复杂地行礼告退。
走出东宫,春风吹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这次出使,恐怕远不像出发时预想的那么简单。汉朝这位太子,是一块极其难啃的硬骨头。
殿内,刘昭独自坐了片刻。
她知道,自己提出的条件,冒顿绝难接受,尤其是归还河南地和遣送质子。
和亲之事,大概率会就此搁浅破裂。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以强硬姿态,打破匈奴不切实际的幻想,将谈判主动权牢牢抓在手中,同时向朝野内外清晰传达不妥协、不示弱的信号。
至于父皇那边……
她需要时间,也需要拿出替代方案。和亲或许能暂时拖延时间,但她坚信,唯有真正的实力,才是长治久安的唯一基石。
而在这条艰难的路上,她宁愿选择更艰难,更堂堂正正的方式。
况且匈奴会攻过来吗?城防坚固,士气正盛,大汉真的怕吗?
匈奴几十万骑兵无功而返,这不是给他们送马来了吗?抢得了路费吗?冒顿真的这么能,他为什么要和亲?
不就是打不过来,又需要联合,中原能自给自足,草原能吗?
有些路,绕不得,只能闯过去。而她,已做好了披荆斩棘的准备。
第175章 孩子父亲是谁?(五)
呼延玄在东宫碰了个硬钉子,却并未立刻死心。草原内部那德行,汉朝内部能好到哪去?
大汉皇帝那天早上的态度似乎与太子有所差异,若能绕过这位强硬的太子,直接面见汉帝,或许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然而他一个匈奴使臣,在长安举目无亲,想要直接求见皇帝谈何容易?他尝试通过负责接待的鸿胪寺官员递话,却被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只言“陛下国务繁忙,太子既已接见,使臣静候回复便是”。
他又试图接触一些朝中官员,许以重利,可大多官员态度暧昧,不敢轻易沾染这烫手山芋,尤其是在太子刚刚展现过强硬姿态之后。
毕竟就刘邦那躺平的德行,让他六天上一次早朝就已经够够的了,什么事都来找他,那萧何与太子干啥?
就在呼延玄有些一筹莫展之际,他听闻大汉那位深受刘邦信重的留侯张良,最近回到了长安。
张良!呼延玄眼中一亮。
此人虽已淡出朝堂,但其影响力犹在,尤其对皇帝的影响力不容小觑。若能说动张良代为斡旋,或许能打开局面。
几经辗转,呼延玄终于打听到了张良府上,他备上厚礼,换上便装,只带两名心腹随从,悄悄前往。
张府掩映在一片翠竹林间,环境清幽,呼延玄通报了身份和来意,静候良久,才有一名青衣小童出来引他入内。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静室前。室门虚掩,内里飘出淡淡的檀香和药草气息。小童示意呼延玄稍候,自己进去禀报。
不多时,小童出来,神色平静地对呼延玄道:“我家主人已不问世事,匈奴使臣远来辛苦,然道不同,不相为谋。还请回吧。”
呼延玄一愣,连忙上前一步,隔着门扉高声道:“留侯!外臣呼延玄,奉大单于之命,诚心为两国和睦而来。今遇困阻,久闻留侯高义,心怀天下,恳请留侯赐见一面,指点迷津!和亲若成,边患可息,万千生灵免于涂炭,此乃大功德啊!”
室内静默了片刻,清越的声音传出,正是张良:
“使臣之言,差矣。良不过一山野修道之人。天下事,自有朝廷管。汉匈之间,是战是和,是陛下与太子、文武百官之责,非外人所能置喙。”
他的声音顿了顿,很是淡然:“况且,良听闻太子殿下已与使臣言明条件。太子乃国之储君,其意即为国意。使臣与其在此寻门路、走偏径,不若将太子之言,如实禀报单于。两国大事,当以堂堂正正之道商议,岂能效宵小行钻营之术?”
“至于和亲,若单于真有诚意,何惧太子所提之条件?若本无诚意,纵使说动陛下,勉强成婚,也不过是埋下更大祸根。使臣请回,莫要扰了这方清净。”
话音落下,再无动静,小童做了个请的手势,
呼延玄站在静室门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张良这样超然物外的人物,都明确表示了不介入,甚至隐含了对太子立场的支持,他在长安还能找到什么更有力的突破口?
他带来的厚礼,连送进去的机会都没有。
主要他还是不熟,一般这种情况,老油条都是去找陈平的。
太子强硬,皇帝难以接近,重臣避之不及,连谋圣都明确拒绝……这次出使,前景已然一片黯淡。
他不再犹豫,回到驿馆后,立刻修书一封,用加急密信的方式,将他在长安的所见所闻,尤其是太子刘昭提出的苛刻条件以及汉朝上下对此事的态度,详细地写了下来,派最可靠的心腹以最快速度送回草原,呈报给冒顿单于。
信中,他无奈地写道:“……汉太子昭,意志如铁,寸步不让。其所提归还河南地、遣子为质、交还人口、惩办祸首、边市由汉主导诸事,皆我匈奴万难接受之条款。汉帝态度暧昧,然太子权柄日重,朝中多附其议。欲绕开太子而直达汉帝,几无可能。留侯张良亦闭门不见,言‘国事自有君臣,方外之人不问’。依臣之见,汉朝暂无和亲真意,或借此拖延,或待我自乱……望大单于早做决断。”
信使带着这封沉重的密信,连夜北上。
呼延玄则留在长安,继续如坐针毡地等待单于的回复,也等待着汉朝可能下一步的动作。和亲这条路,眼看是走不通了。未来的汉匈关系,将走向何方?
是继续僵持,还是再起烽烟?
刘昭这么整,刘邦那边知道了,也没去搅合,他觉得挺好,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他让宗正去问问刘家直系或旁系,谁家的女儿愿意,是个什么样的性格,他这边好配好班底。
毕竟这是匈奴过来求和,他们的主动权更大一点,而且刘邦也馋草原,那么大片的地方,又不能自给自足,那么融合是既定的,要么他们打过去,要么草原打过来。
刘昭是个少年人,少年人,要面子,且血气方刚。要么防,要么打,但打下来之后呢?
那片草原就属于大汉了吗?
利益只是一时的,而血缘是切割不断的。
小孩是最赤诚的,就冒顿那弑父杀母的德行,他就不信了,他的孩子不与母族亲近?
这不是短时间能出效果的,但百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草原那地方汉人又不会去,同根同源,相安无事互通有无岂不是皆大欢喜?
草原,龙城单于金帐。
大帐内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马奶酒的微酸气息,但此刻帐内却凝重得几乎要凝结,火光跳跃在冒顿那张愤怒的脸上。
他将呼延玄的密信狠狠摔在铺着狼皮的地上,又一脚踢翻了面前盛满马奶酒的金碗,乳白色的酒液溅了一地,也溅湿了几名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的贵族衣袍。
“狂妄!无知!欺人太甚!”冒顿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帐内回荡,“归还河南地?那是长生天赐予我匈奴勇士的牧场!我冒顿的儿子,是要骑最烈的马、弯最硬的弓、将来统领草原的雄鹰,岂能送到汉人的宫殿里学那些软趴趴的礼仪?!”
帐下众贵族、将领噤若寒蝉,但不少年轻的万骑长眼中也喷涌着怒火,手按刀柄,只等单于一声令下。
“大单于!”一名脸上带着刀疤,脾气暴烈的右大将猛地站起来,胸膛起伏,“汉人如此羞辱我们,这口气如何能咽下!请大单于下令,集结各部勇士,踏平长城,让汉人的皇帝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太子,跪在您的马前求饶!”
“对!打过去!”
“让他们见识见识草原弯刀的厉害!”
几名主战的将领纷纷附和,帐内顿时充满了喊杀之声。去年的败仗,被他们视为奇耻大辱,正无处发泄。
然而,坐在冒顿下首,沉默不语的左贤王却缓缓开口,“大单于息怒,诸位也稍安勿躁。”
他是上任左贤王的叔父,在部落中威望甚高。
他一开口,喧闹声小了些。
“汉太子提出的条件,固然苛刻,”老左贤王捋着花白的胡须,“但,她敢如此,必有依仗。去岁一战,汉军战力,诸位想必还未忘记。他们的城池坚固,军阵严密,弓弩犀利。而我们刚刚熬过一个艰难的冬天,牛羊瘦弱,许多部落的男丁还没有补全。”
他看向那些激愤的年轻将领:“此刻南下,我们真有必胜的把握吗?就算能劫掠一些边郡,打破几座小城,可能撼动汉的根基吗?若再次陷入僵持,甚至……再遭败绩,草原各部会如何看待大单于的威严?”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上。
去年的惨败和严冬的艰难,是切肤之痛。许多贵族虽然叫得凶,但心里也清楚,此刻并非大规模南下的最佳时机。
冒顿眼中的怒火消停下来,他毕竟是弑父夺位,统一草原的枭雄,愤怒过后,现实的考量压倒了冲动。
他挥了挥手,止住了帐内的议论。
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新任左贤王身上:“叔父言之有理。此刻与汉朝全面开战,并非明智之举。”
他走回自己的狼皮王座,缓缓坐下,手指用力按着座椅扶手:“汉人想用这种苛刻的条件逼我们放弃和亲,甚至激怒我们主动开战,他们好占据大义,凝聚人心。我们偏不能如他们的意!”
他沉吟片刻,下达命令:
“传令给呼延玄。告诉他,河南之地,乃我匈奴故土,绝无归还可能!惩办我部落首领,更是痴心妄想!这是我匈奴的底线,不容触碰!”
“至于交还部分掳掠的汉民,可以谈。但不是全部,也不是无条件。可以用他们来交换我们需要的物资,比如粮食、布匹、茶叶。具体数目和方式,让呼延玄去和汉人磨。”
他总结道:“告诉呼延玄,这就是我匈奴的答复。若汉朝有诚意和谈,就拿出实际态度来。若还是像那个女太子一样,只想一味打压、羞辱我匈奴,那这和亲不谈也罢!”
“大单于英明!”
“另外,”冒顿语气森然,“传令给靠近汉边的各部。和谈归和谈,防备不能松。小规模的打草谷照旧,但要更谨慎,避开汉军主力,以袭扰、侦察为主。重点给我盯紧了,汉人有没有在边境大规模修筑工事、囤积粮草,尤其是……有没有偷偷摸摸养马、训练骑兵!”
“遵命!”众将齐声应诺。
很快,新的命令被加密,由快马送往长安。
呼延玄在长安驿馆中,几乎是数着日子度过。
当他终于收到龙城来的回信,仔细阅读后,心中五味杂陈,不过幸好他找到了门路见到了萧何,可以直接与汉帝谈。
刘昭很庆幸韩信与彭越成了汉的大将,不然她还真会很棘手,草原的每一次统一,对于中原来说,都是灭顶之灾,大汉抗住了这压力,不至于处于被动。
但是她被老父亲背刺了。
他们背着她,敲定了和亲的章程,匈奴还了部分掳来的汉人奴隶,给出质子,聘礼有良驹千匹,互市也卖战马。
刘邦很满意,公主也有丰厚的嫁妆,愿与匈奴结亲,修百年之好。
第176章 孩子父亲是谁?(六)
和亲事一敲定,压力无形中转移到了负责具体操办的宗正府和那位即将被选中的公主身上。
刘邦将选择公主的任务交给了宗正刘交。
要求很明确,需是刘姓宗室之女,血缘不能太远,至少是近支,年龄相当,样貌端庄,最好性子能担得起远嫁和亲、维系两国邦谊的重任。
刘交领命,不敢怠慢,立刻将刘姓宗室所有适龄未嫁或守寡在家的女子名单整理出来,细细排查。
这一查,却让刘交犯了难。
适龄的未婚宗室女本就稀少,且一听是可能远嫁匈奴,各家父母无不推三阻四,或言女儿体弱多病,或言早已许了人家,甚至有人连夜将女儿送到偏远亲戚家避风头。谁都知道,那匈奴之地苦寒蛮荒,单于又非善类,嫁过去无异于跳入火坑,凶多吉少。
而那些守寡在家的女子,情况也差不多。要么是年纪尚轻、心气犹在,不愿再嫁,更别提远嫁异族。要么是带着幼子,难以割舍。要么是母家强势,坚决反对。
要么就是性情骄纵,被家中宠得不知天高地厚,这样的女子嫁去匈奴,别说完成什么使命,恐怕连自保都难,不惹出祸端就谢天谢地了。
就在刘交几乎要绝望,打算硬着头皮从几个稍远的旁支中挑选一个勉强过得去的女子时,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名字,偶然间被属吏提及。
“殿下,您忘了?您兄长之女,刘伯早逝,其子刘信承袭爵位。刘信有一妹,名刘婧,嫁与丰邑一王姓子弟,不料其夫去年病故,年轻守寡,又无子女,如今寄居在兄长府中。”
刘交听了很为难,倒也不必这么亲,这是他亲侄女啊。
刘婧容貌清丽,知书达理,性情温婉坚毅。她婚姻多舛,原本许了人家,可刚过门,那人便染病亡故了。后来又说了一门亲,谁知迎亲路上,新郎又意外坠马身亡……
但刘婧是王族,这些不是什么问题,后来才嫁了王家,谁知道那男的也是个没福份的。
此次要去和亲,嫁的还是匈奴单于来说,如果他报上去了,刘邦肯定觉得不错,性情坚强,说不定更能适应草原的艰苦和未来的变数呢!
但毕竟这是亲侄女,刘交狠不下心,让人去问刘婧的意见。
消息很快传到羹颉侯府。
刘信接到旨意,如遭雷击,呆立半晌。
他性格懦弱,向来唯唯诺诺,从不敢违背皇帝的任何命令。但这一次,要将自己年轻的妹妹嫁到那遥不可及,凶险莫测的匈奴去,他心中涌起了强烈的不忍和恐惧。
他跌跌撞撞地来到妹妹居住的院子。
刘婧正在窗下安静地绣着一方手帕,阳光洒在她素雅的衣裙和沉静的侧脸上。她年约二十三,因守寡而衣着朴素,不施粉黛,眉眼间依稀可见昔日的秀美,只是有着淡淡的的沉郁。
“阿婧……”刘信的声音干涩。
刘婧抬起头,看到兄长异样的神色,手中的针线停了下来:“兄长,何事?”
刘信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开口。最终,还是将和亲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院子里一片死寂。
刘婧手中的绣帕无声滑落。
她怔怔地看着窗外,良久,一滴泪珠滚落,但她很快抬手拭去。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玉像。
“阿婧……你……你若不愿,兄长拼着这爵位不要,也去求陛下……”刘信看着妹妹的样子,心如刀绞,鼓起勇气说道。
刘婧缓缓转过头,看着兄长那惶恐又愧疚的脸,极轻地笑了笑,“兄长不必如此。国家大事,岂是我一介女子能够置喙的?既然我合适,那便是我的命。”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听从便是。”
数日后,一乘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在几名宗正府护卫的陪同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长安,径直去了宗正府别院。
刘交见了这侄女。
刘婧身着素淡衣裙,容貌清秀,举止沉静,眉宇间带着经历过变故后的坚韧。她向刘交行礼,不卑不亢,言语清晰。
刘交询问她对远嫁匈奴的看法,愿不愿意。刘婧沉默片刻,抬起眼帘,“叔父,婧一寡居之女,能为宗室、为国家略尽绵薄,是婧的福分。草原苦寒,风俗迥异,婧早有耳闻。然,既食汉粟,受汉恩,自当为国分忧。”
刘交有些难受,他这侄女,实在过于识大体了。
他立刻进宫禀报刘邦。
刘邦正为和亲公主的人选烦恼,听了刘交的汇报,尤其是听到刘婧那番话,抚掌笑道:“好!此女甚合朕意!草原那地方,寻常柔弱女子去了,怕是一年都熬不过。”
他当即下旨:“擢宗室女刘婧为安宁公主,赐汤沐邑,享公主仪制。命有司速备嫁妆、仪仗,择吉日,行册封大礼!”
旨意传出,震动长安。
谁也没想到,最后被选中的和亲公主,竟是已故刘伯之女、年轻守寡的宗室女刘婧。同情者有之,叹息者有之,暗自庆幸自家女儿躲过一劫者亦有之。
刘婧被正式接入宫中,暂居长乐宫一处僻静的宫苑,由宫中女官教导礼仪,熟悉公主仪制,并学习一些简单的匈奴语言和风俗,她很是平静顺从。
册封大典定在十日后的吉日。
典礼前夜,长乐宫那处小小的宫苑,迎来了两位客人——皇后吕雉,与太子刘昭。
吕雉是皇后,自然要前来看看安宁公主,这是她名下的女儿。刘昭,则是自己要求来的。
宫室内烛火通明,陈设虽已按公主规格布置,却仍显清冷。刘婧正对着一面铜镜出神,听到通报,她连忙起身,向吕雉和刘昭行礼。
“臣女刘婧,拜见皇后陛下,太子殿下。”
她的礼仪无可挑剔,声音平稳,只是低垂的眼睑掩去了所有情绪。
吕雉打量着她,心中暗叹。刘婧是她在沛县看着长大的,如今容貌秀丽,气质沉静,她与大嫂素来有怨,却不想居然还是她的女儿,解决了大汉的难题。
她温言道:“起来吧。明日便是册封大典,从此你便是我大汉的安宁公主,代表朝廷远赴匈奴。一路辛苦,责任重大,你可准备好了?”
刘婧起身,依旧低着头:“皇后陛下,臣女……准备好了。定当谨言慎行,不负陛下与朝廷重托。”
吕雉点点头,她有些尴尬,只说了些勉励和叮嘱的话,留下些赏赐,便先行离开了。
她看出刘昭似乎有话要说。
室内只剩下刘昭与刘婧两人,还有在不远处、如同影子般的盖聂。
刘昭看着刘婧,烛火昏黄,映得刘婧的身姿都有些单薄。
“堂姊,他们说你是自愿去和亲的,真的吗?”
刘婧的笑有些牵强,“殿下,我上次见你,你才八岁,自那之后,我听着你步步高升的消息,很是羡慕,姐妹里,母亲与皇后陛下关系最差,常有是非,让我们关系也很远。”
其实并不是,只是那时候事太多,大伯母又烦人,她不喜欢与刘家人多牵扯,也不喜欢与吕家人多牵扯。
她那时很现代思维,离亲戚远一点。
刘婧继续道,“我一直很羡慕你,刘家的孩子,没有不羡慕殿下的,不止您有一对非常强悍的父母,还有你的天命故事。你的命运不必向任何人妥协,可我不一样,父亲早逝,家里全靠母亲操持。陛下三十多不愿干活,母亲本就艰难,自然心气不平,性格日复一日变得斤斤计较。”
“与皇后也多有怨怼,陛下得到天下,我家封赏也是最晚得到的,兄长更是唯唯诺诺。我的婚姻不顺,已经死了三个丈夫,一直在兄长家住着,母亲也怪我命不好。此次和亲,还有比刘婧更合适的人吗?她们都有父母疼爱,而我无亲无挂。”
刘昭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她确实没有关注过刘家人,毕竟这天下苦命人里,实在没有刘姓与吕姓。
“殿下,”刘婧的声音很低,“婧别无所求。只求殿下,他日若有机会入草原,能否,能否派人,去草原寻一寻婧的尸骨?哪怕只剩下一捧灰,也请带回故土,莫要让婧永远做个孤魂野鬼,飘荡在异乡的风雪里。”
她没有哭,但声音里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认命,却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心悸。她所求的,甚至不是活着回来,而仅仅是一捧能够归葬故土的骨灰。
刘昭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她看着堂姊的身影,仿佛看到了历史长河中,无数个被和亲政策推向异域,最终湮没无闻的公主们的缩影。
刘婧对上她的目光,眼中再也忍不住,盈满了泪水,在眼眶中打滚,倔强地不肯落下。
“堂姊,我不会给你这样的承诺。”
刘婧愣住了,她又听到刘昭说。
“因为我会将你活着带回来,阿姊,十年内,我必定接你回来。”
刘婧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刘昭,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总是沉静甚至带着死寂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殿下……您……”她声音哽咽,几乎语不成调,“您不必安慰我,草原千里,匈奴凶悍,十年如何能够?这、这太过……”
“不是安慰,是承诺。”刘昭打断她,她握着她的手,“十年之内,我会让大汉的骑兵,拥有与匈奴一争长短的实力,我要让北疆的防线,固若金汤。十年,我定会将你接回。”
和亲的典礼,在十日后盛大举行。未央宫前,旌旗招展,钟鼓齐鸣。
安宁公主,身着华美的公主礼服,头戴金冠,在庄严肃穆的仪式中,接过了象征公主身份的册宝。
她容色平静,举止得体,在万千目光的注视下,缓缓登上那辆装饰着鸾鸟与祥云,即将载她北去的华丽车驾。
刘邦高兴的接受着百官和使臣的朝贺,吕雉端坐凤位,神色复杂。
刘昭立于御阶之下,目光追随着那辆缓缓启动的车驾,与车驾旁随何的眼神对上,随何向她拱手一礼,接过了她的重任,他做为公主班底的一员,尽量在草原护住她。
丰厚的嫁妆绵延不绝,随行之人数百人,她看着直到车驾消失在宫门的尽头。
第177章 孩子父亲是谁?(七)
汉高帝十年春,长安城外的上林苑正是春光旖旎,踏青游猎的好时节。刘昭难得从繁忙政务中抽身,前往上林苑一处风景秀丽的溪谷旁小聚,放松心神。
正好今年她二十岁,她还带了乐师,舞姬,与张敖一道。
随行护卫除了盖聂,还有一队二十人的东宫精锐卫士,溪谷地势相对开阔,视野良好,看似并无险要可藏匿大军。
然而杀机往往就潜伏在最放松的时刻……
就在刘昭与张敖席地而坐,对着溪流山色听琴赏舞时,异变陡生!
溪谷两侧看似寻常的灌木丛和乱石堆后,骤然射出数十支强劲的弩箭,箭矢破空之声尖啸刺耳,直取刘昭所在!
几乎是同时,十几名身着杂色衣物,行动迅捷如豹的身影从不同方向猛扑而出,手中短刃,长剑寒光闪闪,嘶吼着朝着太子刘昭而来!
“有刺客!护驾!”盖聂的厉喝与弩箭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挡在刘昭身前,手中长剑将射向刘昭的七八支弩箭尽数磕飞!但箭矢来自多个方向,仍有数支漏过,射中了离刘昭稍近的张敖肩臂,鲜血顿时涌出——
东宫卫士瞬间结阵,盾牌竖起,长戟前指,将刘昭与张敖护在中间。然而刺客悍不畏死,且配合默契。
一部分人正面强攻,吸引卫士注意力,另一部分人利用地形和同伴的掩护,从侧翼甚至后方发起突袭!
更令人心惊的是,刺客中竟混有数名身手极高,招式狠辣诡异的剑客,他们缠住了盖聂,显然是死士中的精锐。
他们不顾自身伤亡,以命换命,疯狂冲击着卫士的防线,竟在短时间内撕开了数道缺口!
刘昭扶着中箭后脸色苍白的张敖,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刺客竟敢在长安近郊、上林禁苑对自己动手,怒的是张敖因她而受伤。张敖是她的太子妃,她重要的臂助与亲人。
眼见刺客攻势疯狂,防线岌岌可危,不能再被动下去,她将张敖交给两名持盾卫士:“护好太子妃!”
随即她目光一厉,反手从自己腰间抽出佩剑。
“弃守!反击!”她清叱一声,剑锋指向一名正从侧翼缺口突入,试图直取她的刺客,“随孤杀敌!”
话音未落,她已如离弦之箭,主动迎向那名刺客!
剑光展开迅猛,直取对方咽喉。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太子竟敢亲自持剑上阵,且剑法如此凌厉,慌忙举刀格挡。
“铛!”金铁交鸣,刺客手臂剧震,被刘昭蕴含怒意的一剑震得后退半步。刘昭得势不饶人,脚步一错,剑随身转,直刺对方肋下!那刺客躲闪不及,惨嚎一声,肋下血光迸现,踉跄倒地。
太子亲自搏杀,且一出手便重创一名刺客,东宫卫士士气大振,齐声怒吼,攻势陡然变得凶猛,竟将刺客的冲击势头硬生生遏制住。
但刺客中那名缠住盖聂的顶尖剑客,眼见刘昭脱离核心护卫圈,眼中凶光一闪,拼着硬接盖聂一剑,肩头飚血的同时,身形如鬼魅般脱出战圈,直扑刘昭后背!
他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夺命的寒光!
盖聂被其他死士死死缠住,救援不及,厉声高呼:“殿下小心!”
刘昭刚击倒眼前之敌,突觉背后恶风袭来,寒气直透脊背!
她虽惊不乱,拧身回剑格挡,但对方剑势太快太刁,她仓促间只能勉强架住剑锋,巨大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崩裂,长剑几乎脱手,整个人也被带得向后踉跄。
那刺客得势,眼中狞色更浓,手腕一抖,剑尖如毒蛇吐信,再次疾刺刘昭心口!这一剑,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
“铮——!”
刺客无人关注乐人,只见乐师商羽不知何时已抛开古瑟,手中多了一柄细长如柳叶,藏于瑟腹的软剑!
他身形竟比那刺客剑光更快半分,合身扑上,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刘昭身前!
“噗嗤——!”
刺客志在必得的一剑,狠狠地刺入了商羽的胸膛,透背而出!鲜血瞬间染红了他月白色的袍。
刺客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乐师,竟有如此胆魄和诡异的身法?
商羽忍着剧痛,用尽最后力气,手中软剑如灵蛇般反卷,竟在刺客惊愕的目光中,缠住了对方的脖颈!
“呃……”刺客喉头咯咯作响,眼中充满了死亡的恐惧。
商羽却仿佛感受不到痛,他苍白如纸的脸上露出极淡的笑,目光深深地,眷恋地看了刘昭一眼,将她的身影刻入灵魂。
与此同时,周围的东宫卫士已如疯虎般扑上,余下的刺客被擒拿,他们是死士,当场咬了毒。
人一死,商羽的手无力地松开,软剑落地,发出轻响。
他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刘昭惊惧的接住了他,“来人,医士呢,随行的医士呢?”
她紧紧抱着怀中迅速失温,胸口血流如注的商羽,手死死按住他伤口周围,试图止住那汹涌而出的血。温热的鲜血透过指缝,染红了她的双手和衣襟。
“医士!快来人!”
随行队伍中本有一名医士和两名学徒,此刻也刚从最初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那名头发花白的老医士连滚爬爬地冲过来,看到商羽胸前那骇人的贯穿伤,也是倒抽一口冷气。
“快!止血散!金疮药!”老医士声音急促,手却极稳。他迅速检查伤口,眼中惊异,“殿下,万幸!这一剑虽狠,但似乎……偏了半分,未直透心肺要害!快,将人放平!”
刘昭闻言,心头那几乎冻结的血液仿佛又流动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商羽平放在草地上,老医士和学徒立刻围拢上来,动作麻利地剪开商羽胸前的衣物,露出触目惊心的伤口。
鲜血仍在汩汩外涌
“按住这里!对,用力!”老医士指挥着学徒按住伤口附近的穴道,自己则飞快地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将里面淡黄色的止血药粉洒在伤口上,又取出另一个瓷瓶,倒出几粒赤红色的药丸,试图塞入商羽口中,但商羽已陷入昏迷,牙关紧闭。
“掰开他的嘴!”老医士急道。
刘昭立刻伸手,撬开商羽的牙关,老医士将药丸塞入他舌下,又灌入少许清水。
老医士额上布满汗珠,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又取出桑皮线和特制的弯针,在火上燎了燎,便开始为那狰狞的伤口进行缝合。他的手稳如磐石,一针一线,极其专注。
刘昭跪坐在一旁,紧紧握着商羽冰凉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老医士的动作,看着他缝合伤口,看着学徒再次洒上厚厚的金疮药并用干净的布条层层包裹。
她的心仿佛被紧紧攥住,直到老医士终于直起身,长长吁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殿下,”老医士声音沙哑,“血暂时止住了,内服的护心丹也起了效。但这一剑伤得太重,失血过多,能否挺过来,还要看今夜能否熬过高热和虚弱。若能熬过,便算是从鬼门关抢回半条命了。”
刘昭紧绷的神经松了松,“需要什么药材?宫里有的,孤立刻让人去取!没有的,不惜代价去找!”
“回殿下,人参吊命,灵芝补元,还需上好的三七、当归……若有犀角或羚羊角清心退热更好。”
“吴忌!”刘昭立刻唤道。
吴忌是护卫中的一员,快步走来:“殿下!”
“你亲自带人,持孤令牌,即刻回宫,去太医署和内库,将医士所需药材尽数取来!再调几名医士,把许负唤来,再调兵马将此地排查。”
“诺!”吴忌领命,点了几名伤势较轻的卫士,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刘昭又看向东宫卫率:“现场清理如何?活口呢?”
卫率单膝跪地,面色沉重:“回殿下,刺客共计二十三人,当场格杀十七人,重伤不治四人,剩余两人在被擒时咬破齿间毒囊自尽……无一生口。”
“我们伤亡多少?”
“殿下,死了五人,重伤七人。”
刘昭听了惊惧,“医士,快去救人!”
“你们将上林苑的将士唤来,严密搜查现场每一寸土地!任何可疑之物,哪怕一片碎布,一根发丝,都给孤找出来!”
刘昭下令,“另外,立刻传令封锁上林苑所有出入口,严查近日所有出入人员记录!调北军一部,配合中尉军,对长安城内所有可能与叛逆余孽,细作有关的场所、人员进行秘密排查!此事,由你亲自督办,直接向孤禀报!”
“诺!”卫率领命而去。
安排好一切,刘昭才感到一阵脱力,虎口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张敖的箭伤已被妥善包扎,他坚持不肯先行离开,一直守在刘昭附近,此刻见她安排完毕,才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殿下,你也受伤了,让医士看看。”
刘昭摇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的商羽身上。“我无碍,皮外伤而已。张君,今日连累你了。”
“夫妻一体,何言连累?”张敖温声道,眼中满是担忧,“只是此次刺杀,非同小可。刺客能混入上林苑,掌握你的行踪,且手段狠辣,配合默契,背后定有严密组织和内应。医士,快给殿下包扎。”
总算稳定下来,盖聂盯着周围,许负匆匆赶来,见此情景,吓得忙下马,忙查看刘昭刚刚包扎的手,帮她把脉,许负瞳孔地震。“殿下,您怀孕了。”
刘昭:???
第178章 孩子父亲是谁?(八)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长安。
当信使带着染血的急报冲入未央宫时,刘邦正在与几位近臣商议春耕事宜。听到太子遇刺四个字,他脸上的笑容僵住。
“你说什么?!”刘邦猛地站起身,他脸色骤然变得铁青,双目圆睁,须发皆张,“太子怎么样了?!”
信使伏地颤抖:“回、回陛下!太子殿下吉人天相,虽遭突袭,但亲自持剑搏杀,重伤一名刺客!只是……太子妃肩臂中箭,东宫卫士死伤……十余人!”
听到刘昭亲自持剑搏杀,刘邦的心猛地一沉,又听到她无恙,他的怒火与后怕一同袭来!
“在上林苑!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竟然让太子遇刺!护卫是干什么吃的?!上林苑的驻军是摆设吗?!还有那些刺客,他们是怎么混进去的?!是谁走漏了风声?!是谁?!”
他愤怒的咆哮声震得殿瓦都在嗡嗡作响,侍立的宦官宫女无不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几位近臣也是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萧何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劝道,“当务之急是确保太子殿下绝对安全,彻查逆党,揪出幕后黑手!”
“息怒?朕如何息怒!”刘邦指着殿外,“大汉的储君!光天化日,就在长安近郊被人刺杀!这是在打朕的脸!是在挑衅整个大汉朝廷!查!给朕查!不惜一切代价,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些逆贼的九族都给朕刨出来!凡有牵连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如何,一律严惩不贷!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传朕旨意:廷尉、中尉、北军、乃至各郡县,全部给朕动起来!凡与英布、臧荼、韩王信等逆贼有旧者,一律锁拿下狱,严刑拷问!长安城即刻起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上林苑所有官吏、守卫,全部收监待审!给朕一寸一寸地搜,查出任何蛛丝马迹,立刻报朕!”
他几乎立即锁定了人,死士,尤其的武功高强的,除了爱养门客的英布,无人会为了他们舍身忘死。
“诺!臣等遵旨!”萧何、周昌等人连忙领命,知道血雨腥风已然不可避免。
刘邦犹不解恨,又厉声道:“再传旨给太子!让她立刻回宫!上林苑不许再待!传令北军,去接太子回宫!沿途严密护卫!回宫后,东宫守卫增加三倍!”
“她……她没受伤吧?”
“回陛下,太子殿下只是虎口震裂,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碍。”信使忙道。
廷尉府的监狱很快人满为患,中尉军和北军的骑兵在街道上隆隆驰过,挨家挨户地盘查,城门处排起了长龙,任何人出城都需要经过极其严苛的审查。
上林苑内外被围得水泄不通,所有相关人员,从最低等的杂役到负责管理的高级官吏,全部被隔离审问。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恐惧。
朝臣们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曾经与几位叛王有过往来,或是对太子政策有所非议的官员,更是提心吊胆,生怕被牵连进去。
紧张的几日过去,他们还没来得及害怕,他们吃到一个大瓜,太子怀孕了,还没等太子妃高兴,张不疑跳出来了。
“太子怀孕了,那我岂不是有孩子了!”
当时众目睽睽之下,向来风轻云淡的张良一口气没提上来,把陈平吓到了,忙给他顺气喝水,张良差点被呛死,水喷了他一脸。
还没等陈平调整幸灾乐祸还是生气的情绪,他的逆子陈买跳出来,“你凭什么?那明明是我的!”
他两就这么吵了起来。
张良:······
陈平:······
怎么会有如此淫。乱之事!
你两是怎么好意思吵起来的!
刘昭知道自己有孕,就让商羽自个在上林苑歇着了,有医士守着,她在也不能帮上忙。
刘邦吕雉听闻她有孕,更是后怕,尤其是吕后,忙亲自将东宫肃清了一遍。
刘昭也很珍惜这个孩子,这是汉高帝十年,去年春天,大汉与匈奴和亲,很是太平一年。
去年夏天,刘邦对她说,觉得老之将至,刘昭算了算,刘邦的身子最多撑到汉高帝十二年,如果她想要孩子,这是最关键的时候,父母俱在,自己也二十,正当年。
焦灼之下,她屏退左右,只留下了最信任的许负。
这种科学无能为力的时候,人总是寄希望于玄学,她还在纠结生不生,未来会如何,孩子靠谱吗?
“许大家,”刘昭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透着迷茫与急切,“孤近来,常感心绪不宁。父皇春秋渐高,国事千头万绪,而孤膝下犹虚。”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许负:“你精研易理,擅观气运。孤想问你,若孤有子,其运数如何?于孤,于这大汉江山,是吉是凶?那孩子……将来又会如何?”
许负静静地看着她,刘昭眼中的焦虑、期盼、乃至脆弱,都被她收入眼底。她知道太子在担忧什么,也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请刘昭净手,取来三枚古朴的铜钱,置于案上。
又让刘昭默默想着所求之事,静心片刻。
书房内檀香袅袅,蝉声似乎也远了。
许负闭上眼,手指轻抚过铜钱,神情庄重而专注。
片刻后,她睁开眼,眸光清亮如秋水,拾起铜钱,连续掷了六次,每一次都仔细记录下铜钱的阴阳变化。
六爻既成,卦象显现。
许负凝视卦象良久,眉头微蹙,似在沉吟,随即又缓缓舒展开,眼中了然。
“殿下,”许负开口,声音平缓,“据卦象所示,殿下命中有子,且不止一子。其来……或有些许波折惊险,然终能逢凶化吉,安然降世。”
刘昭心头一动,追问道:“波折惊险?何解?”
“天机隐现,似与金革有关,然皆有惊无险,反为这孩子添了不凡的命格根基。”许负缓缓道,意指可能与兵戈有关,但都能化险为夷。
她继续解卦:“至于此子对殿下运势之影响……”许负顿了顿,脸上神色肯定,“大吉!”
“哦?”刘昭精神一振。
“卦象显示,殿下得子,如旱苗得雨,枯木逢春。不仅自身气运将更加稳固亨通,犹如巨舰得锚,狂风难撼。更可凝聚朝野人心,使殿下之位,稳如泰山。此子之生,于殿下而言,非仅血脉之续,更是国本之固,天命之证。”
许负言辞清晰,将卦象中的吉兆一一道来。
刘昭听得眼中光芒渐盛,心中的焦灼被这番话驱散了大半。但她更关心的是孩子的未来:“那……这孩子将来命数如何?可堪大任?是否有福?”
许负再次细观卦象,良久,才缓缓道:“殿下不必过虑。此子命格贵不可言,隐有紫气东来之象。性情坚韧聪慧,能承重担。然……”
“然什么?”刘昭追问。
“然其命途并非一帆风顺,但观其气运,如长河奔流,虽有曲折,终归大海。若能得良师教诲,明君指引,自身亦持正守心,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许负的语气带着玄妙的笃定,“或可开前所未有之新局,成彪炳史册之功业。其福泽,非止于一身,更将惠及子孙,绵延国祚。”
“紫气东来……开创新局……”刘昭低声重复着,心中波澜起伏。许负的断语,给了她巨大的希望和信心,让她充满了更深的期待与责任。
“许师此言,当真?”她都喊上师了,别忽悠她,这可是她生。
许负肃容,拱手道:“臣以性命担保,卦象如此,天意所示。殿下放宽心怀,静待佳音即可。”
去年夏天许负与她说了之后,她就开始备孕了,刘昭还细细选了孩子父亲的人选。
张敖长得好,正史上鲁元生了两也没有难产的迹象,勉强。
韩信军事不错,但是万一好的没遗传,遗传到坏的,比如情商,这对于皇帝很致命啊。
加上前一段时间张不疑赖她东宫不走,说他父让他一起出家修行,他不肯,抱着她诉苦。
张不疑是个心思澄澈如溪水的少年,就这样留在了东宫。
刘昭要的只是一个健康、聪慧、承载着希望的孩子,至于其血脉究竟源自何处,无关紧要。
父不详,意味着没有明确的外戚势力可以依附,也意味着孩子将完全属于她,属于大汉,其合法性仅源于她。
于是小孩子才做选择,她都要当皇帝了,她全都要。
但是一直没有消息,她都放弃了,谁知孩子就这么来了,还如此惊险。
没有精心策划后的如愿以偿,没有静待佳音的水到渠成。而是在刀光剑影,生死一线的缝隙里,如同被狂风骤雨意外携来的种子,倔强地扎下了根。
许负说,脉象显示胎儿虽受了些惊扰,但根基未损,实乃万幸。
刘昭靠在榻上,手轻轻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生命力。
心中百味杂陈——
第179章 孩子父亲是谁?(九)
曹窋先前与陈买带着匈奴质子一道去外面游山玩水玩了几个月,陈买美名其曰跑新闻。
所以关系不错,他们才回长安没两月,就爆出惊天大瓜,曹窋都惊呆了,小伙伴什么成了太子的入幕之宾,他怎么不知道?
匈奴质子乌维并不是冒顿的儿子,冒顿就一个独子,怎么可能送来汉地,是他兄弟的儿子,但冒顿连父都杀,更别说他兄弟,那是活得战战兢兢。
乌维来到长安,发现这里真是神仙地方,没有可怕的伯父,也没有饥饿,他们还带他一起打猎。
他觉得,他可以当一辈子的质子,于是学汉话可认真了。
曹窋找上了陈买,“怎么回事?你怎么敢说殿下的孩子是你的?”
入过东宫吗,张嘴就来。
陈买有点心虚,但他话都放出去了,又自打脸怎么行?
“张不疑都敢说是他的,那我怎么不行?”
他长得不比张不疑漂亮吗?
“反正殿下都默认了!”
曹窋惊呆了,还有这种操作?
“那明明是我的孩子!”
于是长安吃瓜群众又吃了一个大瓜,还有可能是曹窋的?
曹参下了早朝两眼一黑,回家就找棍子,逆子!
这两月在长安吗,就特么瞎说。
别管曹窋被打成什么样,反正谣言已经出去了,一传十,十传百,没毛病。
可把萧延气得,这些人岂敢如此败坏殿下清誉!
他下场据理力争,言辞凿凿,但乐子人哪管这些,殿下明显都是纵容的,结果就有人反问,“萧郎如此愤恨反驳,莫非是你的?”
萧延气死了,但他越抹越黑。
是这样的,找一个少年,可能还会有非议,但是找一群,还都是顶级贵公子,这就不是非议了。
只让人感叹,殿下是真牛啊,但是不是过于独吞了,好歹给长安贵女们留一个。
当然最炸裂的,还是韩信出来澄清,这些人妖言惑众,明明是他的孩子,前两月都是他陪着殿下。
事情就开始发酵了,这瓜就不止在长安传了,已经往天下传了,乌维都傻了,大汉这么乱的吗?
跟他们一比,草原真的好纯洁。
刘邦意识到的时候,已经阻止不了了,搞得他都罢朝了,太子怎么回事,怎么尽吃窝边草?
他都不好意思见这些老兄弟了。
明明他的是女儿,怎么跟拱了他们白菜一样,睡就睡吧,怎么还尽挑独生子?
也就是刘昭最近没关注,没人来打扰她,否则她非得好好说说,哪祸害独生子了,她明明就只睡了张不疑。
其他的谣言哪来的她都不知道。
真是岂有此理!
刘邦看韩信也来掺和,有你什么事啊,尽添乱!
韩信气死了,怎么他们说就信,他说刘邦就不信了?那些都是造谣,他才是真的啊!
不就是他不爱听八卦,消息晚了一步!
韩信赖在了东宫,与刘昭说起这些,气得不行,刘昭给了他一个橘子。
韩信接过刘昭递来的橘子,但他依旧绷着脸,拧着眉头,将橘子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不是水果,而是那些散布谣言之人的脖颈。
“殿下!如今市井坊间,流言蜚语不堪入耳!陈买、张不疑、曹窋……甚至萧延那小子也来添乱!他们……”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那些名字污了殿下的清听,咬牙道,“他们岂可如此污损殿下清誉!还有那曹参,教子无方!臣方才遇见他,他竟还一脸愧色,仿佛……”
仿佛他儿子真干了什么似的!
要脸吗!
韩信心里堵得慌。
明明前两个月,是他常伴殿下左右,商讨军务,小心看顾。那些毛头小子,除了会嚼舌根、瞎起哄,懂什么?
他们都不在长安!
刘昭听完韩信那夹杂着愤怒委屈的叙述,并没有回应。她只是慢条斯理地剥着手中的橘子,莹白的指尖分离着橘瓣上的白络,空气中弥漫开清冽微酸的果香。
韩信坐在下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像是被这过于静谧的气氛裹住,烧得更加憋闷,却又发作不得。
凭什么张不疑、陈买、曹窋甚至萧延那些毛头小子胡言乱语就有人信、有人传?
他韩信说的,反倒没人当真了?
“流言蜚语,如风过耳。”刘昭继续剥着橘子,语气有些玩味,“他们说他们的,于孤,于腹中孩儿,有何实质损伤?父皇母后信孤,朝中重臣知轻重,北疆将士认的是孤的令旗。至于市井闲谈……”
她轻轻一笑,“孤不在意,将军何必在意。”
他们说得越离奇,越热闹,反倒越好。
韩信眉头紧锁,不解其意。
如今传的人多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反而成了一笔糊涂账。人人都可能是父亲,便意味着人人都可能不是。
刘昭不想继续这个修罗场话题,她握住韩信的手,放到小腹上,“许珂说,两个月了,再过八个月就出生了,也不知道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韩信掌心抚着柔软的小腹,听着这话,愣了愣,他真切感受到这里有了一个孩子,他与殿下的孩子。
未来大汉的君王。
掌心下是柔软的衣料,以及衣料之下,微微隆起的,尚且温软的弧度。
韩信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那里,手臂的肌肉都绷紧了。
所有的愤怒、憋屈、不甘,在这一刻,被掌心传来的、无比真实的触感瞬间击得粉碎。
这个认知,比任何流言、任何辩白、任何战场上的捷报,都更直接、更猛烈地击中了他的心脏。
他之前所有的气恼,与其说是为了殿下清誉,不如说是一种被排斥在外的焦躁,对自己名分未被承认的不甘。
可现在,当殿下的手牵引着他的手,实实在在地按在那孕育着生命的地方时,一切言语争执都显得苍白可笑。
那些谣言算什么?旁人的猜测算什么?连陛下和那些老臣信不信,此刻在他心中都退居次位。
最重要的是——这是真的。
血脉相连的真实感,透过薄薄的衣料,无声却汹涌地传递过来。
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在升高,甚至沁出了细微的汗,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撞击着。
刘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掌的僵硬,微微的颤抖,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任由这份无声的交流在他们之间流淌。
很好,果然韩信还是很好哄的。
就是太子妃那,有点难度,但没事,不管是不是他的,名义上肯定是他的。
吃瓜是一回事,查案又是另一回事。
刺杀储君,尤其是在上林禁苑这等要害之地,触及的是帝国最根本的底线,挑战的是刘邦与吕雉这对帝后绝不能容忍的权威。
吕后的震怒,混合了母亲护犊的疯狂与政治野兽被激怒后的杀意。
“查!给孤查!凡有牵连者,无论牵扯到谁,一律严惩不贷!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吕后的懿旨比刘邦的诏书更加冷酷。
廷尉府、中尉军全部开动。
之前查谁都是清白的,这会查案不再是先前那般循规蹈矩的求证了,变成了顺藤摸瓜,宁枉勿纵的清洗。
上林苑首当其冲。
所有官吏、守卫、杂役,乃至近期出入过的工匠、商贩,全部被锁拿下狱。严刑拷打之下,有人熬不住胡乱攀咬,有人为求活命主动揭发,也有人确实经不住查,被挖出了与旧叛王势力的丝丝缕缕的联系。
一时间,上林苑管理层为之一空,血水浸透了牢狱的石板。
顺着这条线,不仅揪出了几个潜伏在长安、以商贾或仆役身份为掩护的匈奴探子,更牵连出了一批与英布、臧荼、韩王信等叛乱势力有旧、且对新政心怀怨恨的旧贵族、失意官僚、地方豪强。
吕后没有耐心去仔细甄别谁是真凶,谁只是有些怨言。在她看来,既然有牵连,有动机,有嫌疑,那便是“宁错杀,不放过”。
她授意廷尉、中尉,乃至直接动用宫禁郎卫,大肆抓人。
一时间,长安狱中人满为患,哀嚎日夜不绝。
菜市口的刑场,几乎每隔几日便要开斩一批逆党同谋。
鲜血染红了刑场的土地,久久难以洗净。
牵连的范围不断扩大,从长安城内的官吏富户,蔓延到京畿各县,甚至开始波及在地方上颇有势力的旧王国遗族。
告密者、攀诬者层出不穷。
有人为求自保,胡乱指认。
有人趁机挟私报复,铲除异己。
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连一些平日里谨言慎行、与叛乱毫无瓜葛的官员,也因曾与某个被下狱的人有过宴饮、书信往来而惴惴不安。
朝堂之上,噤若寒蝉。
连萧何、曹参这样的重臣,在涉及具体案犯时也言辞谨慎,不敢轻易为谁求情,生怕被扣上同情逆党的帽子。
刘邦起初对吕后的扩大化有些不满,认为杀戮过甚,恐失人心。但每当吕后红着眼眶,提起昭儿那日的险境,提起未出世的孙儿可能遭受的威胁,再摆出确凿的勾结证据时,刘邦的怒火与后怕便再次占据上风,挥挥手,也就默许了。
而真正让这场清洗变得无可阻挡的,是太子刘昭的沉默与东宫力量的配合。
刘昭以养胎为由,深居简出,对前朝的腥风血雨不置一词。
但她通过周緤、许负,默许甚至暗中支持着吕后的行动。韩信掌控的北军一部,周勃的中尉军,乃至一些太子提拔的少壮派将领,都在这场清洗中扮演了重要的执行者角色。
他们目标明确,手段果决,往往绕过繁琐的司法程序,直接拿人,效率极高。
太子遇刺案,成了一把锋利的屠刀。
吕后用它来铲除所有她认为可能威胁到女儿、皇孙以及吕氏未来地位的潜在敌人。太子系用它来进一步打击旧势力,巩固自身权力,为未来的新政扫清障碍。甚至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趁机清理政敌,稳固权位。
鲜血,在汉高帝十年的这个春夏之交,成了长安城最常见的颜色。无数家族因此覆灭,无数人头滚滚落地。
第180章 孩子父亲是谁?(十)
秋日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东宫书房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刘昭的腹部微微有些隆起,行动有些迟缓,但精神尚好,平日里会做一些锻炼。
她正倚在软榻上,翻阅着关于边郡屯田的奏报,青禾在一旁为她按揉着小腿。
周緤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只不起眼的,略显风尘的扁木匣,以及一卷用蜜蜡仔细封好的羊皮纸。
“殿下,北边来的,随何密使送到,言是随先生亲笔。”周緤将东西呈上,声音压得很低。
刘昭眼睛一亮,坐直了些许。
随何!去年他随着和亲的安宁公主刘婧的车队一同北上,明面上是送亲使团的一员,实则肩负着更为隐秘的使命。
匈奴卖大汉的马是战马没错,但是是阉了的,根本没有生育能力,很是狡诈。
卖得还死贵死贵的。
简直把大汉当日本人坑。
偏偏他们还得买,谁让自个没有呢。
随何一年音讯全无,刘昭心中不是没有担忧。
如今终于有了回音!
她示意青禾暂停,接过羊皮纸,小心地剥开蜜蜡。
纸张粗糙,字迹是用一种特制的墨水写成,略显潦草。
“臣随何顿首,遥拜太子殿下:
臣奉殿下密令,随公主銮驾北行,已于去岁秋抵达单于庭。公主殿下一路舟车劳顿,然凤体康健,气度沉静,已渐适应草原风物。单于冒顿对其以阏氏礼相待,表面尚算周全。公主聪慧,深谙殿下嘱托,已开始留心王庭内外情势,并与臣等保持隐秘联系,一切安好,请殿下宽心。
臣抵草原后,借护送、贸易之名,多方活动。幸赖殿下洪福,天佑大汉,臣不负所托,颇有斩获。
经多方斡旋,以丝绸、瓷器、精盐为饵,已从几个与王庭不甚和睦、且急需过冬物资的中小部落,秘密换得公母良驹各十匹,皆筋骨强健,神骏非凡,远胜寻常边市所易之马。现已分批伪装,由绝对可靠之商队护送,取道云中郡秘密南返。预计开春前后,首批即可抵达蓟城军马苑,交付刘将军。另有数匹极品幼驹,正在设法,若成,后续再报。
殿下交代的种子,此乃臣此行最大之意外收获!臣于草原西南部,接近西域之地,遇一游牧部落,其地与更西之国有零星贸易。臣见其部落民越冬时,衣物中絮有前所未见之白色柔绒,轻暖异常,远胜皮毛麻絮。细问之下,方知此物名为白叠的树所产。其籽可种,其花絮可纺线织布、填充衣被,御寒之效,惊为天物!
臣不惜重金,购得其种子三囊,并详细记录了其种植时节、土壤要求及初步纺织之法。另,臣沿途留心,亦收集到数种西域传入之奇花异草种子,有曰胡瓜、胡荽、安石榴等,其果实滋味或可丰富膳饮,或具药用之效,一并附上。
匈奴王庭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冒顿虽雄才,然去岁之败与左贤王部之损,使其威望受挫。右贤王部与东方部族对其多有微词,嫌其近年用兵过频,损耗过大。其子年幼,诸弟各怀心思。草原今岁春夏干旱,牧草不丰,冬日恐难过。此皆我可利用之机。详细情报,另附密札。
所获种子及部分西域风物图样、简要笔录,皆封于木匣之中,由臣心腹混于商队货物内带回。此信亦由彼等密呈。
臣在草原,一切小心,将继续借贸易之名,向西探索,尝试接触西域诸国,并协助公主殿下。
请殿下珍重凤体,勿以北疆为念。待臣取得汗血宝马之讯,或打通西域商路,再向殿下报喜。
随何再拜顿首。
汉高帝十年秋。”
信很长,刘昭却看得极快,目光灼灼,脸上抑制不住地泛起兴奋的红晕。尤其是读到棉种与那些新奇的西域作物种子时,她的心跳都加快了数拍!
棉花!在这个麻葛皮毛为主,丝帛昂贵的时代,棉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廉价、更普及、更保暖的御寒物资!
冬季不止可以用鸡鸭鹅的绒毛,对于苦寒的北疆边民,对于需要长途行军的将士,这简直是战略级的资源!
若能成功引种并推广,其意义不亚于获得千匹良马!
还有那些黄瓜、香菜、石榴……虽然看似微小,却是丰富物产,改善民生的好东西。
“好!好一个随何!果然不负孤望!”刘昭放下信纸,难掩激动,对周緤道,“快,将木匣打开!”
周緤依言,用匕首小心撬开木匣的封盖。
里面用油布和干燥的草木灰仔细包裹着几个布袋,以及几卷画着简易图案和文字的羊皮。刘昭小心翼翼地取出布袋,解开系绳,里面是许多黑色、细小、带着短绒的种子——棉籽!
她捏起几粒,放在掌心仔细端详,仿佛看到了未来雪白温暖的棉田。
其他袋子里,分别是胡瓜、胡荽、安石榴等种子,虽然数量不多,却代表着无限的可能。
那些羊皮上,则粗略画着棉株、瓜藤的模样,以及随何打听来的种植要点。
刘昭让人去请许负来。
“许负,你来看看这些。”刘昭将种子和记录递给许负。许负不仅精通医卜,对农事药材也颇有研究。
许负仔细辨认,又嗅了嗅一些种子的气味,眼中也露出惊奇之色:“殿下,此白叠之物,臣于古籍隐闻中似有瞥见,然从未得见实物。若其果真如随先生所言,轻暖胜絮,实乃天赐祥瑞!这些西域菜种,亦多有益生健体之效。若能在我大汉土地上生根结果,必是万民之福。”
“正是!”刘昭抚掌,心中的阴霾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驱散了大半,“立即让农家最可靠的,精通农事之人,在长安附近寻温暖向阳、水土适宜之处,开辟几处秘圃,精心试种这些种子!尤其是这棉花,务必摸清其习性。所需人手、钱粮,从孤的私库和少府拨付,一切保密。”
她又看向那装着种子的木匣,如同看着最珍贵的宝藏。“随何立下大功!传令给刘峯刘沅,让他们在蓟城务必接应好随何送回的马匹,妥善安置于军马苑,专人精心饲养配种。至于随何本人,告诉他在外一切以安全为上,不必急于求成,徐徐图之即可。还有,让他设法给安宁公主带话,孤已知她安好,甚慰,望她保重,静待时机。”
周緤一一记下。
刘昭重新靠回软榻,手轻轻覆上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有力的胎动,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切明亮的笑。
北疆的战马,西域的种子,草原的情报,还有腹中茁壮成长的孩子……希望,正在从各个方向,如同涓涓细流,汇聚到她身边。
虽然前路依旧有荆棘,虽然长安刚刚经历过一场血腥的清洗,但此刻,她心中充满了力量与期待。
这个多事之秋,终于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好消息。
而这些来自遥远北方的种子,将在不远的将来,在这片土地上,孕育出改变时代的,全新的希望。
汉高帝十年深秋,天高云淡,未央宫外,一座恢宏壮丽的建筑已然拔地而起,静静矗立在长安。
这正是耗时三载、倾注了无数财力、物力与心血的天禄阁。
墨家巨子亲自来到东宫,向正在养胎的太子刘昭禀报工程竣工。刘昭闻此喜讯,难掩激动,不顾周緤等人的劝阻,执意要亲自前往验收。
她在东宫都快待腻了,这清洗过后,谁还敢搞事,她身边的护卫都比老头多了。
车驾在众多护卫的簇拥下,前往天禄阁,刘昭透过车帘,远远望见天禄阁的轮廓时,心中便是一震。
并非一味追求高大巍峨的宫殿式样,反而透着一种古朴厚重的气息。周围有殿宇,中间的藏书阁分三层,飞檐斗拱简洁有力,墙体以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砌,缝隙严丝合扣,仿佛天然生成。
阁顶覆盖着特制的深色陶瓦,在秋日阳光下很是厚重。
车驾在阁前广场停下。墨家巨子率领一众墨家弟子与参与工程的匠作官,早已在此恭候。
他们大多衣衫简朴,面带风霜,但眼神明亮,望着眼前这座凝聚了他们无数心血的建筑,充满了自豪。
刘昭在宫娥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下马车。她今日穿着宽松的常服,外罩厚实的披风,气度雍容。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众人齐声行礼。
“诸位辛苦,平身。”刘昭虚扶一下,目光已迫不及待地投向了天禄阁的正门。那门楣之上,天禄阁三个古朴的篆字,乃是由刘邦亲笔所题,以金粉勾勒,在石质门楣上熠熠生辉。
唯一的败笔就是字。
就像乾隆的收藏,唯一的败笔就是他的印。
“殿下,请。”巨子侧身引路。
步入阁内,光线并不昏暗。
巨大的窗户设计巧妙,采光极佳,且窗格上覆有特制的,几近透明的鱼胶薄片,既能透光,又能防风防尘。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方砖,纤尘不染。
第一层最为开阔,按照刘昭最初的设想,设置了大量的固定书架与可移动的轨车式书架。书架皆以上好楠木制成,涂有防虫防潮的秘制漆料,散了一年多的漆味,如今只剩淡淡的木质清香。
此刻,书架上已经按照经、史、子、集、百家、农工、医卜等大类,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无数卷册。
这些书籍,有部分是朝廷原有的藏书,刘昭救下来的那些,更多的是去年以来,由刘昭推动的捐书赠爵,从天下各处汇集而来的。
其中不乏珍本、孤本,更有无数寒门学子,民间学者亲手抄录的副本。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香与木头混合的独特气息,那是知识沉淀的味道。
“通风与防潮都已弄好,”巨子在一旁介绍,语气很是笃定,“阁内四角与墙壁夹层中设有通风管道,可随季节调节,保持空气流通干燥。地下亦有排水暗渠,绝不返潮。书架本身亦做了特殊处理,寻常蠹虫无法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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