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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信守


    沈云稚跟着小沙弥进了皇恩寺。


    寺庙绿瓦红墙依山而建,夏日树木葱郁古树参天,香烟袅袅,往来香客众多,不时见着有人跪拜在佛殿前磕头祈福。


    沈云稚走过抄手游廊,过月洞门,后头亭台楼阁雕栏玉彻,另有仙鹤池,龙泉眼,池中锦鲤游弋,池底沉着一层层铜币。


    沈云稚是头一回来这皇恩寺,见着寺中的景致,只觉着果真是皇家寺庙,比起之前她去过的要威严庄重不少,香客更是不知要多出多少去。


    跟着小沙弥一路过了一片茂密的竹林,行过一座桥,进月洞门就到了后寺一间清净的宅院。


    院子靠墙种着一株菩提树,古木参天枝繁叶茂,更显静谧。


    小沙弥在院门前停住了脚步,对着沈云稚行了一礼:“小僧就送到此处,施主自行安置吧。因圣驾至小汤山行宫,众多贵人来寺中礼佛,藏经阁不宜闭阁,所需修缮经书已送去伽蓝阁,施主与佛法有缘,明日起若是得闲还望帮着修缮一二,我寺感激不尽。”


    小沙弥说完这话,便转身而去。


    沈云稚看着他离开,这才转身进了院子。


    如冬和采薇她们也跟着走了进去。


    如雪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放了茶水和点心,叫沈云稚坐在那里喝茶歇息,她们则进去收拾。


    沈云稚虽有心帮忙,可也知道如冬她们断不准她插手,所以也没有开口,只拿起茶盏喝了起来,看着靠墙那株茂密的菩提树。


    一阵风吹过来,几片树叶落在石桌上,沈云稚盯着树叶看了许久,好一会儿才收回了视线。


    等到沈云稚喝了两盏茶,如冬就从里头出来对着沈云道:“姑娘进去歇着吧,屋子里已经收拾妥当了,姑娘看看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奴婢们再置办。”


    皇恩寺颇有盛名,香客众多,山下开着各种商铺,来往香客若是在寺中小住,自有需要重新置办的。


    沈云稚来的时候也见着了那些店铺的热闹,她抬脚进去,看了看,对着如冬摇了摇头:“这样便很好,没什么不合适的。”


    屋子里摆设雅致,摆上了沈云稚平日里习惯用过的东西,床垫被褥和书桌那边也是和在宅子里布置的一样,叫沈云稚刚一进来就能感觉到一种熟悉感,叫她心中舒适。


    沈云稚走到屏风后换了件常服,才对着如冬她们道:“你们也下去歇着吧,晚上就用些点心就是了。”


    如冬知道沈云稚一向是个体恤下人的,听自家姑娘这么说,含笑道:“奴婢们谢过姑娘,待会儿就去歇着。好在这院子里设有小厨房,一应所用之物都齐全,姑娘一会儿醒过来叫如雪给姑娘做碗素面吃,她一向手艺好。”


    沈云稚莞尔一笑,点了点头:“行,那就多做一些,每人用上一碗。明日咱们再用寺庙里的素斋。”


    如冬含笑应下,就和如雪退了下去,到底是将采薇留了下来叫她伺候自家姑娘。


    沈云稚看了采薇一眼:“你就在外头贵妃榻上歇会儿吧,我进内室去。”


    采薇笑着点了点头,原本她这样身份的私下里歇着也是躺在脚踏上凑合凑合,可她和姑娘打小一块儿长大,情分和寻常的主仆不同,姑娘心疼她,她自然也不想拂了姑娘的好意。


    她扶着沈云稚进了内室,看她躺下,这才出来。


    沈云稚本以为初来皇恩寺换了地方会有些不习惯,再加上明日要去修缮经书定然会遇到安宣郡王顾澹,她多半会睡不着。不曾想,她挨着枕头,闻着被褥上熟悉的栀子花那种青绿微苦的味道,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如冬从院子里出来,从园子那边一条鹅卵石小路往山那边走,没过一会儿就到了寺庙靠山处一座宫殿。


    如冬进了殿门口,走过抄手游廊,行至后殿,一眼便见着了侯在廊下的蔺公公。


    她走上前去对着蔺公公福了福身子:“奴婢见过总管,姑娘今日来了皇恩寺,已经在融雪院住下了。小沙弥也说过,说明日请姑娘去珈蓝阁修缮经书,姑娘应下了。”


    蔺公公满意的点了点头:“你一向办事妥当,杂家没什么不放心的,你且回去伺候着吧。”


    如冬没有起身,而是面露迟疑,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蔺公公脸色变了变,眼底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怎么,可是出什么岔子了?”


    圣驾已经来了皇恩寺,沈氏也到了,还能出什么岔子?


    如冬跪在地上,恭敬地道:“回总管的话,昨日显国公夫人孟氏来了趟宅子,和姑娘说了些不大中听的话。”


    蔺公公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如冬身子微微一颤,声音低了几分:“孟氏提及了日后的安宣郡王妃,说旁人会因着之前那些流言蜚语将姑娘和郡王妃放在一块儿比较。”


    “孟氏离开一会儿,姑娘就收到了宫笺,好半天都没说话。”


    蔺公公是宫里头的老人了,后宫妃嫔的争斗都不知道见过多少,更别说是高门大族中的内宅争斗了。如冬只短短一句话,提及往后的安宣郡王妃,他就明白了孟氏是打着什么主意。


    他面色不变,声音平静不辨喜怒:“嗯,这事儿杂家知道了,你且回去伺候着吧,这些日子无事就不必过来了,你们既伺候了沈氏,就该奉沈氏为主。”


    如冬规规矩矩应了声是,这才起身退后几步,转身退了出来。


    待她离开后,蔺公公才打起帘子进了殿内。


    殿内陈设低调却显华贵,裴道成并未在案桌后处理公务,而是坐在靠窗的软塌上。


    他穿着一身靛青色金线绣宝相莲花纹常服,手中执着一本经书,面容沉静显得比平日里温和几分,可眉宇间依旧藏着经年留下的威严压迫,叫人不敢直视。


    蔺公公想起方才如冬回禀的话,面儿上也带了几分小心,他悄步而入,走到裴道成跟前儿躬身道:“皇上,沈氏方才已至皇恩寺,在融雪院歇下了,明日会去珈蓝阁帮着修缮经书。”


    他的声音比平日里带了几分小心,裴道成又翻了几页经书,才出声道:“你这般小心翼翼的,可是出什么事了?”


    蔺公公声音压低了几分,将方才如冬回禀的话细细回禀了裴道成。


    说完这话,他跪地道:“奴才办事不利,还请皇上降罪。”


    裴道成没叫起,面上也看不出情绪,又看了几页经书才问道:“既然犹豫了,怎又改变了主意?”


    裴道成这话似问非问,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跪在地上的蔺公公。


    殿内寂静的很,蔺公公却是没有立刻回话。


    裴道成没有听到答案,视线从手中的经书上移开,看向了他。


    “怎么,你打小就伺候朕,又一向是会揣测人心的,今日却不会帮朕揣测揣测沈氏的心思了?”


    裴道成这话说的随意,可蔺公公在他身边服侍多年,如何听不出他这语气中的隐含的怒意。


    蔺公公张了张嘴,想着这沈氏犹豫自然是担心孟氏的那些话日后成真,影响了她清净自在的日子。


    有这想法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沈氏和离之人,和显国公府又不亲近,虽得大长公主一时庇护,可总不敢以为大长公主会庇护她一辈子。更别说,在她和安宣郡王妃有龃龉矛盾的情况下还会帮理不帮亲,会替沈氏做主。


    不管怎么说,沈氏若不因着那些话担忧不安,才叫人觉着诧异。


    而沈氏既然不安,最后还是决定来了这皇恩寺,想来是心有决断,觉着既然应下了皇上这个救命恩人的请求,就不该轻易违背了。


    想到此处,蔺公公对沈氏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来。


    她这样的闺阁女子,又经历过那般苦处磋磨,竟也能这般果断,自己担起往后可能得难处来,也要信守承诺。


    这般女子,怪不得能入了皇上的眼。


    他心中这般想着,只是依旧低着头没有开口,这话他不好和皇上说。


    皇上既对沈氏有意,他能想到的皇上难道想不到,何苦叫他一个阉人来揣测沈氏的心思。


    皇上问出这句话来,也并非是等他回话,他说了,反倒不合时宜。


    裴道成见他不说话,将手中的经书掷在了桌上,起身往桌案后走去。


    “起来吧,非你办事不利,在朕跟前儿装出这副奴才样子做什么?”


    蔺公公闻言起身,又听裴道成吩咐道:“郡王那里你叫人盯着些,虞家生了想要出个郡王妃的心思,盼着能攀上大长公主这个靠山,你别叫顾澹一个不小心着了道,和那虞家女闹出什么丑事来。”


    “你说,朕正当盛年,他们就生出这些个心思来,莫不是盼着朕早早死了好叫新帝继位?”


    裴道成这话说的实在有些重了,蔺公公面色变了变,躬身道:“皇上正当盛年,谁人敢如此不敬。”


    哪怕继后和承恩公府想府里出个安宣郡王妃,也必不敢盼着皇上去死,最多想要夺嫡站队,为家族早些打算罢了。


    只是,这些在皇上眼里都是大忌,如何能容忍。


    他正欲继续往下说,裴道成却是摆了摆手。


    蔺公公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下去,只能躬身退了下去。


    第82章 迦南阁


    沈云稚醒过来时天色已深,采薇见她醒过来伺候着她梳洗了一番,过了会儿,如雪端着晚膳进来。


    果真是沈云稚方才说的做了一碗菌菇素面,还有一碟子小菜。


    沈云稚拿起筷子,对着如雪她们道:“你们也下去用吧,这里不必留人伺候。”


    几人应了声是,便福了福身子退了下去。


    沈云稚没多一会儿就用完了一碗面,这会儿精神了许多,便走到了院里。


    虽是夏日,因着是夜里,寺中有几分凉意,却不叫人觉着瑟缩难受。


    漆黑的天空点缀着无数星星,仿佛要从天幕洒落下来。


    空气中都是好闻的菩提香,还有寺庙里常有的檀香味儿。


    沈云稚在石桌前坐了好一会儿,才进了屋里,从案桌上放着的书匣里拿出她早就抄好的金刚经。


    既然答应了郡王抄写金刚经,明日去珈蓝阁便能将这金刚经给了他,也算是了解了她的一桩心事。


    等到这几日帮着修缮完经书,她便能离开皇恩寺。


    想来,往后和顾澹也就不常见面了,若是在宴席或是一些场合遇上,最多福身行礼,她觉着两人应该没有什么再牵扯的了。


    她记着他的恩情,念经礼佛时也替他祈福便好了,若是来往频繁,反倒有诸多不妥。


    想清楚了这些,沈云稚才歇下。


    翌日一早天才刚刚亮沈云稚便醒过来了,她一向是个浅眠的,尤其第二天有事情的时候心里头就记挂着,所以会睡不大安稳。


    采薇是知道她这个情况的,所以见着她眼下浅浅的青色,也觉着毫不意外。


    小厨房烧好了水,沈云稚沐浴更衣,这才从屏风后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碧色绣缠枝芍药褙子,月白底绣梅花八幅湘裙,梳着流云髻,发上没有簪大长公主那日赏花宴上赏赐的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而是簪了一支羊脂玉茉莉簪子,还有两朵珍珠珠花。


    这般打扮起来,多了几分清爽素净,和这佛寺的氛围很是适合。


    她看了眼手腕上戴着的黄翡佛珠手串,想要褪下来换上其他的手串,可想着这手串到底是外祖母给她的,便没有换下来。


    等她打扮妥当,如雪提着一个食盒从外头进来,含笑道:“姑娘,早就听说皇恩寺的素斋不错,早起的素面更有名声,奴婢天才亮便去等着了,可算是买到了,姑娘尝尝味道可好?”


    沈云稚点了点头,走到软塌前坐了下来。


    如雪将一碗素面从食盒里拿了出来,还有一碟子小菜,一碗菌菇笋丝汤。


    清淡的素面配了切碎的青菜,蘑菇,竹笋,木耳和豆干,豆干做得入味,轻轻一咬一股豆香就在唇齿间蔓延开来。面条顺滑劲道,汤汁也格外鲜美清甜,半点儿都不觉着腻。


    小小一碗面,沈云稚很快就用完了,只觉着胃里暖烘烘的,整个人都有了精神和力气。


    这会儿天已经大亮,沈云稚漱了漱口,又抿了两口云雾茶,便对着采薇道:“你陪我去迦南阁吧。”


    采薇点了点头,脸上没露出半点儿异样来,走到案桌上拿起装了金刚经的檀木盒子。


    沈云稚对着如冬和如雪道:“你们怕也是头一回来这皇恩寺,别闷在屋子里了,都出去逛逛散散心。”


    如冬点了点头应下了,如雪含笑道:“姑娘不说奴婢们也要出去看看热闹的。姑娘快去迦南阁吧,听说迦南阁在藏经阁的后边,距离咱们这院里也有段距离呢。”


    沈云稚轻笑一声,便带着采薇走出了屋子,很快就出了院子不见了踪影。


    如雪见着她和采薇离开,这时脸上才露出几分担忧来:“姐姐昨日回禀了蔺公公那些话,公公定不敢瞒着不回禀皇上。也不知皇上听了那些话后会不会对咱们姑娘生出不满来,姑娘今日在御前但凡一句话说不对惹得皇上生厌,可就”


    她的话还未说完,如冬就沉下脸来,严肃道:“慎言,这些议论皇上的话你也敢说,我看你是出宫久了连宫里头的规矩都忘了。姑娘待咱们是宽厚体恤,可咱们要记着自己的身份,最是要谨言慎行才是。”


    如雪脸色微微一白,小声道:“我知道错了,往后再不敢了。”


    如冬压低了声音道:“咱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尽本分伺候好姑娘就是,姑娘和皇上如何相处是姑娘的事情。若有福气能进宫当娘娘,咱们在姑娘身边定是尽心尽力,若是姑娘失了圣心,我寻思着蔺公公也不会将咱们二人再从姑娘身边调回宫里去,多半咱们往后也是要伺候姑娘的。”


    “左右都是这样,咱们好好伺候就是了。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想法,觉着姑娘若是失了圣心,你觉着留在这里伺候叫你失了身份?”


    如雪哪里有这个心思,听如冬将话说得这样重,知道并非是因着自己方才那句话惹得姐姐动怒,而是原本姐姐就想和她说这桩事情,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说出来罢了。


    如雪平日里虽活泼几分,可到底也是在宫里头长大的,哪里不明白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想,道:“我也是这样想的,虽说咱们这样的合该伺候娘娘,可我跟了姑娘这么些日子,也是有些情分的。若是姑娘失了圣心,往后和离的日子总也有难处,咱们留在她身边多少能帮衬几分。其实,这些日子跟着姑娘过这样清净的日子,我也觉着没必要那样勾心斗角,若真有那一日,心里也不觉着委屈,只当咱们是到了年纪被放出宫去了。跟着姑娘这样的主家,反倒是件幸事呢。”


    如冬听她这样说,面上才好看了几分。


    这事情她早就琢磨过了,借着这机会说给如雪,是怕她没想过这个可能,一味觉着姑娘会进宫当娘娘,怕一个不小心露出破绽来,要是叫姑娘和皇上有了嫌隙和隔阂,那才是万死难赎其罪呢


    沈云稚出了融雪院,便见着寺庙里已经来来往往都是人,哪怕这里是寺院靠北,也时不时见着有妇人带着丫鬟走过。


    她刚走出几步就见着了昨日领她进寺的小沙弥,眼底不自觉露出几分诧异来。


    小沙弥合十行了个礼,解释道:“小僧今日经过施主这里,想到施主今日要去迦南阁修缮经书,便想着在这里等一等,若是遇见施主出门,小僧便能亲自领施主去迦南阁那边,也算是谢过施主帮着寺中修缮经书了。”


    沈云稚和小沙弥道了谢,心中却也知道多半是因着安宣郡王吩咐他才等在这里,不过是怕她觉着不妥,所以寻了个借口罢了。


    沈云稚没有多想这些,带着采薇跟在小沙弥身后一路往迦南阁的方向去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地方。


    小沙弥朝着沈云稚一礼,道:“里头便是迦南阁了,小僧就不随施主进去了,施主请便。”


    沈云稚谢过,这才带着采薇走进了院子。


    绕过影壁,眼前很是宽阔,青石铺地,院中种着两株参天菩提树。靠北是一座三层的阁楼,阁楼两边是两座小小的宫殿,另有一个八角亭子还有池塘假山。各处有抄手游廊相接,不知是不是错觉,沈云稚觉着这迦南阁竟给她一种行宫里的氛围,总觉着连空气中都带着几分压抑。


    沈云稚摇了摇头,将这情绪按捺下来。


    正当这时,一个身穿湖绿色杭绸褙子的嬷嬷从不远处走过来,见着沈云稚和采薇,便对着沈云稚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老奴见过沈姑娘,沈姑娘请随老奴来。”


    沈云稚猜想她是郡王顾澹身边伺候的嬷嬷,微微颔首没有多问,便跟着这嬷嬷朝三层阁楼走去。


    嬷嬷一边走,一边含笑解释道:“原本寺中要紧的经书都是由主持或是高僧闲来修缮的。只是这一批经书是云游在外的静尘大师带回京城来的,当时南边儿有暴雨,静尘大师暂住的寺院也遭了水,这些经书沾了水,大师又舍不得,便带着移送来京城的皇恩寺,去年年关时检查格外严格,但凡经过的船只都要开箱查验,经手的小吏们下手哪里有个轻重,经书这类的东西经过一番检查,难免又要破损几分。这些经书回了京城已经晾晒过了,这回重新拿出来有些能修补的便修补,若是不成,重新誊抄一本,也就是了,并非是那等孤本非要留着原本,姑娘用心就是了,倒不必太过小心谨慎,那样反倒是背离佛家道理了。”


    “老奴就在这里伺候,姑娘这些日子在迦南阁里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老奴说。”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心里头不免松了一口气,没有那么紧张了。


    她不着痕迹看了领路的嬷嬷一眼,心想不愧是在郡王身边伺候的,几句话说下来不仅将事情讲清楚了,彼此间都多了几分熟稔和亲近。


    沈云稚含笑点了点头:“多谢嬷嬷提点,那就劳烦嬷嬷了。”


    两人一路到了迦南阁,嬷嬷福了福身子就退下了。


    采薇见着嬷嬷没进去,也将手中的檀木盒子交给了沈云稚。


    沈云稚对着她点了点头,她便跟在嬷嬷的身后走开了。


    沈云稚见着她被嬷嬷领着进了一间耳房,这才转过身来,伸手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便被推开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年纸张和檀香混合的气息。


    沈云稚抬脚进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经书,身形修长,着了一件墨蓝色金线绣宝相纹锦衣的男子。


    许是听到开门的吱呀声,那人看过来。


    四目对视,空气有一瞬凝滞。


    沈云稚福了福身子,行礼道:“臣女见过郡王。”


    第83章 对视


    裴道成的视线落在沈云稚身上,见她今日穿得素净,不比那日在行宫时妆容精致,发上簪着的也并非是大长公主赏赐的那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不免想到昨日听到的关于孟氏所说的安宣郡王妃的那些话。


    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哪怕和他见面心中早就不安,有过犹豫,可今日还是出现在了这皇恩寺,来了这珈蓝阁。


    裴道成觉着,沈氏骨子里其实藏着一股极为强劲的生命力,甚至是一种反骨,叫他觉着甚为稀罕。


    见着沈氏,不禁叫他想起了生母已故昭懿太后。


    昭懿太后其实也是这般性子,哪怕最后有些疯癫,可实际上她也是极为坚强有韧性的。要不然,也不能在宫中那么些年,偏偏还能叫先帝到死都无法释怀。


    先帝驾崩之时,独独将他叫到榻前,言语气息微弱,语气中没了帝王的独断威严,反而尽是颓然悔意:“朕对不住你母亲,当年若不是朕弃她不顾叫她另嫁,也不至于到了如此境地。朕不后悔叫她进宫,只悔没能叫她原谅朕,哪怕到了地下,她都不会原谅朕了。”


    “她是故意叫朕死了都难安。”


    “罢了,临死了朕便依她最后一桩事情。不必将她和朕合葬在一处,你暗中叫人将她的棺椁移出,朕一人独葬就好。”


    “这样朕到了地下若是见着她,也能告诉她求朕应下最后一件事情,朕答应她了。”


    先帝说完这话便溘然长逝,到死都未能释怀。


    裴道成不是头一次从沈氏身上看到生母的影子,可这一回,却最为清晰感觉到沈氏骨子里和昭懿太后是一样的。


    这样的女子,看着温婉柔弱,其实这般柔顺都是为着保护自己罢了。一但有一日她不再顾惜自己,谁又能掌控于她?


    裴道成收敛了心思,抬了抬手:“起来吧。”


    “殷嬷嬷方才应该和你解释了所需修缮经书的来历吧?”


    裴道成指了指靠墙那一排书架,温声道:“贴着红色签子的那两排经书,你先拿出来整理整理,能填补字迹的都补上,若是太过模糊,就依着字迹重新抄写一遍。”


    裴道成说完,又道:“要找什么经书原本,你自己按着名字去藏经阁里找也好,若是嫌麻烦,便吩咐殷嬷嬷替你往藏经阁去,她也是常年礼佛看过不少经书的。”


    沈云稚听他提起修缮经书的正事,心里头最后一点子那点儿不自在也消散开来。


    又暗暗觉着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话也有些不对,只是她因着孟氏那些话心中顾忌,所以见着安宣郡王顾澹时心中不免有些不大自在,觉着两个人不该在这皇恩寺里私下里见面,此举虽两人傥荡并无私情,可她总怕被人瞧见或是这事情被人传出去,因着这份儿不安便不能安心与顾澹相处。


    如今顾澹这些话说出来,沈云稚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心虚歉疚来。


    她点了点头,直起身来,发现手中拿着的檀木盒子,微微一愣,见着顾澹也盯着这盒子,她解释道:“这是臣女答应帮郡王抄写好的金刚经。”


    沈云稚说着,视线环视之处瞧见不远处书架旁的案桌,那案桌明显是顾澹用来翻阅修补经书用的。


    许是身份贵重,书案那边拿栏杆罩隔了出来,又置了一架多宝格,栏杆上雕刻精致,玉质竹叶嵌在其中,远远看去,像是点缀着一片竹林。


    多宝格上摆放着玉器,古玩和一些叫不上名来的木料。


    沈云稚本想着若有个书案她放过去就好,可那边的书案如此精致,几乎可以当做是书房了,她自然不便走过去。


    便只能缓步上前,双手捧着那檀木盒子递到顾澹面前。


    顾澹看着她的动作,没有立即伸手接了。


    沈云稚心底有些狐疑,正当她有些无措之时,才听面前的人道:“你自己放在书案上吧。”


    “待会儿叫殷嬷嬷给你也摆张案桌过来,笔墨纸砚都准备一份儿。”


    沈云稚才走出几步,听着他这话背脊就不由得挺直。


    她不禁凝眉,面上带了几分不自在,才想开口说什么,却又听他继续道:“放心,会叫人拿屏风隔开,你不必觉着拘束。”


    沈云稚原本也只是有一丝不自在,听他说完后半句话,心里头咯噔一下。


    她本就因着自己的那些不能示人的小心思有些心虚,听他这么说,一时有些局促,甚至下意识想转过身去看看他说这话时是个什么表情,有没有眼底带着嘲讽,是不是早就猜中了她那点子不能示人的心思?


    有没有觉着她嘴上说要报恩,说感激他的救命和相助之恩,可实际上却是诸多思量根本就不想和他多相处,想要过了这桩事情后就和他撇清关系,往后再不能应下这样的事情。


    她脚下一顿,按捺住了想要转身的动作,就当做顾澹这话只是随口说了,并未有什么深意,是她自己心虚所以多想了。


    她上前将装着经书的檀木盒子放在了案桌上,没有多看一眼桌上摆着的东西,便规规矩矩退了过来,回到了顾澹身边。


    她不着痕迹往顾澹脸上看了眼,见他面色寻常,手里还捧着一本经书看着,明显没有再继续和她说话的心思,心中便觉着自己是多想了。


    她开口道:“臣女便不烦扰郡王了,臣女去需要修缮的经书那边看看。”


    顾澹嗯了一声,在她要离开时,视线从手中的经书上移开,看着她道:“修缮经书不急在这一日,今日你才来皇恩寺,进了这迦南阁,先逛逛这迦南阁也不妨事。毕竟,我也没拿你当奴婢使唤。”


    沈云稚听他这么说,心里头有些诧异,可又觉着不那么诧异。


    诧异在于她几次见着顾澹时他都是满身威严,说话虽不苛责却也免不了有些上位者才有的语气。她不曾想他会顾及她头一回来皇恩寺,来这迦南阁,叫她在这里四处看看。


    又说没拿她当奴婢使唤,这些都叫沈云稚觉着不似身份尊贵,满身威严的他能说出来的。


    可想想他那晚在寺庙里就冰冷的湖水中将她救起,之后又几次帮她,叫薛显获罪流放,这样的人,其实再如何威严,骨子里也是和崔宣不一样的,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为顾澹常年礼佛,到底是有了几分慈悲心。


    许是他救过她的性命,在佛法上说便沾了因果,兴许这才叫顾澹对她再施几分慈悲和恩典。


    沈云稚心中感激,福了福身子道:“臣女谢过郡王。”


    说完这话,她便转身先去了要修缮的经书的书架边。


    书架上整齐摆放着一本本经书,随手翻出来一本,果真纸张褶皱带着污渍,明显是浸过水字迹有好些晕染开,甚至有些模糊看不清晰的。


    沈云稚一连翻过几本,各处都有损毁需修膳之处。


    她在书架边看了一会儿,才在迦南阁其他书架处看过去。行至靠窗的书架,上头的竟是一本本的游记和县志府志。


    沈云稚眼睛一亮,随手就抽出一本府志来,翻了几页后,见着里头所写果真是如书名所说内容,眼底更是多了几分欣喜。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自小读书便喜欢游记,许是府里太闷,所以她想借着书籍叫她能够见见外头那些不曾见过的天地。


    沈云稚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听到门口有动静才回过头去,见着是殷嬷嬷带着几个婆子搬着案桌进了门,文房四宝摆上桌,另有屏风隔出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虽不如顾澹那边的精致,可沈云稚站在那里看着成果,心里头也是一阵感慨。


    顾澹身份贵重,连带着她这个过来帮着修缮经书的人都能得了这样的书案,她虽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可那些文房器具一眼瞧着便是极为贵重品相极好的。


    沈云稚下意识就朝站在那里看经书的顾澹看过去,在他没有察觉时又很快收回了视线,抬脚朝殷嬷嬷走过去。


    殷嬷嬷见她过来,面带笑意,对着沈云稚福了福身子:“姑娘看看布置的可好,若是还缺什么,尽管吩咐老奴。”


    沈云稚侧身避了避,只受了她半礼,听她这么说,摇了摇头:“没什么要添置的,这样就很好了,云稚谢过嬷嬷。”


    殷嬷嬷见她这样客气,眉眼间愈发多了几分笑意,见着沈云稚手里拿着书,她含笑指了指案桌后的椅子,温声道:“姑娘坐下来看书吧,老奴去茶水间给姑娘倒盏龙井茶,这皇恩寺的龙井茶很是不错,闻着味道醇香,来往的香客若没些身份地位,都没有门道得一罐新茶,姑娘这个时候来皇恩寺也算是碰上了,定要尝尝才好。


    沈云稚笑了笑,不好拂了殷嬷嬷的好意,便点头道:“劳烦嬷嬷了。


    殷嬷嬷见她应下来,也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沈云稚便上前在椅子上坐下来,将手中的书放在了案桌上,环视一周,她微微有些诧异。


    屏风将这边隔开,可她坐在这里,却是正好能透过屏风上的镂空纹路看到外头去,不仅是顾澹站立的地方,还有方才放下经书的书案那边,光影交错间都能依稀看得清楚。


    沈云稚视线从书房那边移开,收回视线时不自觉又经过顾澹身上。


    她只是随意一眼,并未有窥探盯着人的心思,可只这一眼,顾澹却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得,竟是转过身来,直直朝她这边看过来。


    四目对视,沈云稚下意识就避开了他的视线。


    第84章 相处


    裴道成的视线透过屏风镂空花格看着坐在案桌后低头看书的沈氏,好一会儿才收回了视线。


    因着这个插曲,沈云稚再也没敢往顾澹那里看,她看着桌上的府志,很快就看了进去。


    殷嬷嬷端着个紫檀托盘进来,走到沈云稚跟前儿轻轻将托盘放下来,端出一个天青色汝窑茶盏来,茶香扑鼻,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沈云稚闻到茶香,这才抬起头来,忙接过殷嬷嬷递过来的茶盏,带着几分歉意道:“方才我入神了,没见着嬷嬷进来。”


    殷嬷嬷摇了摇头:“姑娘客气了,您尝尝这龙井茶吧,若是喝得习惯,这些日子老奴便给您准备这个。”


    沈云稚点了点头,将茶盏送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只觉入口茶香浓厚,带着一股独特的豆香味道。


    沈云稚自小在南边儿长大,也惯常喝过一些新鲜的龙井,可这盏龙井比她喝过的味道都要醇厚。


    果真是什么身份能用到什么层面上的东西,沈云稚突然有些明白为何崔棠那般想着要进宫伺候皇上了,崔棠那样的性子,自然是想要自己吃穿用度都是用最好的,叫人羡慕嫉妒,将这京城里所有女子都踩在脚底下,昔日的手帕交往后见了她也要跪地请安恭恭敬敬。


    毕竟,安宣郡王只是大长公主之子,吃穿用度都是叫人想都不敢想,哪怕是清修礼佛,入口的茶都是平日里寻常的勋贵人家都轻易得不到的,更别说是皇宫了。


    沈云稚压下了这些心思,又喝了一口,表现出很是喜欢的样子来对着殷嬷嬷:“嬷嬷说的很对,这龙井果然是极好的。”


    她平日里温婉端庄,突然流露出这样明显喜欢的样子来,倒显得有几分稚气,殷嬷嬷本就知道她的一些过往心中很是同情,这会儿见她这般,心里头竟是不禁软了几分,眉眼间也少见的流露出几分慈爱来:“姑娘喜欢就好,这皇恩寺还有些点心很是好吃,难得的是做得还很精致,做成莲花状,菩提状的,过会儿老奴拿来给姑娘尝尝。”


    沈云稚才想委婉拒绝,可见着殷嬷嬷眉眼间的笑意,竟是觉着不好拂了殷嬷嬷的好意。


    她在殷嬷嬷身上看到了一些采薇的影子,采薇有时候见她喜欢一些吃食,便会露出这种笑容来。好似是当主子的觉着好,就是她们这些伺候的人尽心了。


    这一停顿,殷嬷嬷便压低了声音道:“姑娘别觉着不好意思,我家主子平日里甚少吃这些,寺里却依着规矩每日都要敬上来一些,老奴又不能失了规矩自己用了,姑娘是客,跟着用一些老奴也高兴。”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心里头觉着有些诧异,她忍耐不住想安宣郡王顾澹常年礼佛,可他身份到底不同,便是在寺庙里清修寺庙中人也不敢怠慢了。


    可她又觉着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就是一些寺庙送过来点心,殷嬷嬷方才竟用了个敬字,且顾澹不吃,这些点心大抵旁人也不会用一口。


    沈云稚几次和顾澹相处下来,觉着他虽有些威严,可应该不是那种太难伺候的,原来,私下里对身边人规矩竟严谨至此吗?


    兴许,是她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当真不知道勋贵公子平日里是如何生活的。


    未出嫁前她甚少见外男,后来进京不久就嫁去了勇庆侯府,没和崔宣私下里相处过一日,也许她真是没有见识吧。


    看来,往后和顾澹这个郡王相处要更谨慎几分。


    她又忍不住想,幸好顾澹常年礼佛,她报答他不过是抄写经书之类,要不然,当真送谢礼,大抵她觉着贵重的东西顾澹应该也看不上眼吧?


    沈云稚没继续想这些,一边品茶,一边看着桌上的府志,时间竟不知不觉过去了,她从最先的局促不习惯,变得闲适自在起来,竟有种觉着在这迦南阁里看书比在宅子里更高兴的感觉。


    毕竟,她自己可没门路能买到这些府志县志,她书房里的游记之类加起来也只有十多本,哪里能和这迦南阁里的书相提并论。


    殷嬷嬷很快就送来了一碟子点心,如她所说小小的点心做成了菩提花,莲花形状,一口一个,味道比她吃过的所有点心都要好。


    快到中午时,一碟子点心只剩下了三块儿,沈云稚觉着自己午膳都不用吃了。


    她正想着,就见着顾澹朝这边走过来,她下意识就站起身来,想要行礼。


    顾澹却不等她行礼便开口道:“到午膳时候了,回去歇着,晌午后再过来吧。”


    顾澹说完这话,看了一眼碟子里的点心,也没多说什么,自己就径直走了出去。


    沈云稚见着他走出去,心里头悄悄松了一口气。顾澹这般吩咐叫她推翻了之间顾澹不好伺候的猜测,他这样和她说话,就好像两人认识很久似的,可明明他们才见过几面。


    可他说得自然而然,沈云稚竟挑不出半分不妥来,自己便也觉着有些轻松,觉着若是之后在皇恩寺的日子也能这样相处就好了。


    这人明明不像是那种规矩多不好伺候的,兴许是真不爱吃这些甜味的点心吧。


    她的视线落在碟子里的点心上,顾澹出去了,她也不好继续留在这里,想了想,便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来,拿出一方新的帕子,将剩下的三块儿点心包了起来,然后,她整理了一下案桌,便也抬脚走了出去。


    她刚一出来,采薇就从耳房过来,见着她面含笑意,明显就松了一口气。


    沈云稚对她道:“咱们回去吧。”


    采薇点了点头,跟在沈云稚的身后出了迦南阁,等到走出去一些,这才忍不住问道:“姑娘帮着修缮经书可有累着?郡王好不好相处?可有责难姑娘?”


    沈云稚朝她看过去,采薇压低了声音道:“方才奴婢见着殷嬷嬷和她手底下伺候的丫鬟,礼仪规矩真是比显国公府的那些都要严谨,反正奴婢瞧着,总觉着心中惴惴,心想郡王不愧是大长公主之子,得皇上看重,身边伺候的人走路说话都透着规矩,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一般。”


    沈云稚知道采薇是什么感觉,她听着这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拿帕子掩了掩嘴,对着采薇道:“到底是郡王,是比国公府的公子或是侯府世子规矩大。再说,兴许是咱们自己小心翼翼,心里都先存着敬重,将这些贵人看得太高了,所以看什么都觉着有些不同。”


    采薇听她这样说,也觉着是如此,便笑了笑:“姑娘这样说也有道理。”


    沈云稚将手中包着点心的帕子递给采薇,解释道:“这是方才殷嬷嬷送过来的点心,还有三块儿,你和如冬如雪她们分了吧,味道很是不错,听说在这皇恩寺也很难买到。”


    采薇一听眼睛就亮了,伸手接过东西,低头闻了闻:“闻着味道清甜,奴婢多谢姑娘赏赐。”


    主仆二人说笑着往所住的融雪院方向去了


    沈云稚离开片刻,裴道成就又返回了屋子,看了眼空无一物的碟子,他微微愣了愣,对着身边跟进来的殷嬷嬷吩咐道:“她既然喜欢吃,便每日往融雪院送一些。”


    不等殷嬷嬷应下,裴道成便伸手拿起了桌上的书,看了看封面,又打开翻了几页,眼底带了几分少见的笑意:“她一个闺阁女子,竟喜欢看这府志。”


    “嬷嬷你说,沈氏和母亲的喜好是不是有些像?”


    殷嬷嬷原本只是随意一听,听他突然问起这个,脸色就微微一变,下意识朝裴道成看去。


    裴道成将手中的府志放回了桌上,见着殷嬷嬷不答,也没计较,反而道:“嬷嬷在朕跟前儿也伺候了这么些年,怎么还这般拘束。你是母亲身边的旧人,哪怕回错了话朕看在母亲的份儿上也不会责罚你的。”


    殷嬷嬷张了张嘴才想说什么,裴道成此时却是没了兴致再听,挥了挥手道:“行了,你下去做事吧,你去郡王那里一趟,叫他去栖禅殿陪朕下下棋。”


    殷嬷嬷不敢多说,听了吩咐遍应了声是,下去传话了。


    在她离开后,裴道成也走到了放着县志府志的书架前,从中抽出一本来,拿着走出了屋子


    沈云稚回了融雪院没用午膳便小憩了一会儿。


    如冬她们将点心分着吃了,又各自做事,和在宅子时一样,尽没有半点儿不自在。


    寺庙的一间院落里。


    虞婉宜听完嬷嬷的回禀,蹙了蹙眉,问道:“不是说郡王不在行宫,而是回了这皇恩寺,怎连见都见不到?上回见他,也是他和主持论佛法,跟随主持出来的。”


    她想偶遇,不想特意拜见顾澹,是不想落人口舌,也叫顾澹看低了。


    可来了皇恩寺几日,叫人暗中盯着,却是没见到顾澹的踪影。


    嬷嬷见她眉眼间的不愉,连忙告罪道:“姑娘恕罪,并非奴婢们办事不力,许是这些日子皇恩寺香客众多,郡王喜清净,这才不去听经。”


    郡王这般身份,若他不出现,自然不是她们想见便能见到,偶遇也不是那般容易的。


    听她这么说,虞婉宜脸色缓和了一些,和她说起了关于顾澹的事情来,两人说着说着,自然就提起之前的流言蜚语。


    虞婉宜抿了一口茶,问道:“都说那沈氏生得姿容出众不可方物,这才入了大长公主的眼,嬷嬷可亲眼见过这沈氏,当真如此貌美?”


    第85章 虞婉宜


    虞婉宜提起沈云稚时,言语间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轻慢。


    对她来说,沈云稚若自小在京城长大,当作显国公府嫡女在这高门勋贵的圈子里养大,兴许彼此遇着还能当个手帕交。


    可沈云稚福薄,有那么个心怀算计的姑母,白白害得她自小流落在外,好不容易认回了国公府身份归位,可那又如何,哪怕嫁给了勇庆侯府大少爷崔宣,还不是被崔宣看低了去?


    要不然,崔宣哪里会大婚当夜就将她抛下去追宋澜月?


    如今沈云稚即便和崔宣和离从勇庆侯府脱身搬来这小汤山,可当时这桩婚事闹得那么大,沈云稚早就被京城勋贵圈子里的人看尽了笑话。


    倘若不是无意间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传出大长公主想叫她嫁给安宣郡王顾澹当郡王妃的流言蜚语来,再过一两年,她们这些勋贵圈子里的人又哪里会想起沈云稚来,哪怕随意提一句,也不过是唏嘘感慨,庆幸自己没和沈云稚一样落得那般地步而已。


    或许再过些年,最后听到的消息便是沈氏郁结于心香消玉殒了,又或是老天还庇护她几分,有人瞧上沈氏的姿容和她那些嫁妆,到底是将人娶进门当了填房继室之流,总不过就是这样的结局罢了。


    所以,虞婉宜并非自持身份心高气傲看低了沈氏,实在是两人如今处境不同,她自然而然不会将沈氏和自己放在一个层面上,没得降了身份。


    齐嬷嬷听自家姑娘这么问,薄唇动了动,摇了摇头道:“奴婢只远远见过一回,就是沈氏和勇庆侯府大少爷崔宣成婚的那一日。咱们娘娘虽是继后,和娴贵妃不睦,可两家的面子功夫还是要周全的,所以奴婢那日跟着夫人一块儿去了勇庆侯府,只不过这沈氏到底是半路认回来的,这门婚事崔大少爷自己虽同意了,可心里头还放不下宋澜月,一场好好的婚事气氛实在是古怪。”


    “后来,沈氏和他拜完堂就被送去新房了,那时候也不到闹洞房掀盖头的时候,之后崔大少爷就抛下沈氏去追宋澜月了,好好的婚事成了个笑话,夫人和奴婢自然也不好继续留下来那崔家的笑话,不过听说这沈氏是有几分姿色的。”


    齐嬷嬷想了想,又道:“不过不可方物叫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眼那也太过了。定是外头那些人瞎传,您想想,自古娶妻娶贤纳妾才纳色,大长公主那般看重安宣郡王,如何会亲近庇护一个姿容出众又才和离了的沈氏?这不是给自己寻麻烦,难道不怕外人多想,觉着是郡王一直不娶妻,所以大长公主这个当母亲的想要往郡王身边添个容色出众的女子伺候吗?”


    虞婉宜听她这样说,下意识就攥紧了手中的茶盏,训斥道:“莫要胡说,大长公主是什么身份,给郡王张罗自然是张罗正经的婚事,若真想往郡王身边添人,赏个清清白白容貌出众的丫鬟过去伺候当个通房不就行了,还不会被人多想,怎就非要沈氏不可呢?”


    齐嬷嬷听她这样说,就知道她方才那番话是叫姑娘误会了。


    她本没这个意思,只想说沈氏姿容应该不至于和外头传说的那般出众。


    偏偏,姑娘许是太过在意沈氏,将她的意思给领会错了。


    她张了张嘴:“姑娘误会了,奴婢并没那个意思,大长公主定然也没那么想过。沈氏再如何也是显国公府嫡女,之前也是勇庆侯府八抬大轿正经迎娶进门的少夫人,大长公主糊涂了才会想着叫沈氏给郡王当妾,这不是平添麻烦吗?”


    虞婉宜听到此处,看着齐嬷嬷的神色才觉着自己原来竟是误会了。


    她脸上露出几分难堪来,很快又掩饰下去,对着齐嬷嬷道:“嬷嬷可别笑话我,我是总听说沈氏姿容出众,又有之前那些流言蜚语,我才一时想差了。觉着大长公主那般疼爱郡王,郡王一直清修礼佛为着那些八字之言不肯娶妻,兴许是见着沈氏貌美,便想叫沈氏吸引了郡王的目光。虽沈氏是和离之人,又自小不在京城长大不好为正妻,可若当个妾氏,哪怕沈氏自己不情愿,可显国公府比起叫沈氏成了个弃子,定然还是乐意叫沈氏给郡王为妾的。”


    虞婉宜眉头紧蹙:“老实说,这念头在我心里转了有好几日了,外头那些流言蜚语虽散了,可我心里头总还是有些不踏实。毕竟,自古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是一个妾室呢?若郡王一直清修礼佛,不为美色动容,兴许哪一日大长公主便真如我这般想了?”


    齐嬷嬷被自家姑娘的话说得唬了一跳,下意识想要反驳,觉着这不可能。


    可话到嘴边她又辩解不出来了,细细想想,郡王执意礼佛不娶妻,大长公主疼爱儿子,也不是那等拘泥世俗怕这怕那的,沈氏又不曾和崔宣圆房,若能当个郡王侧妃,兴许在大长公主看来已经是给了沈氏一个难得的好前程了。


    要不然,大长公主怎会白白庇护沈氏?世上可怜人那么多,勋贵圈子里的女子也有可怜的,怎不见大长公主一个个全都庇护撑腰了?


    兴许只是大长公主一时还没想好,所以他们这些外人才不知道,一时也没人往这方面想去。


    自家姑娘中意安宣郡王顾澹,想要当这个郡王妃,自然比旁人想的要更深更多,想到这些也并不奇怪。


    齐嬷嬷面露忧愁:“若真是如此,姑娘您如何想?可要提前对沈氏出手?免得后院有这么个对手?”


    沈氏哪怕姿容不如外人所说那般,可既然能传出貌美的名声来,想来也是不比姑娘差几分的。


    既是如此,这样的对手就该早早料理了才是,免得日后成了祸患叫自家姑娘堵心还要和沈氏争宠。


    虞婉宜听齐嬷嬷这么问,摇了摇头:“嬷嬷说笑了,若大长公主真有这个心思,咱们动手,不是送上去一个把柄,断了我当郡王妃的路吗?若是我猜错了,又何必对沈氏动手?”


    宋嬷嬷有些不解的看向了自家姑娘。


    这位姑娘比先皇后小了十几岁,可因着是从夫人肚子里出来的,又是快四十了才生下的这个孩子,所以一直很是宠爱,悉心教导。原本之前定过一门亲,可后来继后在宫中处境不好,大皇子更是资质平平不得皇上看重,老夫人动了心思想给大皇子有个强劲的助力,便想毁了之前的亲事。


    老夫人私下里将这事情和虞婉宜提了,还以为姑娘不会同意,没曾想姑娘不仅同意了,且竟还亲自对那人下了慢性的毒药,竟叫那人慢慢病死,后来姑娘一直未再议亲,那家一直觉着对不住姑娘,纵是最近听说老夫人想叫姑娘嫁给安宣郡王,上回见面时,还和老夫人说这下他们这些当长辈的也能放心了,这些年见着姑娘不定亲,也怕耽误了这姑娘。


    老夫人曾她和她私下里说,倘若当年进宫照顾大皇子的是这位,兴许如今虞家就不是这个处境了。


    大皇子资质平平不打紧,依着虞婉宜的聪慧机敏和狠辣手段,兴许还真能压过那些妃嫔,自己生出皇子来。


    到时候,好好教导皇子,虞家也不必为着一个资质愚钝不得皇上看重的皇子发愁担心,怕大皇子坐不上那个位置,连累了虞家满门上下了。


    虞家不可能出第三个皇后,所以才想着叫姑娘嫁给安宣郡王顾澹,攀上大长公主这个高枝儿。


    可此事,到底也是有些难办的。这些年,能叫大长公主看在眼里,传出丁点儿流言蜚语的,竟只有沈氏,也怪不得姑娘多想。


    虞婉宜见她不说话,意味深长道:“与其放在外头日日提着心,往后我若成了郡王妃旁人也拿我和她比较,倒不如想个法子,我当了这个郡王妃,叫沈氏入郡王府当个妾室。”


    “我觉着我还是能容得下一个妾室,也不会叫妾室压在头上的,嬷嬷你说呢?”


    不知为何,齐嬷嬷听着这话,心里头却是有些发寒。


    姑娘嘴上说能容得下沈氏,可如今就这般计较放在心上了,哪里像是能容得下的样子?


    姑娘自小被宠爱着长大,如何愿意和旁人分享自己的夫君?


    她记着,姑娘之前对秋家那位少爷要求不能纳妾,那位少爷也应了。两人相处很是亲近,后来,秋家少爷去了,她有一回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说若是退亲多的是法子,何苦下毒,害了秋家少爷的性命,也白白造了孽?


    姑娘许久都没说话,神色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在她以为她不会回答想要退下去的时候,姑娘才出声道:“他心里头只有我一个,我为着家族要嫁给旁人,岂会叫他娶了别的女子,往后夫妻和睦甚至有了孩子,还要来我跟前儿碍眼?”


    再多的话姑娘没继续往下说,她也不敢再听,只觉着姑娘哪里是个容人的。


    姑娘若是大度容人,当初就不会害了秋家少爷的性命。如今说想叫沈氏当个妾室,自然也不会是看着沈氏和离太过可怜,所以才给她一个妾室的身份。


    不等齐嬷嬷开口,虞婉宜从软塌上站起身来:“这些都不急,便是要算计沈氏,也要我能入了顾澹的眼,当了这个郡王妃才好。”


    “沈氏那般身份,若空有姿容美貌也不值一提,最多等我当了郡王妃,因着贤惠想给顾澹纳妾,到时候在大长公主跟前儿提一提沈氏,或是动手算计,沈氏哪里还能过如今这般清清静静的日子?”


    “你随我去藏经阁那边一趟吧,听说郡王喜静,因着外头香客多太过吵闹不愿去经堂,兴许会去藏经阁吧?”


    “这些年我也看了好些经书懂些佛理,若是遇见了,也能投其所好和郡王说一说佛理。”


    第86章 遇上


    齐嬷嬷听了自家姑娘的话,心中觉着有些不妥,往日里她不曾发觉,可今日姑娘说了这么多,在提起安宣郡王的时候言语间竟是带了几分志在必得,好似郡王也如那秋家少爷一样任由姑娘拿捏,最后送了性命秋家还觉着亏欠了姑娘。


    姑娘这般心性,若是被郡王看出一丝半点的心思来,哪里还会愿意和姑娘多说一句话。


    虞婉宜见着她不动,看着她的神色,突然明白了什么,轻轻笑了笑,压下了眼底的志在必得,换做一副温婉端庄的样子来。


    她今日还穿了件碧青色绣着栀子花的褙子,梳了流云髻,发上也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子,这般站在那里,平白就惹人怜惜。


    再想到姑娘未婚夫身死,好些年不再议亲,如今来皇恩寺在藏经阁若是遇见安宣郡王,兴许还真能惹了郡王的另眼相待。


    虞婉宜道:“走吧。”她说完这话,就径直朝外头走去,齐嬷嬷连忙跟了上去。


    二人行至藏经阁,推门进入,因着是午后,藏经阁里安静得很,只寥寥数人,虞婉宜环视一圈,并没看见安宣郡王顾澹。


    她微微敛下眉眼,她早就打听过了,顾澹平日里喜欢来这藏经阁,有时候能在这里待上大半日。


    她本以为他不去经堂听经或是论经,应该来了藏书阁的,不曾想连人影都没看见。


    明明庶姐已经派人传过话来,说是顾澹已经离开了行宫,回了皇恩寺了。


    虞婉宜走到书架前随手拿了一本经书,装出读书的样子来,又等了快一个时辰,也没见着顾澹的身影,只能就此作罢,想着明日再过来,她就不信遇不到顾澹。


    她将手里的经书放回去,从藏经阁出来,带着齐嬷嬷往回走去。


    行至半路,到一处假山处,无意间却是听得两个仆妇在那里说话,言语间竟是提及了郡王。


    虞婉宜停下脚步,对着齐嬷嬷使了个眼色,齐嬷嬷拉着她站在了假山旁一颗高耸入云的槐树背后。


    “姑娘来了这皇恩寺快两日了,怎就找不到人,难不成姑娘还真能如老夫人说的那样,来这皇恩寺是为着攀附勾引安宣郡王?可姑娘那性子,瞧着也不像能做出如此轻浮举动的呀?”


    “瞧你说的,为着富贵尊荣这些世家大族的姑娘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更别说,姑娘可是半路才认回来的。大夫人自小养大的那位不也为着继续富贵的日子给那崔大少爷当了妾,听说如今都生了个女儿。这位虽才是真正的显国公府嫡出的姑娘,可和离之人,忌惮往后的安宣郡王妃,也未必使不出那些下作勾引的手段来。”


    “你别说,这位姑娘生得那般貌美,身上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气质,兴许真就能攀附上郡王呢?毕竟,郡王是大长公主肚子里出来的,大长公主觉着咱们姑娘好,郡王兴许也能瞧出姑娘的特别之处呢?”


    “快别说了,这些不敬的话可别叫人听了去。老夫人虽不喜这位姑娘,可咱们也不好坏了姑娘的名声,兴许姑娘真能当上郡王妃呢?”


    虞婉宜站在槐树后,听着这些言语,下意识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两个婆子走开时,其中一人还带了几分奇怪道:“咱们寻不到姑娘,莫不是姑娘入了郡王的眼,被郡王安排住在了这皇恩寺贵人才能住的院子?要不然,怎连个人影都寻不到呢?会不会姑娘借了大长公主的由头得以接近了郡王?”


    声音随着两人远去,这边很快就又安静下来。


    虞婉宜从树后走出来,眉眼间带了几分冷意。


    齐嬷嬷看着她的脸色,心中有些不安,下意识道:“姑娘莫要多想,底下伺候的人最是碎嘴,哪里真和她们想的那样?若真能那样轻易便攀附上郡王,郡王身边岂会这么多年都没个女子伺候?”


    “再说,沈氏和离之身,还真能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这皇恩寺勾引郡王?”


    虞婉宜的脸色没有半分缓和,她朝两个婆子离开的方向看了眼,声音里带了几分不屑和嘲讽:“难怪这几日都不曾见到郡王,兴许郡王不得空,是和沈氏在一起呢。”


    宋嬷嬷没敢接这个话,事关郡王名声,便是自家姑娘也不好胡乱揣测。


    郡王在寺庙中清修礼佛,若是真和沈氏私相授受有了首尾,因此坏了名声,大长公主不知要生多大的气。


    本就没有证据,姑娘怎好凭着两个婆子的揣测便信了,没得坏了郡王的名声。


    再则即便此事为真,姑娘想要嫁给郡王当郡王妃,必然也不能将这事情传出去,叫自己日后愈发被人和沈氏相提并论,没了正室的体面。


    “你去叫人查,看看沈氏到底住在什么地方,若是查出来,我倒是有心上门拜访,或是下帖子将人请过来,也好见一见这沈氏。”


    “想来沈氏知我是承恩公府的姑娘,不敢拂了我的脸面的。”


    她说完这话,就径直往回走去。


    宋嬷嬷跟在她身后,薄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想到虞婉宜的性子,到底是将话又全都咽了下去


    沈云稚午睡起来梳洗一番便又带着采薇去了迦南阁。


    她进去的时候,顾澹已经在殿内了,正坐在案桌后低头看着什么东西。


    听到脚步声抬头见着是沈云稚过来了,未等沈云稚福身请安,他便随口道:“你自去忙吧,在这皇恩寺无需在意这些虚礼。”


    沈云稚听他这么说,点了点头,便到了屏风后坐回了自己桌前。


    桌上摆着她上午看到一半的府志,沈云稚看了小半个时辰,便合上了府志走到需要修缮的经书那边挑选出一本损毁较小的经书拿回了案桌上。


    提笔点墨,照着能看出来的字迹一笔一划描补起来。


    这本经书被水泡过,瞧着大略清理过一遍,所以经书看起来只是字迹浅淡难以辨别。沈云稚看过不少经书,这一年多里也背熟了好些,正巧知道里头的内容,所以便低头认真描补起来。


    这般描补其实比单独写字还要累一些,又磨人的性子,但凡跳脱一些的半个时辰都坐不住。沈云稚却是最能耐得住性子,且答应了帮忙修缮经书,知自己能力虽有限,可自认为该尽心的还是要尽心些,不然就白白来了这趟皇恩寺。


    所以几乎一整个下午,沈云稚都在低头写字,没往别处看上一眼。


    中间殷嬷嬷端着茶水进来,她也只示意殷嬷嬷将茶盏放在了一边,等到一本经书修整完,从前往后翻了一遍没什么遗漏错处,将经书放在右手边,沈云稚抬起眼来,才发觉顾澹不知何时已经不在殿内了。


    她没有多想,拿起桌上明显已经凉了的茶盏,才要送到嘴边,却听着门口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茶凉了就不要入口了,叫殷嬷嬷重新给你换一盏吧。”


    沈云稚视线看向门口,见着顾澹缓步从外头进来,一时不知该起身见礼还是就坐在这里。


    想起晌午过来时顾澹吩咐她不必拘着这些规矩,沈云稚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起身行礼,也没叫殷嬷嬷进来重新换盏茶,而是含笑道:“无妨,臣女没那么金贵,这是夏日里,茶凉一些也无碍。”


    沈云稚觉着,只要不是隔夜的旧茶,她没什么介意的。


    且她瞧瞧时辰也该回去了,叫殷嬷嬷重新上茶,又得耽搁一会儿。


    这般想着,沈云稚说完这话,没等对面的人有所反应,便将手中的茶盏送到嘴边几口喝完了。


    将茶盏放在桌上后,沈云稚才起身从案桌后走了出来,绕过屏风,走到门口道:“臣女今日修整出一本经书来,郡王看看是否得当,若是不妥,臣女明日起可以重新抄写一遍。”


    这时,殷嬷嬷也从外头进来了,听到了沈云稚这番话。


    裴道成朝她示意一眼,殷嬷嬷便走到沈云稚的案桌前将修整好的经书拿了出来,双手呈递上来。


    裴道成随手接了,打开看了看,点了点头对着沈云稚道:“没什么不妥当的,这样的描补了就行,若是字迹太过模糊损毁太过的,你再抄写一本。明日殷嬷嬷会准备些金粟笺过来,你随意取用就是。”


    沈云稚点头应了下来,待在这里也无事了,继续留下来反倒有些尴尬,她便开口道:“郡王若没什么别的吩咐臣女就先回去了。”


    沈云稚说完这话,就觉着殷嬷嬷似乎朝她看了一眼。


    她下意识就觉着自己是不是说错话有些失了规矩了,可这念头才刚冒出来,就听面前的男人道:“嗯,你回去吧。”


    沈云稚应了声是,离开前到底是对着他福了福身子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殷嬷嬷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些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裴道成看了她一眼,吩咐道:“你去给沈氏带些点心吧,不必特意叫人往融雪院去送。”


    殷嬷嬷看着裴道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应了声是,便转身走了出去。


    她出去时沈云稚还没走出几步,她便将人给叫住了。


    “上午老奴见姑娘喜欢那些点心,今日回去不妨带上一些,左右这里的点心吃不完,奴婢们也不好处理。”


    沈云稚下意识想要婉拒,可那点心味道当真合她的胃口,又不好拂了殷嬷嬷的一片好意,当下便点了点头:“那便多谢嬷嬷了。”


    她说完这话,想起还有顾澹这个主子,不自觉往殿内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对着殷嬷嬷道:“嬷嬷也替我谢过郡王才是。”


    毕竟,这些点心都是寺里敬给顾澹这个郡王的。


    顾澹大抵不喜这些甜食,所以殷嬷嬷才给了她。


    沈云稚得了好处,自然要谢一谢主人家。


    殷嬷嬷笑着应了,带着采薇去了茶水间装了满满一食盒的点心,这才从里头出来。


    “姑娘慢走,老奴就不送姑娘了。”


    沈云稚点了点头,便带着采薇往外头走去。


    等到出了外头,沈云稚见着采薇手里提着的象牙镂雕食盒,上头还嵌着好些淡蓝色的宝石,才小声问道:“怎用了这般打眼的食盒?”


    采薇也朝着食盒看了看,解释道:“茶水间的桌上放着的便是这个,殷嬷嬷随手就拿来用了,奴婢虽觉着有些不大妥当,可也不好唐突开口。”


    沈云稚觉着有些头疼,又有些无奈好笑,她想了想,道:“无妨,咱们明日将这食盒还回去就好了。”


    沈云稚觉着,并非她太过小家子气非要计较这些,而是兴许这些东西就是顾澹这个郡王平日里用的,她拿了点心便好,可不好留下这样的东西。


    她又有些奇怪,按说殷嬷嬷这般年纪的人该注意到这些,怎还用了这个食盒。


    难不成,是怕她在外头多等,所以一眼见着这个食盒便随手拿来用了也是有的。


    二人一前一后往融雪院的方向去了。


    行至半路,却是迎面遇着了一个穿着碧青色绣着栀子花褙子容貌姣好的女子,二人遇上,俱是停下了脚步。


    沈云稚朝着她礼貌性的颔首笑了笑,才要继续往前走,却被那人给叫住了。


    “可是显国公府嫡出的沈姑娘?”


    沈云稚停下脚步,看了眼女子。


    女子含笑解释道:“我姐姐便是皇后娘娘,前几日去行宫拜见姐姐,姐姐和我提了一嘴,说是沈姑娘貌美京城里无人能及,只一面就得了大长公主的喜欢,今日我见着姑娘你,不知怎地就觉着若沈姑娘真如姐姐所说,便该是姑娘这般姿容了,便唐突将姑娘叫住,若是认错了,还望姑娘见谅才是。”


    第87章 疑虑


    沈云稚听着女子这话,心下微微一沉,她去行宫时并未去给继后请安,这女子口中皇后娘娘说她姿容无人能及自是不大可能,且这语气中还带了些掩饰不住的高高在上,沈云稚如何听不出来。


    沈云稚客气地笑了笑,对着面前女子道:“姑娘谬赞了。”


    这便是认下了沈云稚这个显国公府嫡女的身份。


    虞婉宜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又不着痕迹往沈云稚脸上打量,果然是容貌比她还要出众几分。更难得的是,这沈氏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独特气质,便是她这个女子瞧着她也不得不感慨她若是男子,也想将沈氏收入后院。


    压下这些心思,虞婉宜脸上的笑又多了几分,她瞧见沈云稚身后跟着的丫鬟手中提着的象牙镂雕食盒,心中转过百般猜测,却是不好细问,只含笑道:“咱们都来皇恩寺礼佛,又能碰着实在是缘分。不知妹妹住在何处,明日我得空了去找妹妹说话。或是妹妹来我院里,我住在春明院,妹妹明日过来请寺中的小沙弥带路便能找到了。”


    “说起来,我平日里也读些佛经,听说妹妹也喜欢礼佛,咱们一块儿说说话也是好的。”


    这几句话说下来根本没有给沈云稚拒绝的机会。


    不等沈云稚应下,虞婉宜又道:“妹妹自去忙吧,明日我备了好茶等妹妹过来。对了,我姓虞,名叫婉宜,妹妹若是觉着妥当,叫我一声婉姐姐就是了。”


    虞婉宜说完这话,又看了眼采薇手中提着的象牙镂雕嵌蓝宝石食盒,就带着齐嬷嬷径直走开了。


    沈云稚站在那里没有回头看,面上却已经没了半分笑意。


    她如何听出来这虞婉宜语气中的高高在上,说明日备了好茶叫她过去说话,听着是邀请,可入耳就觉着有些轻慢的意味。


    沈云稚对这些情绪最是敏感,所以心中有些烦躁不愉,不知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虞婉宜,或是为何叫继后和虞婉宜注意到,才有了这一相邀。


    采薇面上也带了几分紧张和担心,忍不住往虞婉宜和仆妇离开的方向看了眼,这才对着沈云稚问:“这虞姑娘也太唐突了些,今日才头一回见姑娘就请姑娘明日去她院里,这哪里是请,若真有心相交,何必头一句就搬出承恩公府,搬出继后娘娘来,可见是拿身份来逼迫姑娘的。”


    自打她跟着姑娘来了京城,姑娘又被认回显国公府,这样的人她也见多了,可也不曾有哪个像虞婉宜这样头一回见面就开口相交,明明态度亲近和气却叫人觉着心里头憋屈。


    “姑娘明日去不去她那春明院?姑娘和她也算不得认识,还不知她安的什么心呢?难不成叫姑娘过去就是存心给姑娘难堪,姑娘和她哪里有私下里相交的必要?”


    沈云稚一时也想不清楚,听着采薇这话,她摇了摇头:“不去,明日叫如冬去趟春明院,就说我染了风寒,不好过了病气给她,若有机会改日再见吧。”


    虞婉宜但凡不是个愚笨之人,就该明白她没有和她相交的心思了。


    采薇听着自家姑娘这话觉着合该如此,要不然,虞姑娘几句话姑娘就听话的过去,这不是将姑娘当成丫鬟来差遣吗?


    反正,虞婉宜那做派,姑娘若是去了,还不知被她在心里头如何看低如何笑话呢。


    更别说,她打着什么算计姑娘又不知道,若是冒然去了春明院,姑娘但凡有个差池意外,又找谁说理去?


    姑娘当初是勇庆侯府的少夫人,薛氏这个当婆母的都能生出歹心借着礼佛的机会,想叫薛显坏了姑娘的清白,虞婉宜又如何能信?


    只是,这虞婉宜到底有个当继后的姐姐。


    采薇眼底露出几分担心来,不等她开口,就听沈云稚道:“继后是继后,虞婉宜只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我也寻了个借口算是全了她的脸面,今日本就是她唐突,我若去了,才会有想不到的麻烦。”


    若是两人相交,虞婉宜再和今日这般隔三差五和她说话或是来她这里,沈云稚难道好推脱不成?


    倒不如直接表明了不想相交的心思,才不至于叫人步步相逼,做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当初被认回显国公府之后嫁给崔宣,到如今和离搬来这小汤山的宅子,沈云稚好歹明白了一个道理,和这些勋贵圈子的人相处,有时候直接撕破脸将心思挑明白比为着面子委屈自己能叫人高看一眼,不至于觉着她能够轻易欺负拿捏。


    方才虞婉宜那般唐突,她没直接说明日不去没心思和她相交就已经是全了礼数了。


    沈云稚不觉着,她明日这般行事有什么不妥之处。


    采薇听她这样说,觉着也是这个道理,她不知想到什么,凑到沈云稚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奴婢还听说,继后膝下并没自己的亲子,她是大皇子的庶姨母,大皇子资质平平,也不大得皇上看重。”


    沈云稚听着这话,下意识朝她看了过来。


    采薇小声道:“最近小汤山来的贵人多,圣驾和妃嫔也到了行宫,奴婢有一回出去时听到旁人议论的。”


    “姑娘放心,奴婢不会随意编排这些,也是今日怕姑娘担心,这才说给姑娘听。”


    继后无子,教养大皇子是先皇后所出且不得皇上看重,所以承恩公府和继后虽叫人忌惮,却也不至于动辄就要了人的性命。


    在继后那个位置上,也不是轻易能责难沈云稚这个显国公府嫡女的。


    沈云稚点了点头,带着采薇继续朝融雪院走去。


    这边,虞婉宜想着沈云稚的容貌,忍不住道:“看来传言不虚,这沈氏的相貌还真是出众到极致,我方才打了个照面,就猜出是她了。”


    “这样的女子,也亏的崔宣瞧不上,大婚当夜将人丢下带着宋澜月私奔了。”


    “那宋澜月可根本不能和这沈氏相提并论,这崔宣还是不是个男人,怎就如此昏了头?”


    齐嬷嬷听自家姑娘这么说,又见着她眉眼间带着不愉,如何不知姑娘不喜沈云稚这般美貌,觉着沈氏生了这样一张脸对她来说是个威胁。


    这女子的美貌也是一件利器,倘若安宣郡王顾澹见着这沈氏,如何能不被沈氏所迷惑?


    齐嬷嬷下意识道:“这沈氏也不知见没见过郡王,咱们来了这寺庙里几日都没见着郡王的面,沈氏纵然貌美,可也要有机会得见郡王才是。”


    听她这样说,虞婉宜嗤笑一声,眉眼间带了几分鄙夷和嘲讽:“嬷嬷没见着沈氏身后的丫鬟手里提着的那个象牙浮雕食盒?我瞧着真真的,雕工细致,上头还嵌了好些贵重的蓝宝石,这样随意拿来用,嬷嬷真当这食盒是沈氏的?”


    虞婉宜话中的深意将齐嬷嬷给唬了一跳,她细细回想了那象牙浮雕食盒,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的,也知道那食盒有多贵重了。


    这样说吧,他们承恩公府老夫人用着或是宫中皇后娘娘哪怕是贵妃用着都是寻常,可沈氏用着这样的东西,实在是觉着不合时宜。


    不过,沈氏即便得见郡王,郡王那般清冷的性子,如何会几日功夫便和沈氏处得这般亲近了?叫沈氏能随意用郡王的东西?


    哪怕这食盒是郡王赏给沈氏的,这也太快了些。


    沈氏纵然貌美,郡王也是常年礼佛,又为八字之言所困,哪里会轻易被沈氏所迷惑,还这般丝毫都不遮掩。


    齐嬷嬷想了想:“兴许姑娘误会了,这沈氏虽是和离之人,可到底是显国公府长房嫡出的姑娘,听说和崔宣和离后嫁妆全都搬来了小汤山的宅子,窦老夫人为着补偿她,更是添补了不少,连小汤山的宅子都给她了,且她生母孟氏似乎也后悔了,想要弥补她好挽回母女情分,这样东西虽贵重,其实沈氏用着也不算太过叫人诧异。”


    “姑娘别忘了,还有她那外祖母鲁老夫人,鲁老夫人极为怜惜沈氏这个外孙女儿,甚至连太皇太后赏赐下的那串黄翡佛珠手串都给了沈氏了。”


    所以,兴许姑娘和她都是先入为主,因着看低了沈氏,所以才觉着哪哪都不对。


    虞婉宜如何听不出齐嬷嬷这话的意思,她思忖片刻,虽觉着齐嬷嬷这话也有道理,且顾澹那样的性子,即便已经见过沈氏,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沈氏美色所迷惑,所以她大抵是因着看低了沈氏,所以才想差了。


    可想到沈氏的那张脸,虞婉宜心中就控制不住涌起嫉妒和愤怒来,脑海中甚至出现了些许画面,她想毁了沈云稚那张脸,各种阴暗的情绪涌上心头,一时间竟然汹涌而至,叫她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她的脸色一阵涨红,手抚在了心口处。


    齐嬷嬷见着这般模样,连忙上前扶住她,解下她腰间放着草药的荷包送到她鼻间,片刻之后虞婉宜才回转过来,脸色好看了许多。


    齐嬷嬷带着几分担心道:“姑娘不必太过在意沈氏,沈氏纵然生得貌美,可到底是和离之人,如何能入了郡王的眼。更何况,这里可是寺庙,郡王最重礼数性子端方,如何会在这寺庙里和沈氏发生什么丑事?”


    “姑娘心中有疑虑,明日等沈氏来春明院,姑娘旁敲侧击打探一番就是了。沈氏一个自小不在京城长大的人,若骤然攀上了郡王,即便想藏又如何能将那点儿心思藏得住,若真有什么,总逃不过姑娘和奴婢的眼睛的。”


    听齐嬷嬷这么说,虞婉宜缓缓点了点头,眼底的不快和阴霾才慢慢散去。


    沈云稚回了融雪院就将这事情和如冬说了,如冬听到虞婉宜这个承恩公府的姑娘时,先是诧异,听完整件事情,眼底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屑来,对着沈云稚道:“她这般唐突,姑娘去了就是打了自己的脸面在她面前低了身份。都是国公府的嫡女,姑娘又不比她差什么。纵是继后是出自承恩公府,姑娘也犯不着受她轻视叫她这般差遣。”


    第88章 赏赐


    沈云稚甚少听如冬这般说话,心中只觉宽慰,也有些好笑。


    如冬在她跟前儿伺候了这些日子,还是头一回显现出对旁人的喜恶来。可见,她这个当主子的体恤下头的人,也是得了些人心的。


    这般想着,沈云稚含笑看了如冬一眼,心中的不愉消散开来,对着如冬道:“行了,我知道你是替我不平,不过这些话你在我面前儿说说就是了,往后若是遇着那虞婉宜可别表现出分毫异样来,我虽只和她见过一回,可瞧着这位虞三姑娘面儿上温婉和气,实际上却是个不好相与的。”


    “明日去春明院时也谨慎着些,她们这些贵女,上头又有个当继后的姐姐,一个不高兴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


    沈云稚这般说着,心中愈发觉着叫如冬一个人去有些不妥,便瞧了如雪一眼:“明日你陪你姐姐一块儿去,也别进去,若你姐姐半天都不出来,你赶紧过来回禀。”


    如雪听自家姑娘这般吩咐,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只认真应道:“是,姑娘放心吧,这可是皇恩寺,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她和如冬都是宫里头出来的,手上也有些功夫,要不然也不会被蔺公公安排到姑娘跟前儿伺候。


    不过姑娘不知她二人的情况,如此替她们周全操心,她哪里会不领情。


    沈云稚见她应下,便指了指采薇手中提着的象牙镂雕食盒,对着如雪道:“你将这点心分一分吧,咱们一块儿尝尝,如今是夏日,这点心也不好放太长时间。”


    如雪应了声是,就从采薇手里接过食盒下去了,倒是不曾对这象牙食盒流露出半分诧异来。


    沈云稚想起这对姐妹原先也是在勋贵人家做事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慨来。


    看来是她和采薇自小没见过多少世面,又被沈氏这个姑母苛待,所以才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她哪里能想到,如冬和如雪未曾表露出异样来,只是因着在宫中御前伺候,内造处什么样的好东西不往御前送,哪里会因着一个象牙镂雕食盒就露出诧异来。


    且她们也知道如今圣驾在皇恩寺,姑娘今日去迦南阁自然是见皇上去了,提着这样一个食盒回来,她们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她们只替姑娘高兴,看来姑娘还是很得圣心的。


    要不然,皇上那样的性子,哪里会操心这样简单的事情。


    这般想着,二人对那虞婉宜又生出几分不喜来。若是因着虞婉宜坏了皇上的事情,平白惹出些是非来,扫了皇上的兴致,谁又能担待得起。


    这般想着,二人对视一眼,如冬也跟着如雪退了出去,亲自去寻了殷嬷嬷一趟,将自家姑娘遇到虞婉宜的事情回禀了殷嬷嬷。


    殷嬷嬷听着她的回禀,眉头微微蹙了蹙。


    “这虞三姑娘好生骄纵,同是国公府嫡女,她倒是摆起架子来了。之前还听说承恩公府三姑娘性子温婉乖顺,如今看来,传言并不能当真。”


    殷嬷嬷说完,对着如冬道:“行了,你回去伺候吧。皇上这会儿在栖禅殿和郡王下棋,我这便过去回禀。”


    如冬应了声是,才想退下去,还未转身,迟疑一下又对着殷嬷嬷福了福身子:“嬷嬷,奴婢瞧着这虞三姑娘分明是故意冲着姑娘来的。也不知,承恩公府是打着什么主意?”


    殷嬷嬷有些诧异一向最是稳重的如冬会直接说出这番话来。


    她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想起沈云稚的言谈举止来,又有几分明白。


    沈云稚能叫如冬短短几月便如此替她着想,可见这个当主子的是个心善聪慧的。


    她不自觉想到了昭懿太后,皇上说的没错,沈氏的性子和昭懿太后是有几分相像的。


    她神情一阵恍惚,待压下这些心思,才对着如冬道:“我心中有数,你好生伺候着沈姑娘就是了。”


    “承恩公府先后出了两位皇后,总不会妄想再出一个皇后。”


    她没继续说下去,如冬也没再说一个字,只福了福身子,才转身退了出去。


    殷嬷嬷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想到了承恩公府,思忖片刻,往栖禅殿的方向看去,带着几分嘲讽道:“难不成虞家还想攀附大长公主,叫府里出个郡王妃?”


    她喃喃说完这话,便收回了视线,径直往栖禅殿去了。


    到了栖禅殿外,她一眼就见着了侍立在廊下的蔺公公。


    未等她上前,蔺公公便含笑走下台阶,对着殷嬷嬷拱了拱手:“嬷嬷怎么过这边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们同是在御前伺候的,可皇上平日里惯用的是蔺公公,殷嬷嬷和宫女们,只在下头做事,尤其是殷嬷嬷,甚少到御前来伺候。


    这回许是因着皇上来这皇恩寺是为着见沈氏,为着行事方便这才叫殷嬷嬷跟着过来了。


    所以她过来这边,蔺公公第一个就想到是不是沈氏那里出了什么事情。


    殷嬷嬷也没瞒着,低声将事情说了出来。


    蔺公公叫她进去回禀,殷嬷嬷对他挥挥手:“你进去回禀吧,皇上若有什么吩咐,你再出来告诉我。”


    蔺公公知她这个昭懿太后跟前儿的旧人在皇上面前总有几分不自在,便应了下来,自己上前推开殿门进去了。


    裴道成正坐在软塌上和顾澹下棋,蔺公公也没避着顾澹,将虞婉宜的事情细细回禀了。


    裴道成落下一子,才抬眼看向了坐在对面的顾澹。


    顾澹面色如常,也落下一子,才问道:“皇上为何这般看臣?”


    裴道成觑了他一眼,不紧不慢说:“姑母如今操心你的婚事,朕还想着因着八字之事你没那么抢手,看来倒是朕想差了。”


    这话说得有些不客气,顾澹却是忍不住笑了。


    他也不继续下棋了,将手中剩余的几个棋子放回了青釉棋罐里,嘴上也不饶人回了句:“皇上是怕虞氏误会了什么,一但在这皇恩寺生出些是非来,皇上不好再以臣的身份和沈氏相处吧?”


    “罢了,这事儿交给臣去办,臣替皇上遮掩周全,皇上回宫后将那张霭的经书真迹赏给臣就是了。”


    顾澹说完这话,朝着裴道成拱了拱手,就径直退了出去。


    裴道成见着短短几句话就不见了人影的顾澹,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见着蔺公公侍立在那里眉眼间也有些忍笑,吩咐他道:“还不派人跟着他,他这些年在寺中礼佛,哪里见识过人心险恶,可别为着替朕周全将自己给赔了进去,到时候,朕可不好和姑母交代。”


    蔺公公连忙应下,纵是皇上不吩咐,郡王身边也不是无人可用,哪里会叫那虞氏攀附上郡王,坏了郡王的名声。


    皇上多吩咐这一句,不过是看重郡王罢了。


    要不是如此,郡王如何敢在御前如此随性。


    蔺公公眉眼动了动,迟疑一下还是问道:“皇上若不想承恩公府出个郡王妃,要不然奴才派人传话给继后娘娘,也省的闹出些有的没的。”


    皇上最是厌烦这些算计了,更何况皇上如今用的是郡王的身份和沈氏相处,若是一个不好闹出些什么来,败了皇上的兴致影响了皇上和沈氏的情分,那可就晚了。


    裴道成将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罐里,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几口,才随口道:“不必多此一举,朕也想看看承恩公府想闹出些什么来。”


    他想了想,又吩咐道:“你去行宫传话,赏赐二皇子一幅朕亲抄的笔墨。”


    裴道成依旧笑着,眉眼间却是带出几分冷意来。


    蔺公公心中咯噔一下,脸上却是没露出半分异样来。


    他自然知道皇上这是借此在敲打甚至是给承恩公府施压,可以想见二皇子得了这份儿赏赐后,承恩公府,继后和大皇子心中会多不踏实,只怕这两日行宫里有人欢喜有人忧了。


    若是承恩公府和继后能揣测出圣意来,别搞这些叫皇上不愉的事情,兴许这事情也就轻轻揭过去了。若是想算计什么,只怕会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愈发惹得皇上不喜继后,更厌恶了大皇子。


    大皇子资质平平不是罪,若是寻常的世家公子也就够了,可偏偏既是嫡又是长,不跟着继后掺和还好,若是掺和其中,天家父子失和,也是叫人唏嘘。


    皇上正当盛年,不管是谁算计思量这些都有些太早了,犯了皇上的忌讳也是活该。


    说起来,承恩公府虞家也是有些心急了。


    这些年大皇子资质这般皇上也未曾训斥责难过,甚至还提醒过继后要以大皇子身子为重。可偏偏,继后听了也照样盯着大皇子用功读书。


    大皇子更是体会不到皇上的心思,愈发刻苦用功了,皇上又能如何?


    就这样,虞家和继后还心急,只怕除了立大皇子为太子才能安了他们的心。


    可皇上又不是昏聩之人,如何会立资质平平的大皇子为太子。若真如此,才是害了大皇子。


    这回皇上来行宫好好的散心,心情难得不错,虞家生出这些心思来,也怪不得皇上不快,要叫继后和虞家不安心了


    第二天用过早膳,如冬便去了春明院按着自家姑娘的交代回禀了虞婉宜。


    虞婉宜没见着沈云稚过来心中本就诧异,听完如冬的回禀如何不知道哪里是沈云稚染了风寒病了,分明是人家不愿意和她相交,这才寻了这个借口。


    一时间,虞婉宜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来,只是沈氏说是病了她也不好发作,只看着如冬道:“这倒是巧了,昨个儿我见着沈妹妹她还好好的,难不成是寺院里清寒叫她夜里着了凉这才病了?”


    “你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也该尽心些才是,沈妹妹纵然和离了,又和娘家显国公府不亲近,可你们领的是沈妹妹给的月例银子,若不尽心伺候,就是你们这些当奴婢的失职了。”


    第89章 深意


    虞婉宜这话状似关心沈云稚,怕如冬这些下头伺候的人因着沈云稚处境尴尬便不将主子当回事儿。可她毕竟才和沈云稚见过一回面,更别说沈云稚还没有相交之心,所以虞婉宜这番话说出来,实在是透着几分高高在上。


    如冬心中也对承恩公府和虞婉宜的算计有所猜测,昨晚更是想到了之前关于大长公主想叫自家姑娘嫁给郡王为郡王妃的流言蜚语,心中大约也有了几分揣测,知道这虞婉宜何故对自家姑娘格外在意,还带着根本就掩饰不住的审视和高高在上了。


    这会儿替姑娘敲打贴身伺候的奴婢更是交浅言深越过了姑娘这个主子,如冬心想,这虞婉宜莫不是觉着自己能将郡王妃的位置收入囊中,不仅如此,还想叫自家姑娘屈居她这个正室之下伏低做小,所以才说出这番话来?


    如冬心中满是嘲讽,面儿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却依旧恭敬礼数周全:“姑娘说笑了,奴婢们伺候的有哪里不妥自有我家姑娘责罚,如何敢劳烦外人。这若是传出去,没得叫人觉着我们姑娘不知礼数,坏了规矩呢?”


    如冬这话说出来,丝毫都没顾忌虞婉宜的脸面,几乎是直接说虞婉宜多管闲事不知礼数了。


    虞婉宜的脸色陡然一沉,端着茶盏的手捏紧了几分,指甲都有些泛白,她遮掩下这些情绪,装作没听出如冬的言外之意,眼底却是闪过一抹狠辣来。


    “既如此倒是我一时关心则乱说错话了。罢了,沈妹妹今日既病着不得空,我便往后再寻个机会和她一块儿品茶说话吧。”


    她看着如冬,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吩咐一旁站着的齐嬷嬷:“对了,之前娘娘赏赐的那瓶养生丸还剩下一些,早就听说沈妹妹之前在勇庆侯府受了天大的委屈以至于身子一直不好,这回来了寺庙又着了风寒,正好叫这丫鬟将这养生丸拿给沈妹妹用,也算是我的一份儿心意了。”


    齐嬷嬷听着自家姑娘的吩咐,脸色微微变了变,竟是有些迟疑。


    那养生丸可是皇后娘娘赏赐到承恩公府,老夫人心疼姑娘,才给了姑娘一瓶。听说很是难得,就连到慈宁宫太后娘娘手中的也是有数的。


    自打姑娘害了那秋家少爷病了一场后,不知为何姑娘情绪一激动便屡犯咳疾,有时候咳的都有些喘不过气来,还是吃了这些养生丸才调养好几分,可依旧没有彻底好了。


    这般好的东西拿来给沈氏,姑娘的身子又该如何调养?若是叫老夫人或是夫人知道了,也会责难她们这些伺候的下人。


    更别说,沈氏摆明了没有和姑娘相交亲近之意,甚至还带了几分排斥和抗拒,姑娘再给这东西,还是剩下半瓶的,心思细一些的总会觉着这其中带了几分赏赐的意味。


    沈氏自小被姑母掉包养大,回京后又经历过那么些事情,定然也是个心思细腻极为敏感的,见着这养生丸,如何会不多想?


    齐嬷嬷才刚想着,就对上了自家姑娘意味深长的目光,她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明白过来兴许姑娘要的就是叫沈氏多思忧虑郁结于心,也是以此来压过沈氏一头,这样姑娘心里头才觉着高兴。


    齐嬷嬷才想应下,如冬却是福了福身子,开口阻拦了齐嬷嬷的动作:“嬷嬷不必拿那养生丸了。”


    她说着,看着坐在软塌上的虞婉宜,恭敬地道:“虞姑娘有所不知,上回我家姑娘进宫给贵妃娘娘请安,出宫途中不小心冲撞了圣驾,皇上宽厚,见着姑娘有些不妥,便传了太医院的院正过来给我家姑娘诊脉,院正医者仁心,说我家姑娘身子弱,便拿了这养生丸给我家姑娘用。每日一次,算下来已经服用了快两个月了,姑娘身子也好了些,这回染了风寒也只需喝些姜汤,好好歇息歇息就好了,就不必叫虞姑娘舍下这样的好东西了。”


    “姑娘的好心奴婢回去后会回禀我家姑娘的。”


    如冬这些话说出来,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显得有些尴尬凝重。


    虞婉宜脸上也露出几分掩饰不住的难堪和恼意来。


    如冬这话无异于当着齐嬷嬷的面打了她这个主子狠狠一记耳光。她给沈氏那半瓶养生丸一为施恩,二为压沈氏一头,叫她如今就享受了将沈氏踩在脚底下的感觉。


    她还以为,她这般说了,这丫鬟哪里敢不收,如何能不替她主子领下这个好意。


    待她将这半瓶养生丸拿回去,沈氏见着,心中大抵也觉着受了羞辱定然恼怒,可偏偏,她一片好心,沈氏还不能发作,只能白白承了她这回赏赐,往后在宴席上或是其他地方,但凡她虞婉宜提起此事,沈氏也要谢她,感激她。


    她郁结于心恼怒不快,也只能迁怒眼前这个丫鬟了。


    虞婉宜觉着自己一向心思缜密最会揣测人心,以为事情会按她的安排走,她哪里能想到,眼前这个丫鬟竟有这般大的胆子拒绝了。


    更别说,这拒绝的理由还是沈氏手中也有这贵重的养生丸,不仅如此,还是皇上恩典,叫太医院的院正拿给沈氏的。


    而且还不少,要不然也不会用了快两个月了。


    这一比较起来,倒显得她拿着剩下的半瓶养生丸给沈氏施恩是那般的上不得台面小家子气了。


    虞婉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觉着自己颜面被这丫鬟踩在了脚底下。


    好一会儿她才挤出一句话来:“既如此,我便不多此一举了。行了,我也有些乏了,就不多留你了。”


    如冬应了声是,这才转身退了出去,从头到尾,半分亏都没有吃,反倒叫虞婉宜主仆丢了颜面。


    虞婉宜见她离开院子,终是没忍住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摔在地上。


    “混账东西!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沈氏不懂规矩,派过来的丫鬟也是这个做派!她一个和离之人,真觉着自己有显国公府嫡女这个身份就能万事无忧了?这京城里谁不知道窦老夫人厌极了沈氏这个半路认回来的孙女儿,真是恨不得她和宋澜月的身世根本没揭穿呢!”


    虞婉宜胸膛起伏不定,呼吸都有些不畅,她想起自己被驳了面子,连个丫鬟都敢说出那番话来,便咬牙切齿道:“她上回进宫被贵妃责罚这才冲撞了皇上,皇上没治她的罪反倒是叫太医给她诊治,她竟如此不懂规矩,竟将这份儿体面当成可以倚仗叫人忌惮的资本了?怎么,难不成她以为自己卑贱之躯在皇上那里还有什么脸面不成?真觉着自己凭着那张狐媚的脸,还能叫皇上记着她沈氏?”


    虞婉宜在气头上,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竟是说到了皇上身上去。


    齐嬷嬷脸色一变,连忙止住了她的话语:“姑娘慎言,您再如何生沈氏的气,也万不敢攀扯到皇上身上。沈氏曾是崔宣的夫人,是娴贵妃的侄媳,如何能和皇上扯在一处去?”


    “再说这里可是皇恩寺,圣驾也在小汤山行宫,还有安宣郡王在寺中清修礼佛,但凡这话被人听见传出一星半点儿去,不仅姑娘要受责罚,兴许还会牵累了承恩公府,牵累了宫中的继后娘娘。”


    虞婉宜话一出口也觉着自己失言了,这会儿听齐嬷嬷这么说脸色也有几分发白。


    她对着齐嬷嬷使了个眼色,齐嬷嬷会意连忙推门出去,见着四下无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回来对着虞婉宜道:“外头无人,不过姑娘往后还是注意着些。可别因着一些话叫人拿住了把柄。”


    虞婉宜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没敢继续提起皇上和沈氏如何如何。


    她咬了咬嘴唇,一双眸子转了转,思忖片刻,才吩咐道:“你将这事情传回行宫去,告诉姐姐,就说我在皇恩寺遇见了沈氏,觉着和沈氏投缘,可沈氏却是半点儿都不领情。”


    “如今显国公府的那些长辈定也跟着来了小汤山,好叫姐姐问问,沈家是如何教导府里姑娘的。难不成,是瞧不上咱们承恩公府?”


    齐嬷嬷脸色变了变,虽觉着姑娘这般有些小题大做,可想到沈氏今个儿装病没过来,还派了那么个牙尖嘴利的丫鬟来给姑娘回话,实在是打了他们承恩公府的脸。


    若是半点儿不计较,姑娘心里头有火气,传出去也会叫人小瞧了他们承恩公府,看低了宫中的继后娘娘。


    既如此,倒不如给沈氏一个教训,且这些话若是传到大长公主耳中。大长公主也会觉着沈氏不知礼数,更会觉着沈氏冲撞圣驾得了恩典,却不知感恩反倒将这桩事情当成了自己的倚仗,依着大长公主的性子,往日里再喜欢庇护沈氏,大抵也会对沈氏生出厌恶不喜来。


    如此两边都厌了沈氏,沈氏怕是哭都没地方哭去,到时候还不是任由自家姑娘欺辱拿捏?


    姑娘这手段是愈发厉害了!


    齐嬷嬷应了声是,便下去安排了


    翌日一早,行宫。


    皇上赏赐了墨宝给二皇子,二皇子欣喜谢恩,这事情没过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行宫。


    继后虞氏听完宫女的回禀,手中的茶盏一松就落在了地上,茶水四溅打湿了地毯。


    她不敢置信道:“单单赏赐了二皇子,没给大皇子赏赐?”


    宫女见着自家娘娘这样,愈发低着头不敢回话。


    虞氏脸色微微发白,指甲掐进手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好一会儿,她才吩咐道:“先别慌,去请大皇子过来。”


    满殿寂静,此时无人敢说话,好一会儿,继后才又吩咐道:“去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这几日皇上可是单独传召了二皇子?要不然,怎会单单给了他赏赐,撇开了大皇子?还是说,皇上此举大有深意,是不喜大皇子这个嫡长子了?”


    第90章 误会


    继后虞氏虽对嫡姐留下来的大皇子心有不满,觉着他太过愚钝资质平平,更是半点儿都不会讨好皇上,白白浪费了嫡长子的名分。


    可她到底养了大皇子一场,如今膝下又没个亲生的儿子,自然是将自己和大皇子的利益紧紧联系在一起的,这会儿皇上独独赏赐了二皇子,如何不叫她疑心揣测,心中不宁。


    宫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颤抖着声音回道:“奴婢已经叫人打听过了,皇上这几日并未传召二皇子去御前,这赏赐也是蔺公公手底下的小太监送去二皇子那里的。”


    虞氏听她这么解释,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这样的事情怎交给一个小太监来赏赐,蔺公公难道没跟着去?”


    宫女摇了摇头。


    虞氏琢磨了一下,想着皇上没叫蔺公公去赏赐,或是亲自传召二皇子去御前,来一出父子亲近,兴许已经是给了大皇子这嫡长子脸面。


    那皇上如此行事,到底为何?


    是在表示对大皇子的不喜,还是在敲打她这个继后或是承恩公府?


    虞氏当即就想到了承恩公府想叫虞婉宜嫁给安宣郡王为郡王妃的事情。


    前些日子她在行宫试探了大长公主,大长公主虽没明说,可瞧着也不像有这个心思想和他们承恩公府结亲。


    可话既未说死,虞家就是有机会的。听说,这几日妹妹虞婉宜已经带着齐嬷嬷去了皇恩寺,倘若有机会遇见安宣郡王顾澹,依着妹妹的本事,此事未必不能成。


    这个关头皇上突然来这么一出,难不成是为着这事儿?


    皇上不想叫承恩公府和大长公主府结亲,不想给虞家和大皇子这个助力?


    虞氏的脸色变了几变,对着身边的宫女吩咐道:“先别去叫大皇子了,叫他安生待在自己殿里读书,也别见什么人,没得叫人指指点点看了笑话。”


    “不过是二皇子得了些赏赐,不值当他这个嫡长子太过在意,要是这点儿小事就战战兢兢惶惶不安,落在皇上眼中更觉着他不堪造就担不起事来。”


    虞氏这般吩咐,宫女便领命下去往大皇子那里去了。


    虞氏挥了挥手,叫殿内伺候的宫女全都退了下去,只留了最为亲近的嬷嬷伺候。


    “你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若是大长公主不想结这门亲,依着大长公主的性子也不至于拿这个事情和皇上去说,叫皇上从中插手,断了咱们虞家的心思。”


    “且皇上虽和顾澹这个表弟一向亲近,应该也不会管到他的婚事上,还牵连到咱们大皇子身上,本宫总觉着这事情有哪里不对。可不管如何,皇上此举是打了大皇子的脸面,多半是在敲打咱们承恩公府,对本宫这个继后不满呢。”


    虞氏并非蠢笨之人,她进宫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后,虽不敢说对皇上有多了解,可皇上的脾性她还是能琢磨透几分的。


    皇上这是借着赏赐二皇子在敲打承恩公府呢。


    事情虽小,可也着实叫人不安。


    秋嬷嬷想了想,犹豫着问道:“是不是皇上知晓了府里想叫三姑娘嫁给安宣郡王的心思,所以才有了这般举动?”


    毕竟,这京城里的事情,皇上若想知道,又有何难?暗中不知多少锦衣卫或是暗卫盯着勋贵大族和宗室呢。


    即便大长公主没和皇上提起过此事,皇上也未必不知道。


    虞氏脸色凝重,看了秋嬷嬷一眼:“府里即便有这个心思,也算不得是罪过吧?大长公主为着郡王的婚事烦忧,府里也想替大长公主解忧。再说,顾家若不是出了个驸马,在京城里能排到哪个位置?三妹妹是承恩公府嫡出,姿容出众,和郡王顾澹身份相当,这男才女貌如何就不相配了?”


    “若是皇上觉着分外不妥,只因着皇上根本就没将大皇子这个嫡长子放在心里过,要不然,也不会因着这样一桩还未有定论的事情就如此打大皇子的脸面。”


    说到此处,继后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心中郁结难消。


    好半晌,秋嬷嬷才出声道:“既如此,要不然这事情先缓一缓,老奴派人去皇恩寺先将三姑娘接回来?免得叫皇上不喜。”


    正当这个时候,又有宫女从外头进来。


    虞氏沉着脸问道:“还有什么事情?方才怎不一并说了?”


    宫女福了福身子,上前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来递给了继后。


    虞氏伸手接过,打开信封拿出里头的信,展开从上往下看,越看脸色越阴沉,待看完后,用力就将信掷在了地上。


    “好个沈氏!一个和离之人竟然如此不给我承恩公府脸面,在她眼里,怕是根本没将本宫这个继后当回事儿吧?皇上免了她冲撞之罪,她不感恩戴德,竟还以此为资本,狐假虎威拿捏起我们虞家的姑娘了!”


    秋嬷嬷见着自家娘娘动怒,弯腰将地上的信捡起,待看过后总算是明白了为何娘娘会如此动怒。


    这沈氏也太猖狂了些?三姑娘想和她相交,还备了茶水等着,她竟装病不去,还派了个牙尖嘴利的丫鬟在姑娘面前不敬,竟将姑娘堵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些便也罢了,这沈氏竟还敢拿当日冲撞皇上,皇上却请了太医院的院正给她诊脉,并赏赐养生丸的事情拿来说,真将自己当回事儿了,觉着皇上饶过她一回,她竟将这份儿恩典当成炫耀的资本了?


    不是说这沈氏很得大长公主喜欢吗?就是这样一个不知轻重,敢将皇上放在嘴上说的女子,也配叫大长公主看重?


    秋嬷嬷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见着自家娘娘气得胸膛起伏,她连忙宽慰道:“娘娘何须和沈氏计较,为着她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要老奴说,不如将此事告知大长公主,也好叫大长公主看清楚这沈氏的真面目。”


    她这般说着,又想起沈氏也在皇恩寺,又忍不住道:“听说沈氏一向不爱走动,怎也去了皇恩寺?莫不是也打着和咱们姑娘一样的心思?怪不得咱们姑娘非要和她相交,还要给她吃剩下的那些养生丸,这沈氏若真有这心思,咱们姑娘一向要强,如何能容许沈氏亲近郡王,怪不得要专门叫人送这封信回来。”


    虞氏看了她一眼:“你亲自去大长公主那里一趟,将这事儿回禀了大长公主。”


    秋嬷嬷迟疑一下:“咱们姑娘的事情也要说吗?”


    虞氏敛了敛眉:“大长公主都知道咱们承恩公府的心思了,既如此,婉宜去了皇恩寺的事情又如何说不得?哪怕婉宜是想去见郡王,也是年少慕艾,又没做什么叫人不耻的事情,如何就说不得?反倒是这沈氏,偷偷摸摸去了皇恩寺,安的是什么心大长公主合该细细想想才是。”


    “她这样小地方出来自小没受过多少教导的,若是做出什么丑事来,说不得还会牵连了郡王的名声。郡王本就因着八字之言婚事艰难,若又坏了名声,大长公主难道不跟着揪心?”


    她想了想,又道:“你去吧,旁的也不必多说什么,就将婉宜在皇恩寺遇见沈氏,知道沈氏病了想要给她养生丸,她身边的丫鬟却是搬出皇上的事情告诉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活了这么大的岁数,难道还不知道自己是看错了沈氏?”


    秋嬷嬷点了点头:“那大皇子之事”


    虞氏摇了摇头:“不必提及此事,这行宫里要笑话本宫和大皇子的早笑话了,多大点儿事儿,本宫和大皇子若如此沉不住气,哭到大长公主面前,才真成了个笑话呢。”


    “叫大长公主知道沈氏的真面目,兴许也能记着咱们虞家和本宫的情分,再想想婉宜和郡王的事情。大长公主毕竟年纪大了,她若去了,郡王难道能一直得皇上恩宠,就不想地位更稳固几分吗?”


    秋嬷嬷神情一凝,知道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皇子既占嫡又占长,郡王若是站在大皇子这边,往后如何都算不得是错。这天下并非每个皇帝都聪慧过人,也有资质平平守成之君,底下做事的自有朝臣,只要为君者挑不出大错来,难道还比不得那些昏君?


    大长公主既然疼爱安宣郡王,哪里能半点儿不为郡王的将来考虑。若是日后坐上那个位置的是大皇子,今日郡王执意不和虞家结亲,往后落在新帝眼中也是一个罪过。


    若那时大长公主去了,顾澹这个郡王还不是要受新帝百般折辱,如何还能有今日的恩宠和体面?


    想清楚这些,秋嬷嬷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就转身出去,一路往大长公主所住的宫殿去了


    沈云稚并不知行宫因着皇上一道赏赐的旨意闹得人心惶惶,更不知虞婉宜给继后写了信,继后又叫人在大长公主面前编排了她一番。


    她称病没去春明院见虞婉宜,自然也没往迦南阁去,只叫如雪去回禀了一声,倒没说是因着她病了,而是说她今日不得空,明日才能过去。


    沈云稚不知为何,就是不想在顾澹这个救命恩人面前说假话。


    好在如雪回来后说是郡王并未多问,只点了点头说了声知道了,就叫她退下了。


    沈云稚心里头松了一口气,难得的清闲了一天。


    第二天用过早膳后,她才照旧带着如冬去了迦南阁。


    她进去时顾澹已经在里头了,她进来后,殷嬷嬷很快就奉上了茶水和点心。


    沈云稚对着殷嬷嬷颔首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那本府志往书架那边去,正好顾澹也在这边。


    见着她将府志放回了书架上,他问道:“你喜欢这些县志府志?姑娘家不都爱看些话本吗,沈氏你不喜欢?”


    沈云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微微怔了一下,脸颊一下子就红了。


    话本才子佳人之类的书?她虽未看过,可之前在家里也听丫鬟们偷偷聊过,说是话本里多有男女旖旎风月之事。有些隐晦不显,有些却能叫人面红耳赤。


    沈云稚眨了眨眼,很想提醒顾澹,这里可是皇恩寺,佛门清净之地,他这个常年清修礼佛的郡王说话倒是如此随意?


    难不成,这迦南阁里还会有那等书,不然他如何会问?


    这般想着,沈云稚没忍住视线落在面前的书架上。


    她听得一声轻笑,就见顾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到了她面前。


    她下意识低头去看,见着上头天目游记四个字,不知为何,心里头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才伸手将书接了过来。


    她抬起眼来,正好对上顾澹隐含笑意的目光,知她多想了,一时脸颊愈发红了几分,连忙移开视线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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