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帝恩 > 30-40
    第31章 敬茶


    昨夜詹氏过来闹了一场,搅和了沈云稚和崔宣圆房的喜事,侯府主子们没一个睡得安稳。


    翟老夫人虽严禁将这事情传出去,可到底出了这样的事情,侯府人多嘴杂,一夜过去便在有些脸面的丫鬟婆子之间流传开来。


    所以一大早,侯府的气氛便透着几分说不上来的古怪。


    明明还和往日里一样,可就是觉着压抑得很。


    沈云稚昨日借机提出和离,虽也忐忑不安,可许是做出了决定,昨晚竟是睡了个好觉。


    早上起来,气色瞧着竟比平日里还要好上几分。


    采薇伺候着她梳洗打扮,没过多时,丫鬟彩月提着食盒从外头进来。


    将饭菜摆在桌上,彩月时不时往沈云稚脸上看去,想要说什么却是因着心有顾忌到底是没开口。


    沈云稚察觉到她的视线,如何不知这个一向瞧不上她这个主子的陪嫁丫鬟因着她昨日和崔宣提出和离,心里头不踏实呢。


    没开口劝,多半是张嬷嬷昨晚和她说了什么,二人想着叫显国公府的长辈过来劝她。


    她没理会这些,拿起勺子搅了几下碗里的银耳粥,送到嘴里尝了一口。


    小厨房里送来的膳食味道竟比平日里好,沈云稚有些想笑,心中却是涌起一阵苦涩来。


    过去她小心翼翼想要当好这个侯府少夫人,可没人在意她,昨日借着詹氏过来闹这一场提出和离,甚至打了崔宣这个侯府大少爷一记耳光,事情传开来,膳房送来的饭菜竟是精细了几分。


    可见,古话说人必自贱而后人贱之是很有道理的。


    她过去的谨小慎微伏低做小,其实也叫旁人看低了。


    可她又能怎么办,不管不顾闹开来吗?若不是詹氏昨日闹这一场,大理寺审问出细节来,她即便有这个心也没那个胆子,因为那样只会将她推到更不好的境地。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用起早膳来。


    才用完膳喝了几口清茶,就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丫鬟进来回禀,脸色透着几分古怪:“回禀少夫人,静照阁住着的那位宋姨娘过来给少夫人敬茶请安了。”


    沈云稚愣住了,下意识挑了挑眉。


    她想了想,吩咐道:“叫她进来吧。”


    丫鬟愣了一下,以为她既然提出和离,应该不会受了这敬茶。


    可转念一想,少夫人即便有心思和离,可这会儿也是正儿八经的主母,如何喝不得宋澜月这茶。


    更别说,两人之前还有那般旧怨,那宋澜月抢了少夫人的身份,代替少夫人过了那么多年国公府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后来又勾得大少爷大婚当夜将少夫人一人丢下受尽了羞辱,之后撺掇大少爷假死又害少夫人吃了不知多少苦头。


    就拿昨日詹氏嚷嚷出来的事情来说,大夫人薛氏厌恶少夫人,竟想着在寺庙里叫那表少爷薛显坏了少夫人的清白,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着宋澜月。


    若不是少夫人跳水以保清白,最后幸运被一同随着主子上香的嬷嬷救起来,这会儿哪里还有命在。


    新仇旧怨,不管少夫人是真想和离还是以退为进,将宋澜月叫进来羞辱一番有何不可?


    便是老夫人或是国公府的人知道了,想来也不好挑少夫人的半分错处。


    这般想着,丫鬟便应了声是,出去回话了。


    廊下,宋澜月穿了一身香妃色绣木槿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了一支羊脂玉芙蓉花簪子并两朵翡翠珠花,端的是仪态端庄,站在那里半点儿不像是为人妾室的,叫人即便不耻她过去一年勾得大少爷做出来的那些事情,也觉着不愧是在国公府养出来的仪态。


    这般妾室,也不是寻常人家能得的。


    丫鬟这般想着,上前对着宋澜月福了福身子,道:“姨娘身子不便,快些进去吧。”


    宋澜月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她以为沈云稚会给她个下马威,故意叫她在院子里候着给她难堪。


    不曾想,沈云稚竟这么快就叫她进去。


    她往屋里看了看,总觉着这侯府一大早就透着几分古怪,一路过来丫鬟婆子看她的目光也像是藏了什么。


    这会儿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不是说昨晚大少爷和少夫人在新房圆房,怎么一大早少夫人竟是回了秋雨院?”


    她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期盼来?莫不是昨晚圆房,沈云稚对崔宣生出抵触来,惹得崔宣不喜。又或者崔宣心里念着她这个青梅竹马,并没如何痴缠沈云稚的身子?


    要不然,怎么会不在新房那边,而是回了这秋雨院?


    还是说,这是沈云稚欲情故纵使出来的手段?为的就是叫崔宣觉着她端庄自持。


    若是那样,那沈云稚就太清高愚笨了。


    压下这些心思,宋澜月看向传话的丫鬟,等着从她嘴里听到昨晚的事情。


    丫鬟却是有些诧异的瞪大了眼,下意识道:“姨娘竟是不知?”


    宋澜月面露不解,未等她开口细问,丫鬟知自己失言,打起帘子说道:“姨娘进去吧,别受了寒气影响了腹中的孩子。”


    这意思,明显是什么都不会说了。


    宋澜月看了她一眼满是狐疑抬脚进了屋里。


    屋子里燃着淡淡的苏合香,刚绕过屏风,宋澜月一眼就见着了坐在软塌上,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绣梅花褙子的沈云稚。


    她眼底露出几分不解,不是昨日圆房了,这样的喜事之后,怎沈云稚穿得这般素淡。


    还是说,她就是这样勾引崔宣的?


    来不及细想,宋澜月缓步上前,便跪在了沈云稚面前,嘴上道:“澜月见过姐姐,给姐姐请安。”


    忍着羞辱说完这话,宋澜月跪在那里等着丫鬟送来茶,她再捧到沈云稚面前。


    以她的自尊实在不能自称妾,这便已经叫她难堪到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了。


    可宋澜月没见着茶,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也是一脸欲言又止看着她。


    沈云稚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回想起两人身份没被揭穿时宋澜月是何等高高在上,端庄贵气。


    那个高高在上的表姐,如今也和旁的妾室一般软下了膝盖。


    “表姐这般急着跪做什么?表姐难道不知,昨日我便和崔宣提出和离。虽如今还是侯府少夫人,喝了你敬的茶也无不可。可我也没那个心思,你这杯茶还是敬给日后入府的新少夫人吧?”


    宋澜月跪在地上,满是不敢置信看向了坐在软塌上的沈云稚。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沈云稚说,她要和崔宣和离?


    这怎么可能?


    她有什么底气和离?和离了她这个不受显国公府待见的姑娘又能往哪里去?


    她瞪大眼睛看着沈云稚,下意识便开口问道:“和离?为何要和离?你昨晚不是和崔宣圆房了?”


    宋澜月觉着沈云稚是在哄骗她。


    可和离这样的大事,哪里会轻易从沈云稚嘴里说出来。


    想起昨晚府里的古怪还有今早侯府透着的一股子奇怪的氛围,她暗暗猜测,是不是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知道。


    沈云稚见她这样震惊就知道她大概什么都不知晓。


    也是,宋澜月住在静照阁那样偏僻的地方。哪怕怀着孩子,可府里人人都知道她不被翟老夫人和大夫人薛氏待见,又哪里会将昨晚府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沈云稚见着跪在地上满目不解的宋澜月,一时间,竟没有觉着解气,反而觉着好没意思。


    宋澜月好歹是在国公府教导出来的,哪怕身份揭穿,可实打实也算是国公府的表姑娘了。这样的身份才学嫁个门第寻常些的人家为正室,也定能得了体面,她却选择和崔宣有了首尾,大着肚子入了侯府当个妾室。


    如今忍着屈辱跪在这里给她敬茶,难道这便是宋澜月想要的吗?


    还是说,她觉着靠着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往后能将今日所受的羞辱全都还回来。


    无论宋澜月怎么想,对于沈云稚来说都不重要了。


    她要和崔宣和离离开勇庆侯府,便不打算被过往这些人这些事牵扯住。不管是当初沈氏为着亲生女儿的前程将她和宋澜月掉包之事还是崔宣在大婚之夜丢下她这个新妇去追离京的宋澜月,还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她不会原谅,却也不想牵扯在这些事情里消耗自己了。


    她想挣脱这一切,开始自己新的生活。哪怕辛苦哪怕心中有忐忑,可她觉着心底是有希望有期盼的。


    所以她说的也是实话,这盏茶宋澜月还是给往后崔宣的新夫人敬吧。


    这般想着,沈云稚便道:“我和崔宣当真是要和离,想来没有人告诉你,如今我和你说了,你便回去吧,不必跪在这里了。”


    沈云稚说着,便要起身往里屋走去。


    宋澜月却是一下子站起身来,拽住了她的胳膊,语气中竟是带了几分质问:“你为何要和离?明明一切都好好的?你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和府里也不亲近,以为离开侯府不当这个少夫人了会落得什么好下场吗?”


    第32章 面目


    沈云稚听着就笑了,回头看向宋澜月,眸底带了嘲讽和冷意。


    她声音平静,却是如千斤重:“旁人觉着好,可我觉着不好。”


    宋澜月听着她这话,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半天都没有说话。


    沈云稚拂开宋澜月因着太过震惊紧紧抓住她袖子的手,说出来的话毫不留情:“所以往后,表姐可要认真当好这个妾室。毕竟,日后新来的少夫人大抵不像我这样自小不在京城长大,才被认回来以至于被娘家不喜,所以在表姐面前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新来的少夫人没这些缺点,想来更叫翟老夫人和大夫人喜欢。”


    说完这话,沈云稚不顾宋澜月瞬间苍白的脸色,转身就走回了内室,只留了宋澜月一人站在那里。


    宋澜月想着沈云稚方才的话,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从秋雨院走出来的,只是在见着等在院外的丫鬟红笺时,忍不住带着几分惶恐道:“红笺,沈云稚她要和离,她不要当这侯府的少夫人了。”


    “她和离后,崔宣定会娶了新夫人,到时候,我这个姨娘又有什么优势?”


    “她怎么能和离,怎么能不当这个少夫人?”


    “她安安生生当个侯府少夫人有什么不好?”


    宋澜月语无伦次,满目不安,说到最后,声音里满是惶恐无措,看起来竟像是有些疯癫了。


    她大着肚子这般模样,着实招人侧目。


    红笺察觉到不远处几个丫鬟探头探脑从花圃那边看过来,眼中带着好奇,心下一慌,忙上前用力握住自家姑娘的手,压低了声音道:“姑娘失态了,这里可是侯府有多少人看着呢。”


    宋澜月回过神来,往花圃那边看了一眼,按捺下心中的慌乱,吩咐红笺:“走,咱们先回静照阁。”


    这边的动静也传到了槐安院。


    翟老夫人听完之后,脸色很是难看:“她连茶都不喝,可见是铁了心思要和宣哥儿和离!”


    “过去明明再温婉大度一个人,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样油盐不进不管不顾了?”


    昨晚因着詹氏嚷嚷出薛氏想要叫薛显坏了少夫人名声的丑事,老夫人生了好大的气难以入眠快到后半夜才睡着。


    梁嬷嬷本就有些担心老夫人的身子,这会儿见老夫人这般动怒,也怕老夫人气坏了身子,连忙道:“少夫人毕竟年轻没经过什么大事,这心里头有委屈一时由着自己的脾气行事也是在情理之中,等这情绪过去也就好了。”


    “再说,咱们不已经叫人往宫里头递话进去,想来最多明日,娘娘就要叫沈氏进宫了。娘娘劝导训斥一番,沈氏难道还能执意和离?想来也会觉着自己提出和离太过唐突了,说不得回了府里还觉着担惊受怕,怕老夫人您因着这事儿便不喜她了。”


    听她这样说,翟老夫人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她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不管怎样,咱们勇庆侯府不能这个时候闹出和离的事情来叫人看了笑话。”


    皇宫


    娴贵妃听到侯府昨晚发生的事情,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她挥退了伺候的宫女,只将心腹钟嬷嬷留了下来。


    “嫂嫂真是糊涂了,她一个当婆婆的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那薛显还被关在大理寺,审问出不知多少细节来,若是这些事情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会如何想勇庆侯府,如何想本宫这个贵妃?”


    她眉头紧蹙,声音里满是疲惫:“还有这沈氏,不是说一向懂事稳重,怎就这样不知轻重,在这个关头提什么和离,还对宣哥儿动了手?她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如此无礼放肆?”


    娴贵妃这些日子本就心情不好,一连几次没将皇上请过来,这种事情在后宫本也瞒不住,不知背地里多少人笑话她这个贵妃不过是个空架子,无宠无子,如今亲自下厨叫人去请皇上,皇上却连这点儿体面都不肯给了。


    若是再生出什么事情来,娴贵妃都不敢想宫里头那些妃嫔会如何嚼舌根。


    “你派人出宫一趟,叫沈氏明日进宫,就说本宫有话和她说。”


    娴贵妃想了想,又道:“叫棠儿也一块儿进宫吧。倘若有机会能在皇上面前露面,也算是个机会。”


    “最多我舍下脸面带着棠儿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太后怜惜我当年救驾伤了身子,只要太后开口准许棠儿入宫侍奉,给她差不多点儿的位分,总也好过一直这样等着。”


    听自家娘娘这样说,钟嬷嬷面露惊讶,下意识便蹙起了眉:“娘娘还是再思量思量,奴婢是怕没有皇上应允反倒借着太后恩典叫咱们二姑娘进宫侍奉,最后弄巧成拙惹得皇上不快。”


    娴贵妃早就没了耐心,抬起眼来眼底露出几分苦涩来:“皇上那样的性子,如何会轻易答应?你到现在还不透皇上的态度吗?皇上那里走不通只能借着太后那边,太后若是允了,皇上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也不会迁怒到棠儿身上的。”


    “这会儿不想法子叫棠儿进宫,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皇上叫新人进宫,等新人宠冠后宫,和当年先帝时一样吗?”


    这番话说到了钟嬷嬷心里,如何能开口再劝。若是耽搁了二姑娘进宫,才是大事呢,倒不如借着太后娘娘的恩典送人进宫。


    太后过去兴许不会答应,可如今皇上身边多半有了新人,又一直藏着掖着,太后不过问不打听,却不代表太后不担忧出了第二个昭懿太后第二个先帝。


    娘娘带着二姑娘过去请安,太后多半会应允的。


    “是,奴婢这便去安排。只是明日沈氏进宫,也不知听不听娘娘的劝,若沈氏执意要和离,咱们侯府又要成了京城里茶余饭后的谈资,叫娘娘烦忧了。”


    娴贵妃满脸不屑:“她一个小门小户长大的姑娘,在本宫面前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再说,本宫可不以为她是真想和离,不过是以退为进的手段罢了。真要答应她和离,本宫看她哭都没地方哭去!”


    娴贵妃这边有了安排,到下午时宫里头便有宫女来了勇庆侯府传话,说娘娘叫沈氏和二姑娘明日一块儿进宫叙话。


    消息很快在侯府传了开来。


    采薇送走了传话的丫鬟回了屋里,便很是担心对着沈云稚道:“姑娘明日进宫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形,贵妃娘娘肯定不会同意姑娘和大少爷和离。”


    不怪采薇担心,即便她和姑娘来了这侯府一年多,对于深宫皇家还是颇为忌惮,上位者对下位者的震慑生杀予夺,她虽没亲眼见到,可也听旁人说过,甚至话本子里也有写。


    她实在是怕姑娘性子执拗惹得贵妃不快,会招来娘娘的训斥和责罚。


    沈云稚说不紧张是假的,可既然走出了这一步,再大的困难也要面对。


    “早晚都有这么一遭,想来娘娘虽然身份贵重,可也不至于为此大动干戈。再说,娘娘身处高位,不知有多少人盯着,最多责骂或是罚跪,总不会要了我的性命的。过了这一遭,见我铁了心思和离,大抵也就没什么法子只能由着我去了。”


    “崔宣这样的身份,难道还会缺新夫人嫁给他吗?”


    沈云稚并不觉着自己对侯府有多重要,最多不过是怕影响名声罢了。只要她执意和离没有回转的心思,侯府和贵妃娘娘包括崔宣这个侯府大少爷都是要脸面的,哪里会放下身段苦求她留下来。


    身为上位者,他们动怒生气或是不愿和离也只考虑自己的利益罢了,倘若没有回转余地,也不会再折损了自己的颜面和侯府的脸面,最多气不过等她和离看她离了侯府日子会过什么样,往后提起她这个和离的前少夫人,避之不谈或是将她当成个笑话罢了。


    等到新夫人进门,自然不会再有人提起她这个和离的旧人。


    正想着这些,沈云稚听到外头有丫鬟紧张的声音传了进来:“奴婢见过大少爷。”


    沈云稚一愣,下意识往门口看去,就见着崔宣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明显是早起用完膳后沈云稚叫采薇送去他书房的那张和离书。


    沈云稚没有起身相迎,只淡淡道:“我是真心想要和离,这和离书大少爷便签了吧。往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对你对我都好。”


    崔宣却像是没听到她这话一样,出声道:“听说姑母明日叫你和棠儿进宫,我陪你一块儿去吧。”


    沈云稚面露嘲讽:“怎么,你怕娘娘应着我要和离责罚于我?说句实在话,我怕,却也没那么怕,娘娘总不会要了我这个晚辈的性命。那些责罚,也应该和大夫人责罚过我的差不多,为着和离,我愿意受这些苦。”


    崔宣身子一下子就僵住,手中的和离书也死死攥紧留下折痕。


    各种情绪交织在心口,叫崔宣感觉自己与生俱来的高贵和尊严像是碎裂了一般,因着沈云稚这番话裂缝中浸满了难堪。


    脸色变了几变,他对上了沈云稚的视线,声音里带了几分压迫:“沈氏,进了我崔家的门,自然死也要进了崔家的祖坟。不管是我还是崔家,还有宫中的贵妃娘娘,都不会应允你和离的,你莫要因着过去的那些委屈胡闹,真惹恼了姑母你料想不到会有什么下场。”


    崔宣闭了闭眼,睁开时深深看着沈云稚:“高门大族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你即便是无辜受委屈的那个,可对崔家对显国公府,你也只是个能够利用的棋子罢了。若不得用了,就会被舍弃,你能明白吗?”


    “你莫要闹下去,我答应给你补偿,往后少去澜月那里,尽早叫你生下嫡子。”


    看着这样的崔宣,沈云稚心想,原来这才是他的真面目,藏在温文尔雅面皮下的刻薄心狠。


    明明应该害怕,可她忍不住突然就笑了,透过窗户往静照阁的方向看了眼,带了几分好奇:“崔宣,你这一面宋澜月见过吗?”


    不等他开口,沈云稚想了想又道:“即便没见过,她也能理解的,毕竟你们其实是一类人,最相配不过了。”


    沈云稚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表示送客,眉目很是冷淡疏离。


    在崔宣看了她良久,转身离开时,她才又出声道:“你的警告我知道了,只是我觉着应该不至于,毕竟薛显的事情是大理寺查出来的,昨晚詹氏又闹了那么一场,应该惊动了不少人。这个时候我若是和离不成反倒是病了不能出门或是死了,应该会惹人注意。”


    “崔家在朝中难道没有政敌,凡事都有是非对错有个度,若是做的太过,兴许会反噬自身呢?我就当你这些话是好心并非吓唬我了,你回去吧,我自己的性命自己会珍惜的,无需你替我珍惜。你若有这时间,还是去陪陪宋澜月吧,毕竟之前她过来敬茶,知道你我要和离,像是很不能接受受了很大打击呢。”


    崔宣这才像是真正认识了沈云稚,他看了沈云稚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当日我兴许不该大婚之日抛下你去追澜月,你虽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可很适合当好这个侯府少夫人。”


    说完这话,崔宣便将手中的和离书丢在地上,转身离开了。


    沈云稚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和离书,移开了视线。


    第33章 圣驾


    宋澜月听到崔宣去了秋雨院,且将和离书留下,根本就不答应和离心中又是一阵难受。


    可她如今也不愿沈云稚和离,叫府里来个新夫人,所以倒也盼着明日沈云稚进宫后贵妃娘娘能叫她歇了和离的心思。


    红笺扶着她进了内室,宽慰道:“姑娘别多想了,沈氏定不敢忤逆贵妃娘娘的。”


    见着自家姑娘往外头看,她猜到姑娘是盼着大少爷崔宣过来,她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大少爷为着侯府的名声不愿和离,自然是不会来姑娘这静照阁。


    姑娘心里头未必不清楚,可还是着相了,盼着大少爷能过来看她。


    翌日一早沈云稚先去了翟老夫人那里,她去的时候,二姑娘崔棠已经在屋里了。


    见她进来,两人都止住了话语,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翟老夫人看她时眼底也没了过去的怜惜,说话也带了几分疏离,只叮嘱道:“宫里头规矩大,沈氏你是头一回进宫,莫要多看莫要多问,别冲撞了贵人坏了规矩才好,凡事多听听棠丫头的。”


    “见着贵妃娘娘也要恭敬,娘娘虽是你和宣哥儿的姑母,可到底身份不同,由不得你忤逆冒犯。”


    翟老夫人这番话明显是在警告提点沈云稚,她不像往日里一样给她体面叫沈云稚一声云丫头或是云稚,直接便是沈氏,叫人知晓她心中的不快。


    沈云稚自然也感觉到了老夫人的不喜,若是放在过去她定是心生不安,谨小慎微反思自己哪里做错了,怕失去老夫人的庇护日子艰难。


    可她如今下决心要和离,就再也不会将老夫人对她的态度放在眼中了。


    她应了声是,便站在那里不说话了。


    翟老夫人见她油盐不进,面上愈发冷了几分,转头对着崔棠道:“行了,你和沈氏尽早进宫吧,别叫娘娘等着了。”


    她又叮嘱道:“方才我和你说的事情你记着告知娘娘,别疏漏了才是。”


    崔棠点头应了下来,便和沈云稚一起退了出来。


    行至大门口,两人坐上刻着勇庆侯府家族徽记的马车。


    马车里很是安静,姑嫂二人原本就不大熟悉,崔棠自诩身份高,一向不将沈云稚这个嫂嫂放在眼中。更何况,如今这个嫂嫂还铁了心思要和兄长崔宣和离,如此不将侯府不将崔家的名声放在眼里,她这当小姑子的自然不喜。


    只是到底是入宫见贵妃娘娘,崔棠又盼着能见到皇上,也怕沈云稚若是遇见皇上,为着和离之事不管不顾将家里的丑事闹到皇上面前,惹得皇上不喜害她无法进宫侍奉,她又该如何?


    有着这样的顾忌,崔棠到底是放下身份开口对沈云稚道:“嫂嫂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又没进过宫不知宫里头的规矩,棠儿少不得提醒嫂嫂,家里头的事情再如何都是自家事儿,和贵妃娘娘私下里说说便是了,娘娘到底姓崔和咱们也算是一家子不会笑话我们,可若是遇上旁人,嫂嫂可不要随便乱说,免得人家觉着嫂嫂交浅言深实在奇怪了。”


    沈云稚不傻,也知道这回贵妃娘娘叫崔棠一块儿进宫,多半也存着想留崔棠在宫中小住,然后叫崔棠侍奉皇上的心思。


    所以崔棠心中的担心害怕她自然知道。


    她眼底露出几分嘲讽来,声音平静:“妹妹放心吧,我虽不在京城长大,可也不至于蠢笨到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别说婆母做的事情难以启齿,便是旁的事情,我也不会随随便便和宫里头的人说的。”


    沈云稚就事论事,倒也没有嘲讽的意思。


    可她平日里谨小甚微最是温和,脾气性子都再好不过一个人,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再入了崔棠这个小姑子的耳朵就带了几分别的意思。


    崔棠蹙了蹙眉,觉着这话实在刺耳,带着几分不满看向了沈云稚。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见着沈云稚疏离的样子,到底是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沈氏如今这样由着自己的性子不怕得罪人,往后不能和离,等着她的能是什么好日子?


    看往后没了祖母翟老夫人的庇护和兄长的愧疚,沈云稚这个嫂嫂会有什么好下场?


    马车徐徐驶出勇庆侯府的巷子,到了朱雀大街一路往皇宫方向去了。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马车才停了下来。


    沈云稚跟在崔棠身后踩着脚凳下了马车,在宫门口递了进宫的牌子核对了名册,才跟着早就侯在那里的景阳宫宫女如兰走了进去。


    “棠姑娘,娘娘一早就等着了,叫奴婢过来接姑娘。”


    如兰对着二人福了福身子,和崔棠说了这么一句,才将视线落在了沈云稚身上。


    她的眼睛里带了几分打量和审视,还有几分好奇。


    这便是显国公府真正的嫡女,嫁给大少爷崔宣的沈氏吗?


    可真是姿容出众不可方物,哪怕她在宫中多年也见惯了美人,如今见着沈氏也着实叫她忍不住侧目。


    这般美人,亏得是自小不在京城里长大,被认回来后又嫁给了大少爷崔宣,要不然,这等容貌,比起二姑娘崔棠来可是胜过不知多少去。


    若是入了后宫伺候皇上,只怕将这后宫妃嫔全都要比下去了。


    如兰想到此处,连忙将这些心思全都压了下来,对着沈云稚福了福身子叫了声少夫人,便领着二人往景阳宫的方向走去。


    沈云稚没在意她看她的目光,这会儿她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想起一会儿要见到那位娴贵妃娘娘,她又执意要和离,她心中难免有些忐忑紧张,下意识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崔棠看到她这动作以为她是紧张,心中愈发觉着她这个嫂嫂实在小家子气了些,嘴上却是宽慰道:“朱墙黄瓦天家威严便是如此了,一进了这宫门,连空气中都带着肃穆,嫂嫂过去没进宫拜见过娘娘,跟着我就是了不必太过紧张失了体面。”


    沈云稚听出她语气中的显摆和得意,什么话都没说。


    崔棠讨了个没趣也没再继续和沈云稚说话,只继续往前走去。


    过了不知多久,几个人才到了景阳宫的门口。


    廊下站着的宫女见着三人进来,其中一个连忙进去回禀了。


    很快,她就从屋里出来,对着沈云稚和崔棠道:“娘娘这会儿正得空,少夫人和二姑娘进去吧。”


    沈云稚到底是当嫂嫂的,崔棠也知规矩,便叫沈云稚走在前头,自己跟在沈云稚身后走进了殿内。


    屋子里燃着好闻的蘅芜香,香烟袅袅,摆设奢华贵气,尽显皇家气派。


    娴贵妃穿着一身湖绿色缂丝牡丹纹宫装,梳着精致的流云髻,头上簪着赤金嵌蓝宝石簪子,端的是端庄贵气。


    见着沈云稚和崔棠进来,娴贵妃的目光头一个便落在了沈云稚身上。


    她因着沈云稚的貌美愣了一下,却也只失神了一下就开口道:“起来吧,都是自家人,私下里见面就不必拘礼了。”


    “沈氏你坐吧。”娴贵妃说着,叫人给沈云稚搬了个绣墩过来,又招手叫崔棠坐到自己跟前儿。


    崔棠得了体面,满脸笑意,很是从容坐了过去。


    宫女上了茶水和点心,娴贵妃和她们闲聊了几句,便放下手中的茶盏,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沈氏你嫁给宣哥儿本宫也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前日晚上府里闹出来的事情本宫也听说了,也没想到你婆婆会因着丧子之痛做出那样的糊涂事来,此事说一千道一万自然都是侯府对不住你。”


    “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总要担起该担的责任,有些委屈受了也便受了,闹大了反倒对侯府和国公府都不好,沈氏你说本宫说的对是不对?”


    娴贵妃这话就是堵上了沈云稚想要提和离,她都这样说了,沈云稚若是个识相懂事的,合该点头称是,将这事情给揭过去了。


    娴贵妃是这样想的,也觉着沈云稚该如此回应。


    沈云稚却没有按她料想的来,听了娴贵妃的话后,她放下手中的茶盏从绣墩上站起身来,跪在了娴贵妃面前。


    “娘娘恕罪,云稚自小不在京城长大,见识浅薄,只怕当不好这个侯府的少夫人,只求和崔宣和离,往后各安其命两不相欠。”


    她这话说出来,殿内的气氛一下就凝重起来。


    娴贵妃都给气笑了,她带着几分审视看着跪在地上的沈云稚:“沈氏,你这话是真心的?”


    沈云稚点了点头:“云稚要离开侯府,只能辜负娘娘的一片好意了。”


    她这是彻底不给娴贵妃脸面,就差说定要和离,逃开勇庆侯府这个是非之地清清静静过日子了。


    娴贵妃沉下脸来,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钟嬷嬷,吩咐道:“沈氏坐马车这么久进宫,怕是有些闷糊涂了,你带她去廊下跪着好好想想,她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起来。”


    沈云稚没有被娴贵妃的震怒吓到,连求饶都没有便跟在钟嬷嬷身后出去在廊下跪着了。


    钟嬷嬷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劝,可见着沈云稚执意和离,娘娘又失了颜面正在气头上,不好再劝,只想着沈云稚过会儿清醒或是后悔了,再叫她进去和娘娘请罪,答应往后再不提和离之事。


    钟嬷嬷回了屋里,正巧沈云稚不在,崔棠便将祖母翟老夫人叮嘱她的那些话说给了娴贵妃。


    娴贵妃听了,面露难色,带着几分不快道:“大理寺是什么地方,哪里是本宫能轻易递话进去的。”


    “此事再容本宫好好想想,左右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这两日就流放,先叫薛显在牢里吃吃苦头吧。”


    “你母亲糊涂,他薛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犯了错就该自己认了,怎么能攀扯上咱们侯府,以为咱们崔家和他薛府是一样的门第吗?”


    娴贵妃发了好一会儿脾气,又和崔棠说起叫她进宫的事情来。


    屋子里不时传来说话声。


    廊下,沈云稚脸色苍白,膝盖疼痛,钟嬷嬷出来几次问她可还要和离,沈云稚都没有改口。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娴贵妃见她铁了心思要和离,也有了脾气,叫崔棠送她出宫,说她和离了莫要后悔求到侯府门前。


    又叮嘱崔棠,叫她送完沈云稚再返回景阳宫,她会回禀了太后娘娘叫崔棠留在宫中小住几日。


    崔棠应了,陪着沈云稚出了景阳宫。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沈云稚行走艰难,脸色苍白,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见是疼的厉害。


    崔棠见她这个样子,心里头也有气,忍不住道:“离开侯府有什么好的,你这样不是自讨苦吃吗?母亲是对不住你,可你不也没出事,总归没失了清白,你就不能当成寺庙那晚的事情根本就没发生吗?”


    沈云稚没有解释,只强撑着身子继续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目光所及之处突然见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这边来。


    未等沈云稚看清,崔棠就很是严肃紧张道:“还不跪下,是皇上的銮驾!”


    崔棠说着,自己先跪到了宫道一侧,情急之下便没顾得上去扶沈云稚这个嫂嫂。


    沈云稚也唬了一跳,可她跪了一个时辰,膝盖上有伤,情急之下想避开免得冲撞了圣驾,反倒是身子一个踉跄,在众目睽睽之下跌倒在宫道上。


    沈云稚强撑着跪坐到崔棠身边,忍着疼痛跪稳了,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因着太过疼痛眼睛里也多了一层水雾,脸色愈发白了几分。


    她的脊背挺直,垂眸不敢直视圣驾,只盼着圣驾从身边过去,莫要治她个冲撞之罪。


    裴道成高坐在銮驾上,看着跪在宫道边脸色苍白,跪姿僵硬明显腿上受了伤的沈氏,脸色有些难看。


    崔棠早就被沈云稚冲撞圣驾吓得身子发抖,察觉到气氛不对,怕皇上怪罪,不等有人开口,连忙求道:“臣女见过皇上,臣女嫂嫂沈氏身子弱,一时失仪冲撞了圣驾,还请皇上恕罪。”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也跟着出声请罪:“臣妇失仪,求皇上恕罪。”


    不知为何,沈云稚感觉到她请罪之后,头顶上看过来的目光愈发多了几分压迫。


    第34章 诊脉


    因着这份儿愈发明显的压迫感,沈云稚有些不安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身子也愈发紧绷了几分,心中暗暗发沉。


    任谁都能感觉出来皇上因着她冲撞圣驾不悦,也不知会如何责罚她。


    蔺公公瞧着皇上阴沉难看的脸色,约莫明白了皇上为何如此。


    倒不是瞧上了沈氏,或是因着沈氏冲撞圣驾恼怒,而是沈氏到底是皇上从湖里救回来的,后来在和离之事上又叫人暗地里帮过她,说句不恰当的话,这沈氏是被皇上护着的。


    皇上护着的人,头一回进宫腿上就受了伤,他在宫中多年,一看便知沈氏这动作僵硬,多半是被那位娴贵妃罚跪了,且跪的还挺久,要不然也不会在皇上面前如此失仪冲撞了圣驾。


    他最会察言观色,想了想便出声道:“皇上,既是贵妃娘家的女眷受了伤,贵妃过去到底有救驾之功,皇上不如给贵妃几分脸面,命太医过来诊治一番,免得宫里头人多嘴杂,闹出什么对贵妃娘娘不利的流言来。”


    裴道成看了蔺公公一眼,点了点头:“你看着安排吧。”


    这便是不仅不怪罪,反而叫太医过来给沈云稚诊脉了。


    沈云稚眼底露出几分诧然来,下意识便想看看銮驾上的皇上,可她也知道没有皇上准许,她不敢冒然直视圣颜,只是到底还是在心中暗暗想着,外头人都说皇上威严性子也有些清冷,不曾想,竟是这般宽厚体恤人。


    还是说,因着贵妃娘娘当家救驾之功才给了她这份儿体面。


    可转念一想又觉着有些不对,任凭谁都能看出来她在圣驾前失仪跌倒是因着腿受了伤,皇上给她这份儿体面传太医来给她诊脉看伤,不是将事情给闹大了传遍了整个后宫。


    娴贵妃因着她执意和离罚她在廊下跪了一个时辰的事情就也瞒不住了。联系到外头关于崔宣,她和宋澜月的那些事情,少不得损了贵妃娘娘的名声。


    沈云稚不敢往深了想,将这些心思都压了下来。


    都说帝心难测,她心中愈发觉出几分紧张来,不着痕迹缩了缩肩膀。


    裴道成见出她的闪躲,眉头微蹙,少见的生出几分不解来。


    他替她请太医,她不谢恩便罢了,怎还这样闪躲。


    那日在寺庙里为保清白敢跳水,误会他是歹人也敢咬他一口,如今他帮了她,她倒是对他避之不及了。


    裴道成难得生出几分逗弄她的心思来,又对着蔺公公吩咐道:“将人安置在花园那边的偏殿歇息半日吧,等伤好了些再回府。”


    裴道成说完这话便叫人起驾,全然不顾跪在地上的沈云稚和崔棠脸上的震惊神色。


    蔺公公是要伺候皇上的,便派了个得力的小太监过来安排之后的事情。


    崔棠面色难看,眼底都是担忧,心中觉着沈云稚这个嫂嫂也太能折腾了些,这才头一回进宫,便闹出这些个事情来。


    若不是因着姑母救驾的情分,今个儿她都要被沈云稚连累了。


    可这会儿皇上不仅不怪罪,还叫太医过来给沈云稚诊脉,甚至准许沈云稚暂歇在花园那边的偏殿内,她心里头就着实不是滋味儿了。


    一会儿怕这事情闹大传遍后宫,外人知道沈云稚是被姑母罚跪了才受了伤以至于冲撞了圣驾。一会儿又觉着沈云稚怎就这么好运冲撞了圣驾都能逃过责罚,怀疑是不是皇上被沈云稚这狐媚的脸勾引了。


    可她也知道沈云稚一直都没抬头,也不敢抬头,皇上自然没见着她长什么样。


    所以,只能说沈云稚自己运气太好了。


    见着小太监过来,崔棠收敛了自己的心思,上前亲手将沈云稚扶了起来,带着几分关心道:“嫂嫂怎这般不小心,还好有姑母的情分在,要不然皇上今日动怒,还不知嫂嫂要受什么责罚。”


    小太监是跟在蔺公公身边的,也知道沈氏和皇上并非头一回见面,起码对皇上来说,不是头一回见。


    所以,听着崔棠这话,心下不喜,便冷声道:“皇上宽厚,崔二姑娘不感激便罢了,竟还如此揣测皇上?”


    崔棠一听他这话脸色便是一白,有些语无伦次解释道:“公公误会了,我并非是那个意思,皇上宽厚,我和嫂嫂都感激不已。”


    崔棠说着,就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子来,想要塞到小太监手中:“我一时失言,还请公公莫要误会我才是。”


    小太监没有接,只道:“二位随奴才去偏殿等着太医过来吧。”


    崔棠有些难堪,只能收回了羊脂玉镯子,扶着沈云稚一步步往花园那边去了。


    花园里有个月洞门,进了月洞门便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小太监领着二人进了殿内,很快,又有一个穿着翠色衣裳的宫女进来伺候,上了茶水和点心。


    沈云稚有些受宠若惊,也有些紧张,觉着不该如此。


    可她也知道大抵皇上吩咐的事情再小宫里头的人都当大事办,所以也没继续想下去,只接过宫女手中的茶盏,温声道:“多谢。”


    宫女笑了笑,兴许是难得遇着她这样客气的贵人,开口道:“奴婢平日里就是端茶倒水的,您不必觉着不自在。您身上有伤,先喝盏热茶暖暖身子,再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奴婢琢磨着您进宫前定没吃多少东西。”


    进宫前为着怕失仪不方便肯定不好吃喝,进了宫又受了贵妃娘娘责罚,只要不是傻的就能猜出沈云稚这会儿有多难受了。


    崔棠觉着宫女这话像是一巴掌打在了她和姑母的脸上,她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会儿宫里头是怎么编排她和姑母的,反倒沈云稚这个冲撞了圣驾的人成了个可怜叫人同情的。


    崔棠看了沈云稚一眼,却见沈云稚没有替贵妃和她解释的意思,一时心里头涌起一股恼意和憋屈来。


    这是知道回去后就和离,所以这点儿表面功夫都不替侯府做了?


    崔棠心里头闷闷的,总觉着事情不该如此。


    见着沈云稚果真喝了茶,竟还伸手拿了块儿点心吃了,心下又觉着她行事不稳重,宫女因着皇上的吩咐高看她,她竟就真吃了御膳房做的这些点心,她算是哪个排面儿上的人。


    沈云稚喝了热茶,吃了两块小点心,总算是没那么难受了。


    察觉到崔棠的视线,她也没在意。


    她心想冲撞了圣驾虽是无意,可皇上宽厚,又有了如此安排,对她来说着实是件幸事。


    这幸不在于她没有受到责罚,而是经此一事,她和离大抵是十拿九稳了。


    这般想来,皇上可真是个好人。


    虽然他待贵妃怪怪的,帝心难测,可叫她得了实在的好处,她心生感激。


    没过一会儿,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太监领着个穿着蓝色官服的太医进了殿内。


    沈云稚看不出来,可崔棠见着太医的服饰,就明白来的这位是太医院周院正,心里便愈发不是滋味儿了。


    贵妃娘娘多年无子,早些年因着救驾之功还能得太医院院正诊脉调养身子,可这几年,却是请不到这周院正了。


    她压下了心底的这些心思,做出关心沈云稚这个嫂嫂的样子,帮着太医将脉枕放在沈云稚手腕下,又在一旁陪着。


    周院正将手搭在沈云稚手腕间,眉头蹙了又蹙,看了沈云稚一眼,想起了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便没当面叫沈云稚难堪,只开口道:“贵人心绪不佳,我给贵人开些安神养气的药丸,贵人每日吃上一颗,身子会慢慢调养好的。”


    太医知道她膝盖上有伤,又留了两瓶上等的用来消肿止痛的雪莲玉肌膏,叮嘱沈云稚:“贵人过会儿涂在伤处便能好些了。”


    沈云稚心中感激,对着太医道:“劳烦太医过来这一趟了。”


    “贵人不必客气。”周院正对沈云稚本就有些同情,自己的孙女儿也就这么大,若是孙女儿遇人不淑遭了这样罪,他也是执意叫她和离将人接回家里的。


    这沈氏身份贵重,却因着当年掉包一事和显国公府这个娘家疏远得很,倒真是个可怜的。


    好在,今个儿因着受伤冲撞了圣驾却是因祸得福,想来回去后就能如愿和离了。


    太医这般想着,又看了沈云稚一眼,便起身退了出去,小太监也跟了出去。


    宫女过来给沈云稚腿上上药,见着膝盖上乌青的淤痕,宫女也唬了一跳,心中着实有些瞧不上贵妃娘娘如此做派。


    欺负一个没娘家撑腰的侄媳,也亏的贵妃娘娘能心安理得做出来。


    宫女细心的给沈云稚上药,药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清香,涂上去后先是刺痛,片刻后就好受许多,没有那么难受了。


    果然是宫中的御药,沈云稚想起过去一年她在侯府被薛氏折腾磋磨总要养好几日才能消肿止痛,如今这么一指甲盖的药膏涂抹上去便好多了,心下也是一阵感慨。


    怪不得京城里的那些贵女都想进宫为嫔为妃,连崔棠这样心高气傲自视不凡的侯府嫡女也费尽心思想要侍奉皇上。


    天家富贵显赫,在这小事情上就能表现出来。


    这般想着,她不免又想起如今这位看起来宽厚的皇上来,又觉帝心难测,宫里头再好,也到底要活得战战兢兢的,崔棠若是进宫伺候了,哪里有宫外自在。


    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不到一会儿功夫,沈云稚跌倒冲撞圣驾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后宫,妃嫔们一打听,自然就知道了是何缘故,一时间,都议论起娴贵妃和勇庆侯府,还有被皇上如此宽厚对待的沈氏来。


    第35章 秘密


    娴贵妃还在为着沈云稚执意要和离的事情气恼,这会儿听到消息说是沈云稚御前失仪冲撞了圣驾,脸色不禁大变:“好端端的她怎会冲撞圣驾?”


    前来回禀的宫女面露忐忑,却也不敢瞒着,便支支吾吾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娴贵妃这才知道沈云稚是因着膝盖受伤疼痛之下才没及时回避圣驾以至于冲撞了皇上。


    她的脸色难看,觉着真是晦气,沈云稚今日进宫就是存心来给她添堵的,又忍不住怪崔棠这个侄女不懂事,她特意叫她送沈云稚出宫,崔棠怎就不知道扶着些沈氏,叫她闹出这些个事情来。


    “皇上可有怪罪?”娴贵妃问道。


    宫女摇了摇头:“皇上先时是有些动怒的,不过皇上身边的蔺公公提起娘娘当年救驾之功,知沈氏是娘娘的侄媳,求皇上看在娘娘的面儿上开恩。”


    “皇上不仅没怪罪沈氏,还命人将沈氏安置在花园那边的偏殿内歇息,还叫太医过去给沈氏诊脉,实在是天大的恩典了。”


    宫女说这话时,有些不敢看自家娘娘的脸色。


    哪怕皇上看在娘娘的面儿上不怪罪沈氏,可事情闹到皇上面前,今日娘娘罚沈氏跪在廊下一个时辰的事情就再也瞒不住了。


    这事情肯定会进了皇上的耳朵,也不知皇上会怎么想此事。


    毕竟,说来说去都是勇庆侯府都是崔家对不住沈氏这个孙媳,沈氏因着婆母要坏她清白的事情提出和离,却是被娘娘罚跪。


    皇上会怎么想此事?


    娴贵妃也想到了此处,脸色不禁一白,心下慌乱起来,又不信蔺公公那阉人会替她说话,觉着定是借此算计她。


    见着娘娘脸色如此难看,钟嬷嬷挥手叫宫女退下,连忙宽慰道:“娘娘不必如此担心,皇上不怪罪沈氏冲撞之罪,还给了她这般体面,都是看在娘娘当家救驾的情分上,可见在皇上心里还是有娘娘的位置的,既如此又哪里会因着娘娘罚跪沈氏而对娘娘心生不满呢?”


    娴贵妃压下心底的不安,点了点头:“是这个理,本宫也没想到沈氏脾气那么执拗,竟是连个软话都不会说,要不然,本宫如何会叫她跪那么久。”


    “如今闹到皇上面前,本宫罚她的事情传遍后宫,都要觉着本宫欺负沈氏了,真是晦气!”


    自打沈氏被认回来他们崔家就没什么好事,如今看来沈氏分明是回京来克他们崔家的,不然怎么崔家因着沈氏屡屡坏了名声被人指指点点,如今又在皇上那里闹了这么一出。


    “本宫要不要过去看看她?”娴贵妃迟疑道。


    皇上既然给了沈氏这般体面,请了太医过去给沈氏诊脉,她这个当姑母的是不是该过去瞧瞧。


    钟嬷嬷听自家娘娘这样说却是连忙阻拦:“这会儿宫里头都在议论此事,娘娘去了只会叫人笑话,倒不如什么都不做,左右皇上也不会将这沈氏放在心上,明日也就忘在脑后了。旁人往后记着的是皇上因着娘娘当年救驾之功饶过沈氏冲撞之罪,宫里头的人都会因此忌惮娘娘几分,说起来,对娘娘也是件好事。”


    娴贵妃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她如今听着这救驾之功心里头却是膈应的很。


    如此一说,倒显得她这个贵妃在皇上那里唯一的情分和价值只有救驾之功四个字了。


    虽会叫旁人忌惮,可也会叫人笑话,无宠无子,空有救驾的情分,不知背地里有多少人笑话她这个贵妃。


    她不由得想到了崔棠,连忙问道:“今个儿皇上也见到了棠丫头,可有因此事对棠丫头印象不好?”


    钟嬷嬷自然知道她的心思,连忙安抚道:“娘娘别乱想,御驾停了片刻就走了,对皇上来说不过是件小事,皇上都未必注意到咱们二姑娘呢。”


    说到这话,钟嬷嬷又觉着有些不妥,继续道:“今个儿府里实在不该叫二姑娘跟着进宫,谁能想到会遇着这事儿。这回出了这事儿,娘娘也不好提叫二姑娘留在宫中小住几日,只能往后再想法子和太后开口了。”


    主仆二人想到此处,心中不免担忧泄气,殿内的气氛很是凝重


    周太医从偏殿诊脉出来就去了勤政殿将诊脉的结果细细回禀了皇上。


    按理说他不该多此一举,可他在宫中多年,见过不知道多少事情,今日单单皇上的举动就叫他觉着诧异,后来蔺公公那边派人来请太医,竟请到了他这个太医院院正这里,他心里难免生出几分狐疑来。


    虽说今上不亲近后宫,可他在见着沈氏的容貌时,心里也少不得多想。


    毕竟,蔺公公多精明一个人,若没什么别的内情,随随便便叫个太医过去就是了。


    回禀完诊脉之事后,周太医便低下头等皇上示下。


    他觉着若是自己多想了,皇上便会叫他退下,说不得还会怪罪他多此一举。


    正这般想着,突然听皇上问道:“可有寒症?”


    周太医听着这话眼底露出诧异来,他确实是诊脉诊出了寒症,可皇上怎么会知道?


    他没敢多问,只点头恭敬地回道:“回皇上的话,是有寒症,此症有些是娘胎里带的,有些是落水或是长期寒凉引起的,不过那位寒症不算重,慢慢调养滋补身子就会养好的。”


    周太医回禀着,心中却是猜测皇上是不是和那沈氏早就见过。要不然,岂会屈尊过问沈氏的情况。


    更别说,是女子的隐秘之事了。


    他正这般想着,感觉到皇上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是能将他的心思看透一般,叫他不由得僵直了身子。


    裴道成像是没看出他的紧张,吩咐道:“既如此,你就好好帮着调理吧。如何给她调养的药,你自去处理,你是个聪明的,无需朕教你如何做吧?”


    周太医后连连应是,等到从殿内退出来后,发觉自己后背竟是渗出一层冷汗来。


    皇上说他是个聪明的,是不是在提醒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哪里敢多嘴一个字,莫说这事儿只是他的猜测,便是亲眼看见了皇上和沈氏亲密之举,他也不敢将这事情往外说去。


    他走到蔺公公跟前儿,试探着问道:“皇上看在娘娘的情分上叫我帮着调理沈氏的身子,御药房倒是有几瓶贵重的滋补药丸,只是主药稀少,只太后和皇后那里得过一两瓶,也不知能否给那位用?”


    蔺公公笑了笑:“身子要紧,太医治病救人,自然是病人要紧,院正何须想太多?”


    周太医得了这一句准话,心扑通扑通跳的格外的厉害,总觉着自己知道了天大的秘密。


    那沈氏可是贵妃的侄媳,说起来,也算是皇上的侄媳了。


    虽说宫里头最讲规矩也最不讲规矩,先帝不还抢夺臣妻闹得天下皆知。


    可这事儿放在皇上身上,他就觉着实在是太过震惊了。


    都说皇上因着是昭懿皇后亲子的缘故自小听了不少流言蜚语,所以登基后才不大亲近后宫,和先帝全然是两个样子。


    他也以为是如此,可今日皇上对沈氏的态度,不止如此!


    直到蔺公公进殿内伺候,他才压下了心中的惊骇。


    回了御药房,叫了个小太监将药丸装了盒子拿去了花园偏殿那边。


    “院正说了,加上这调养的药丸身子会好的快些。”


    沈云稚心下虽有些狐疑,可也觉着太医实在是用心了,想来是因着皇上的缘故不敢不用心。


    她便收下了药盒,对着小太监道:“劳你跑这一趟,也替我谢过太医。”


    小太监退了下去,崔棠看着沈云稚手中的包装精致的药盒,心中不是滋味儿。


    她记得姑母赏赐到府上的滋补药丸也是这个颜色的包装,只是,沈云稚手中的这药盒,看起来还要贵重几分。


    想到沈云稚能拿到这些都是因着皇上吩咐了一句叫太医给她诊脉,她心里头就堵得慌,即便知道皇上对沈云稚没那个意思,也少不得吃醋泛酸。


    她忍不住道:“周院正是为着给皇上办差才给了你这贵重的药丸,可嫂嫂也该记着皇上是看在姑母救驾之功上才会饶过嫂嫂冲撞御驾之罪,又给了嫂嫂这天大的体面,嫂嫂该感激姑母才是。”


    沈云稚听出她语气中的酸味儿,竟是不知该说什么。


    崔棠心心念念进宫伺候皇上不成,如今竟是魔障了。要不然,怎会说出这番话来。


    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沈云稚一阵心惊。


    “妹妹慎言,我得了这东西自然是因着娘娘的脸面。妹妹这样说,难不成妹妹以为会是别的什么?”


    沈云稚没将话说明白,可意思谁又听不出来。


    被沈云稚挑破心思,崔棠的脸涨得通红,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本就为沈云稚今日闹出的事情担心姑母受此事影响不能留她在宫中小住。又吃味沈云稚能得了皇上这般对待,哪怕是因着姑母的体面,也叫她心生羡慕,这才忍不住说出这些酸话来。


    以为沈云稚会面红耳赤,或是装听不懂,谁曾想沈云稚竟然直接就将她的话堵了回来。


    就差当面问她还没进宫,哪里轮得到她来吃醋?


    崔棠气得身子都在颤抖,一张脸一阵青一阵红,恨不得一把上前打翻了沈云稚手中的药盒。


    宫中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来,勋贵宗室府里差不多同一时候得到了消息。


    翟老夫人听到宫中竟闹出这样的事情,先是震惊,随即重重叹了一口气,叫人将崔宣叫了过来。


    “沈氏既想和离,那便和离吧。咱们侯府对不住她,嫁妆都叫她带走,我这里再补偿一笔银子给她,再给她两个庄子,也算她不白白给我当了这一年多的孙媳了。”


    第36章 和离书


    翟老夫人说完这话,见着孙儿难看的脸色,眉眼间露出几分疲惫来。


    “你不愿意也只能这样了,事情闹到皇上面前,咱们再如此欺负人,娘娘和咱们勇庆侯府都要失了帝心了。”


    “你和沈氏和离,待事情平息下来,祖母再叫娘娘给你选一门好亲事。”


    “这回定要好好挑,再不能碰上掉包这种事情,闹得两府都不安生。”


    崔宣听着这话应了声是,见着祖母乏了,便告退出来。


    出了槐安院,他目光不自觉看向了皇宫的方向,下意识就攥紧了手。


    不小心冲撞了皇上?


    怎会这么巧?


    崔宣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转身朝沈云稚平日里住的秋雨院方向去了。


    采薇见着他过来,面露诧异,上前福了福身子道:“奴婢见过大少爷。”


    采薇虽然恭敬地请安,可崔宣如何不知这丫鬟挡在自己面前,是不想叫自己进屋呢。


    他眼底露出几分怒意来,他和沈氏还未和离,他还是沈氏的夫君,她的屋子他这个当丈夫的如何进不得?


    “让开!”崔宣冷声道。


    采薇怔了一下,虽不愿意叫他进姑娘屋里,可想着姑娘今日进宫,倘若真不能和离往后还是要在侯府过下去的。


    若是彻底得罪了大少爷崔宣,只怕她们主仆都没什么好日子过。


    心中有了这样的顾忌,采薇到底还是让开了。


    她转身走上台阶,给崔宣打起了帘子。


    崔宣看了她一眼,抬脚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是雅致,摆设器具都没有想象中精致华美。


    崔宣之前过来将和离书退回来,当时心情不好也没顾得上看这屋子里是何模样。


    这会儿环视一圈,他不由得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身为侯府的少夫人,沈云稚的屋子比起妹妹崔棠的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怪不得,怪不得沈云稚执意要和离。甚至为着和离,不惜冲撞了皇上。


    他眼底晦暗,额角隐隐作痛,慢慢朝案桌那边走去。


    桌上放着的并不是他还给她的和离书。


    那张和离书皱了,沈云稚又重新写了一份。


    崔宣蹙着眉,一字一字又看了一遍桌上的和离书,恨不得将面前这和离书撕碎了。


    只是,事已至此,他再如此便成了笑话了。


    崔宣这般想着,拿起笔来在和离书下头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又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寿山石小印来,盖上了印章。


    采薇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面露诧异,可心里头到底是替自家姑娘高兴的,所以眼底不免露出几分喜色来。


    崔宣看着她掩饰不住的喜色,觉着像是被她们主仆二人打了一巴掌似的。


    他没再继续停留,从案桌后走出来大步出了屋子。


    采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上前将和离书折好,想了想,又贴身收着了。


    自家姑娘那么盼着和离,好不容易大少爷崔宣签了这和离书,她可不能叫这和离书出半点儿岔子,不然,姑娘那里又如何交代?


    她原本还有些担心茫然,可有了这和离书,她就和姑娘说的那样,虽然还有些怕,可心一下子就踏实下来。


    左右已经定下来,往后离开侯府好好过日子,不用看着旁人的脸色过活,又有什么不好?


    到傍晚时,沈云稚和崔棠才乘坐马车从宫里回来。


    这个时候,沈云稚在宫中冲撞圣驾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侯府。


    翟老夫人答应了沈云稚和大少爷和离,和离书都签了的事情也传了出来,所以沈云稚一进府,遇着她的丫鬟婆子都忍不住打量她。


    翟老夫人心中不痛快,早就叫人在门口等着,见着沈云稚和崔棠回府,嬷嬷便对沈云稚道:“老夫人答应了和离之事,大少爷也签了和离书,沈姑娘往后就不必过去给老夫人请安了。一应后续安排,老夫人吩咐了二夫人来处理。”


    “老夫人还说了,知道沈姑娘膝盖上受了伤,叫姑娘先回秋雨院歇着。”


    这嬷嬷一开口,四周一片安静。


    不远处丫鬟婆子都探头探脑盯着沈云稚看,目光里有同情的,有奚落的。


    沈云稚点了点头,没理会这些目光,便自己往秋雨院去了。


    崔棠则跟着嬷嬷一路去了松槐院。


    见着祖母翟老夫人,她就红着眼圈将今日宫里头发生的事情细细告诉了老夫人。


    “祖母您不知道她多执拗,姑母好说歹说她都执意要和离,这才惹怒了姑母叫她在廊下罚跪了一个时辰。”


    “明明也没多大的事情,谁能想到出来的路上竟是遇到了皇上的銮驾,她膝盖有伤,好巧不巧就那样御前失仪,摔倒在銮驾面前。”


    “当时我都吓坏了,幸好皇上身边的蔺公公认出了我们是侯府的女眷,提起了姑母当年的救驾之功,皇上这才没有怪罪,还叫太医给她诊脉。”


    崔棠垂下眼帘,掩饰住了眼底的那些嫉妒。


    翟老夫人却是问道:“你可瞧得出来她摔倒是不是故意的?”


    崔棠愣住了,下意识就摇了摇头:“怎么会是故意的?哪怕她想和哥哥和离也不至于冒着御前失仪的风险吧?”


    崔棠不喜沈云稚,更不满意沈云稚如今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可她也觉着沈云稚不会为着和离就冒这样的风险。


    她又不傻,哪里会做那等事情?


    翟老夫人也想到了此处,摇了摇头:“罢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事已至此,咱们只能答应和离了。”


    崔棠也知道只能如此了,可心里到底不平。


    沈云稚这样,显得侯府多对不住她,她多嫌弃兄长崔宣似的。


    这和离的事情传出去,实在是打了他们勇庆侯府的脸面,外头那些人不知怎么议论他们侯府议论崔家呢。


    说不得也会连累宫中的姑母,还有她进宫侍奉的事情。


    她眉眼间露出担心来,眼圈忍不住又红了。


    翟老夫人猜测到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你也别太担心,等这个事情过去了,再叫娘娘到太后面前求一求。娘娘当年救驾伤了身子,这些年一直没个孩子,眼看着无子无宠,太后心善慈爱,会同意叫你进宫的。”


    “至于皇上,皇上岂会为着这件小事迁怒娘娘。娘娘再不得宠,到底也进宫多年,和皇上多少是有些情分的,哪里是沈氏这个外人能比的。”


    了解了宫中发生的事情,翟老夫人也有些累了,便对着崔棠道:“行了,你去看看你母亲吧。这下沈氏和你哥哥要和离,她总算是满意了。”


    崔棠听出祖母这话中对母亲薛氏的不满,张了张嘴想替母亲辩解几句。


    可母亲做出那样的荒唐的事情,闹得京城里沸沸扬扬,说不定皇上也知晓了,她是想辩解也辩解不了。


    更何况,她心里也是怨怪母亲薛氏的。


    这般想着,崔棠便应了声是,起身退了出来。


    秋雨院


    沈云稚刚一回来,采薇就高高兴兴将和离书拿出来给她看了。


    见着她走路僵硬,采薇这才后知后觉问起宫里头发生的事情。


    沈云稚也没瞒着,将今日的事情告诉了她。


    采薇听着脸色就是一白,带着几分后怕道:“幸好皇上没有治姑娘的罪,要不然,冲撞圣驾,姑娘少说也得挨板子,哪里能受得住?”


    “贵妃娘娘也真是的,大夫人做了那样的事情,她还不许姑娘和大少爷和离。难道只旁人是人,姑娘就活该受这些羞辱和委屈?”


    她这会儿是半点儿不觉着沈云稚和离有什么不好了。


    若不离了这勇庆侯府,姑娘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她挽起沈云稚的裤腿看了看她膝盖上的伤,见着膝盖虽然已经消肿,可青紫痕迹还是清晰可见,不由得心中又怪了贵妃娘娘一回。


    沈云稚宽慰道:“已经上了药,只是看起来严重而已,没什么打紧的。”


    是没什么打紧的,能够和离这点儿疼痛算什么。


    要不是因着被罚跪她膝盖疼痛冲撞了圣驾,将事情闹到了皇上面前,翟老夫人岂会这么轻易就答应她和崔宣和离。


    这张和离书,崔宣也不会签字。


    采薇也知道是这个道理,替她放下裤腿,柔声道:“姑娘累了一天进去歇会儿吧。和离的具体事情,等姑娘醒了再慢慢处理。”


    沈云稚当真有些累了,便进去歇下了。


    她一挨枕头便睡着了,采薇看她睡得沉,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静照阁


    宋澜月听说了翟老夫人准许沈云稚和崔宣和离,脸色变得有些白。


    “怎么就答应了和离?老夫人就不替崔家的名声想想吗?不是说今日贵妃娘娘叫沈云稚进宫便是为着不叫她和离吗?”


    红笺早打听到了消息,这会儿将宫中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宋澜月听了之后面色难看得紧:“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巧就冲撞了圣驾?她是故意的是不是?”


    一种不安涌上心口,宋澜月急的不行,对着红笺道:“你去将大少爷请过来,就说我肚子里的孩子闹腾的厉害,想要见见他。”


    红笺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大少爷去书房那边了,姑娘,如今府里出了这样的事情,咱们还是不要冒头了。”


    “事已至此,和离已经成了定局,姑娘做什么都改变不了。”


    宋澜月一下子就失了力气,眼圈发红,喃喃道:“他们和离了又不能抬我为正室,往后也不知老夫人会给崔宣选个什么样的正妻?”


    “沈云稚是解脱了,可我呢,我又该如何,她怎么能这么好命呢这样偶然的事情也能叫她遇上?”


    第37章 悔悟


    短短一日功夫,沈云稚和崔宣和离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有人觉着沈云稚离开了崔宣也好,当初就不该嫁进来,一点儿好日子没过上反倒惹了一身晦气。


    也有人觉着沈云稚因着自小不在京城长大,不知道怎么当高门大户的媳妇,这才冒然做出和离的决定了。


    她和显国公府这个娘家又不亲近,和离之后住在娘家不也要人眼色过日子。


    既然都要看人眼色过日子,倒不如咽下之前的委屈,好好的经营自己和崔宣的婚姻,等到生下嫡子,由着那崔宣和宋澜月情深似海,她只当好她的侯府少夫人就好。


    这样,难道不比和离叫人指指点点要好?


    不少人都是这样想的,觉着沈云稚既然忍了那么久,为何就不继续忍下去呢,这样和离了,才是便宜了崔宣和宋澜月。


    和离的消息传到显国公府后,窦老夫人直接就叫人将孟氏叫了过来。


    “上回不是叫你去好好劝劝云稚,叫她和澜月好好相处彼此扶持,你是怎么劝的,怎么这才过了几日如今竟要和离了?”


    “你不是说,云稚和崔宣都要圆房了,勇庆侯府还将新房收拾成大婚时的样子,这就是你所谓的圆房吗?”


    窦老夫人气得用力一拍桌子,桌上茶盏震动杯盖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孟氏眉头紧皱,心里头也委屈:“这事情儿媳也没想到,都说要圆房了,云稚那样懂事木讷的性子,又怎么会提和离?”


    孟氏心里头狐疑:“是不是澜月那丫头仗着有孕在身逼着云稚”


    不怪她多想,宋澜月是她一手教导出来的,多得是心机。如今肚子里又揣着那块儿肉,崔宣又待她极好,为着她什么事情都做了,逼迫云稚那丫头和离扶澜月上位也不无可能。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窦老夫人打断了:“胡说什么?便是崔宣和澜月有这个心思,也不会在这个关头?你难道不知最近京城里都在盯着勇庆侯府和咱们显国公府,这个时候逼着云稚和离侯府名声还要不要了?”


    孟氏被噎了一下,她也知道这猜测有些过了,可除了这个她想不出云稚为何突然就要和离了?


    正当这时,小姑子沈氏急匆匆从外头进来,见着孟氏在屋里,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朝母亲窦老夫人看去。


    窦老夫人心情不好,也没纵着沈氏这个女儿,没好气道:“事情闹成这样你嫂嫂能不知道吗?你若是当初没将两个孩子掉包,如今哪里会有这样的糟心事!叫咱们国公府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窦老夫人话有些重,当着孟氏和一屋子丫鬟婆子的面儿指责沈氏,沈氏眼圈一红,拿帕子抹着眼泪不吭声了。


    孟氏在一旁见她还有脸哭,气得阴阳怪气道:“姑奶奶哭什么,母亲难道说错了不成,若不是姑奶奶自私将孩子调换了,两个孩子哪里会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被孟氏照脸指责了一通,沈氏一张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行了!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该想想之后怎么办才是,你骂鸾儿又有什么用!”


    沈鸾看了孟氏一眼,上前挨着窦老夫人坐下,带着几分哽咽道:“母亲,云稚那孩子当真要和离?没有半点儿余地了吗?她年轻人使性子,真要和离了往后谁敢娶她?”


    孟氏一直不在乎沈云稚这个女儿过得好是不好,即便听说和离了也只是诧异一下,暗恼这孩子瞎折腾,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和离,往后还不知要给她添多少麻烦。


    可这会儿见小姑子装出关心的样子,她心里头就觉着膈应,想都不想便道:“怎么,姑奶奶是怕少了云稚这个主母,侯府给崔宣娶个新夫人,到时候澜月压制不住新夫人要在新夫人手底下伏低做小做实了这妾室的身份?”


    沈氏被她戳中心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眉头紧蹙,下意识道:“嫂嫂说的是什么话,我哪里会这样想?我是真心替云稚那孩子担心。退一万步说即便我真替澜月担忧,嫂嫂难道就不担忧?嫂嫂到底养了澜月一场,从襁褓里小小一个婴孩儿到如今长这般大了,嫂嫂过去宠她护她难道都是假的不成?真想叫澜月伏低做小成了个人人都能欺负的妾室吗?”


    “她们表姐妹这样不正正好,互相扶持,也不知云稚怎么非要和离了?”


    她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叫孟氏不由得愣在那里。


    孟氏的心像是被人拿一只手紧紧攥住了,脸色不由得白了几分。


    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哪里能没有情分。若是没有,当初身份被揭穿时她也不会只顾着照顾澜月的心情,反而对新认回来的沈云稚不冷不热,刻薄挑刺。


    她难道不知出了那样的事情,最无辜受害的是沈云稚这个亲生女儿吗?


    她知道,只是因着那孩子她没带过一天,而澜月是她看着长大的,所以才心偏的没边儿了,对她的委屈和眼泪视而不见。


    眼睁睁看着她身不由己嫁去勇庆侯府,大婚当夜被崔宣抛下之后守寡受薛氏磋磨作践。


    她知道云稚日子不好过,可她没放在心上,觉着既然嫁过去了,自己的事情就该自己处理。


    哪怕今日听到沈云稚和崔宣和离了,她第一时间的想法也是觉着这孩子不省心,好好的日子不过就要惹麻烦,和离了她这个当母亲的也会被人指指点点,往后宴席上那些贵妇提起来,她也没面子。


    可见着小姑子这会儿心里眼里都是宋澜月这个亲生女儿,理直气壮问她既然养了宋澜月一场,怎么不多疼她一些。


    孟氏的脸色愈发白了几分。


    她难道错了吗?小姑子处处替宋澜月着想,而她,却偏心着小姑子的亲女宋澜月,而叫亲生女儿受了那么多委屈。


    孟氏突然就上前狠狠一巴掌打在了沈氏脸上,沈氏被她打懵了,捂着脸不敢置信看着她。


    窦老夫人也被惊住了,下意识起身上前将沈鸾护在身后:“你这是做什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打鸾儿能有什么用?再说,鸾儿也没说错,你不就是偏心澜月吗,要不然,能叫云稚受那么多委屈?”


    婆母护着小姑子,还说出这番话来。


    孟氏身子晃了晃,看了窦老夫人和沈氏一眼,一句话都没说就朝外头走去。


    陈嬷嬷连忙追上了自家夫人。


    到了院外,陈嬷嬷才忍不住道:“夫人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当初两位姑娘身世被揭穿时夫人不也忍下来了,何苦这个时候发作惹得老夫人不快?”


    孟氏心里头堵得慌,听到就连她身边的心腹陈嬷嬷如今提起宋澜月和沈云稚都是两位姑娘这样称呼。


    陈嬷嬷之前还劝过她别偏心别人的女儿,该疼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沈云稚。


    即便这样,在她面前陈嬷嬷还是不敢诋毁宋澜月半句。


    可见,她偏心宋澜月的心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偏心的这般没有道理,叫罪魁祸首沈氏今日都能这般理直气壮质问她既然养大了澜月,就能忍心叫她伏低做小给人当妾吗?


    所以,才要她亲生的女儿沈云稚占着崔宣正妻的位置,看着崔宣和宋澜月情深义重,要她的女儿忍下那些委屈和磋磨,一切以大局为重!


    孟氏这会儿才算是看透这一切,又或许是肯承认这一切。


    原来,她是个帮凶,将女儿逼到那个境地。


    怪不得,怪不得云稚执意要和离,怪不得上回她去孟府,云稚没有对她诉说委屈,只平平静静接受了回侯府的事情。


    如今想来,是云稚也知道她这个生母不会护着她,不会因着她的委屈和眼泪而有半分心疼动容。


    想着过去的一切,孟氏一阵恍惚,她浑浑噩噩回了自己住的院子。


    陈嬷嬷很是担心,倒了盏茶递给她:“夫人这是怎么了?”


    今个儿夫人很是反常,可夫人一向对沈云稚不关心,哪怕那边儿和离夫人也只会觉着麻烦。


    孟氏没有接她递过来的茶,只是红着眼圈问她:“嬷嬷,是我错了吗?我那样偏心澜月,不将云稚当我的女儿,所以到了这个地步,沈鸾都能理所当然质问我为何不关心澜月?”


    “可云稚才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呀?”


    “我,我”孟氏哽咽着有些说不下去了。


    陈嬷嬷听她这样说,心里头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我的好夫人,您总算是想通了,奴婢早就劝过您澜月姑娘有姑奶奶护着,您该护着您自己生的。都一年多了,您这才想明白吗?”


    “就是因着您太偏心澜月了,崔宣才敢做出那种事情来,勇庆侯府才敢那样磋磨折腾咱们姑娘。”


    孟氏眼底闪过一抹慌乱,抓着陈嬷嬷的手:“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能怎么办?云稚都要和离了,也肯定恨死了我这个母亲!”


    “我往后不偏心澜月了,她会原谅我这个母亲吗?”


    第38章 补偿


    沈云稚并不知道生母孟氏突然生出来的悔意,自打崔宣签了和离书后,她便叫采薇她们清点嫁妆收拾东西。


    二夫人柳氏过来的时候,见着这副即将人去楼空的样子,视线落在沈云稚脸上,心中倒是生出几分不舍来。


    沈云稚在府里时,她也瞧不上,可她一人能成功叫婆母应下和离,还能带走嫁妆叫婆母补偿她,哪怕婆母为着名声怕皇上多想,沈云稚能熬到这一日已经是厉害了。


    哪怕是换了她这个自小在京城长大的,也未必能这般坚强在这府里挣出一条出路来。


    她拦住了沈云稚要起身见礼的动作,拉着她在软塌上坐下来,轻轻叹了口气:“老夫人知道对不住你,叫我拿两个铺子作为补偿,你看看可好?”


    沈云稚看了铺子的地段和名字含笑道:“劳夫人替我谢过老夫人,我膝盖有伤,便不过去扰了老夫人的清静了。


    侯府欠她良多,她拿着不觉着亏心,所以也没推脱。


    再说,她往后搬出去总有用银子的时候,多两个铺子自然是件好事,有谁会嫌银钱多呢?


    老夫人说要补偿她,她收下也叫老夫人将这事情传出去,好给侯府的名声描补描补。


    她不收,旁人才不安生呢。


    柳氏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了沈云稚。


    她又和沈云稚客套了几句,没继续留下来徒增尴尬,从秋雨院出来后就回了自己的住处。


    大姑娘崔湘虽是庶出,可自小养在柳氏跟前儿,和亲母女也不差什么。


    见着柳氏从秋雨院回来,她忍不住道:


    “他们大房的事情,叫母亲收拾这些烂摊子算是怎么回事?几间铺子都不错,沈氏都和离了,祖母倒也舍得。”


    柳氏摇了摇头:“舍得舍不得都不打紧,咱们也别惦记,都是老夫人私下里补贴,又不从公中出。”


    她感慨道:“原先我也看低了沈氏,没想到她真能和离了?往日里可没看出她竟是这样的性子,还以为她会乖乖和崔宣圆房,早些生个嫡子和宋澜月争一争呢。”


    “她这一走,我倒是心里头有些舍不得。不知往后再进门的那位有没有沈氏好相处,再加上那宋澜月,日后府里不知闹得有多不安生呢。”


    崔湘也有些责怪堂兄崔宣,听着柳氏这话,怨怪道:“都是祖母和大伯母宠出来的,也因着他是男子,怎么折腾府里都不会怪罪,只高兴他能平平安安活着回来。”


    “罢了,母亲也别多想了,左右都是他们长房的事情。瞧瞧闹出来的那些流言蜚语,有沈氏的前车之鉴谁敢再进咱们勇庆侯府的门。说不得,连女儿的婚事也要受了影响。”


    崔湘心中狐疑:“怎就那么巧都叫她碰上了,圆房那日舅太太詹氏因着薛显要被流放的事情过来闹,她之前进宫因着冲撞圣驾因祸得福将这事情闹到了皇上面前,叫祖母不得不答应和离。多么巧的事情,但凡没这么巧,她圆房了将清白的身子给了堂兄,就没有后来这些事了。哪怕没圆房,但凡皇上治她个冲撞圣驾之罪,回来后更是任凭咱们侯府拿捏,可偏偏,好事都叫她给占了,她也不像那么有福气的人?”


    听女儿这样说,柳氏蹙了蹙眉,脑子里飞快闪过些什么,可又觉着怎么可能。


    沈云稚势单力薄连显国公府这个娘家都不帮着她,又有谁会替她这般筹谋呢?


    再说,即便有那个心,又怎么能掺和大理寺判案的事情,更不可能预料到沈氏御前失仪,皇上不仅不怪罪,反倒叫太医来给她诊脉。


    这些,除了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天下没第二人能做到。


    可沈氏还是头一回进宫,皇上哪里会知道她,又岂会替她做到这个地步?


    想想都荒谬至极,便是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也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柳氏将这些荒谬念头压了下来,对着崔湘道:“兴许是否极泰来,她受了那么多罪,老天看不过去所以要帮一帮她。这一年她抄写经书,兴许也有了几分佛缘,这才给了她这般出路。”


    崔湘想到沈云稚这一年抄写佛经还有往生经,身上沾着墨汁味儿,说不得真就和母亲说的那样,是老天在帮她了。


    只是,老天叫她离了这侯府,也不知好还是不好。


    “她没个去处硬要走这一步,往后多半会后悔的,她和娘家又不亲近。”


    柳氏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开口:“显国公府总要做个样子将人接回国公府住上一段时日再叫人搬出来。她虽和离了,可手里有嫁妆,老夫人还补偿了她不少,往后不缺吃不缺穿的。唯一不好的,就是没人敢娶她进门,白白浪费了那张好相貌了。”


    崔湘想起沈云稚的相貌,也是感慨:“可不是浪费了,她曾经是咱们侯府的少夫人,事情又闹的这样沸沸扬扬的,旁人哪怕看上她的相貌,忌惮咱们侯府,忌惮宫中的贵妃娘娘,定也不会叫她进门的。再说,她闹着要和离,也不是贵妇人喜欢的性子,她这是断了自己的后路了。”


    除非,沈云稚有福气进宫,就和已故昭懿太后一样。当年嫁了人,被先帝抢进宫去,虽说是被逼无奈可到底身份尊贵,生出来的儿子还当了皇上。


    这般尊荣,谁不羡慕,哪怕背地里有人指指点点坏她名声,可私心里谁不羡慕嫉妒?


    沈云稚哪里会有这样的福气?


    皇上性子清冷,想来也膈应先帝和昭懿太后的事情闹得天下皆知,又岂会叫自己身上也沾了污点,叫沈云稚这个曾经的侄媳进宫侍奉?


    崔湘摇了摇头,心想沈云稚大抵要孤老一生了,实在是个可怜的


    还在禁足中的薛氏也听到了老夫人给沈云稚许多补偿的事情,她本就不喜沈云稚,因着当初寺庙里发生的事情她又和儿子生了嫌隙,被禁足在这牡丹院,心里就更厌恶沈云稚这个儿媳了。


    “往日里可没看出她竟是这么贪心,老夫人给她,她竟推脱都不推脱直接就收下了。”


    “她坏了我儿的名声,还好意思要那些补偿。府里叫她将嫁妆带走就是恩典了,她竟还敢伸这个手,这是知道自己往后要过苦日子,所以脸都不要了先拿了实在的东西再说,小家子做派!”


    薛氏气得不行,这两日她在丈夫面前愈发没了体面。丈夫成日里去如姨娘那里,儿子也和她有了嫌隙不过来请安,她心里哪里能好受。


    见老夫人补偿了沈云稚,只觉着膈应的厉害。


    崔棠听她这会儿话里话外还是为哥哥不平,脸色难看,忍不住道:“母亲口口声声都是兄长,竟不替女儿担心半分?之前进宫闹出那样的事情,母亲就不担心女儿不能如愿进宫,成了个笑话吗?”


    她为着进宫执意和前未婚夫退婚,以势压人,若是不能进宫,她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她担心的睡不着,母亲却还是惦记哥哥的名声,操心沈云稚从祖母那里拿的那三瓜两枣的。


    崔棠忍不住哭了起来,将心中的不安和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母亲,我进宫的事情屡屡耽搁,若是不成,外头那些人不知要对我如何指指点点,我还有脸面活在世上吗?”


    薛氏被她的话唬了一跳,没继续想沈云稚的事情,连忙将人搂到自己怀中宽慰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呢,怎就没脸活在这个世上了?你姑母可是有救驾之功,再不济,你姑母去太后跟前儿求一求,太后慈爱,想来不会拂了你姑母的面子的。”


    “只是要等到沈氏和你哥哥和离的事情过去,将京城那些流言蜚语都平息了娘娘才好开这个口。”


    薛氏拿帕子替女儿擦泪:“棠儿你先别急,等事情过去,你祖母和娘娘都要替你筹谋的,你想要进宫,你姑母和祖母也想叫你侍奉皇上,想着咱们勇庆侯府有幸出个皇子,能够更进一步。”


    听薛氏这样说,崔棠心里头虽依旧有些不安,可到底踏实了许多。


    她点了点头:“沈云稚快点儿离开吧,女儿总觉着她进门一年多,就是专门来克咱们崔家的。外头人都说是咱们侯府对不住她,叫她受了错磨和委屈,可她往日里温婉懂事的性子不也是装出来的,装得祖母心疼她庇护她,这不一遇着机会,就暴露了本性,丝毫不顾咱们崔家的名声闹着要和离,甚至不惜闹到皇上面前。”


    “这才是她的本性,怪不得如今祖母不愿意见她。若换了我,我也觉着被个晚辈哄骗了。偏偏都这般不喜她了,还要为着侯府的名声给她补偿,真是窝火!”


    薛氏也是这个心思,她冷着脸道:“咱们等着看,她出了崔家这个门,往后能落得什么好?看看有谁敢娶她进门?”


    二人正说着话,外头就有丫鬟过来回禀,说是宋澜月在院子里散步不小心摔了一下,说是肚子疼怕是动了胎气呢。


    薛氏听了,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来:“她安安生生待在静照阁养胎就好,怎么还给摔着了,真是叫人不省心。”


    薛氏话虽这样说,可到底还是在意宋澜月肚子里的这个孩子的。


    于是,也不顾还在禁足中,便带着女儿崔棠去了静照阁。


    第39章 特殊


    书房


    小厮将宋澜月不小心摔倒动了胎气的事情回禀了崔宣。


    崔宣蹙了蹙眉:“可请府医过去了?”


    小厮见少爷没有着急,心底诧异,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嘴上却是回道:“府医过去了,大夫人听到消息也带着二姑娘去了静照阁,少爷要不要也过去看看?”


    毕竟,大少爷和宋澜月可是青梅竹马,为着宋澜月做出那些个荒唐事儿来,如今宋澜月动了胎气大少爷哪里能不在意。


    崔宣听了他的话后,思忖一下摇了摇头:“既然母亲过去了我便不去了,她到底是妾,府里总不能没个规矩。”


    小厮听他这样说就愣住了,心里头也是咯噔一下,眼底露出诧异来。


    大少爷那般在意宋澜月,怎么回了府里竟慢慢疏远了那位。


    难道得到了就不珍惜了,宋澜月成了宋姨娘,住进了侯府的后院里,大少爷嘴上不说可心里头其实已经将她看低了吧。


    他没敢多嘴再问,正打算退出去,却听崔宣突然问道:“今个儿秋雨院有什么动静?”


    小厮在心里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回道:“今个儿二夫人去了秋雨院,说是代替老夫人将两间铺子给了少夫人。”


    他犹豫一下,才又回道:“听说少夫人也没推脱,直接便收下了。”


    崔宣神色变了变,眼底露出几分晦暗来。


    “收下了吗?”他喃喃道:“府里对不住她,她收下也好。显国公府这个娘家靠不住,她和离后多点儿营生伴生往后日子才不至于难过。”


    屋子里安静的厉害,桌上香烟袅袅,崔宣的脸若隐若现,眉宇间带了几分晦暗难堪。


    见着自家少爷这个样子,小厮忍不住道:“奴才知道少爷不愿意和少夫人和离,可事已至此和离书已经签了,大少爷何必多想。若是觉着对不住少夫人,往后少夫人遇着事情咱们府里暗中帮衬一些就是了。”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大少爷若是在意少夫人,和离后也能将少夫人追回来,说不得往后还能成为京城里的一桩佳话呢。只是大少爷若有这个心思,就不好太过看重宋姨娘了。”


    他故意当着大少爷的面称呼宋澜月为宋姨娘也是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只有大少爷表明了态度,他们这些手底下的人往后才能知道如何对待静照阁那位。


    虽说他多少也看出了几分大少爷如今待宋澜月没旁人说的那般好了,可也总要有句准话不是?


    崔宣果然没有在意小厮口中的宋姨娘三个字,他只是挑了挑眉,若有所思继续道:“你别看她温婉和气,她性子可执拗的厉害,哪里是我想追回来就能追回来的。”


    “她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拿了和离书能够离开勇庆侯府,又哪里会愿意回来继续当这个长房少夫人,当我的正妻呢?”


    小厮垂着头听着这话,心里头如何不明白自家少爷的心思。


    原来他猜的没错,大少爷如今对少夫人有了好感,心底其实是不愿意和少夫人和离的。


    这大概就是失去的才知道珍惜,当初瞧不上少夫人,如今又不愿意少夫人离开。


    早知道这样,当初何必带着宋澜月离开闹那么一出,若少爷好好对待少夫人,再商量着叫宋澜月进府当个妾室就好了,想来以之前少夫人的性子也不会不应的。


    如今这么一闹,大少爷这是里外不是人,名声也受了影响。


    幸好外头那些人不知道大少爷如今已经在意上少夫人了,若是知道,更不知要怎么议论笑话,将大少爷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呢。


    许是察觉到小厮的想法,崔宣看了他一眼,神色瞧不出喜怒。


    到底是自小便伺候自己的奴才,他也没将自己的心思瞒着,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如今真是有些后悔了,当初就不该大婚之夜抛下沈氏,若我不抛下她,就不会叫她受那么多委屈,如今只想着离开我,甚至不惜冲撞了圣驾将事情闹到皇上面前。”


    小厮听着这话,脸色大变,低着头不敢出声。


    他觉着大少爷定是想多了,少夫人哪里有那个胆子敢利用皇上。


    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少夫人一向行事谨慎,哪怕想着和离,应该也不至于如此。”


    少夫人是想要和离,又不是想丢掉自己的性命。


    他想不明白,大少爷怎么会生出这样的疑心来?


    崔宣见他不信,无奈摇了摇头:“也是,谁会信呢?可你不知道她的性子,她并不像平日里看上去的那样温婉听话。为着达到目的,实在是有几分果决的。”


    “当初母亲想着叫薛显坏了她的名声,她为保清白不惜跳湖,若非路过的嬷嬷将她救了上来,性命都要没了。”


    “你说,这样一个人,是性子软的吗?”


    他往秋雨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只可惜,当初她是我的妻子,替我守寡也要保全清白。如今我活着回来了,她却是冒着冲撞圣驾丢掉性命的危险也要将事情闹到皇上面前,只为着和我和离,离开这勇庆侯府。”


    “你说可不可笑?我若是不回来,她会不会给我守节一辈子?一辈子都是我的妻子?”


    小厮觉着大少爷变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说出来的话很是叫人心惊。


    他竟是不敢接这个话。


    崔宣没等他回话,起身从案桌后出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药盒来,里头是个羊脂玉瓶子,他拿在手中吩咐道:“随我去趟秋雨院。”


    小厮迟疑了一下,想说少夫人这会儿哪里想见大少爷,可见着大少爷已经出去了,他也只能追了上去。


    崔宣过来的时候,沈云稚正收拾书架上的书。


    见着崔宣进门,她看了他一眼,继续忙着手里的事情。


    小厮有些尴尬,朝采薇使了个眼色,想叫采薇退下去,叫大少爷和沈云稚私下说说话。


    他们这些奴才在这儿,好些话都不好说,毕竟大少爷打小就身份尊贵,哪怕想说些软话,当着他们这些下人的面也说不出口。


    且少夫人如今性子和往日不同,若是直接叫大少爷难堪,他们这些奴才看着反倒不好。


    采薇却像是没看到他的眼色,脚下半步都没挪动。


    崔宣看了她一眼,心中有些不快,可如今他和沈云稚和离了也不好对着她贴身的丫鬟发火,想了想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玉瓶来递到了沈云稚面前。


    “你之前进宫被姑母罚跪膝盖上有伤,这是上好的雪肌膏,拿来消肿止痛最好了。我那天便想拿给你,只是知你不想见我,便今日才过来。”


    “你的伤可好些了?这些粗活交给下人来做就行了,若是丫鬟不够使唤,我派个人过来帮衬着些。”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示好的意味,沈云稚却是没有接,任由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开口道:“我的伤已经好多了,不必浪费这些好药,也不劳你费心了。”


    他如今的示好,在沈云稚眼里一文不值,也不想因着拿了这瓶伤药,叫他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


    真是好笑,当初他弃她如敝屣,如今和离了,他倒是愿意示好,做出这副不愿意和她和离的样子来。


    沈云稚并不觉着受宠若惊,反倒有些膈应。


    崔宣便是这样,因着自己的身份便不顾旁人的感受,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事情若是传到宋澜月耳中,她那表姐会怎么想?


    崔宣不在意,更不会放在心上,他只是想做便做了。


    她羡慕他的这份儿随意,也为这份儿随意感到刺眼。


    毕竟,当年崔宣也是这样随随便便大婚当日将她扔下,随意假死,随意又活着回来了。


    他活得随心所欲没有人会怪他,因为他是个男人,因为他是勇庆侯府的公子,还有个贵妃娘娘当靠山。


    这样的人,哪里知道她身为女子又没有倚仗只能任人拿捏的苦呢?


    他不懂,又或者不愿意去懂,因为他不会落得她这样的处境。


    所以,他今日可以不顾所有人的目光过来给她送这瓶伤药,一副关心她替她着想的样子,好似当初那些都没有发生。


    好似他对她好,她便要接受似的。


    沈云稚看着他,眉眼带着疏远。


    崔宣见她不接,眼底露出几分失望和黯然。


    他将手中的药放在了桌上:“你是因着我才被姑母责罚的,我总要将药给你才能心安,你收下吧。”


    他说完这话,视线往摆满了箱子的屋子里环视一圈,语气中带了几分落寞:“虽然给了你和离书,可也不是将你赶出府去,你不必这样着急搬。”


    “显国公府可有叫派人过来说给你什么安排?可是想将你接回府里去住?”


    “若是一时寻不到地方,我手里还有一座三进的宅子,就在青雀坊,地段治安都好,你可以搬过去。”


    沈云稚突然就笑了,她看向崔宣,摇了摇头:“你我已经和离了,我再接受你的好意不合适。”


    她将话说得明白,崔宣沉默半晌点了点头,这才往外头走去。


    皇宫


    蔺公公站在勤政殿廊下听完小太监的回禀,眼底露出几分不屑来。


    “他如今知道舍不得了,装出深情的样子给谁看呢,好不容易和离了,沈氏只要不是傻的,就不会给他回头的机会。”


    “行了,继续叫人盯着吧,沈氏的性命总归是皇上救下的,既承了天恩,可不好叫人欺负了。”


    小太监面露狐疑,带着几分不解道:“公公,皇上对这沈氏”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蔺公公一个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


    “皇上心里怎么想哪里是你能打听的。”


    在小太监要离开时,蔺公公才意味深长道:“反正这些年,我是没见谁能承了这份儿天恩,皇上原先只是随手一救,如今却说不准了。”


    想起那日沈氏因伤冲撞御驾,皇上看她的目光,他总觉着是有那么一些不一样的。


    在宫里头多年,他没见过皇上拿那样的目光看过哪个妃嫔。


    哪怕不是在意,沈氏在皇上心里也和旁人不同,是特殊的。


    旁人没看出来他却是看得明白,皇上那日可是因着沈氏被贵妃责罚动了怒的。


    能叫皇上这般,他就觉着这沈氏不一般,所以得叫人盯着些。


    第40章 嫁妆


    崔宣没去静照阁关心动了胎气的宋澜月反而去了秋雨院给沈云稚送药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翟老夫人那里。


    翟老夫人正和二儿媳柳氏说着话,听到这事儿忍不住叹了口气,对着柳氏道:“他这是何苦呢?和离书都签了他又舍不得,之前那么喜欢宋澜月,如今宋澜动了胎气他也不过去看一眼。”


    “他们男人别管多大,都是这样不管不顾的性子。”


    柳氏听婆母埋怨崔宣,没跟着滚火,反而是出声宽慰道:“宣哥儿当初是被宋澜月迷住了,一门心思都向着宋澜月。如今清醒过来是件好事,您该开心才是。”


    翟老夫人抬眼看她:“他早该清醒了,当初身份揭穿的时候就该从宋澜月身上收回心思,最多想法子进门叫宋澜月当个妾室,偏他被宋澜月一封离开的书信骗的做出那样的混账事来,如今后悔了也迟了,自己名声受了影响不说,连带着咱们侯府都要被人笑话。”


    “我也不指望别的,只想着他和沈氏和离后断的干干净净的,府里赶紧给宣哥儿再娶个新媳妇进门,一切都回到正轨上来才好。”


    柳氏知道老夫人的心思,也明白老夫人如今对沈云稚这个曾经的孙媳已经不剩多少喜欢,不仅不喜欢,反而有些怨怪,甚至后悔过去庇护她了。


    老夫人觉着看走了眼,被沈云稚骗了一年多,如今是不想崔宣和沈云稚再有什么牵扯,想着叫过往这些事情早些翻片儿呢。


    她连连点头:“媳妇知道您的心思,只是这事情也急不得。媳妇倒觉着宣哥儿未必有多在意沈氏,不过是男人的自尊心作怪罢了。宣哥儿自打出生便是侯府公子,身份尊贵,向来只有他不要的,哪里有旁人不要他。沈氏铁了心思也要和离,这事儿还叫她办成了,宣哥儿心里肯定觉着不得劲儿,这才在意上了沈氏。”


    她抿了口茶,继续道:“等沈氏离府后,宣哥儿这心思也就淡下来了,到时候老夫人再好好给宣哥儿挑个新夫人进门,一切就都好了。”


    翟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是这个道理,这回你这当婶婶的也上上心,好给宣哥儿挑个好的,可别再闹出什么真假姑娘的事情了,害得宣哥儿白白成了这一回亲,沈氏要离府了还是完璧之身,想想就觉着心里头不得劲儿。”


    柳氏没接这个话,她明白老夫人这会儿对沈云稚不喜,可这话若是传出去,老夫人这个长辈面上也不好看。


    到底是崔宣羞辱作践了沈氏,如何又怪沈氏和离之后还是个完璧之身呢?


    知道老夫人的心思,柳氏压低了声音道:“两府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沈氏和离之后怕是不好再嫁。门第低的她哪里愿意,毕竟曾经当过侯府少夫人,更别说人家也未必想要沾她这个麻烦,得罪了咱们勇庆侯府。门第高一些的,京城里谁不觉着沈氏晦气,顾忌宫中的贵妃娘娘也不会乐意叫她进门。这高低都不成,除非沈氏远远离开京城寻个不知她底细的人嫁了,可沈氏那般姿容,若是低嫁寻常人家哪里能护得住她这样的儿媳?”


    “她是个聪慧的,想来也不会自己跳这个火坑,所以媳妇看来她多半是不会轻易再嫁的,说不定要当一辈子的老姑娘了。”


    听柳氏这样分析,翟老夫人脸色缓和了许多。


    “这样最好不过了,她能安安分分的,也不枉我给了她那些补偿。往后她遇着什么难事,我看在她当过我孙媳的份儿上也会帮衬几分。”


    这边宋澜月看着红笺送走了薛氏,崔棠还有府医,眼底露出几分落寞来。


    “我动了胎气,他却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回了府里真就那么忙吗?”


    红笺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


    宋澜月见着她的神色,脸色一沉,问道:“怎么回事,可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红笺支支吾吾回禀道:“听说大少爷去秋雨院给沈氏送伤药去了,所以才耽搁了没来咱们这里。”


    宋澜月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就反驳道:“怎么可能,他们都和离了,崔宣怎么还会去给沈云稚送伤药?他就不怕被人议论?”


    这两日因着沈云稚和崔宣和离的事情宋澜月心绪复杂,着实纠结的很。


    她不想沈云稚和离,怕旁的贵女当了崔宣的正妻,叫她没了半点儿余地。


    可沈云稚要拿了和离书离开勇庆侯府,再也不在她眼前碍眼了,她心里头也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只要她和沈云稚同在一个府里,所有人见着她都会想到她抢了沈云稚显国公府嫡女的身份过了那么多年锦衣玉食的日子,她还抢了崔宣害沈云稚受了那么多委屈和磋磨。


    她在沈云稚面前,天生就是心虚和带着亏欠的。


    她自小便是显国公府嫡女,一向高傲自视甚高,即便知道这些都是她亏欠沈云稚的,也不代表她愿意活在沈云稚的阴影下。进了府里当姨娘不过是她的权宜之计罢了,毕竟崔宣待她是极好的,甚至不惜为着她做出那些荒唐的事情来。


    她哪怕什么都没有了,可还有崔宣,只要有崔宣对她的喜欢,她就觉着过往那些拥有的东西还没有彻底失去,没有彻底从云端摔到泥里。


    崔宣就是她在京城里的脸面和底气。


    所以这会儿她哪里能接受崔宣不过来看她,是因着去关心沈云稚去了?


    因着太过惊讶,宋澜月脸色微微有些发白,肚子也有些疼。


    红笺连忙扶着她躺下:“姑娘先别多想了,兴许大少爷就是做做样子罢了。毕竟,夫妻一场哪怕没有圆房在世人眼里也是和旁人不一样的。大少爷若是不管不问,任由沈云稚带着嫁妆搬出去,外头那些人又要嚼舌根了。”


    “您想想,大少爷多高傲一个人,沈氏执意和离伤了大少爷的脸面,大少爷又如何会看上她?依奴婢看,就是做做样子罢了,总不会大少爷之前瞧不上她,如今和离了倒高看她一眼了?”


    宋澜月没有说话,红着眼圈对着红笺道:“你去,去替我将崔宣叫过来,就说我若见不到她,今晚就一直等着。”


    红笺愣了一下,觉着这样有些不合适。


    若是大少爷不肯来,姑娘不是自取其辱,传出去反倒叫人笑话叫人看轻了吗?


    红笺能想到的,宋澜月岂会想不到。


    她苦涩一笑,道:“罢了,不必去了,他若愿意过来总会过来的。他若不愿意,便是来了心也不在我身上,说不定还会厌烦我,觉着我使性子装出动了胎气就是叫他过来的。”


    “我和他青梅竹马一场,如何能在他面前如此伏低做小?”


    红笺听自家姑娘这么说,也知姑娘有成算。


    只可惜,姑娘失了显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再如何有成算也只能依靠大少爷的喜欢,还有肚子里这个孩子了。


    哪怕姑娘不肯承认,姑娘在大少爷面前总归已经低了一头。


    只是不知道大少爷如今对姑娘是怎么想的,可有看低了姑娘,或是想着姑娘已经进了后院当姨娘,这辈子只能安安分分生下孩子依靠他的宠爱,所以觉着不必在姑娘身上费心了?


    红笺不敢往下想,想了便不能活。


    这日子总要过下去,她和姑娘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她想了想,试探着道:“姑娘不如给姑奶奶写封信回去,别的不说,咱们手里银钱不剩多少了,若是不好好打点下人,府里日子更不好过。”


    如今姑娘有孕在身侯府的人不敢怠慢,可大少爷若是一直不来她们静照阁,姑娘倘若生下一个女儿,那往后的日子可就难了。


    手里有银子傍身,总能安心些。


    宋澜月听她提起生母沈氏,眼底闪过一抹厌恶来。


    她不会感激沈氏当年将她调换了叫她在显国公府过了这么多年锦衣玉食的日子。她只恨沈氏既然做出了那样的事情为何不死死瞒着,竟叫她那幼弟不小心听到了,还当着众人的面嚷嚷出来害得她落得这般下场。


    比起沈氏来,她更亲近孟氏这个自小将她养大的母亲。


    只是,孟氏上一回送沈云稚回来竟也没过来看她一眼,不管是顾全大局还是怕惹人闲话,宋澜月都觉着母亲口口声声说会护着她,待她和过去一样好,如今却是说话不算话,都是骗人的。


    想起银钱来,她又想到了当初沈云稚出嫁的那些嫁妆,有些好东西被孟氏收了回去,还说等她日后出嫁的时候给她。


    如今她进侯府当妾室,孟氏还会将那些嫁妆给她吗?


    宋澜月脸色难看,思忖了片刻才叫红笺扶着她起身,走到案桌前写了一封信,叮嘱红笺明日拜托膳房的婆子将信送到显国公府给了孟氏。


    红笺面露诧异:“不是写给姑奶奶的?”


    宋澜月不屑道:“我那个生母若有本事,也不会低嫁将日子过成那样,将我和沈云稚掉包了。我给她说日子艰难,她能给我什么,她便是有什么也会留给那个小贱种,哪里会舍得给我?”


    “我白白开一回口反倒失了颜面,倒不如写给母亲,母亲一向疼我,当初那些嫁妆哪怕不直接给我而是换成银钱,我手里总归有些东西。”


    宋澜月说这话时眼底带着几分嘲讽。


    从小她就听人说为人妾室矮了一等,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可她也只是听听罢了,可如今真正当了妾室,哪怕当的是崔宣的妾室,她也觉着日子实在难过。


    “若是母亲愿意将当初应允给我的那份儿嫁妆给我,我在沈氏面前也不会觉着低了一头。”


    “而且,有了这份儿嫁妆,勇庆侯府的人才不敢欺负我,翟老夫人和崔宣也会顾忌几分,不会将我和旁的姨娘一样看轻。”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