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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调查中


    这次保护好新腿不光是所有人的反复叮嘱, 更多的是李和铮完全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说不跑不承重都照做,生怕乱搞影响他完全恢复后一溜烟儿润出去的进度, 老实得很。


    ——他倒是不知道他竟然还有这种捞人一把的条件反射肌肉记忆的。


    眼瞅着羸弱的王青朝前跌,李和铮身体越过意识动了。他第一时间扔了手里的箱子,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台阶前, 在踉跄的王青摔倒之前接住了他。


    理论上这种时候抓住人胳膊是最合适的,奈何没有,于是……


    这个在小山村里十分突兀的二洋鬼子站在人家的院子里, 在被出言要他滚出去后,看起来不太和善地拎住了屋主人的后颈, 没让他摔下去。


    许久没做过这么高强度的动作,被唠叨太多次腿还有情绪了, 竟久违地幻痛起来。


    李和铮不动声色,脚尖点地拉伸一下, 转了转,一边分辨这玩意儿确实没在疼, 一边垂眼看人。


    被他拎住的王青神色激动, 口中尽是听不清的方言咒骂, 上半身扭动着, 想来是正在用幻肢推拒他或者打他。


    这时候笑确实不礼貌,可是悴屑残值芏的都懂……谁还没个幻觉了,仿佛第一次碰面就一起吃了菌子。


    “冷静点兄弟。”李和铮笑着开口, 掌心下使劲儿, 这力量是种有形的威慑,让他站好才松开。


    他退开一步, 姿态颇为绅士地冲他摊摊手,话没那么客气:“你说你反应这么大,没必要。我大老远过来一趟,不能你说让我滚我就滚了。”


    王青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没胳膊后,结合眼下的境况,万般屈辱顷刻间一齐袭来。眼前这个在无人问津许久过后,突然又出现在他和自家院子一样灰败残破的人生中的记者,成了他此刻情绪的出口。


    他在艰难扶起行李箱的妻子的惊喝声中,像一头愤怒的老黄牛,使上累死之前的全部力气,用头向李和铮撞去。


    李和铮冷下脸,早有准备地双手抵住他前冲的势头,按在他残缺的肩膀上卸掉了大部分力气,而后,在赵彩凤的又一声惊呼中,猛地用自己的脑袋狠狠撞上了王青的脑袋。


    咚一声,两个人都眼冒金星,王青跌退出去,一屁股坐回了门槛内的黑暗里。


    “嘶。”李和铮一手叉着腰,另一手揉生疼的脑门儿,龇牙咧嘴地冲他笑,“好好说话不听,非要茬架是吧。我腿刚做完手术,你让我的腿,我让你的胳膊,来!”


    最后这个字他拔高了音量,语气却冷了下去,听得人——尤其是战战兢兢迎上来的赵彩凤——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


    赵彩凤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就撞起来了,又想道歉,又想去扶王青,愣着。王青艰难地扭身起来,颓唐地原地坐着,眼见着冷静多了,没再出声。


    李和铮又笑了笑,刚才周身那种……以赵彩凤贫瘠的词汇量,只会用“顶天立地”来概述的气场消退了,他迈上台阶时还搀了一把赵彩凤的胳膊,带着跛子一起迈进了窄小的门。


    这屋里简陋的摆设不用环顾一眼看到底,黄土弥漫的环境却打扫得很干净,赵彩凤局促地请他坐。


    李和铮目测这个看起来是纯手工制作的矮脚木凳有一种会被他一屁股坐塌了的美感,况且他这么大一个人坐上去恐怕有点太搞笑了,十分自然地坐到了铺着油布的土炕上。


    却不想这个炕沿有坡度,油布还滑溜,他刚坐上去就往后滑了一大截。


    李和铮:……


    不要再演情景喜剧了,李和铮无奈地轻叹口气,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来,递向坐在另一边炕沿的王青:“抽吗?哦,你现在怎么抽?”


    别管专业搞心理疏导的骆弥生会怎么对王青提供帮助,反正李和铮最擅长的是对人对己都脱敏,胳膊没了是既定事实,还不如早点习惯。


    王青经历过了刚才蛮不讲理的一次头锤过后cpu明显降温了许多,没有看李和铮,瓮声瓮气地:“戒了,抽不了,也没钱抽。”


    “那还挺好,早戒早养生。”李和铮给自己点了一根,“那我抽了。”


    “请便。”王青讲着方言还文绉绉的,“大老远来一趟,吃顿饭再走。”


    “我也不跟你多掰扯,”李和铮转向他,定定地看着人时总是不容拒绝的,再开口,多了许多掩不住的志在必得,“我和你之前见过的所有记者都不一样。”


    赵彩凤端来一只干净的杯子,给他倒了热水。


    王青被这话里内蕴的神采震了下,没说出反驳的话。


    “不用急着拒绝我,我不是为了完任务来的,我是自己没事儿找事儿非要来找你的。”李和铮把自己给说笑了,烟灰弹在赵彩凤拿过来的缺了口的破旧烟灰缸里,“你只需要配合我,大话我不多说,至少不让你白吃这个哑巴亏,成吗?”


    王青却摇摇头:“没有用。你也不用白费力气。我当初医疗费不够,心急了,收了厂长给的3万块,这事就算了了。”


    “这些我都知道,我想跟你聊聊我不知道的部分。”


    “没有用!”王青又急了,瞪起眼睛,“说了没有用!要是有用我就不用在这里了。”


    “那咱俩立个字据,”李和铮像敲讲桌一样敲了敲炕沿,看进这双混浊的眼睛里,收了笑,“如果我没能帮你把该有的赔偿拿到,你孩子的所有学费生活费我都包了,我养他们到找到工作,行不行?”


    王青愣住了,赵彩凤也愣住了。


    李和铮哼笑一声,灭了烟。心想着我这个犯轴,他人的因果跟我有鸡毛的关系,圣父啊?


    同僚们讨论的什么和当事人破冰建立心理信任循序渐进地慰问等诸多手段,那都跟李和铮没关系。他耐心不足,手段有余,但都比不上单刀直入地给出一个结果。


    良久,王青深吸口气,长叹一声,开口时变成了普通话:“就算你做不到,凭你这句话,我也认了。不能要你的钱,我们无亲无故的。”


    李和铮心下一松,调侃地笑笑:“你这不是挺标准的普通话,故意说方言是欺负我呢?看不起我是吧!”


    朴实的两口子哪里接得住他这么一句火车,都闹了个大红脸,连忙解释。


    李和铮摆摆手,去箱子里取来了相机和录音笔。


    事故与前期报道里能看到的差不多,王青作为五金厂的冲压机操作工,因操作失误而被压断了手臂,机器停不下来,前来帮助他的工友也被擦伤了,但是远没有他的严重。厂里算是给了人道主义抚恤金,承担了一部分医药费,这事儿就过去了。


    接下来的是之前的报道里没有提到过的事情。


    李和铮曾凭借事故当天没有责任人陪同就医的“惊鸿一瞥”认定了这事件背后另有隐情,此刻他的猜想得到了验证。


    这事故看似是王青自己的失误自己负责,可问题是这台机器在出事故之前便已经不对劲,在出事前的接连一周内都启动困难,液压杆在作业中出现过几次漏油。


    “你没有报修的记录吗?”


    “我报了,但是车间主任没有再上报!这一批机器都是老款了!”王青愤恨地拔高音量,“之前我听到过厂长和主任聊天,说今年效益不好要压成本,机器重修一台就要好几万,尽量都先用着。是主任说的这些机器都不符合生产标准了!”


    但没有用,空口白牙的没有任何相应的文书证件,如王青所说,所有人都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不会有人真的站出来证实机器真的已经老化。


    厂里更是,在出事后迅速置换掉了这一批机器。这些本就应该拿出来置换机器的钱变成了赔偿款,没有赔给失去了胳膊的王青,还是变成了新的机器。


    “我不是傻子,你以为我为什么回老家?他们找了人盯着我们的宿舍,怕我去告,或者去厂里闹事。还有人去了我女儿的大学门口等着堵她。”王青眼含泪光,“所以我只能回来。起先我以为记者报道出去有什么用,不也没用吗……”


    李和铮等了几十秒,见他没有要继续开口的意思,暂时关掉了录音笔。


    他又点了支烟,垂眼看着那点猩红的光。


    这事件清晰明了,无怪王青的绝望。事后责任认定不是没有调查,只是走了个过场,厂长少不了打点打点。何况这机器老化还在擦边过检的范围内,很难一口咬死就是机器的问题。尤其是事后,证据销毁了,王青只拿到了一点医药费。


    时代的尘埃轻轻一吹四散不见,回到了生养他的小山村,就此落定,无风无浪,无人问津。


    李和铮沉吟着。


    其实事件很简单,线索很纯粹,解法也很直接,只需要介入流程,找到他新机器置换之前的一些决定性证据,之后交由司法程序,免费的法律援助就能帮他。


    可问题是这个旧机器有没有最后一次质检报告尚未可知,有关部门有没有关注过,是否有留底,就算真的到了擦边的边缘,是否能认定这个是导致王青出事故的核心因素,这一切的边界模糊得就像是王青没办法获得的赔偿那样模棱两可。


    灰色是中性的颜色,迄今为止李和铮似乎是固执地过着非黑即白的人生,他对自己很少有中间值,但接受灰色以强大的力量存在着和将那些东西摒弃在他的生活之外并不冲突。


    灰色不算陌生——他的眼睛算吗?铁灰色看起来总是蓝色的,就像总有人问蓝猫看起来是灰色的但为什么别人叫它蓝猫。


    只通过黑纸白字的口诛笔伐来进行报道,就能让一个打定主意为了钱昧良心的商人吐出赔偿金,甚至要成为被法律审判的失败者,这是不太可能的。他刚入行时都没有这么天真过。


    做记者的也不是做侦探的,但调查记者就该是这样的人,他都能够追踪到热战区交战国的私下交易,这眼部前儿的事儿能没人管了,他还真不信。


    一次检修报告都没有不可能。他早过了相信什么“人在做天在看”的年纪了,但是他相信只要是在生产线上就不可能没有一丁点痕迹。


    这报道还不能写,他不能在没有事实之前根据王青的一面之词“拉偏架”,想写出来,就得把证据拿到手。


    ——好刺激,已经在兴奋了。


    李和铮端起相机,留下一句“你们当我不存在”,开始四处拍,从院里转到院外又转回来,刚好拍下了王青坐在炕沿赵彩凤给他喂饭的一幕,黄金定焦下填满了人文主义关怀,自己回看都觉得这张能去投个奖什么的。


    还挺奇怪的。李和铮边看边品味,他最近的镜头好像不大一样了,具体不一样在哪里一时间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是他今年的文件夹里填充的这些内容和以前的放在一起,肯定能看出区别来。


    也就三个月的工夫就有种居家生活过久了的感觉,以前能荒野求生什么都能塞嘴里,赵彩凤家的粗茶淡饭还吃出他几分伤感来,味道很香,食材太简单,在这个小山村里舍不得吃肉的现象依然存在。优渥的生活过久了容易产生何不食肉糜的错觉,失去共情和平视审视的视角写不出好报道……


    停。李和铮在心里哭笑不得地数落自己,这回不能真是年纪大了伤春悲秋吧,别太好笑了。


    对于王青,属于心理的部分被说中了,那属于事实的部分如果落空了岂不是很丢人。


    饭后,日头快落了,李和铮没有拿行李,说自己去村里逛逛,背着相机出了门。


    村里的景象怎么拍都很出片,看看时间点也差不多了,李和铮站在一处土坡石碓之上向远处眺望,叼着烟,双手抄在裤兜里,晚风吹乱他飞扬的额发,裤兜里手下按着手机震动了。


    果不其然,正是家里那个离不开人的神算子打来了视频电话。


    李和铮接起视频就唱了一句:“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刚洗完澡的骆弥生头发还湿着,正在擦眼镜,噗嗤一笑,眉眼弯弯地:“才去一下午就入乡随俗了?”


    “来这边旅游吧,”李和铮举着手机转了一圈,给他看这满目荒凉,“让人诗兴大发。”


    可惜今天骆弥生没有接他的诗兴,先说他最关心的:“站多久了,还没去酒店呢?还顺利吗?”


    “我正在想要不要直接在当事人家里蹭住了,实在不想折腾出去一趟浪费时间。”李和铮一手举着手机,又往远处看,镜头拍了他个死亡仰角,却把锋利的下颌线展示了出来,360度无死角。


    ——其实他是有点担心他的脑袋有没有撞青,不然这个大夫能叨叨一晚上不消停。


    竟然还有点做贼心虚感,他从镜头里看,发现没有,松了口气。


    “这个顺利怎么说呢,事情不顺,但对我来说很顺。”


    骆弥生当然懂了,要是出溜一下就把报道写完了他还不乐意呢。不过李和铮既然这么说了,说明比他预想中还要不顺一点。


    但是多的话他不问,还是关心他该关心的:“在人家家里能睡吗?我看这村子旧得很,是那种土炕吧。”


    李和铮笑了,又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脸:“宝贝儿,你男人可是一个大老粗,大野地里都能睡觉,你是得多娇气才操心这个,以后你也睡大野地。”


    骆弥生脑子卡壳儿了,首先他顶着这么一张脸说什么大老粗实在是0个信服度,其次宝贝儿嘿嘿,然后到底是谁娇气这里有人能跟这个名词沾边吗,最后睡大野地好呀一起在非洲大草原上和狮子睡大野地……


    想也知道不顺利,好的是显然这件事的挑战性燃起了他的兴趣。


    “这个类型的报道还真有门道,想落下去容易,拿起来不容易。还好之后还要出去,”李和铮咂咂嘴,“不然真怕黑工厂的老板买凶把我做掉。”


    他倒是默认了他能把这事儿重新掀起来,不认为他会失败。


    “牵扯利益了当然是复杂的。”


    “多天真呢?人组成的社会,战争本身不更是在玩儿人?可大可小的本质上没区别。”


    两个人漫无边际地扯起淡来,主要是一个人扯另一个不论他说什么话都不让话掉地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于是乎这个视频一不留神就打了半个小时,话题已经扯到了他俩不玩儿人了,骆弥生去学一学兽医,他在非洲大草原上拍动物纪录片,晚上他俩就枕着狮子睡觉什么的……


    最后太阳落下去了,余晖也散尽了,还是骆弥生看他那边起风了,又怕他站久了腿也累人也喂蚊子,才紧急刹车,止住了话头。


    他总是会有一瞬的晃神——李和铮不再拒绝他时是这样的。


    李和铮对屏幕对面的人在泛滥什么汹涌的真挚感情浑然不觉,打了个哈欠,累了:“我回去蹭睡了,你也睡吧,明天什么班?”


    “还是早班。”


    “那不赶紧睡?”李和铮一边说着一边回身往回走,走了没两步,一抬眼,定住了,“大夫,我先挂了。”


    骆弥生被他挂视频前冷下去的神色吓了一跳,险些有冲动要打110了,只能深呼吸劝自己沉住气,不至于,他能解决好。不好使,分分钟要犯病了都。


    而土坡下夜色里,李和铮居高临下,对着三个正对他虎视眈眈的男村民挑起了眉:“怎么个意思?”


    第92章 手电筒


    荒郊野岭的落日时分, 一个外来人被三个本地人围住,这阵仗要是没见过世面的还真要怵一下。好在李和铮就算没见过世面也怵不起来,不笑的时候别人不怵他就不错了, 咳。


    李和铮发问后没得到回应,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过这三个人,姑且盘算如果说这三个人突然暴起要对他进行一番有怨报怨——虽然不知道能有什么怨,在保护新腿的情况下需要用多久把他们都放倒。


    却不想, 在十几秒无声的对峙过后,这三人哗啦一下就都给李和铮跪下了。


    李和铮:……???


    不是,这什么场合。


    他哭笑不得地挠了挠他的断眉, 一双手轮流扶三人恐怕会扶出打地鼠的架势,索性先不管, 闪到了一旁不受这整整齐齐的膝盖:“这青天白日的,就算天黑了也不能这样吧?”


    三个人抢着说话, 都带上了哭腔的方言不好分辨,但记者的耳朵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顿悟了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赶紧起来,”李和铮边说边没看他们, 一抬手把相机的链子挂脖子上, 活动活动肩颈处的肌肉, 开机后调到录像模式, 调了焦,双手端着,“一个一个说, 你们跪着说我怎么录像?”


    三人不动。


    李和铮“啧”他们:“快点, 这光线能拍了不起了,我没带灯。要不找个有光的地方录?”


    这三人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语气听着有点凶的记者是要听他们的事情了, 纷纷面露感激,互相搀扶着起身,分配谁先说。


    在他们分配的工夫李和铮心里还犯嘀咕,早知道说村里都有自己的情报处,还以为是梗呢,这消息流通得未免有点太快了。王青家里来了个北京来的要为他讨回赔偿找回公正的记者的信儿,就这么人尽皆知了,怎么传的?


    这些乡亲们都有去当娱记的潜质。算了怎么总想安排人去当狗仔。


    分配好了,李和铮安排他们站到他刚站过的石碓上,最后的天光变温后满含着压迫感,愈发显得站上去的人渺小,站得再高也触不到神抚摸世人的手掌。光线昏暗画面中全是噪点,但他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农言农,三人各自带来一个只有在这片遥远的土地上才能生长出来的无解的事。


    一个人因为和熟人收购商买到了伪劣的农药,售出者美其名曰增甜神器,导致四十亩苹果树大面积落果。他找到熟人索赔,才知对方恐怕是从农药的源头供应商中赚取了服务费。奈何供应商矢口否认,熟人更声称没有这回事。


    报警后,由于他们是现金交易没有留痕,没有证据,他也没有多余的钱去支付高额的鉴定费用。周边所有遭害的果农减产的面积没有他这么大,索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甘吃了哑巴亏,怕影响和供销商的关系,缄口不言。


    一个人是老生常谈的宅基地侵吞,这事件也算是从古代开始就是算不明白的一笔账了。旧宅基地证看不清字,早就没办法补办,界桩的位置当年有记录在册的档案,对方却因为有亲戚在村委会,小小的破庙里也有人能只手遮天。


    而他们继续上报,才发现连测绘费都承担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借着修房子挪了位置。


    一个人是家里的老爷子的高龄补贴,每月200元,却被代发的什么村委会的主任每个月吞50元,谎称是补贴的标准降低了。事情败露,却被对方威胁再闹就上报取消补贴。


    最终让他不敢再动的,是即使这200元彻底闹僵了不要了,也怕得罪了村干部以后要办什么事了不利索,只能忍气吞声。


    录完最后这条,李和铮没有开口,合上镜头盖,给他们散了烟。


    夏夜的晚风里有了凉意,四个人在彻底黑下去的天幕下相顾无言。


    烟踩灭在黄土堆里,李和铮用力地拍了拍因为每个月缺50块钱却对他下跪恳请他帮忙的人的肩膀:“你家住几号?明天打早起来咱们先去解决你的事,我去找你,或者你来王青家找我。”


    带着哭腔的感激的词汇奔涌而来,李和铮摆摆手:“一个一个来,我就不说虚的了,看成不成吧。走了走了,白喂蚊子,我又不是来做慈善的。”


    他们在路边散开去往不同的方向,李和铮相机背在身上,双手抄在裤兜,慢悠悠地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走着。


    其实他们每个人的困境本质上都是一致的。无论是书面证据还是事实证据都没有,知情人沉默,无人敢出面作证。


    这是可以“有办法”的事,却在很多个太阳照不到的夜晚,变成“没办法”的事。每一步都没办法,每一次都没办法。


    若说达则兼济天下,在独善其身都做不到的境地下,没人能苛责任何选择。


    他的相机里多了三条预料外的素材。冠冕堂皇地给这些行为定性叫“基层微权力滥用”,叫“弱势群体维权顾虑严重,困难重重”。可是关他什么事。


    呵,他只是个写稿子的。就去写一篇通稿吧,不痛不痒地陈述能过审的事实,在尾声呼吁一下自上彻下的调查,规范,收束,监管……再讲人文关怀,要大家多多关注弱势群体……就不用承受劳碌与某种微弱的焦灼。


    自媒体时代调查记者在逐渐消失了,人人都可以举着身份证拍视频实名举报——然后被下架。或者因为补不齐证据链,不了了之。


    还要再说多少次,他的笔名是他的判词。


    想起来刚才突然挂电话家里那个应该这会儿正在急眼,为了不让他一晚上都提心吊胆,李和铮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直接给骆弥生打了个电话。


    他停下脚步又点了支烟,靠在老旧木桩上走着明线的昏暗路灯旁的石墙上,接通后,没开口,瑰丽的眼睛穿越错落的矮房子,沉默着望向远处的夜幕。


    远方的骆弥生正为了调整自己转移注意力抱着平板啃书,好笑的是由于太物理意义的坐立难安,这个斯文的体面人正毫无形象地在卧室露台上蹲着,蹲在热浪里,硬生生地不躲在空调房里非要跟着一起喂蚊子。


    电话响了他的一颗心才落回原位,赶忙起身接起来:“喂?阿和,怎么样,没事吧?”


    李和铮没出声。没心思吐槽自己正像文艺男45度角仰望夜空。


    沉静的呼吸声伴随着微小的电流杂音传递到彼此的耳际,又等了会儿,低音炮有些担忧地响起:“出什么事了?还有麻烦吗。”


    李和铮轻叹口气,压在胸口那些不明显的感受随着这口气飘远了,再出口的声音带上了懒散的笑意,拖长了声:“梅梅——哥们儿心情沉重啊!”


    骆弥生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关上露台的门,坐在了床边,心里的甜快漫溢出来。听他乱喊他高兴,最高兴的是当他遇到不顺心的事愿意给他打电话分享了——他对他有了分享欲,仅这一点骆弥生的心跳都要不合时宜地失速。


    “发生什么了?”


    “一些很好笑的事。”李和铮弹弹烟灰,弯下腰揉了揉有点酸困的膝窝,“好笑到我不知道应该从哪一点开始笑起。”


    “那你最想先笑什么?”


    “明天准备为了疯狂星期四去杀鸡。”


    “明天是星期三,但是我可以先V你50。”


    “别了,需要被V50的另有其人。”李和铮冷笑一声。


    骆弥生不多问他,只说:“是不是站了好久了?快回去吧。”


    没回应。又是一阵沉默过后,李和铮再次叹气,继续往回走,掷地有声地丢出三个字:“想打仗。”


    “怎么说起胡话了,是不是被蚊子咬坏了?”骆弥生真的笑出声,“回去开箱子,我给你带了风油精,是怕你遇到什么事儿会被触发。现在正好,涂一涂吧。”


    “都一样,全军覆没就消停了。高射炮打蚊子,可以打死。五十块钱的电蚊拍,也可以打死。”


    “你知道佛教里有个说法吗,”骆弥生听到有靴底碾过尘沙的声音,放心地靠到床头上钻进被子里,睡到了李和铮平时睡的那边,“讲蚊子咬你之前,你不要打它,不然起心动念是杀念。如果蚊子咬你了,你也别打它,是供养蚊子菩萨。”


    “当菩萨成本这么低了?”李和铮嗤笑,“骆老师,别给我讲这种玩意儿,我容易口出狂言,发出什么大不敬的言论。”


    “无关因果,都是缘分。”


    “你说得对,但这个缘分谁爱要谁要去。”李和铮站在王青家的院门外,一手撑在院门边,看着院内细心的女人为他留了门,地上还放着一把开着的手电,“你说我为什么要当记者?”


    “嗯……”骆弥生把脸颊埋在他的枕头里,还在陪着他讲烂话,“因为学医救不了中国人?”


    顿了顿,李和铮无声地笑了,释然了。


    “大夫,经此一役,”他说了进院门前的最后的话,“我对我未来退休后的职业生涯有了新的规划,还挺清晰的。”


    “你总是很清晰的。”骆弥生的脸埋在他的枕头里声音中也带上很多缱绻的温柔,“只是不知道,你未来的新规划里,我在做什么?”


    李和铮哼笑着推开了院门:“你是我的职业生涯吗?哪儿你也凑热闹。挂了,晚安。”


    “晚安,记得风油精。”


    这也是人间。李和铮捡起了门边留给他的手电。


    第93章 务工中


    李和铮确实也没想到, 他的“调查记者和流氓直接划等号”的初体验,是在一个小小的村委会里完成的。


    根据现场对方的反应,他体感自己的洋鬼子脸好像是有一种天然的优势。郑B雅所担忧的他无法丝滑地潜入纯属多余, 谁说他要潜伏了?


    这地方越小越显得他突兀,人总是会对不常见的、未知的,产生本能的畏惧。


    ——反正,以他那个人高马大的身量举着相机带着人闯进去, 面无表情地开口,至少是有种鲜明的威慑力的。


    出示了工作证和调查函的李和铮扮演流氓得心应手,毕竟也不是一次两次演了。大马金刀地往村委会的办公室里一坐, 抽着烟抖着二郎腿,拽得像个二五八万, 要求这个管发钱的主任把所有的欠款都结算清楚,当场给钱, 否则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对方推诿撕扯时他用力拍响了桌子,连问三遍“哄鬼呢”, 又把专门换的用来吓唬人的长焦镜头往人脸上怼。


    最后事情的落点落在了他“威胁”他们如果日后听到他们因为什么嫉恨、怨怼,加倍给老人一家子使绊子, 他一定毫无情面地把这些事情都曝光, 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这地方的居民过惯了只手遮天的日子, 却十分明白懂天外有天的道理, 对于其中的复杂性了解不深,只道北京来的记者带着红头文件是有权力真的摘掉他们的帽子打折他们的凳子腿儿的,倒也显得这里外来的和尚十分会念经。


    于是乎缺的许多50一口气被V到了手, 苦主泪洒当场, 说什么也要把收到的钱分他点,又被他冷着脸呵斥回去了。


    李和铮向来不喜欢互相抢着结账、过年红包来回推脱的那一套, 这家拮据的人受了恩惠,既然他不要钱,便千恩万谢地凑起满满两筐鸡蛋,一桶牛奶,还有一些种子,都要送给他,压根儿不管他要这些没用。


    推来推去没意思,而他向来是重视、珍视所谓“情谊”的。显然这是他们家十分高规格的谢礼了。那就收下,带回去放王青家里当这几天的伙食费和房费。


    不过李和铮临走前,不着痕迹地在他家炕上的油布底下的塞了五百块钱。发现就发现,没发现就一不小心被烧化了也无所谓——多谢骆弥生心细如发,在他出发前去取了三千块的现金给他带着,竟然还真派上用场了。


    没成想,这钱要回来的消息一传开,这个“北京来的记者”变成了什么奇怪的特派调解员或是什么神秘的慈善大使,许多人都挤来王青家。


    农民工讨薪无门算个事儿,恶意造谣竞品搅乱县里早市的市价也勉强算一遭,那婚外情就算了吧。可连一只小牛犊下到了别人家的栅栏里这只牛到底归谁这种事都找到他头上!


    李和铮一个头十个大,本来准备倒序解决相机里的那三条素材再离开,这下子哭笑不得地只想速速脱身。


    奈何王青这里要拿的素材还没拿完,事儿到眼前了真跑了良心上过不去,真插手这些到底关他屁事。来去如风心无挂碍片叶不沾身的人,生来第一次举棋不定,甚至颇为不上不下难以自处。


    再说了那头该死的牛,就算忍不住生别人家了那是控制不了的牛之常情,但那家屋主人未免太过分了吧!以为自己家是能发绿卡啊还生哪里就归哪家?!


    怎么都别扭,而且烦。


    这种烦还跟以前的不想写通稿的烦不太一样。


    莫不是一不小心开始搞民生新闻了,他的相机跟着他倒也不算遭罪,战火冲天时拍来拍去本质上还是民生。


    只是这实在是太过神展开,他头一次在他们有白逐雪的那个6人小群里吐槽工作——以前当老师的时候想吐槽怕白逐雪以此为由头把他给顺跑了。现在效果也差不多,果不其然收获了白逐雪的冷嘲热讽。


    徐海瑶发出提议,让他把这些事儿都当个事儿办,拍vlog,起号就叫“老李快跑”,他战地记者的出身再加上他的脸,保准能起来。


    这时候骆弥生就不乐意了:还不能跑,再恢复恢复。


    能跑不能跑的那都是扯淡。在跟拍王青的这几天内,李和铮没给自己找到必须漠视这些乱七八糟的、家长里短的事件的理由。


    他谈不上圣人,谈不上慈善,归根结底这些事也不完全在他的工作职责内,这算是一个初出茅庐从底层磨炼起的小记者应该锻炼的新闻触角,应该为此马不停蹄——那跟他也早八百年都没关系了。


    并且他真不是特别降临在这个老村里的神仙,这么多繁杂的事不可能都解决掉,就像他写一辈子的战地报道这世界都不会真的和平一样。


    他只是,在那些村民抬眼看向他时,或是质朴的或是奸猾的,或是祈求的或是将信将疑的,都能看到某些似曾相识的期盼罢了。


    那会令他想到一场又一场的雨,想到在雨中寻找着食物时脚下泥泞湿软的草地,想到暴雨倾盆时水砸落在他雨衣兜帽上的轰鸣声,想到那个他与过去道别再与自我握手言和放过彼此接纳所有存在的刹那。


    拿不起但放得下的人当然也有属于他的不能放下的东西。他过了要求事事圆满的年纪,也从不曾相信这人间事都能求得正解,更明白不存在能够偿还过去修正“已发生”的蒙太奇。


    他只求无愧于心。


    一周后,带来的三千现金散完了。上班还要自费倒贴、两张内存卡里装满了“老李快跑”的素材、距离转型一个民生类vlog博主只差放下不屑、每天微信步数上万的李和铮,在机场的停车场看到了本来应该像磁铁一样啪叽吸附上来的骆弥生。


    看得出骆大夫已经被生怕他恢复期的腿使用过度的焦虑冲昏了头脑,既没说什么粘人的话,也没要求大庭广众之下亲亲抱抱,一股脑推着他把他塞进车里,十万火急地一脚油门奔着医院去。


    这时候他越绷着一张脸沉浸式紧张李和铮越觉得好笑,起了点兴致,磨爪子似的在骆弥生的肩膀上来回扒拉他:“我才走一周,你就不看我了。不就晒黑了点,这就嫌弃上了?”


    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嘴,环路上没有能用来先接个吻的红灯,骆弥生又急色又担忧,整个人在原地变形的边缘,百忙之中回头甩了一眼又一眼,咬着的嘴唇都发抖。


    李和铮惯常懒散地侧靠着,斜睨着明显精心打理过才来接他的大夫,看他始终不破功,没劲,扒拉他的手扒拉完谁都能碰的地方,又向下到了只给他碰的地方。


    骆弥生险些炸毛,一个哆嗦从头打到脚,立刻起了反应,绷不住了,低声说:“你得先让我放心。”


    “哦哟,这是敢跟我提要求了。”李和铮一挑眉,顽劣地倾身凑近他,“你小子,不错啊。”


    “我哪是这个意思,”骆弥生紧急避险,咬了下舌尖保持理智,口水咽得咕咚响,“我怕我耽误正事,只能先忍着。”


    李和铮看了他会儿,决定放过他,话锋一转:“你妈如果叨叨我你能不和她站一边吗?”


    骆弥生实在没防住,被可爱了个仰倒,cpu彻底红温。终于下了环路等到一个红灯,不管不顾地就凑上来要亲他,被一巴掌推开了。


    骆弥生:……


    “装可怜也没用,”李和铮笑了两声,冲他扬扬下巴,拿腔拿调,“这里运行的底层逻辑是等价交换。”


    可怜的骆大夫姑且天人交战,在这时候为心痒难耐的自己讨个吻和坚决按住他继续保护新腿之间顺理成章地选择后者,绿灯亮起,忙坐回去继续向着医院进发。


    李和铮眨巴下眼,看自己拉拢无果,色诱都能免疫,啧啧两声,也不理他了。


    唉!


    江颜更想“唉”,投来不赞成的目光时骆弥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连李和铮又试图以“嘿嘿”萌混过关都救不了他。


    “这段时间如果劳损过度是康复科补救不回来的,更没有手术能解决,”江颜推推眼镜,很严肃,“如果你是想再去当瘸子往后都那么过,我没意见,但我认为不值得。什么都比不得健康的身体值。”


    “您说得是。”


    “嘴上装乖没有用,我要看到你的行动。”江颜又看回复查结果,“如果说口头上的叮嘱对你不奏效,那我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再拜托康复科给你开一张新的住院单。”


    从小到大艾瑞娅只会对他说“我儿子做什么我都放心,你什么都能做好”,完全是乐天派的鼓励式教育,看起来就算他拿个零蛋回来都能笑倒在地的样子。而他也从来都没让她这么笑过,只会让她在去参加家长会时美滋滋地雄赳赳气昂昂……


    也就是说他真的没被一位“母亲”这么疾言厉色过,这时候又不能辩解不能反抗,简直如坐针毡。


    骆弥生更害怕:“妈,需要的话就给他开吧。”


    李和铮一口气倒吸上来,刺人的话到了嘴边,不能发,发出来多像他还在叛逆期。


    看自家这个没出息的又面如金纸了,江颜终于是叹了出来,又摆摆手,没多说,让他俩先回家吧。


    出去了,江颜给垂头丧气的骆弥生发了微信:


    —我是吓唬他#擦汗


    —其实没事,恢复挺好


    —只是肌肉状态明显能看出来疲累,这一定是不对的。这几天多休息


    骆弥生满血复活了一半,另一半还死着是因为妈妈不知道他俩手机里没秘密。


    李和铮光明正大地看他手机屏幕,看完后,嘴角抽抽,更不说话了。


    “生气了?”


    “也没那么不知好歹,”李和铮无语问苍天,“就是觉得未免有点太弱智。我说,再过生日我就34了,怎么还能不被放心到需要靠吓唬。我不至于连这个都注意不好,这搞得我真是。”


    “你是太敬业了,”骆弥生委婉一下,“事情一到眼前你就不管其他的了。”


    李和铮冷笑一声:“我还舍生忘死呢。我是耶稣啊我。我问你,至于吗我?”


    骆弥生好一通好言好语地哄,不过看他只是脾气上来了,回家路上剩下的那一半也活了过来。


    腿没事,这下不别也每天胜新婚小别更胜嗑了春|药的劲儿放心地涌上来,进电梯后一边傻乐一边抱上他的胳膊。


    李和铮把他推掉:“可别。我肌肉状态疲累,承担不起更多的体力劳动。”


    “真气了?”


    “气什么。”


    骆弥生眼巴巴地看着他:“你别气,有气你往我身上撒。”


    “诶哟,”李和铮垂眼,也看看他,嘴角掀起讥讽的弧度,“那我成什么了,还做不做人了。”


    在床上做人吗,骆弥生好想笑,差点说秃噜嘴,连忙舌头打转:“求之不得。”


    “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李和铮又从鼻息里挤出一个冷哼,家门一关,不可谓不强势地把骆弥生压在了门上,指骨收紧扣住他的后颈,低头吻住了他。


    ——————


    神展开变成王青他们村的民间传说的李和铮同志被反向刺激过后,乖乖在家休息两天保养他的腿,整理素材,为接下来王青报道的调查顺序作了一番梳理。


    没真打算搞什么狗屁自媒体,只是以今年年份命名的文件夹里多了很多预料之外的东西。


    把今年的文件夹放到最上头的一排,清内存卡时看到那两张骆弥生的照片,想了想,把桌面角落叫may的那个空文件夹也拽上去和今年的并排放,把它们丢进去。


    早上骆大夫下了夜班回来,徒手检查了一遍他的腿,从下摸到上,再往上,最后那嘴巴舌头又都不老实了。


    李和铮坐在沙发上,一手揪着跪他腿间的骆弥生的头发,另一手摆弄手机,研究滴滴的接单系统。


    研究明白了,一大早咽了满口东西的骆弥生送这个单肩背着双肩包的新晋滴滴司机出门,实在觉得很好笑,扶着门框笑了好一阵儿,抬头想亲他,被嫌弃地推回了家门里。


    好巧不巧,要接顺路的单子,李和铮为了所谓的“人间观察”开上滴滴的第一单,就是社里正在和他两个徒弟同期参加入职培训的国际新闻编辑部的新人。


    新人小姑娘早起困得神志不清,路上一直在补觉,迷迷糊糊听见系统提醒说快到地儿了,挣扎醒来,就看见单位门口竟然抬杆了,打的这辆车一口气开进了她单位的停车场。


    姑娘:?


    李和铮眼含笑着,抬眼从后视镜里看她:“睡醒了?该上班了。”


    姑娘:!!!


    定睛一看,试问这个部门里有谁会不认识照和老师这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但是……?!


    提前等在停车场里的师姐弟俩,冷眼旁观这个快乐的司机和晕头转向满脸通红的同期从一辆车上下来,一阵恶寒。


    “得,又是一桩新闻。”秦舟搓搓胳膊,“我靠我受够这种感觉了,这样子会不会被怀疑他这么多年被苛待了还得跑滴滴补贴家用啊。风评被害!骆老师肯定受不了。”


    “那怕什么,”郑B雅冷脸吐槽,“我更怕这么跑下去要变成都市传说了,抖音同城肯定要有不少‘我今天遇到的滴滴司机是模子哥’。”


    “你俩真是没大没小,”李和铮锁了车走上来,肩膀一抖,秦舟接走了他的包,他长臂舒展,一手一个,搂着俩徒弟往食堂去,哼笑着摇摇头,“少见多怪。”


    在电梯里分开,回了自己新办公楼层的李和铮汇报完工作进度又去跑手续。


    自从来当调查记者,没几天跑了无数的手续。以前他要出门前白逐雪会把所有该安排好的手续都给他安排好,现在连出具一个调查函介绍信什么的都得自己走流程。


    这么一想老白确实是惯着他的,下次给她介绍一个新的小男孩玩弄一下感情。


    还好他是一个一旦决定了要做的事儿就一定会做好的人,不然就光是这些手续就够他打退堂鼓的了。盖了这个部门的章,又去盖那个部门的章,这来来回回绕,盖齐了竟然该吃午饭了。


    李和铮气血翻涌,脏话都到了嘴边,在食堂里碰见白逐雪,突然又不气了,笑着上去递烟。老白莫名其妙,一撩妩媚的长发,毫无形象地把这支烟别在耳朵上,活像个包工头,上下审视着问他怎么了搞得这么心虚,又作什么妖了?


    吃着饭他开始刷着滴滴等着接单,照他提前预备好的流程先往昌平远端去,第一站要去的就是事故工厂。刷了半天,总算瞄到一个合适的,赶忙接上,随便抹了把嘴嗖一下往外冲,餐盘也不管了。


    白逐雪无语凝噎,写“别的报道”积极到这个程度,越想越上头。她把他的餐盘一起收走,拿出手机在六人群里告状:@may 不是说他还不能跑步吗,跑没影儿了


    补觉中的骆弥生迷蒙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胸口堵得慌,情愿自己还在做噩梦,又把脑袋埋在李和铮的枕头底下继续睡了。


    滴滴司机的身份派上了用场,这一单乘客是个大爷,目的地刚好就是他们那个工人宿舍所在的小区。


    午后的阳光够他戴墨镜还不突兀,只要把他的彩眼珠挡住,至少能削弱他的显眼程度。再操着一口胡同里串大的地道京片子,做一个市面上最常见的话痨子司机的样子,开始和大爷侃大山。


    很快,李和铮套到了他想知道的信息。


    五金厂的员工宿舍是包下了隔壁小区里一个小仓库。原来用来放应急物资的,闲置已久,为了便宜,在里边用PVC板子搭出了宿舍隔间。


    “您说内里边儿它能暖和吗?排管暖气就那么一边儿有,诶呦嘿,内些个工人哪儿舍得点电暖气,电费还要自费!”


    他们小区鱼龙混杂,因为租金较为便宜,租客们大多早出晚归,通勤本就累,碰上工人们乌泱泱进进出出,难免有摩擦,有几次起了龃龉,双方都嚷嚷着要报警,最后也不了了之。


    “不过确实也不能怪大伙儿戾气重不包容,他们素质真不高啊!您猜怎么着,一开始还会在小区里头随地大小便呢!”


    “嚯!”李和铮给大爷捧哏,“您可说呢,zhei多糟心呐!”


    “可不是吗!悖最后还是罚了几次款,才收住了。但烟头还是照样乱扔,都爱随地吐痰。”大爷摇头晃脑,聊上瘾了,开始抖落自己知道的八卦,“不知道您瞧没瞧着新闻。哎哟可怜见的,那厂子里出安全事故了,有个工人的胳膊让压没了,一下子开除了好多人!”


    李和铮嘴上继续捧哏,心里“叮”地警觉。开除很多人?不论是先前的报道还是王青都没提到这件事。是王青出事后吗,他不知情,还是刻意隐瞒?


    “内事儿闹得忒大了,啧啧啧。被开除的这一批起先是不乐意搬,厂子里就有人来赶人,起冲突。后来不知道怎么了,怕是认了!开始搬了!”


    李和铮瞄了一眼,确认行车记录仪开着。


    “那两天,小区里头吵吵哄哄的总是在嚷嚷。我们业主群里天天有人骂街,那物业也协调了好多次,一直到人都搬完了才消停。”


    “搬个家这么费劲呐?”


    “嘿,你这小伙子。那搬家费什么劲,费劲的是把人嘴给堵住咯。有一天出事儿的工人家里的亲戚还去拉横幅了!后来不知道怎么着给打发走了。那能怎么打发?想也是这个。”大爷搓搓手指比了个数钱。


    越抖落越多。李和铮眉心微蹙,王青家里没什么血缘近的亲戚了,就算有,也都在他们村子附近的县城里开枝散叶,断然不可能为了给他讨回公道而专程远上北京。


    大爷说的话是以讹传讹夸张后的版本,还是说……


    “不过这事儿也蹊跷啊,怎么一个人出事故了要开除一大堆人呢?”


    大爷聊得更爽了,故作神秘:“你年轻,这就不懂了吧。那伙人闹事,要么是知情的,要么是受牵连呀!开了旧人换新的,你说都是工人,能有什么不可替代性?大换血咯。不过,听说出事的工人到现在都没拿到赔偿呢,心酸哟。一发生安全事故,那肯定就要开始踢皮球了……”


    李和铮嘴上继续跟着他唏嘘,骂起世道不公好人没好报之类的。心里咂么着,关于“踢皮球”的书写尺度还得把握一下。天知道他一个写战地报道的选好切入点再如实写就行了,唯一一次被捂住了还是因为事件本身跌破新低突破国际视野下现代大众传播应有的尺度了,而不是因为什么需要把控的“该怎么说”。


    但他提取到了最有用的信息:这个车间里有很大一部分人已经被开除了。


    这与王青口中所说的工友们为了保护自己的饭碗,不愿意出面作证是相悖的。往好处想顺藤摸瓜总能摸到一个已离职的工友愿意为他作证。


    可如果往坏处想……


    不管如何,这位热情的滴滴司机借口要送乘客进小区里,给他送到楼下,作随口一问的样子,这宿舍位置在哪儿啊,这个点儿工人们正午休呢吧。


    和他聊开心了的大爷肯定不会多想,顺手给他指了指方向。


    李和铮便开车绕去了宿舍附近。这不起眼的比亚迪秦遍地都是,多他一个不多。地面停车位看起来是公用的,他找了个正对着仓库的位置停下了。


    行车记录仪没有关,不多时,工人们午休时间结束了。


    仓库里陆陆续续出来人,他推起墨镜,几乎是在算命了,开始给这些工人们相面。寻找哪个看起来年纪偏小、质朴、看起来是好说话的。


    年纪小自然也会说谎,但如果不涉及拖家带口的生存压力,吐口的可能性会更大些。


    他就这么看啊看,终于在人快走完时,在队尾看到了一个看起来都不一定成年了的小男生。他显然多贪睡了,这会儿鞋带还没系好,趿拉着鞋走,走了几步,愈发比别人更慢。


    李和铮拎起他破旧的背包,从包里掏出一副骆弥生的变色墨镜,在日光下会发绿,多少能盖住他眼睛原本的颜色,戴上,背着包下了车。


    随机挑选一款能说得顺口的方言口音,在男孩蹲下身系鞋带时,影子笼罩在他身上。


    男孩茫然地抬头,李和铮笑了:“小兄弟,我问问你,厂子里还招冲压机操作工吗?”


    “好像不招了,”男孩一愣二楞的,这人太高了,衣着普通但也绝不像工人,倒像是明星,反应不过来为什么会问这个,“你是想找工作?”


    “是啊,”李和铮掂了掂背包,“我才来,听说这个厂里包吃包住,就想来看看。哎,这是宿舍吧?住得好吗,我能先进去看看吗?”


    “这有啥好看的,”男孩回过神来,这岁数开始当工人的不是出身贫寒就是小混混,显然这位是后者。再次打量他时流里流气的劲儿上来了,“我看你不是来招工的吧。”


    “哪儿的话,一看兄弟你就是能话事的,”对混混那就是另一套方法,李和铮丝滑应对,从包的侧兜里摸出一包芙蓉王递上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你高抬贵手,赏个脸。”


    小孩儿好打发,李和铮口中又哄了他两个来回,戴戴高帽,成功被领进了他的宿舍里。


    想象中的脏乱差,看起来也有种倒了就把人砸着了的危险感。他把别在裤兜上的拇指相机按开,转了两圈,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想想也是,几个月了该过去的都过去了还能有什么。


    他便和男孩继续边聊边往厂子里走,一去二来已经开始称兄道弟。


    他们边走李和铮边问各种待遇问题,证明了王青所言非虚。又问了男孩的入职时间,刚好是在王青出事的一个月后,显然是“换血”的那一批新人。聊到听说出了安全事故?男孩还好心提醒他,千万别提这个事儿,不然你肯定进不来。


    都讳莫如深到这个程度了。有意思。


    他们出了小区,李和铮被带进了五金厂里。只是在影视作品了看了不少次,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踏入工厂。


    大门是卷闸,开得不高,李和铮还得矮身才能进来。一进来就能看见生产车间,巨大的流水线叮咣作响,扑面而来的金属味配合着烟尘四散,穿着胶皮靴子的工人们开始下午的工作,水泥地上有湿漉漉的脚印很快又隐去,忙碌中没人往这边看。


    男孩四下张望,冲着一个方向喊:“马主任!马主任!”


    他把李和铮带到了中年矮胖戴眼镜的马主任面前,谄媚地笑着介绍:“主任,这兄弟是来招工的,是个冲压机操作员,您看看他,厂子里还招人吗?”


    李和铮没有开口,没有低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马主任的脸。


    听见冲压机操作工就过敏的马主任并没有小孩儿这么好哄,李和铮压根儿也没准备装,摘掉在室内变成无色的眼镜,目光锐利,冲马主任勾起了唇角。


    他俩互相盯着没出声,男孩觉得奇怪,抬头一看,叫唤起来:“我操!你是个外国人?”


    “都一样,我是个外来务工人员。”李和铮笑了两声,抬臂,以胁迫的力度揽住了马主任的肩膀,“马主任,借一步说话吧。”


    工人出身的矮男人想挣,劲儿竟然没他大,心头猛缩,这是碰上了硬茬儿。


    男孩没看明白,马主任呵斥他让他赶紧去干活儿,淌下冷汗。


    李和铮见他配合,便松了手。一抬眼,却对上了很多双警惕地盯过来的眼睛。


    哇喔。


    他一只手抄在了裤兜里,捏住了跟着他走南闯北许多年的折叠刀。


    马主任引着他走了两步,突地用四川口音大叫起来:“快!快把门给老子关上!抄家伙!”


    第94章 罗生门


    卷闸门迅速落下, 几个工人抄起了手边最称手的钳子扳手。


    却不想,这位不速之客比经验丰富的暴徒更果断,在他们还没围上来时便甩出一把折叠刀, 一把扣住马主任的上半身,寒光闪闪的刀刃隔着一点距离比划在了他喉咙前面。


    所有人:……


    怎么还反客为主了!这是记者吗!


    李和铮心想废话,你们这小打小闹的到底算什么,哥们儿荷枪实弹的都能活着回来成百上千次, 还能在一个小工厂里被敲闷棍了不成。


    就是不知道这个“当流氓”包不包括挟持人质的部分,如果不能这么搞的话就当没发生,素材毙掉就是了。


    一群人雷声大雨点小, 欺软怕硬,不敢往上冲。尤其是看李和铮好整以暇地制着马主任, 被围了也处变不惊的样子,他们一点儿都不怀疑他说切就能切下手。


    带他进来的男孩吓坏了, 第一时间想到怕自己办坏了事丢了饭碗,只有他敢上来。这行为又把马主任吓坏了, 呵斥他赶紧走。


    李和铮在什么“有话好好说”的告草里不为所动,踹了下他的膝窝差点把他给踹跪下:“找地儿说话吧。”


    ——————


    在工厂二楼马主任的办公室, 李和铮贯彻流氓到底, 歪在椅子里, 把两条双腿跷在办公桌上, 甩着打火机给自己点了烟。


    火光照亮他深邃的眉骨和眼睫,青天白日的像是来索命的,满是压迫, 出口的语气倒是轻松:“早这样不就行了, 你非要多费一道手续。”


    办公桌后的马主任用纸巾擦着冷汗,又擦眼镜, 脖子上到底是被那削铁如泥的刀刃划破一点皮,这会儿被蛰得疼痒,闷着头,不敢看李和铮。


    李和铮也没看他,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刃:“你不用紧张,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记者,良民。我也不是警察,没权力过问你为什么厂子里来了外人你就要关门打狗似的,不关心以前是不是也有过类似的情况。”


    马主任刚擦净的汗又淌下来。


    “既然你说厂长出差去了,我就当你是准备替他回答问题了。”李和铮从包里拿出录音笔,光明正大地放到桌上,换了个手持举着对准了马主任的脸,“准备好了吗,还是需要再准备,我不急,几点都行。”


    马主任僵住,当然听得出他必须采访完了才走的意思。很久没见过这么硬茬儿的记者,之前的记者都是看他们耍横,走个过场就走了,眼前这位显然不好打发。


    送钱也没用,他看人多年,这位也不是能用钱收买的那种,给少了不屑,多了给不起。那就只能……“我准备好了。”


    李和铮收回了腿,坐正了身:“王青出事当天,你为什么没去现场?”


    完全没料想到的第一个问题。马主任愣住了。


    “说。”


    “我去了。”


    李和铮蓦地抬眼,以上目线盯着他:“撒谎。”


    马主任只怕自己回答完所有问题汗出到要脱水。


    “我……后来是去了的,但是王青后面手术中不知道。”


    李和铮笑了笑:“是吗,就算他不知道,可他的接诊大夫也不知道吗?”


    马主任只能将应对等级再提高一轮,这个记者比他想象中更加有备而来。


    “我当时在厂子里确认出事的机器到底是怎么回事。”马主任攥着手里的纸巾,“不是机器的问题,就是王青的操作失误。人伤在岗位上,算工伤,给他的补偿是符合标准的。”


    “为什么换机器?”


    “厂里是痛定思痛……”


    “不是销毁证据?”


    “那是为了安全生产,把还能服役的机器换掉了,厂里也是下了血本。”


    “质检过不过关我不用听你说。”李和铮把镜头怼得离马主任的脸更近了一点,“你们之前大批量开除了员工,堵住悠悠众口,掩盖的事实是什么?”


    马主任却震惊了:“那些人明明是自己要辞职的!记者兄弟,你说我要是无故开除他们,是不是还得给赔N+1啊,厂子里才赔了工伤又换了机器,我们哪里有钱赔。”


    “你还知道N+1?”李和铮这回是真的想笑,“那你叫人抄家伙围我的时候就不懂法了。”


    “一码归一码,”马主任叹口气,“别管你信不信,那群人真是自己要辞职的,因为王青胳膊压没了,他们害怕了,所以不想继续再在这里干了。最后还倒过来找我们要钱,闹事。”


    和大爷描述中完全不一样的版本。如果找到一个离职员工问再问出一个不一样的版本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李和铮沉吟片刻,看着马主任波动的神色:“拉横幅的是王青亲戚吗。”


    “不是,”马主任已经不意外他知道这么多了,“是伤了手的那家人。他的伤轻,赔偿只给了当下的医药费和养伤期间的工钱,但他们不满意吧。”


    “你们怎么处理了这件事?”


    马主任扫了一眼录音笔,没说话。


    李和铮心下了然。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扫黑除恶不是他顺手的事儿,不然下次再见周泽辉他就有和他的缉毒警察故事新编有一拼的素材了。


    见李和铮没再追问,马主任突然发作:“记者大哥,我们也是很难的。现在效益不好,场地租金又贵,给这么多人糊口都得尽力啊!我们肯定是希望把事情尽善尽美的圆全了……”


    李和铮收起录音笔时手中的折叠刀在他的桌面上刻下一道划痕:“要看我的调查函件吗?”


    换来男人苦笑着连连摆手。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旅游?”李和铮起身,垂下眼,嗤笑,“下次我来如果你也不在,我肯定会想你的。”


    马主任被这双异色的眼锁定住,强硬不起来。这个记者笑盈盈的,身上却有种气定神闲的强势,又给人一种如果他们想硬碰硬他就会发疯的不可控感,有雅气也有匪气。


    硬的自然是不敢来的,只能赔着笑来软的,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不多说:“我送你下去。”


    李和铮又盯他一眼,轻笑一声,转身走了。


    ——————


    在应急管理局下班之前,李和铮带着他的介绍信调查函和记者证坐进了安全生产监管部门的办公室里。其实这一套他不甚熟悉,毕竟过去的三十几年人生中他不需要哪个部门给他出具什么信息公开报告。


    寒暄过后,聊起这件事总是唉声叹气,负责人给了他一些新鲜的信息点:那批人一直在危险生产的边缘得过且过,许多人都是知情人。在出事后,厂里给了压力要他们自行离开,否则就算“共犯”。而他们不甚懂法,却懂厂子要甩锅撤走他们的饭碗,所以闹了起来。


    可最后的结局是他们愿意卷铺盖走人了,李和铮很关心他们是否瓜分走了应该属于王青的某部分赔偿金,负责人十分遗憾地表示这一块确实不清楚。


    “之前的现场报告回来后,我有印象。确实从硬性指标上看,不能确认这批机器真的该报废了,工人本人操作失误的占比更大。”负责人露出某种惋惜的笑,伴随着一种尽在不言中的暗示。


    李和铮不是不懂,他只是不接这其中的太极手,陪着一起笑,但单刀直入:“您也明白,干我们这行的就是得论事实求真相,职业病,没办法——我想固定一份书面证据。”


    而对方接下来的反应李和铮还是很熟悉的。


    他说:“我们主要是应急处理,落停就翻篇。这过去几个月,档案也封存了。再曝露需要内部审批,最快也要五个工作日,我帮您申请一下。您要是着急,不如去市监局问问,他们那边对机器的质检报告更加全面,流程也比我们快。”


    李和铮不多进行言语上的纠缠,表达了感谢并表现得毫无情商地明确了自己下周二会再来问的,转身离开。


    站在人家单位门外的树下抽烟,李和铮看看导航距离,这个时间点再去市监局正好赶上下班了,排到明天。


    在这之前,他有了别的主意。


    他直接打给刘冉茵,也不管人家是不是在上班时间:“市监局有认识的人没?”


    “我想想……”老刘也不问他要干嘛,思索片刻,“有,但没记错的话是物资科的。”


    “那正好,晚上攒个局?最好今天。”


    “我先约约看。”


    “你男人有空吗,我也有事情想请教他。”


    “好说。”


    挂了电话,过了七八分钟,刘冉茵推送一条饭店的预定信息,他回个ok。


    又点支烟,把预定信息也推送给骆弥生,边往停车位走边打给他。


    骆弥生秒接:“还顺利吗?”


    “我掉进罗生门里了。”李和铮笑着弹弹烟灰,“我再早生几年就好了。没准儿赶上那几年地沟油泛滥我就不去战地了,会沉醉在调查记者的工作里无法自拔。或者上警校,干刑侦去了。”


    “喜欢吗?”


    “不喜欢。”李和铮很直白,“有挑战性,但才开始我就厌人了。”


    骆弥生忍俊不禁:“你一直认为人和任何其他动物没有区别,一切行为逻辑遵循自然界的生存法则。”


    “我现在改主意了,老兄,”李和铮突然冒出两句英文,“我很确信人类是别的物种。”


    骆弥生笑个不停,最近他老是这样,李和铮说什么他都想笑,缺心眼儿一样:“伴手礼带什么?”


    “不知道男的女的,没问。”


    “一会儿见。”


    ——————


    市监局的这个姐们儿也姓李,保持着晚间有饭局就带老公孩子一起吃省做一顿饭的习惯——这地界儿的社交场是惯是如此。


    骆弥生当然也熟知这一套,李和铮不乐意打点的社交礼仪他都备齐,不用问也备好了一家子的礼品,附带刘冉茵两口子的。第一个到,先点了菜,提前押了两千块。


    等人到齐了聊了二十多分钟李和铮才姗姗来迟,还是那样单肩背着双肩包,黑背心牛仔裤大头靴,头发乱了些,猛一眼过去像刚下课的大学生,定睛看便能看出年龄感,那一点白发分外惹眼。


    他向来跟先敬罗衣后敬人没什么关系,天塌了有脸顶着,周身的气度也是复制不来的,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汇聚。


    偏偏他开口就是:“来迟了,来的路上又接了一单,绕了点路。”


    众人都惊了一下,没听懂这是什么路数,跑网约车?


    骆弥生看他这会儿明显心情欠佳,也不多说,只替他介绍人。


    此人现下已欠佳到连握手都懒得,点头招呼过后转身先去洗手,洗回来拿了餐巾擦手,腕表在灯下反出华贵的光。


    刘冉茵笑着垫了一句:“跑多久滴滴能买起你那块表?”


    “哦,忘摘了。明天去市监局提醒我摘表。”后半句对骆弥生说的。摸烟盒,反应过来有个小朋友,又放下了。


    他不寒暄,演都不演了,靠坐在那儿神色也淡淡,垂着眼睫,擦手擦得很认真,又去掏包,光明正大地拿出录音笔,对他们晃了晃,按开后直接放在桌上。


    客人两口子当即有些不自在,天知道这一桌子上还有警察,这阵仗怎么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


    刘冉茵简直要抽风,和骆弥生对视一眼,心说这个活祖宗越来越难伺候,只能连忙笑着打圆场,两个人一起给他递话头。


    “是这个事儿啊,”李主任恍然大悟,“悖不是我们部门的事,但我也有印象。之前他们厂子里闹事特别凶时有人报警了,据说是这两年的年度质检报告给警方也出具了一份,印象里是合规的,也没有机器故障报修记录。”


    果然又抖落出新的了,李和铮把录音笔推到她面前:“您知道是哪一方报警吗?”


    “应该是他们一个生产车间的主任……姓什么我不记得了。”


    李和铮一挑眉:“马主任?”


    “对对,好像是姓马。”


    ……这种动不动就关门打狗横行霸道的作风竟然也主动报警解决事情,不怕把事情捅大了?李和铮心下略一琢磨,了然,恐怕是打点过后再过明路免责,顺便恐吓那群尚且不肯离职的工人。


    “近一年没有报修记录,当事人说是因为厂里不愿意出维修的经费,尽量忍着用。他们的质检报告……能看出老化过检的迹象吗?”


    “这我不知道。但老化的情况是会明确写出来的。”李主任苦笑,“我没太明白,您是需要明确这个冲压机存在安全隐患吗?”


    李和铮换了个问法:“老化过检的边界模糊是怎么认定的?”


    “我们的质检报告上只会标注临近服役年限,安全意识高的厂子会提前置换。但是大部分情况下,只要还没到必须退役的情况,这些厂子都会用到最后。”


    “安全事故的风险增加,没有强行撤除的流程吗?”


    “设备都是年检。”李主任也委婉了,“如果说在下一次年检之前,出现了什么意外情况使得设备快速老化,这个是要厂子自己把握的。”


    李和铮给了她意味深长的一眼。


    李主任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录音笔,继续说着:“尤其是他们这个没有报修记录,几乎可以说是厂方承担全部责任。如果工人自己操作失误,那更没办法说了,因为我们出具的质检报告是合规的。”


    骆弥生的手在桌下摸了摸李和铮的大腿,李和铮拍了下他的手背以作回应。


    “我能拿到这份给警察看过的质检报告吗?”李和铮准备收回他的录音笔了。


    这个时候他露出了一点笑容,笑起来总是很晃眼,主要是因为接下来他的话就要提到能不能快速通过属于“朋友的朋友、一顿饭的人情”的部分拿到这份报告。


    “尤其是关于他们的这批准确淘汰的时间,很重要,厂方不是很配合。”


    “报告这个明天我去帮您问一嘴,尽量快开出来。”李主任自然也明白这顿饭的目的,张个嘴的事,流程能快很多,“只是设备淘汰时间……这个您恐怕要去税务局走一趟,找他们要固定资产处置的发票,能看到准确的。”


    李和铮道过谢,收起录音笔,周身压人的气场也消退了,对方才算松了口气。


    饭后送走了客人,他们站在路边抽烟,刘冉茵瞳孔地震地跟骆弥生询问这男的为什么在跑网约车,挺平常的一件事骆弥生莫名感到一种耻辱,仿佛是他的罪过,忙给她解释。


    李和铮不管他们大惊小怪,问真警察:“像这种一件事有多方责任人,所有人给出的口供版本各不相同时,你们一般怎么做?”


    “当然是固定证据,证据才是优先级最高的。”何子杰叹口气,“你做得没错,这没有捷径。”


    “那各类证据里有优先级吗?”李和铮一边问一边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其中某页,递给他。


    何子杰接过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你这个事情我听下来,最优先的是……哎,你列的调查流程完全没问题的。的确优先级最高的是固定书面证据。由于他们的物理证据是否已经翻修、变相销毁,不好说了,所以你的间接佐证得多下点功夫。至于剩下的辅助维权的那些意义不大,拿满前面的就够了。”


    收获了真警察の肯定的李和铮接回本子,笑了笑,没说话。


    倒是何子杰又打量他:“思路很强啊,兄弟。不过这个事儿……”


    这话赶话的他大约也要提“意义不意义”的事儿了,骆弥生一只耳朵一直朝着这边收听,生怕友军一句话把人给说毛了,再加上他的确想插嘴:“这个多下功夫指的是什么?”


    “多走访呗,多问几个人总能拿到有效作证。”


    那翻译成人话就是费腿。骆弥生没出来声,被噎死了。


    ——————


    周五,李和铮终于拿到了来自市监局的设备质检报告和来自税务局的含有设备准确出售时间的发票存根。


    税务局的人脉是托姐夫问来的,为了这个李和铮专门上楼去吃了顿饭。只是他把事件的始末一说,骆弥生竟在关键时刻落井下石,说他接下来要去四处奔波寻找人证,江颜开团秒跟,立刻投来不赞成的目光。


    和主治医生同桌吃饭有压力,他实在是怕听数落,只留下一句“奔波使人进步我先下去看稿子”,撂下碗筷溜了。


    好在流程回来得很快。质检报告上看,有一栏老化风险提示和置换建议时间,并且近十个月没有新的报修记录。设备出售的时间在王青事故后第五天,已经超过了置换时间建议,且出售的金额是市价的三分之一,是低价折旧处理的证据确凿。


    如此一来,最重要的书面证据已经有了。下一站是去回收这批设备的经销商看,如果能拿到设备回收时最真实的老化状态和是否有故障的存底,那将是最有力的证据。


    若是厂家不配合,再说不配合的事儿。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全部都已经翻新好了。接下来才该去走访那些人证。


    赶上周末,骆大夫特地存了两天的休息时间,思来想去,发动了缠人大法。


    说实话李和铮也不是能听人撒娇就好使的,只是看人眼巴巴地邀请他休息日在家待一待,多少有点儿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意思。就他而言还是觉得既然开动了就别停,夜长梦多,但也不至于一天都不能休息,便遂了他的意。


    于是睡醒后他也没下床,先检查了一遍他之前给回来的王青村里的那些能写的碎稿的排发情况——以前有白逐雪他根本都没操过这种心。后拿着他的小本本,边和王青打电话,对照着王青发来的工友联系方式,一个一个地做笔记。


    “都跑成陀螺了,还继续跑。”骆弥生略有不满,听了一会儿,坐在床上揉捏着他的腿窝,电话还通着呢就小声bb,豌豆射手似的突突突,“你不给他翻案就没人能管了?他家孩子不也大了都已经在读大学了。这事情都不会做吗要你亲自去?”


    李和铮着实没想到这个体面人做出如此不体面的行径,反应很快,把电话挂了,挑眉看他。


    骆弥生镇定自若,只是控制不了面色微红。“跟李和铮的工作争宠”有点过了,也没必要自己骗自己——就是连工作的醋都吃。


    前十年都放人去全心全意地工作了!现在争一下怎么了!


    复健期间的形影不离他是只字不提,在黏人这方面,斯文大夫有薛定谔的脸皮厚度。


    李和铮看他一会儿,似笑非笑地冲他抬手。


    骆弥生心知他不会为了“是否刺伤当事人的心”这种扯淡且无聊的事生气,但他会为“正在做的事被干涉了”而不爽。这种不爽容易触发自己被收拾一顿然后他扭头出门走人的结果。


    为了让已经开始不爽的人在家里好好休息,骆弥生做完了心理建设,不仅没把自己的脑袋放到他手底下被他扯着头发挤兑,还蹿下去一溜烟儿冲进衣帽间了。


    李和铮不动声色,手机撂床头柜上,没接王青打回来的电话,等着看这胆大包天的大夫作什么妖。


    片刻,骆弥生面色通红地挪回来,手背后,站在床边。


    与李和铮对视过后,他拿出了……一根毛绒蓬松黑黄相间的尾巴。


    又是一阵沉默,李和铮被他气笑了。


    他伸手拽他,骆弥生扑倒在他怀里。


    他按着骆弥生这大半年在急诊室里锻炼出来更匀称的背肌中的沟线,一路向下滑,捏了捏又一巴掌打他屁股上,偏过脸,低声在他耳际挖苦:“大夫,学人体基本构造了吗?你长一条尾巴,准备让我干哪儿?”


    骆弥生不合时宜地羞耻心爆棚,浑身冒蒸汽,脸埋他怀里没抬头,在他的锁骨上啵了一口。


    第95章 说人话(上)


    这条毛绒蓬松的诡异小玩意儿到了李和铮手里, 被他攥实了,捏在手里甩了甩,活像一个马上用来抽人的鸡毛掸子。


    骆弥生看着他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心率开始上升,小心地从他怀里支起来,挪开一点位置。


    这段时间“重回职场”的优秀病号深入社会新闻沉浸在“老李快跑”的事业里,李和铮身上刷了一层柔和的涂漆, 骆弥生自认自己是有点飘了,比如刚才——虽然他完全是故意的。


    现下,在他们的家里, 这层用来当障眼法的漆自然是尽数洗去了。骆大夫壮着胆子故意往人最大的雷点上撞……但,作为一个正经的、有名分的、男朋友, 惹人不高兴了,也没到必须夹紧尾巴的程度——不是这个尾巴, 咳。


    可这没办法。李和铮的“不爽”是他的底色,因为这种不爽, 让他一直走在这条并不平坦也为之付出许多的路上。在家里更是了。一旦他感受到不爽时……


    骆弥生老实地退后乖乖坐好,满心期待这个会在不爽的情绪中露出本来面目的男人从他的事业中短暂地降落在他们家里温暖的被窝里。


    李和铮有什么不懂的。以他二人的默契对两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怎么想的。骆弥生是好心的, 可与其说他讨厌工作被打扰, 不如说只是讨厌被不加商量的安排。


    如果骆弥生高明点, 会扮演一次略显黏糊的“撒娇”, 用那种他不会用的方式请他留下来缓缓腿,也许他就顺了他的意。


    只可惜。


    李和铮脸上的冷笑转瞬即逝,探身起来没什么表情。骆弥生被按住时, 因为强烈的心虚, 本能地挣了一下。


    只是一个细微到一次呼吸就能被忽略掉的微小动作,落在李和铮眼里无所遁形, 毫不意外地,让这种不爽愈演愈烈了。


    “我改主意了,大夫。”李和铮垂下眼,对上他巴巴儿的眼神,反手把人按得脑袋快被压床里,手掌掐紧了他的脖子,让他一头栽进去,身后撅高了,睡裤连带着里头的一起被拽了下去。


    微凉的空气和不容置喙的力道让骆弥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艰难地扭头想看看,却在李和铮的手心里很难动弹,明明从不疏于锻炼,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命门被扣着,屁股上也重重挨了几下,他口中好声讨饶,在身后的掌控者稍离开些时才勉强扭过一点,斜眼看到李和铮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罐儿油,把他手里那个不像人的东西的底端在油罐儿里过了一遍,没给他缓冲时间,生推了进去。


    骆弥生咬着自己的手臂,把痛出来的呜咽憋起来。


    “如果你不会摇尾巴,”李和铮退开距离,俯视着颤抖的骆弥生,垂下冷淡的眼睛,“今天就上不了这个床。”


    骆弥生正在缓和第一下的冲击,听见这话,脑袋烫得能煎鸡蛋。


    李和铮这时候的笑意多少有几分残忍了:“你自找的。”


    这显然已经超过了体面的斯文大夫所能承受的限度,还在双十的年纪姑且能肆无忌惮地胡闹,现在三十好几的人还搞这套,属实是……那也不能比小时候更差是不是?!


    李和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不悦在他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着,眉压着眼,靠回在床头上,支着腿,冲他摊手,用眼神对他说:请吧。


    在这样充斥着压迫感的注视下,骆弥生没至于真的放不开,但嘎巴一下就放开了倒是也有点难。


    他尝试着,各种意义上都夹紧了尾巴,在床上朝李和铮爬了一步。


    李和铮嗤笑一声,轻轻摇摇头,探身给自己点烟,垂眼时火光明灭,照出他眼底那点在灿烂光线下才得见的冰冷的灰蓝。


    骆弥生一双眼睛因为羞耻沁出点水汽,痴痴看着,再朝他爬了两步。


    “唔。”


    “呜呜啥呢?”李和铮掐着烟的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勾起嘴角,“动静儿不对吧?”


    “我……”


    这巴掌落在他的颈侧,清脆一声响。


    骆弥生喉结上下滚动,盯着人不爽的样子,色欲熏心,什么精英大夫的脸面都飞走,十分诚实地:“汪。”


    李和铮不为所动,眼神都不给他。


    骆弥生登时有点急,四肢并用一鼓作气爬到他身边,像被冷落的大狗,用脑袋蹭了蹭主人的颈窝,拱了拱。


    可惜他的主人不是一个会把狗抱起来搓揉的人,任由他蹭着、抬起脸投以哀求的目光,没有丁点波动,只是目光下落,看着他。


    “老公我……”


    李和铮掐着烟的手捏住了他的脸颊,凹下去的指印让他吐不出完整的字,烟雾弥散顶眼睛,令他不得不眯起眼,不能再躲,讨好地迎上去。


    “我家可养不了会说人话的狗。”


    “呜汪,”连“我家”这两个字都觉得甜,骆弥生只能冲他眨眼睛,“汪汪汪。”


    李和铮的鼻息里溢出一声冷笑:“我也听不懂狗话。”


    这怎么办,骆弥生真情实感地陷入了李和铮听不懂他说话的焦虑中,用手或者说爪子扒拉他,被打掉了,再用头蹭他,被推开了。


    反复几次过后,骆弥生整条狗都不好了,一脑袋杵在冷心冷肺的主人的胸口,努力地……摇了摇尾巴。


    可它是软的,不管他现在多想把这条尾巴摇成螺旋桨,到底是死物不联通神经,没办法真的翘起来摇,只是垂落着晃来晃去。


    李和铮把烟头弹地上,又一巴掌打上去:“尾巴都不会摇,我养你有什么用?”


    “汪汪汪汪……”


    李和铮不耐烦地扯着他头上的毛迫使他仰起脸来:“想干嘛?”


    狗不能说人话,人听不懂狗话,骆弥生急得眼里又沁出些水汽,用爪子解开他的睡衣扣子,执拗地把自己的头皮扯疼了也把脸埋下去,狗舔主人那样在他的腹肌上吻舔,顺着往下挪位置。


    “收好你的牙,”李和铮揉了揉他被扯得不轻的头皮,而后一手按住了,“用不上的东西,拔光了。”


    生怕犬牙被拔掉,骆弥生用嘴唇包好牙,吃得无比认真,可惜使尽浑身解数也没打散他主人的不爽。


    他只能再摇起尾巴,想象着看到过的狗都怎么做,把频率提高,腰也塌下去更多。


    抬眼对上李和铮眼中的戏谑和沾染上的欲望,骆弥生跪趴着,琢磨起来他刚才说的……也对,塞了尾巴,能让他干哪儿呢?


    要是有……这念头一闪而过,吓了他自己一大跳,被看穿可完蛋了,匆匆敛回眼神,后又虔诚而疼惜地反复吻过他劳累许久的膝盖上的疤。


    可是盯着这几道来源各不相同的疤,骆弥生破功了,那些遗落的事已深入骨髓,他恐怕这辈子都没办法脱敏,各式各样的情绪裹挟着许多心疼砸向他。


    在狗嘴里想吐出人话的时刻,李和铮把手指塞进他嘴里,搅动着,逼退他的话,笑着把他拎了起来:“行了,当狗不用动脑子。”


    这次,他顺畅地屈着膝盖,让狗趴正了,扯断了他的尾巴,换成了自己。


    骆弥生不确定没有尾巴了他能不能说人话了,还是嗷呜叫着,李和铮掐着他的腰笑出了声,两巴掌给他抽成了静音:“热?吐出你的舌头,喘吧。”


    ……


    好吧,他还是吃这一套,心情变好了。骆弥生感受到人不气了,松了口气。


    他把脸埋进李和铮怀里,估摸着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想着差不多该起来给他做午饭了,那再埋会儿。


    “May,以后不要再故意惹我生气了,下不为例。”李和铮搂住他,安抚地拍了拍羞耻得不成人形的男朋友的背,无奈地轻叹口气。


    骆弥生连连点头,在他胸口蹭来蹭去,闷闷地:“老公我能说人话了吗?”


    李和铮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两个人团在被子里,手仍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说来听听,我看看是不是人话。”


    “对不起老公我故意惹你生气,下不为例,但是……”噎住了。


    “啧,说话说一半。”


    “但是,”骆弥生抬起脸去看他的眼睛,认真且诚恳地,“你以后能跟我商量一下工作上的事吗?”


    李和铮看看他,一挑眉,也挺认真:“我以为我已经跟你商量过了?大夫,我这回这个工作流程,每一步到哪一步了,咱俩不都同步分享来着?”


    ……对哦。


    骆弥生眨巴着眼,可不就是吗!别说正式复合后了,去年李和铮开始当老师开始,他们俩的工作几乎叠在一起,复合后更是,人在外头呢李和铮都能和他煲电话粥,从前都不敢想的事。


    李和铮揶揄地笑笑,揉了把他的后脑勺:“骆老师,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骆弥生气馁地又把脸埋他怀里:“照和老师,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想要的那个商量那叫管控我,”李和铮戳破了他,“而我不可能听你的,你就别想了。”


    “我是你的大夫,我想管控一下你身心健康的程度。”骆弥生顽强地顶嘴。


    “那是你的事。”李和铮拍在他背上的手从能算得上是aftercare的力道变成了警告的力道,“你做你的,不要试图改变我的什么,这是我的底线。我心里有数,行了。”


    “我知道,”骆弥生老实了,叹了口气,蹭了蹭他,开始叨叨,“还好,恢复期也快结束了,彻底恢复好了就不用再担心了。以后我也能跟在你附近,我亲眼看着,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我肯定也不用这样惹你了……”


    李和铮听着他这招魂似的碎碎念,心下好笑,其实没有再生气,坦然接受来自男朋友的过度保护欲——反正各干各的。你担心你的,我干我的。


    他垂眼看着怀中骆弥生脑顶上的两个发旋,也是一头倔驴,和他一样,他们都是一条道走到黑、撞上南墙把墙推倒的人。在他面前,仿佛把倔强用在了数十年如一日地爱他上,称得上是百依百顺,全心全意地只为他。


    这人。


    原则是原则,恋爱是恋爱。


    李和铮笑了笑,拍了拍他脑袋:“别装可怜了,走吧,带你约会去?”


    骆弥生立刻抬起脸,在李和铮嘴上咚了一口,腾地弹起来,整个人精神抖擞地先闪进了卫生间。


    “滚回来。”


    骆弥生从卫生间里闪现出来:“老公你说?”


    李和铮长腿一蹬,把脚边那个沾染了各种液体的蔫哒的毛尾巴踢飞了:“赶紧把这倒霉玩意儿扔了。”


    骆弥生连忙捡起来让他眼不见为净,心里却琢磨着,好像有那种硬芯的款式,是可以翘起来摇尾巴的,再买一个那种的回来,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嘿嘿。


    ——————


    使用非常规手段惹人生气获得了一次休息日约会,但也就让人在家留了一天。


    才早上八点,都不用闹钟响,李和铮同志比闹钟醒得早,在床上研究了一番他那个笔记本,规划好了路线,要去走访第一个离职工友了。


    骆弥生还是休息日,当然要美滋滋地跟着一起去。可惜他不是无业游民,人在急诊更是身不由己,就算是他还在进修期间上手术台这些事都轮不到他,但总有一些突发情况他在场最为适配。


    他俩才刚下了地库,还没走到车位,24小时不静音的手机响铃,一看是林阳,骆弥生条件反射地深吸口气。


    “May你现在回来一趟,”林阳边说话边咳嗽,为了升主治快把自己卷死了,累病一个月断断续续一直没好,“有个车祸脱套伤刚到,未成年,没有自主意识,家长惊吓过度应激失忆,什么话都说不清楚。再这样要报医务部了,上级也报过了但你快点,怕上不了手术台人就没了。”


    “就来。”骆弥生一边说一边把G的车钥匙塞到李和铮手里,转身就要跑,被李和铮反手扣住了手腕。


    “跑什么,”李和铮拽着他上了车,“要打车,这儿有个现成的司机。”


    骆弥生又乐了,立刻系好安全带,小学生坐姿,欣赏李和铮单手倒车。也对,这种紧急情况打什么车,这里有全世界最会开快车的男人。黑体加粗:我的。


    从家到单位也就半小时路程,周末一大早路况极好,李和铮用了没到二十分钟把这位大夫送到急诊门口。


    十万火急的骆弥生一边下车一边还要问:“你回家换车吗?还是就开这个去了。要换,后备箱里新放了水记得拿。”


    “懒得换了,”李和铮按下车窗,冲他勾勾嘴角,“鞠躬尽瘁的骆大夫,别忘了你的风油精。”


    嗷——骆弥生冲他么了下,快乐地转身冲了。没出息就是没出息,李和铮主动对他即将面见的生死时速场面报以关照,这句话比一万瓶风油精都好使。


    李和铮原地停了几秒,目送着骆弥生风一样地带着那些快乐的气息冲进了他的战场,唇边的笑意没有消退,单手打过方向盘,驶离医院,驶向他那片不烧硝烟但暗流涌动的战场。


    数十年前的青葱岁月里,他们对彼此的事业理想并没有过任何它们会相交或交错的猜想,李和铮不知道最适合他的镜头他的笔锋的是遥远的战火,骆弥生也没想过他作为一个医学生会有一天根本碰不了任何和死亡相关的话题。


    如今,他们都拾起了那些本该顺理成章的,站在彼此身边,去向同一个目的地。习惯独行的战士不能没有水壶,现在他的战友在水壶里装满了一种被命名为“爱”的流动的介质,让水变得更加清甜,何尝不是一种微妙的滋养。


    骆弥生带着比风油精更能给他托底的一句叮嘱冲进了更衣室,在急诊进修的这些时日,唤醒了他被压在各式各样的前瞻与自我预设的心理准备之下的某种锐气,惯常思虑周全心思细腻的人,学会了不做任何心理准备就应战——以后他的生活里,可不会有留给他做建设的时间。


    而这种锐利,并不仅仅只是在急诊室工作生活能带来的。


    总不能是通过体|液传播的吧?


    能在面见严重的脱套伤前对自己开句李和铮式的地狱笑话,到底是被腌入味儿了……呸什么乱七八糟的。


    从更衣室里出来的骆大夫已经是个毫无破绽的可靠医生了,他往急诊室的收诊大厅去,远远看见沾了半身血的林阳快步往外来。


    两人在门外简单交代情况,伤者今年八岁,是家长骑电动车带着孩子去上学的路上迟到了,骑速过快,进入了一辆快递货车的盲区内,好死不死的刚好遭遇了路边出租车上下客的开门杀,电动车后座被撞歪,车身斜拐甩出去,家长和孩子摔向左右两个方向,根本来及救,那个孩子的双腿被大车的后轮碾了过去。


    林阳喘着粗气:“不幸中的一点好是车已经开过大半了,只剩最后一个轮子,不然直接碾过去也没能做的了。”


    孩子的双腿已经皮肉剥离,血管神经骨骼都有不同程度的暴露,伤口处裹满了车祸现场的泥沙和玻璃碎片,现在还在做紧急清创和止血处理,受伤更严重的右腿肯定是保不住了。


    但保住不保住都是后话,最关键的是能让这个孩子上了手术台。问题是现在他的整体的出血量大,创面持续渗血,代偿性心动过速,已经对疼痛刺激无明显反应,轻度昏迷,到了十分危险的境地。家长本人却在巨大的刺激下短暂失忆,过往既往病史、交叉过敏史和近期用药史什么都问不出来。


    骆弥生冷定地点头,林阳给他指了指家长坐着的方向,返回了诊厅。


    在上级医生来不及赶到的时刻,目前还不具备国内急诊手术资质的骆弥生是用来给整个急救过程提速与兜底的——在归属精神科的领域里,他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身材并不高大的孩子爸爸佝偻着身在长椅上呆坐着,刚刚有护士给他处理完头上手上的伤口撤开来,骆弥生走向他的同时目光锁定了他旁边放着的沾染血污的书包。


    书包侧的网兜支棱着,没有憋下去,显然之前塞着保温杯,杯子摔丢了;又看到了上面挂着一个没被脏污沾染的小狗挂件,打了个很漂亮很结实的结,在车祸撞击中也没掉,显然不会是孩子自己绑得了的。


    他不动声色地冲撤开那个护士招手,指了指诊台附近的蓝布屏风。护士会意,跑去招呼同事,在他站定到男人面前时,两个人推着屏风过来,把他和男人一起半包围在了屏风里,在嘈杂的环境中隔绝出一个视觉观感上封闭的安全空间。


    纯粹的蓝色白色撞入孩子爸爸的视野,他在呆滞中本能地茫然抬头看,骆弥生没有弯身,和窝在校医室里给孩子们当温雅的知心哥哥时全然不同,冷然的镜片下带来不容拒绝的冷肃,不在李和铮身边时,他的身量足够给人带去压迫感。


    在极度破防的状态下的男人被冲击了下,木然地仰头看着,身体终于产生了些防御的反应,骆弥生抓住这个与现实有接口的瞬间,提起了那个书包,把有脏污的部分——把有关车祸本身的部分朝向自己,只给孩子爸爸看那个可爱的小狗玩偶。


    他的低音炮响起:“盯着小狗的眼睛,这是你放上去的,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对吗,黑色的,黑色的眼睛。你只看这一点……吸气,数1234,停,呼气,数123456——我数1,吸气,数2,停;3,呼气……1、2、3……”


    男人不自觉地照做着,根据数字调整着呼吸的节奏,很快呼吸乱在一个稳定的频率中。


    骆弥生观察着他的反应,确认他一直盯着小狗的眼睛没有出状态,继续用他的低频率的声音引导着:“你能闻到书包上的柠檬味对吗?是你昨晚泡的保温杯蹭到的。现在,你走进了你家小宝的房间,阳光照在书桌上,他的书本整齐摆着,有柠檬的甜香,闻到了吗?在你的家里,你们都很安全……”


    这个强行催眠的一把好手在遇到他从医这些年来最难办的病人之前,从来都没失手过。


    此刻,男人已经迅速地进入了他所设定的情境中,再又一次的呼吸读秒后,他绷紧的情绪舒缓下来。


    “在这个安全的房间里,小宝坐在你身边,他告诉你,他发烧时输液,对什么药过敏?你听清楚了,告诉我……”


    男人本能地与骆弥生一问一答,讲清楚了孩子最近正在感冒,昨天晚上刚吃了头孢,有咳嗽变异型哮喘,过敏源多达十几种,一到换季,或者家里拖地过后都会咳嗽,所以一般他们都会在孩子不在家的时候再清理卫生……


    得。这一整段叙述意味着还有很多过敏源隐蔽,显然不是实时更新过的检查结果。骆弥生当下没空对他进行催眠结束的引导,只把手里的包塞回他怀里,拉开屏风,快步走进了收诊大厅。


    残忍的伤口撞进他的视线,超出常人能直面的程度。这孩子幼小的身躯破烂不堪,生命在眼前每分每秒都在流逝。这一次,骆弥生出奇的冷静,那些总是时不时撞击他的生理反应并没有降临。


    灾难不能被类比,但李和铮行走在满目疮痍的焦土上数十年,在比这更加触目惊心的残肢败体中穿过、越过,也无数次地有形或无形地救起过,想到这个,他的心是安定的。


    ——他也能。


    所以骆弥生能站在这里,也能站在李和铮身边。


    靠谱的骆大夫是急诊室的好战友,不负众望地带来了关键信息。听了靠他催眠才问出来的这些常规信息,麻醉师立刻去备了支气管扩张剂和气管插管套组,以防万一在手术台上有什么未知过敏源触发,保险起见全都替换广谱性抗生素,昨天才吃了头孢,至少头孢是安全的。


    好消息是大面积出血已经止住了,坏消息是失血量还是太大了,要等血压上去到达够手术标准还得一会儿,孩子快不行了,需要家长来签各类知情同意书了。


    骆弥生打消了这边完事儿就跑去追李和铮和他一起走访调查的念头,还是先顾着这个经了他手的病人吧。如果孩子没了,至少有他在,别一个没看住家长当场寻死或是做出什么过激反应,这下可就不止一桩悲剧了。


    如果李和铮那边顺利的话,也许他们都结束得早,还能回去一起玩儿。


    如果不顺利的话……算了不能想不顺利,李和铮做什么事都要顺顺利利。


    一路向北途中得到隔空祝福的李和铮平白打了个喷嚏,远远看见了离职工友1号现在供职的五金厂的厂房。那一大片灰色的二层楼房群撞进他的视野,在灿烂的朝阳下流露出许多的刻板与冷漠。


    不知怎的,从来不乐意信各式各样迷信说法的人心头突然有了点预感。


    他接下来的走访,恐怕——依然不会给他个痛快。


    李和铮带着他的调查函件驶向工厂的外门,心里念叨着,老李快跑不好干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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