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水声湿淋淋地倾下,很快在他紧实肌理间蒸腾起大片白雾。
石灰白的墙面被这水汽浸润,顶部隐藏灯带氤氲在朦胧雾色中,让整个空间透着幽密和暗昧的气息。
席朝樾闭了闭眼,喉结滚动,肩颈在热水的抚慰下反而更加紧绷,某些反应实诚且难耐。
身体热浪炙烤中像与世界隔了层薄膜,内里那团火怎么也无法熄灭,他低啧一声,带着对自己失控反应的烦躁。
伸手,果断拧动了水温控制器,水流击打皮肤的触感逐渐清晰起来,冰凉又分明的力道。
沿着锁骨深刻的凹陷,在胸腹起伏的沟壑间短暂停留,继续向下,凉气丝丝缕缕地渗透,从心口蔓延四肢的灼烫被这冷意一寸寸压下,渐渐的只剩一种清透、疲惫的平静。
关掉水阀,他扯过一条宽大厚实的浴巾,擦拭身体,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事后清理战场的细致。
又是一条毛巾,揉搓了几下湿透的黑发,发梢水珠飞溅,彻底干爽后,身体是酣适的舒爽。
浴室连着宽敞的干区,换上睡衣,镜中映出他平静深邃的眉眼和高大挺拔的身形,整个人显得冷峻利落。
空气中极淡的,从湿区扩散而来的雪松和白麝香气息,中央空调的新风系统不断运作,洁净了空气。
席朝樾走出卧室,下楼步行至厨房,那里温煮着他在淋浴之前炖下的苹果水,苹果与橙子切块后与老冰糖共同熬煮,放至适宜温度加入少许蜂蜜,盛入瓷碗。
将郁听禾抱进客厅沙发后,问她想睡哪间,她微睁了眼问行李箱在哪,放哪她睡哪。当时,粉色行李箱突兀地在客厅杵了两周,才被他收进客房的衣帽间,现在竟然真的用上了。
将她带到房间之后,指导了浴室的功能分区和物品在哪,他便离开,抱她上来时能感觉到酒已经半醒,独自洗澡应该没什么问题。
席朝樾端着苹果水,打算睡前再看一眼她的情况。
郁听禾在的客房与他的主卧相邻,门扉紧闭,敲响后无人回应,约莫等了几秒,他屈指叩在门把上,试了试没被上锁。
推开门,里边光线很暗,只有床头边几处嵌入式的氛围灯和阅读灯在亮着,调了暗档,勉强照亮床榻周围,仿佛一幅巨大的,流动着暗色的画卷。
房间宽敞,几乎没摆什么装饰,设计与主卧一脉相承的风格,色调以灰黑和胡桃木为主。
中间那张尺寸可观的床上,铺了质感高级的浅色被褥,郁听禾趴睡在床的中央,卷了些被子在身上,脸深深埋在松软的羽绒软枕里,只露了小半张侧脸和湿散的头发。
睡衣的肩头、枕面,水痕洇开了几道更深的痕迹,甚至几缕发梢还凝着细小的水珠,在昏黄灯光下微微泛光。
席朝樾轻步走到他的身边,将手中温热的瓷碗放至床头,弯腰,指尖挑起几缕她的发,湿漉漉的潮意。
“怎么没吹干就睡,也不怕明天头疼。”他自语地来了这么一句,手掌轻轻在她肩上拍了几下,“郁听禾,醒醒。”
头有千斤重,耳边声音并不清朗,郁听禾正陷在温暖昏沉的黑暗中,身体像团吸饱了热水的海绵,四肢百骸都使不上劲。
前面醉酒是假,此刻是真的睡着了,还睡得颇沉。
遥远的方向好像有什么声,隔着水层传来,闷闷的,还有拍击感落在她的肩头,不疼,但很执着且坚持。
她费力与沉重的眼皮抗争,睫毛颤动着努力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不清。只像一道暖黄的光晕中,覆下了轮廓分明的脸,鼻尖嗅到一丝令人心安的清冽气息,似乎和她身上的一样。
“干嘛?”郁听禾嗓音带着浓重的,被吵醒的沙哑和不情愿。
席朝樾看着她困得睁不开眼,还在努力辨认来人的模样,笑得有几分无奈,伸手拨了掉落在她唇侧的碎发,脸颊睡得有些红润。
“不知道吹风机在哪吗,储物间中间的抽屉,没看到?”他问。
“看到了。”郁听禾努力回想着,然后老实承认,“但我懒得吹,明早就干了不用管。”
荒唐的话到她口中也变成了天经地义的道理。
席朝樾简直被气笑,不再多说,握住她的肩臂,微微用力,将她半扶半抱着从床上弄起。
郁听禾浑身的骨头像被抽掉,毫不抵抗,顺着他的力道坐好,脑袋却沉沉垂着,湿发全都粘在了脸和脖颈上。
“先坐着,把头发吹干了再睡。”席朝樾视线低垂,将她整个人扶定。可才一转身,就见她身子一歪,又朝枕头栽倒下去,眼看着脑袋再次埋进潮湿里。
“真是……”他低声,像抱怨,又像是认命。
这次直接用手掌托住她歪倒的额头和侧脸,掌心触碰到的凉意让他几不可闻的叹息明显。
席朝樾没松手,重新扶她坐稳,将床头那碗还温着的蜂蜜苹果水端了过来,塞进她手里,瓷碗温烫熨帖着掌心,郁听禾下意识捧住。
“端着,坐好,别动了。”席朝樾一声一声慢慢,盯着她说道,“要是撒了,明天得你自己收拾。”
摆布好这个漂亮的玩偶,他唇勾了些笑,转身大步走向客卧配套的浴室,去取吹风机。干湿区的门没关上,水汽飘了过来,空气还残留着沐浴产品的清香。
柜子中找到吹风机,新的还未拆用,几下打开。
还是担心她能不能安稳坐好,席朝樾快步回到卧室,脚下微顿。
她居然真的还捧着那碗汤,像被施了定身咒,困顿又毫无防备的样子,竟有几分罕见的乖怜。
席朝樾走过去,先将吹风机在床边插座上插好,然后在她面前俯下身,平直而视。
“郁听禾,”他又喊她,低沉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酒醒了吗?”
郁听禾迟钝地感受了一下,脑子里除了垂压的困意,其实没多少酒精翻腾:“嗯,还行。”
“先把这个喝了,暖胃。”席朝樾轻抬起她的手,帮她递到唇边。
“什么?”郁听禾这才垂眼,看清了自己手中的碗。
“醒酒汤。”他说。
清透的琥珀色汤汁,微微荡漾着,里面沉了几块熟透的苹果和橙块,混合的果香温甜怡人,闻着就让喉咙湿润。
她确实有些渴了。没用勺,就捧着碗凑近,小口啜饮,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不凉,苹果的清甜和橙子微酸很好地中和在一起,似乎还带了一丝若有若无,又暖融融的姜味。
苹果水顺着喉咙滑下,舒服得让她喟叹。
“好喝欸。”郁听禾又连喝了几口,眉眼不自觉舒展开来,像只顺了毛又妥帖被照顾着的猫。
“那就多喝点,楼下还有。”
席朝樾说着按下吹风机开关,最低档的气流近乎无声地在房间里运转起来。
他动作不算娴熟地拨起她纠缠的发丝,持续不间断的暖风递送,在耳边变成了轰鸣,上下吹动着拂过颈后肌肤,驱散了湿发带来的潮感。
手里的吹风机,机身是冷调的金属哑光,握着分量正好不压手,出风温而不燥,很轻柔,掠过发丝像被蓬松的云轻抚。
吹完了后面吹前面,在他指挥下,郁听禾双腿从床边放下,正朝他的方向。
已经被烘干的发丝在他手里揉搓得凌乱,散在额前、鼻尖痒痒的,郁听禾轻微皱了皱,忍耐。
视野几乎被占据,平淡、无聊,只能落在前方,郁听禾想将脑袋搭靠在他的身上,节省些力气。
上下看了看,寻找位置。
席朝樾身上也是睡衣,藏青色的高级质感,衣料垂坠,领口与袖口有暗纹滚边,衬得人都透出几分慵懒的矜贵。
为了方便,他的袖子挽到手肘的半截位置,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因为俯身抬手动作,肩膀和背部的布料绷得有些紧。
视线又顺势垂了些,定格在腰腹往下,不动了,视线好像挪不动道了。
惹眼的观感让她瞳孔微微扩散,内里晃荡着处变惊了又惊的波澜。
郁听禾诧异地牵起唇角,完全无法忽视存在。
他就穿着宽松的睡裤竟然也能撑出如此清晰的起伏,隆起的弧度,鼓起的饱满,无端透出的隐秘力量,让人心脏漏拍的侵略张力。
寻常家居裤几分难言性感,直白又内敛地在冲击,真是尺寸……惊人呐。
不合时宜的画面让郁听禾脑袋“嗡”地一下,瞬间清醒,脸颊升腾起比暖风还要强烈的热度。
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的!?
谁教他这样穿裤子了,这和没穿内裤有什么区别。
仓惶移开视线,因为扭动得过于生硬,席朝樾看了过来,见她脸红着,问:“不舒服吗,吹风机风太大了?”
“大。”郁听禾想也没想说。
“…………”
沉默声比这更长。
席朝樾目光沉沉落下,那双深邃眼眸被一种复杂情绪取代,危险的幽暗,微微偏移了吹风机,风在耳后,心脏在胸腔撞。
郁听禾干渴地又想喝一口水,碗到嘴边才发现已经见底了,瓷白的碗中只剩几个果块,垂了些眼,眸中思绪涌动,有种想要扳回一城的冲动。
抬头,视线故意在他脸上梭巡:“蛮好喝的这个,你做的?”
“嗯。”他语气挺淡。
“没想到你还会做醒酒汤,因为平时经常喝醉?”
“没有,刚学的。”
郁听禾表情单纯地像只是在分享:“等会给你也盛一碗吧,你自己试过了吗?”
他笑说:“不和你抢,况且我又没喝酒。”
终于抓住了等待已久的话柄,郁听禾勾起唇,柔软的身躯靠近:“是吗,可我看你刚刚脸也挺红的啊。”
“没被我亲醉?”
“……”
席朝樾眼皮跳了一下,手里吹风机的声音还在继续,气流静止地吹拂那一小簇头发,带着不正常的灼热感。
他怀疑过她会抵赖不认,或者以半醉半醒的状态醒来,直接断片,结果她记得,她很记得。
还能毫无回避地搬到明面上来说。
席朝樾唇角极慢地勾起一个弧度,那笑中带了点痞气的锐利和洞察一切的了然:“郁听禾,原来你没失忆啊?”
既然记得,那为什么亲,为什么不喜欢的情况下又做打破界限的事?
问题抛出的那一瞬,他自己也闪过了凝滞。
那么他呢,他又算得上什么清白好人吗,她的试探,不是一场双方都沉溺其中的失控吗。
郁听禾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仰起脸,自下而上地看他:“喂,结婚证上是咱俩名字吧,亲一下算什么?”
是啊,亲一下算什么。
他们是法律的夫妻,为什么要纠结喜不喜欢。
席朝樾抓住了她的手腕,向下施压,力道禁锢得紧,手背青筋凸起:“郁听禾,那你觉得我们之间能做/爱吗?”
第47章 冰美人
他掌心温度很烫,灼烈地烧,薄薄皮肤下蜿蜒的血管,野蛮攀起高温,一下,又一下,脉搏有力地在动。
俯身压近,两人最后一点安全距离荡然无存。
郁听禾被迫抬起头,与他对视。
勃发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强势侵入她的呼吸,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和渴求,晕眩、急促、如战鼓擂动的心跳撞击出混乱的共鸣。
在这几乎要溺毙感官的风暴中,郁听禾心底有个地方奇异地冷静下来,那是来自灵魂叩问的声音。
席朝樾,还不够,现在这样还不够。
她要的远不止身体的欲望本能,她要的,是那颗独属于她,清醒又跳动的心。
于是,郁听禾顶着那道滚烫视线,以一种异常平稳,又带了冷静穿透力的嗓音,说:“不能。”
在你说爱我之前,不能。
腕间力道无意识又加重了几分,仿佛在确认。
前一刻还主动亲吻,大胆撩拨的人,此刻却用如此斩钉截铁的口吻在拒绝。
郁听禾伸出未被禁锢的那只手,一点点分开他的手指,然后无声地迎上他加深的目光:“怎么做?难道要像机器一样,插上电按下开关,就得运作?没这样的道理。”
她这一句何尝不是他潜意识里,同样遵循的准则,否则何须忍耐,何须试探。
“郁听禾,这不公平吧,只允许你随便亲?”
郁听禾眼尾因情绪而上挑,有力回道:“把自己说这么委屈做什么,一个嘴巴可亲不响!”
地下车库里不是她一个人的主动。
他没享受?
席朝樾微微笑了下,很淡的质问语气:“你以前谈恋爱也这样?”
“哪样?”她被这转折整得茫然。
他带着一种探究和难以言喻的神态说:“只撩拨不负责。”
“负责?”郁听禾轻声重复,仔细领会了这两个字,“需要我负责什么?”
她长而浓密的睫毛遮住部分眸光,垂眼从他领口那排整齐扣子向下滑动,到某个关键部位,停下。
“你的生理反应?”
席朝樾身体不可察闻地僵了半分,这眼神比唇枪舌战更让人心惊。
全身血液仿佛在倒流、凝固,又以势头更凶的速度冲向同一个地方,比之前还要清晰、强烈、陌生,以及更深层的渴望攫住了他。
她竟然看出来了。
还用如此孟浪直接的言语引弄着他。
“席朝樾,我前男友你大多都认识,那应该知道,你这样的……根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郁听禾双手撑着床边,抬眸笑意浑然天成的媚态,蛊惑人心:“做点什么让我喜欢上你吧。或许,我能考虑帮帮你。”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明媚,不是命令,不是祈求。而是一个明确、清晰的指令,摆在他面前的可能邀请。
席朝樾深沉的凝视逐渐沉淀:“你最喜欢谁,李澍言那种类型?”他的语气辨不出喜怒。
“你猜猜。”
她话说得轻佻,却无端透着几分真。
反正他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更不会是他心里的任何一个答案。
其实她也很想立刻把自己全部真心都掏出,让他看看曾经的我多么喜欢你,而你如此不识好歹。
但还没到时候。
郁听禾薄唇轻启,缓慢地说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这话落在席朝樾耳朵,像刺,他几乎能想象得出,她以前如果恋爱会是何种模样。
扯动了嘴角还想说什么,但所有一切只化作一个极短的,近乎嘲讽的呵笑。
夜色像被掀翻的棋盘,缀了棋子在空中,他们之间那条泾渭分界早已模糊不清,谁占了上风,一目了然-
清晨的光线透过厚重的遮光帘,从间隙在地板投下几道窄窄的金线。
郁听禾在柔软的被窝中伸了个懒腰,竟然没太多宿醉的头疼,心情颇为不错。
睁眼陌生的环境,空气中清冽好闻的气息,是那种高级的,带着雪松和白麝香基调的男士沐浴产品的味道,清冷又稳重,无处不在地充斥着整个空间,奇特的安心感。
洗漱完毕之后,烘干机里昨日的衣服已经洗净,郁听禾换上走出了卧室,今天算是她第一次如此闲心且认真地打量这栋房子。
双层复式的设计让客厅显得极其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将晨光毫无保留地引入,映照着冷色调的装修,线条极简的沙发和茶几,处处透着冷静、克制的秩序感,但也乏味、无聊。
从楼梯走下,她看到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在用吸尘器清洁地面,声音很轻。
阿姨见到她,立刻停了手里动作,露出和善笑容:“郁小姐,席先生交代我过来给您准备早餐,您想吃点什么?”
“都行,简单做点就好。”郁听禾走到沙发处坐下,不经意地问,“他已经走了?”
“是呢,席先生七点不到就出门了。”阿姨放了手里的清洁工具,走向开放式厨房,“他通常都是这个时间,走了之后我才会过来打扫卫生,没吵到您休息吧?”
“没有。”郁听禾回以微笑,等阿姨忙碌起来之后,她走到落地窗边拉伸着身体,欣赏着窗景锻炼。
七点。她心里一直盘旋着这个时间。
昨晚折腾他到那么晚,居然还能照常这么早起。
郁听禾几乎能想象到席朝樾绷着脸,带着低气压的起床模样,忍不住轻轻一笑。
趁阿姨还在准备早餐的工夫,她拿出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了那个“间谍”助理的名字,想了想打字发送:【早啊,你们席总今天状态如何?】
郑邈几乎是秒回,保持着训练有素又时刻待命的姿态。
【郁小姐早^^席总正在办公室,过会就要忙起来了】
【他状态还算不错,不过咖啡比平时多了半杯】
郁听禾想问黑眼圈重不重,删掉了对话框里的字,换了个更含蓄的问法:【他看起来休息得怎么样?】
郑邈:【有点疲惫,眼睛里有些红血丝,中午我会提醒席总注意休息的】
郁听禾微微翘起了唇,原来他昨晚真的辗转反侧,再度失眠。
他当然得思考,真正地思考。
他在期待什么,深处又渴望什么。
而她非常清楚自己下一步棋该下在哪儿,不急。
正想着,郑邈又发来了一个PDF文件,接着是一条信息:【郁小姐,这是席总下周的详细行程安排,请查收。】
郁听禾点开,里边排满了会议、商务洽谈,密密麻麻的行程,精确到每个时间段。她想起,前几天郑邈好像也发了类似的过来。
郁听禾:【这个发给我做什么】
郁听禾:【我不需要知道得这么详细】
郑邈回复得很快:【这是席总交代的,以后行程都同步给您,不管您看不看,我按吩咐执行。】
看着这行字,郁听禾先是一愣,随即,某个念头拨云见日般地闪现她脑海。
前段时间她要求了他每周必须陪她吃晚餐时,说过了这么一句“我对之前男朋友要求可比这严格多了,都没让你行程报备和随叫随到”。
他记住了。
不是敷衍和随口答应,是真的默不作声在执行。
郁听禾:【你们席总,净给你安排这些没什么实际用处的活,委屈你了,小郑[/拍肩]】
郑邈:【[/憨笑]郁小姐,这是我应该的】
早餐很快端上餐桌,一碗热气腾腾的新鲜馄饨,嫩绿青菜浮动汤中,旁边瓷叠两颗溏心煎蛋,边缘微焦,一小碟凉拌黄瓜和水果番茄清爽解腻。
郁听禾慢条斯理地吃着,馄饨皮薄馅足,味道出乎意料得好。
“阿姨。”郁听禾忽然开口,“等会我应该出门,订了一束花大约十点送到,您还在吗那时候?”
“在的,我打扫完差不多是这个时间。”阿姨想了想说,“郁小姐,花到了我放在哪里?”
郁听禾环顾了一下过于冷清的客厅,最后落在了中央那个光可鉴人的黑色茶几上,那里空空荡荡只放了纸巾盒,也是视线最容易聚焦的地方。
“就茶几吧,放中间。”郁听禾指了指方向,仿佛已经看到那大束鲜花和这性冷淡的空间形成的反差,心情更好了。
早餐过后,郁听禾准备离开,可走到门口又觉得差点意思,昨晚她没开车过来,打车还是叫家里司机?
思忖半晌,又给郑邈打去电话。
那边接通之后,好似有纸张翻阅的细微声响:“郁小姐您好,有什么事请吩咐。”
“席朝樾是不是开会呢现在?”
“是的。”郑邈恭敬干练地说,“您要找他吗?”
郁听禾记得行程表上,他上午是有蛮重要的事:“他有空没,一分钟。”
郑邈犹豫了会,脑子高速运转,说出了留有转圜余地的“可以有”三个字。
郁听禾大约猜到了他在那头正襟危坐,内心天人交战的模样:“那你插空帮我问问他,他平时车钥匙放哪儿,我昨天没开车过来。”
车钥匙?!昨天意思是他们住在一起了?!
郑邈显然理解到了这句话中的信息量,压下震惊说道:“好的郁小姐,我找机会进去问。”
会议室里,气氛庄穆凝重,长桌两边坐满了神色严肃的高管和外部顾问,席朝樾坐了主位,投影仪光落了些他的脸上,财务总监正在汇报一组关键数据,僵持许久始终不见他的点头。
侧边的门被人缓缓推开,没人注意到走进来的郑邈,他低身走到席朝樾身边,在耳边小声说道:“席总,郁小姐电话。”
众人只见席朝樾接过了手机,原本眉头紧锁的神情忽然放宽了些,不禁伸头好奇,是怎样的电话如及时雨降临解救了他们。
席朝樾将手机贴向耳朵,一贯平稳低沉的嗓音:“什么事?”
“哦,我就是问你一下,车钥匙放在家里哪个位置,我要出门。”
“玄关第二格抽屉,还有衣帽间的展台。”
“这样啊。”郁听禾唇角弧度更大了些,“你爱车的钥匙在哪边,让开吗?”
郁听禾夺人所好时真的丝毫没有愧疚感,或许她就是认为自己应当值得最好的。
席朝樾声音稳定,离得近的几位高管能听见内容,只听他调侃:“不让你会自己放弃?”
“不会,因为我已经知道在哪了。”
席朝樾淡笑着收起手机,结束通话。
手机还给旁边的郑邈后,语调平常地和众人说了句:“刚刚的提案再重述一次。”
虽然席朝樾脸上看不出太多异样,但郑邈暗喜着为这次决断拍手称好,心中又把郁听禾的事划分更重要等级。
郁听禾按照指示,在玄关定制柜中找到了那把银灰色的钥匙,指尖冰凉金属,她轻轻啧声,放这么贵重东西的地方连把锁都没有。
拿了钥匙来到车库,那辆线条嚣张的黑色阿斯顿马丁正静静等着她。郁听禾插入钥匙,启动引擎,低沉有力的轰鸣在空间里回荡,轰隆驶出,汇入城市干道。
而会议室的那边虽被这段插曲打断了节奏,但众人明显能感觉到席朝樾身上的变化。
似乎没那么冷峻、严厉了-
冗长的战略规划会议结束,席朝樾并没有多少机会休息,投资机构的事宜洽谈,与药监局官员的见面,耗费了他整个下午的时间。
从饭局结束,窗外已是华灯初上,高强度的博弈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沉倦色的痕迹,车里,席朝樾少有的没再进行文件签批。
司机将他送到天璟瑞府,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封闭空间只有微弱的机械运行声。
从工作状态的紧绷随着回到私人领域,一点点松懈,指纹锁发出清脆的“滴”声,厚重入户门向外开启。
预料之中的,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空旷又整洁的房子。但唯独今天好似异常,向来空无一物茶几上,此刻正盛放着新鲜花束。
看着像玫瑰又像百合的品种,花瓣垂叠,呈现出乳白色,而边缘极淡晕染着冰蓝,像冬日清晨凝结花瓣的薄霜,花型整体并不硕大,装在纸盒中,姿态优雅孤高,与这周围冷感的环境形成一种极具冲击的侵入感。
家里……有花了?
这个认知让席朝樾愣了好几秒。
他几乎从不购置这些生命短暂的点缀,只有她会。是打算留住在他这,所以买来这些,还是已经住下了?
换了室内家居鞋,脚步缓慢地走向二楼。
门虚掩着。他抬手,指尖在门板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推开。
房间里边的布置和物品,几乎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被褥铺叠得没有一丝褶皱,浴室台面更是干干净净,所有痕迹都被抹去,仿佛从未有人在这停留过。
心底那股因为鲜亮色彩而升起的微弱期待,倏地消散,原来昨晚那些话又是要保持距离的意思,那为什么留了花?
席朝樾许久没有动作,光线从窗框斜射进来,将他身影拉得孤长,挺拔却有些轮廓寂寥。
他一向擅长分析利弊,可面对郁听禾,那些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判断,似乎总会出现偏差。
就在他沉浸于莫名思绪时。
放在口袋中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席朝樾拿出后,屏幕亮起。
郁听禾:【我想看电影,要不要一起?】
席朝樾迟疑问道:【现在?】
郁听禾:【就现在比较有时间,还无聊,我票买好了,你的也在这[/图片]】
她平静得仿佛昨天一切都没有发生,还笃定了他会来,可是她不是才拒绝了他,又来找他看电影?
席朝樾神情在玩味与权衡间,显得复杂难辨。
手机屏幕亮光打在他脸上,照亮眉心一闪而过的深思锐利,奇特的近乎顿悟的清晰感,如同冰锥刺破迷雾。
拒绝、靠近。靠近,又远离。
好熟悉的节奏在他们之间反复上演。
每一次都是她先打破平衡,又在他试图抓住和回应时,轻巧退开一步,从那个意外的吻开始,或者说,从更早之前,他就难以拒绝她,无论看似多无理的要求。
心理博弈在于寻找机会破局。
那么这次,如果不顺她来,会是什么反应?
席朝樾身影半融在昏暗里,侧脸线条显得愈发冷硬明朗,他唇微抿,在斟酌词句。
最后以一种尽可能委婉又留了余地的口吻,说:【有工作,不保证时间】
郁听禾:【[/煤炭脸]来呗,我也不是非得找你,刚被朋友鸽了,不知道约谁】
漫长的一分钟过去,对面杳无音讯。
郁听禾继续铺垫:【你这周欠我一天晚餐,没忘吧】
提到晚餐,席朝樾更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电影是幌子,果然她想见他才是真,如此更有底气再说道:【就把我当备胎了?那更不去】
“……”
郁听禾:【不是备胎嘛,是老公~~】-
呕呕呕。
在美容院做着高级SPA的郁听禾忍着揭掉面膜的冲动,扣下两个妖娆的波浪号。
她都大度原谅他没遵守晚餐的约定了,邀请电影还能不来?
结果他真能!!!
早上还因为他的细心多少有点感动,暗叹努力这么久是该见到成效,晚上才交锋这几句又恢复狗男人本性了!
天鹅绒沙发椅里,郁听禾在美容师诧异神态中坐起,顺了口气。
真丝浴袍随着她的动作松松垂到肩头,露出一截莹白细腻的锁骨,想到了自己今天特地搭配的那套装束,忽然发觉不值当。
他凭什么吃这么好!
明明应该他发电影和约会的主动邀约,全落她的头上,这也要指导和教学吗,他到底谈没谈过恋爱啊?
等等,他谈没谈过恋爱,她是知道的。
那个名字,那个人,陈旧书页和夏日阳光的刺目,她怎么会忘记。
她都没忘,那他忘了吗?
不甘、猜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委屈。
提前二十分钟来到影院,郁听禾没到取票机前自助取票,而是冷着脸走到前台,说:“你好,我要退票。”
前台工作人员微微愣道:“女士,电影临近开场30分钟内是不支持退票的。”
“也不能换一部影片?”
“很抱歉,我们的规定是这样,或者您可以将票转让给朋友。”工作人员保持着礼貌但明确的态度。
“那我买两张别的,有什么推荐?”
“嗯,我看看。情侣这边推荐《回潮》和《筹码玩家》,都是近期热度很高的电影,或者最近上映的喜剧有……”
郁听禾跟随他的声音扫过排片表,兴趣都不算太大,抬眼看向那些海报,在角落发现一张没有任何明星人像,纯粹自然景观的海报,排片很少,评分平平,名字听起来充满学术气氛《深海热液的神秘生物群落:一场跨越地质时间的生命探索》。
就是它了。
就这种无聊的纪录片好。
郁听禾记得上回他们一起看了音乐剧,几乎把他全程看睡,希望这部再接再厉。
两张崭新的、注定乏味的电影票,和郁听禾今晚的心情差不多。看了眼时间,离新电影的开场还有半小时左右,发信息跟他说可以晚些到,慢悠悠地转场去买了大份爆米花和冰可乐,抱着这些在等候厅里坐着,旁边几对依偎情侣,细声侧语,气氛甜腻。
唯有她像被孤独遗忘的岛屿,在角落放哨。
有点不爽。以至于席朝樾到时,迎接他的是两桶砸脸的爆米花。
“拿着,抱好。”
席朝樾单手就得抱着两桶爆米花,他问:“需要买两桶吗,这么多?”
“怕你和我抢呗,”郁听禾语气轻飘飘地说,“走吧,能检票了。”
影厅共三层,乘坐电梯往上,席朝樾看到她按下楼层3的按钮,又问:“换电影了?”
“对,我不想看那个了。”
巨幕和IMAX厅在二楼,三楼是普通的2D/3D放映厅,银幕尺寸适中,常规的数字放映和立体声系统,再加上影片的受众是儿童科幻启蒙,这个时间段人很少。
他们走进之后,只有中间和前排坐了两对带孩子的家庭,郁听禾买的位置偏后排,光线还亮,很快找到了座位。
“怎么换成恐怖电影了?”他低声问时,屏幕上正在播放一部恐怖片的预告,深暗的宅邸,小男孩惊恐神色。
郁听禾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不恐怖啊,小朋友看的怎么会有恐怖元素。”
放映之前大屏里的预告是为别的影片预热,他连这个都不知道啊,郁听禾侧了侧脸打量他:“你之前不看电影?”
“很少。”席朝樾说。
“哦。”放映厅的灯光慢慢暗下去,郁听禾没怎么说话了,正片开始,从近乎漆黑的深蓝海底还要往下推进,冒着黑烟的热液喷口,奇形怪状的海洋生物,旁白响起。
“生命的起源究竟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像从前看过的动物世界的那种配音,屏幕上,深海物种在缓慢蠕动,地质的变化通常都是以百万年为单位,生命的进程在枯燥中推动。
最初,前排还能传来小朋友和父母好奇聊天的声音,但深海的色调始终暗沉,长时间的压抑和怪异形状的物种让他们逐渐按捺不住,想要离开。
走了一对,没多久另一组家庭也跟着抱起熟睡过去的孩子,整个影厅就剩他们两个人。
郁听禾看了眼时间,十点半,结束还有一段时间。
余光始终注意着坐在自己身旁的男人,倒是好奇,他能沉浸观影多久。
席朝樾最开始还能正襟危坐,渐渐的,或许是影片的催眠和昏暗环境的侵蚀,坐姿放松了下来,头微微侧靠,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半梦半醒时,郁听禾觉得现在还算挺好的时机,两人就算交谈说话也不会打扰别人。
她推了推席朝樾:“欸,手机能给我看看吗?”
席朝樾轻缓的呼吸停了一瞬,视线虚虚凝落。
“你的没电了?”他伸手探向口袋,从中拿出了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郁听禾解释说:“我突然想起一些高中时候的人和事,但我Q/Q号丢了,密码忘了登不上,借你的看看。”
“我的可能也登不上了。”席朝樾说。
“你不会也忘记密码了吧?”郁听禾怀疑地问道,“还是空间有什么我不能看的,故意这么说?”
“真忘了,”席朝樾笑得散漫,“你不是也忘了,又搞双标?”
“我没忘,诈你的。”郁听禾面无表情。
“……”
席朝樾倏地觉得自己像被抓了出轨的渣男,心虚得慌,可他手机真连这个软件都是好久之前的版本,卸载了也未可知。
“我是真的,之前就用得不多,现在连号都忘了。”
“那算了。”郁听禾把手机丢还给他。
“你要看什么,我可以让栾宵把账号发给我,试试应该能找回密码。”他试着追问。
其实不用的,她记得他的账号,那串数字她看过很多遍,早就印在记忆里了,她只是想找个由头验证一下,高中那段记忆对他来说重要吗。
“不用了,不是很重要的事。”郁听禾说完,没太在意地将注意力转向电影屏幕。
影片经过许多艺术加工,其实不算难看,不过因为场景始终压抑在深海里,很难让人耐心看下去,所以评分不高。
旁边的席朝樾没了困意,坐那操作着手机,屏幕一闪一闪,不断晃过。
许久之后,他停了动作,提议道:“郁听禾,这么无聊的电影你也没心情看,不如我陪你去吃夜宵吧?”
“你不睡了?”她回头看他。
“早不困了。”席朝樾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而且,我把让你不爽的照片删掉了。”
“什么照片?”郁听禾明显愣了。
刚刚那半个小时里,席朝樾细琢磨了一下自己企鹅号上会有什么她很在意的东西,找回密码后重新登入,整理有序的空间相册让所有尘封的记忆都涌来。
古早色调的表情包,自信分享的鸡汤,显摆展示的荣誉奖项和照片,现在再看简直会为那段愣头青的时光尴尬到头皮发麻。
高中时候他初学摄影,拍景拍人拿着身边的人练习,也分享了很多作品在朋友圈和空间里。
当时有一组他拍的叶疏桐,被很火的空间号转发,转载量惊人。
他记得有天,郁听禾忽然跑来问他,能不能删掉。问为什么,她支支吾吾地说,你发别人女生照片,让她被陌生人评头论足挑剔长相,很不尊重人欸。
他好像回了说,自己会去问叶疏桐。
郁听禾神情变得几分难看,还有难堪的僵硬。
所以那时还有不开心对吗?
电影之前,他一直认为郁听禾是因为自己犯浑说不来而生气,生气到改了电影票在这相互折磨。
原来还有些是为前尘往事对吧,挂了脸又不说,还真是她一贯行事作风,所幸他们足够了解彼此。
“你想看叶疏桐是不是?”在她面前把所有照片和说说都删掉后,席朝樾解释道,“当时那组照片拍得挺火,好像让她获得了什么杂志拍照的机会,所以那时候我没删,毕业之后一直没用Q/Q了,也是今天你说了我才想起,不过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事了?”
这算是这许多年来,郁听禾第一次和他一起直面这个名字,她好像比预想中更平静些,没有想象中的对他或是她的愤怒。
他的行为误打误撞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叶疏桐这个名字之于他们人生,早就成为了很轻的存在。
说不上感动还是难过,因为她很清楚,当初决定不喜欢他,是因为他,更是因为自己。
如果因为暗恋,她会变成一个很糟糕的人。
那她才不要这样的暗恋和喜欢。
昔日心头千斤重,意难平,早就在时光跋涉中平磨了痕迹,终于无需庸人自扰。
郁听禾撇开眼,态度转变得并不明显,依然对他爱答不理:“你爱删不删,关我什么事。”
“而且你哪里看出我不爽了?”
“嗯,没有不爽,”席朝樾笑了笑说,“那咱俩拍,好久没有更新朋友圈了。”
“谁要跟你拍了!”她下意识反驳。
还说不是,气糊涂了都在觉得自己开了淡定模式,冷若冰霜。
想存个照留证。
席朝樾手揽过她的肩,举起手机不到一秒,“咔擦”声落下。
郁听禾抬手阻止,但终究慢一步。
手机屏幕赫然映着两人的面庞,他强扭地搂着她的肩,勾唇浅笑,而她嗔怒皱眉。
扫一眼就知道不好看:“你给我删掉!”
郁听禾这回真不爽了,还没表情管理,谁允许他这样草率抓拍了,还笑得一脸得意!
没有灯光,没有氛围,真以为自己大师级水准?
伸手就要去夺他的手机,谁料席朝樾反应快,举高了躲闪,还要后仰离得更远。
她只能单腿跪在座椅上,探身再够,身体扑得很近,整个人都快趴在他的身上,呼吸交缠上彼此的温柔气,胸腔柔软。
不到几秒,两人都觉察出不对劲,假装很忙地调整起坐姿,郁听禾脸颊微红,往后退了退,无奈妥协说道:“或者重新拍。”
“行。”席朝樾也很依她,把手机递过去。
可是重拍的照片都假笑得好刻意,还不如第一张情绪到位,至少把她的“嫌弃”拍得很明显,他乐意她也无所谓,脸在照片不可能崩。
郁听禾通通删掉之后还是留了那张,无语声道:“就发这个吧。”
“我说这张好你还不信。”席朝樾啧啧说。
“……”
席朝樾伸手将她从座椅上拉起:“走吧,吃宵夜去,你真觉得这电影好看?”
“还行,勉强能看。”郁听禾反应平淡,拍了拍刚才因为抢夺手机而掉落身上的爆米花。
两人提前走出了电影厅。
外边还没到散场时间,人很少。
在经过原本打算观看的那场爱情片的海报时,席朝樾问她:“我记得你发我的截图是要看这个电影,突然换了,为什么?”
郁听禾心里切了声:“当然因为不想和你情侣座了,没仇没怨的去吃别人狗粮?”
“我们还不算情侣啊?”
席朝樾很是真诚地问:“那算什么,在偷情吗?”
郁听禾眼神震惊地看向他:“你有病啊。”
没表白,没暧昧,甚至没睡过,算哪门子的情侣。
脚步声停,忽然她手腕一紧,心慌意乱的压迫感。
“哎,你干什么!”话还没问完,就被力道坚决地拉进了一个不起眼的,挂着“安全通道”绿色标识的防火墙呢。
低声抗议却无法挣脱。
门在身后被他轻轻合上,内里光线暗下,一片寂静。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空气滞闷,带着淡淡灰尘和钢筋建材本身的味道,与外边甜腻的娱乐气息截然不同,他们大部分身影都笼在那朦胧幽绿和黑暗里。
她的呼吸因短暂的疾走变得莫名有些紧张和急促,郁听禾仰了些头,在晦暗的光线下努力分辨他的神情,又惊又疑:“你拉我进来做什么,发什么神经?”
席朝樾站在她的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那点幽光,像暗夜里伺动的狼,挡住了大部分光源。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低着头,目光在她脸上梭巡。
从她因惊怒而瞪圆的眼,到微微张开、涂着水光唇釉的唇瓣。
“郁听禾,”他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郁听禾心脏跳动得快,某种期待中的预感让她指尖发麻般,阵刺。
往后退步,背脊抵上了粗糙墙面。
退无可退。
席朝樾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她故作镇定的眼眸,带了恶劣趣味的痞笑,说:“偷情。”
第48章 茶餐厅
偷情。
这个惊世骇俗的词又被抛出。
郁听禾瞳孔猛地一缩,后背试图找到支撑:“你神经病啊,发疯能不能看场合,清醒点行吗,万一有人进来怎么办?!”
她声音发紧,试图用理智和羞耻感喊醒某人。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只是想接吻,不能找个正常地方吗?!
“正常点的地方?”席朝樾顺着她的话音,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得逞的暗芒。
脸上那种混不吝的痞气收敛了些,换上无辜、疑惑的神情:“我有选择的资格吗,郁听禾。你不是说我们连情侣都不算,那接吻算不算偷情?”
“偷情不就该在偷情的地方?”
靠!原来是这句话刺激到他了。
现在根本就是在用她的逻辑来堵她的嘴。
郁听禾哑然失声,怎么微品出一丝绿茶报复的味道,沉默眉眼中神情复杂。踮起脚尖,飞快地、胡乱在他唇上亲了两下,触碰即分。
“好了,亲完!”她大功告成地结束这场心跳过载的对峙,从他身侧绕开,就要出去。
然而席朝樾怎么会让她这么轻易结束。
伸手拉住她的小臂,将人拽回,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闷响一声,是手背撞到墙面的声音。
郁听禾后背又重新抵上那墙,被他禁锢在这逼仄的低气压中,掌腹发间轻轻摩挲,是安抚、爱怜和主导的侵略,微垂眼睫,凝着她,眼神沉着波澜深邃。
真正的吻这才覆盖而下,带着不容躲避的攫取。他唇炽热,没有任何前奏和温柔试探,直接撬开了她的齿关,长驱而入。
“唔……”
起初还想抵抗的郁听禾,试图用力推开这荒唐。但那带着探索和贪婪的吻,粗重又缠绵,吮吸她唇舌的每一寸柔软,掠夺所有呼吸和理智。
在他强势又不失技巧的攻势下,郁听禾闭上了眼,被动化为承受,任由自己心跳都忘了挣。
可惜后背坚硬的墙面煞风情地存在。
她哼声轻微不满。席朝樾好似察觉到了,那只叩在腰线的手顺着背脊线条上移,宽大的手掌替她垫在与墙面接触的间隙。
金属防火门将外界的声浪隔成模糊的背景音,却挡不住散场时人潮涌动的脚步,谈笑声像潮水在拍打着门板。
“那电影男女主分开的原因也太扯了,比车祸失忆癌症狗血三件套还离谱。”
“就是说,谁还在网上推荐我真的要开喷了。”
“好久没看过这么难看的爱情片。”
有人来了,还不放开她吗?
她眼眸微睁,迷离含水,舌唇交缠的啧声在过分安静的通道里被放大,黏腻而清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她的耳膜。
年轻女孩的说话,几乎是贴着门板经过。
郁听禾全身的神经都绷着,心跳更紧,而门外的人毫无察觉。
“电梯那边人太多了,要不走这个楼梯吧。”
像是已经把手放在了金属门把上,随时就要压下推开的声响。
真有人要进来了,郁听禾在他不断深入中无声抗议,下意识推动分离,可是腰却被他更加紧密地压制住!
郁听禾没想到他真有这么疯!
门把被转动的那半圈,她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扣着他的肩不敢太用力挣扎,生怕发出更大的声引来注意,然而他缠绵推进的吻。
依旧没有停止的意思。
随时都要被人戳破的刺激感,肾上腺素疯狂飙升。
真的很像在人群注视之下行逾矩事。
真的像偷情。
就在这悬于一线、令人窒息的时刻,说话和脚步声只停留了一瞬,然后渐行渐远。
“算了,楼道好黑,还是再等等电梯吧……”
危机暂时得到解除,郁听禾急喘的呼吸反而在劫后余生中,烧得更旺,彻底被点燃的叛逆。
她也不是什么温和中寻求安稳的人。
环起了手臂攀上他。
这个熟悉的姿势让他自然地手下滑,抬手托起她的身体,郁听禾双腿跨上他的腰,收紧。
理智叫嚣危险,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
又是居高临下的姿态。
郁听禾身上是件浅灰色的针织露肩衫,短裤、黑丝长靴,柔糯针纹被拉平,完全纤细的肩颈,锁骨突出明显。
消防通道里,勉强能够辨清轮廓,他埋头一路碾磨向下,雪肌白嫩,针织领口被蹭得更开,唇舌烙印在她胸口的肌肤,温热与湿意激起细密的战栗。
“……喂!亲那儿会有痕迹的。”郁听禾急声警告,细白的皮肤已经在空气中泛起淡淡粉泽,红痕还在加深。
席朝樾听见她的担忧,低笑一声,那笑闷在她的胸腔上,震动着紧贴的心脏。
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更重地吮吻了那儿,然后才抬起头,问:“怕被人看见什么?”
他嗓音哑得厉害,带着情欲的砂砾感。
“滚呐。”郁听禾轻声咒他,将一字领肩头的衣服全都扯上,遮去了吻痕。
门口可能会有人闯入,不可能亲到太深位置。
席朝樾又替她理了理胸前堆叠的褶皱。
眼底暗潮汹涌,这个姿势,低头是她的胸,抬头是她的唇。
一念之间。
他微仰了头,就着此刻高度,再次精准吻了上去,带着啃噬的力道,这是个交换着彼此口腔中灼热空气和未散硝烟的吻。
脖颈线条向上绷起,喉结滚动时充满了男性力量感,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轮廓,稳稳立于昏暗寂静的秘密王国中。
他手在那柔软的灰色针织上游移,然后,不满于原地停留,带着明确意图向下探去。
皮质面料的坚韧触感,与他掌心惊人的热度形成鲜明对比,边缘很短,他手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越过了皮革,摸到大腿的纱状质感。
一种极其微妙,带了弹性和细腻冰凉的手感,不是皮肤的肌理。
薄如蝉翼的,却又紧实完全地包裹住所有肌肤温热,指尖下形成富有阻力的屏障。
他好像想起了她穿的是什么。
他好像想起些什么。
或者说一切不合理的地方都能想通解释。
如果用喜欢二字解释。
郁听禾的嘴硬程度,他没有见识过吗,如果真的不愿意,如果真的对他毫无感觉。
怎么会是如此简单的反抗。
那些似是而非的撩拨,她随心所欲又时远时近,怎么会是错觉。
她的嘴比钢筋还要硬,他还不知道吗。
席朝樾笑中恍然、笃定,以及彻底被挑起兴趣后,危险又迷人的苏感。指腹隔着那层薄薄的黑丝,在她大腿外侧的某个位置,极缓的,充满了占有意味的摩挲。
发现规律,然后就是利用规律-
哪学的这么会亲?
郁听禾趴在他的肩上微微喘气,明明时间比上回短了许多,但不知为何嘴唇还要更肿更痛。
唇瓣带着微麻的顿感,连吞咽都牵出酸胀的异感,接吻整出这天崩地裂最后一回的既视感做什么。
郁听禾费解地推开他,借着黯淡的光,耳边同样是呼吸不稳,胸膛起伏的声音。
“你是属狗吗,到处乱啃?!”郁听禾脱离他的怀抱,站立后整理起自己的衣服,一字肩拉平整,露出肩线,内穿的裹胸位置其实有些偏移,犹豫着要不要就在这伸手调整。
啧,完全又是奖励他,哪有这么好的事。
而且谁给他的胆,啃完嘴巴能啃脖子,啃完脖子还要来啃胸。
席朝樾指尖轻轻擦过她唇周被亲得晕开的唇釉:“不明显,谁看得出?”
郁听禾心头暗嗤,果然男人在察觉隐秘诱惑时,上道的方式都差不多,区区黑丝就能把人钓成小狗。
郁听禾对于和席朝樾接吻这件事,本身是很沉迷,虽然过程一度超出预期,但结果不坏……不,是相当美妙。
“还吃宵夜吗?”席朝樾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沙哑未退,带着戏谑,“还是说,郁大小姐需要先缓缓?”
郁听禾定神抬眸:“吃啊,为什么不吃?亲一下又不会饱。”
席朝樾伸手搭在她的肩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走吧。”
万浦剧院位于北城著名旅游景点附近,独占了一栋半圆堡型建筑墙,四周地段繁华,此时虽已近午夜,但周边依旧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走出剧院热风来袭,带着夏夜的微醺和食物响起,挑眼望去,长街通宵营业的酒吧乐声震响耳廓,横齐的网红餐厅和深夜食肆,霓虹灯牌将夜空染成了朦胧彩色。
他们并肩走在熙攘的人行道上,隔了些距离,却又比往常近些。
“想吃什么?”席朝樾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懒懒散散地问道。
“随便。”郁听禾看向前方明光烁亮的灯牌,晚餐加上爆米花其实不太饿,但她并不想结束这个夜晚,随口说道,“不太油腻的就行。”
“砂锅粥,港茶餐厅,还是喝些糖水?”席朝樾给了她几个选项,见没回答,眼神意味深长,“大小姐能不能给个准话?”
郁听禾忍叹问道:“你耐心就这三秒钟?”
席朝樾点了点头笑。决定过后两人跨步往前走去,喧闹经过一群年轻人,像是刚结束了聚餐,步履匆匆地从店门头涌出,最前那个大声笑说的男生躲闪不及就要往她身上撞。
就在这时,肩膀被人紧扣着回拢,往他身边带,郁听禾冷不防地撞向的不是陌生人,而是他的胸膛。
“小心。”声音几乎是贴着她耳边响起,低沉而短促。
熟悉的清冽气息,怀抱温热,她几乎能感受到掌心与她肩膀的肌肤相贴时,不断升高的温度,让身体颤栗却盈满了安全感的相拥。
那群人没看到似的,风风火火地过去。
席朝樾的手并未立即松开,而是穿过拥挤人流,才缓缓卸了力道。
郁听禾微微侧了眼,看向自己的肩膀,那片刻清晰的温度像是印在了她的感官中。
他们选的是家叫“阿喜荣记”的茶餐厅,招牌用霓虹灯光弯出了大字,条纹绿底,刻意做旧的门框,颇有几分老港片的风情。
推门进去,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地面是花纹复杂的印花瓷砖,墨绿的皮革卡座,墙上挂着老电影海报和繁体字菜单,头顶慢悠悠转动的吊扇起了一个点缀氛围的作用,咋一看还挺像那么回事。
“这个点还在开,真是……”郁听禾坐下后环顾四周,多少有些诧异,按照她对港茶餐厅的了解,这个时间段还没打烊的真是不符合她的刻板印象。
穿着花衬衫的老板亲自拿着菜单过来,一口浓重北方口音的普通话:“二位吃点啥,啥都有卖尽管点。”
郁听禾接过菜单,扫了一眼,问:“老板您是东北人呐?”
“哟,被听出来了,是东北那旮沓,老妹你也是?”
郁听禾摇摇头说:“难怪你这菜单挺有意思的,招牌还写着锅包肉。”
老板一拍大腿,说得颇为自得:“混搭才有特色嘛,我在这条街开了十几年,刚开始做不过隔壁几家老字号,后来加了点家乡菜,没想到还挺受欢迎,正不正宗有什么要紧,好吃才是关键,年轻人可爱来我这打卡了!”
郁听禾听着,忍不住莞尔:“欸,你想试试不正宗的虾饺烧卖,还是正宗的锅包肉?”
“可以都点。”席朝樾说。
“行行,知道你有钱。”郁听禾低头继续看菜单,点了几个老板推荐的鲜虾云吞,干炒牛河,冰镇菠萝油,红豆冰和冻柠茶。
食物很快上桌,卖相确实诱人,适合拍照打卡。
金黄酥脆的肉片堆成小山,淋了橙红色的酱汁,摆在印有“恭喜发财”字样的瓷盘里,云吞个头饱满,混了些剁碎的猪肉在里面,闻着事浓郁的骨汤。
郁听禾舀了一颗,吹吹气,肉还挺鲜,就是口感更接近北方馄饨的扎实。
“我记得尖沙咀好像有家叫Sansen的,它的炒牛河味道还不错,还有一家湾仔的烧鹅铺,你过几天出差可以去试试。”
席朝樾抬眼看她,黑眸轻落:“你怎么知道我过几天出差。”
“?”
郁听禾微微愣:“不是你早早就把行程表发我了吗?”
“噢——”他拖了些音调,简单的音节被念得百转千回,声音压得低,“原来你看了啊。”
席朝樾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她脸上的每一寸表情,漆黑眉梢几分可恶笑意:“我还以为你根本不在意,甚至不会点开看,原来记这么清楚。”
他话像是在影射些什么,不是质问。
而是带着了然的陈述,仿佛已经窥见了她平静表象下的涟漪。
郁听禾拉长了一个连叹息都嫌费劲的眼神:“我记忆力好不行吗,字写那么大,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而且你非要郑邈发,是何用意。”
“不是你要求我的吗?”
席朝樾手撑在脸侧,身体微微靠近,高挺的眉骨和高挺在灯光照射下落着阴影。
“既然把我行程摸得那么清楚,”他语速稍慢,像是经过斟酌,无比认真的神情,“那趟差后面几天没什么要紧事,我原本在想要不要给你带些烧鹅回来,不如,一起去?”
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罕见的耐心。
甚至带了一丝等待她反应的紧绷。混合着被邀请的雀跃和对他更深意图的警惕,郁听禾没有立即应下。
“我考虑考虑。”她说。
“主要我可能还有点别的工作。”
港茶餐厅里的怀旧金曲换了一首又一首,冻柠茶的冰块也化得差不多了,席朝樾动作优雅地用餐巾纸擦拭着手指,这次的眼眸更深邃,低垂着像是在酝酿什么。
“郁听禾。”他喊她名字的声音,在周围环境里永远清晰。
“嗯?”郁听禾正小口啜饮着最后的红豆冰,闻声抬了眼。
“不去的话,你要不要到我那边住?”
“我出差时间你刚好能搬。”
空气凝固。在她心房最为松动时刻,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在得寸进尺吗?”
第49章 捧白雪
郁听禾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
利用一个带了责问的语气,为自己争取一点缓冲和思考的空间。
得寸进尺吗。
他们之间,谁?
时间进入秋,日光浸在忙碌的金色里。
郁听禾整日在忙碌状态中嗡嗡作响,搬家,似乎已经被她全然抛到脑后。
当初为了应对国际贸易变局,她想将酒庄的相关事宜转至国内,进入葡萄酒协会内部后,与一些国内酒庄行业前沿的老板交流后,出差各地参观学习,还算颇有收获。
最近隐隐有风声传出,有关于地方政府意图打造特色农产品产业链,相关配套政策扶持和资源倾斜,或许对她的择点有所帮助。今晚,她将与几位能“说得上话”的人物共进晚餐,是一次非正式但至关重要的会面。
夕阳西下,郁听禾换上得体的西装外套,剪裁利落的内搭衬衫,配上丝巾,真有几分沉稳模样。
驱车驶向目的地,降下了些窗户,沁凉晚风灌进,带着山间草木将枯的清气,郁听禾手握着方向盘,将重重顾虑甩在身后。
暮色渐沉,山风泛凉,在经过一条开阔的山路时,郁听禾放缓了车速,遵守着交通规则在绿灯即将转红前,慢步停下。
郁听禾对这段路有些印象,一群追求刺激的富家公子哥会在前面的盘山公路进行赛车,因此当身后如野兽般轰鸣的引擎声靠近时,她心微妙地提了些,又觉得不至于,她开的是席朝樾那辆阿斯顿马丁,打眼瞧去就该知道是七位数起的车。
就在她即将正常起步时,“哐当”一声闷响,车尾还是被结结实实地顶了一下。
对方控速失当造成事故,虽然她从听到引擎声起就稳稳控住了方向盘,导致冲击力不算太大,但撞坏了车谁不火冒三丈,郁听禾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窜起的怒意,冷静熄火,拉手刹,并打开了双闪。
推开车门下车,打算先查看车损并报警处理。
对方车上和后面几辆停下的超跑里,也陆续跳下来五六个衣着张扬的年轻男女。
肇事的兰博基尼车主是个挑染了些银灰色头发的男生,看上去不到二十,他先发制人指着郁听禾叫唤:“你怎么开的车,会不会让道,我这车刚改的色,你赔得起吗!”
他的同伴也迅速围了过来,有人见到郁听禾的容貌,耍流氓地吹了声口哨,拿出手机,镜头毫不客气地对准她和她的车。
“哟,开这么骚的车技术不行啊姐姐。”旁边身着紧身裙的女声嬉笑着附和。
“就是,这车应该不便宜,哪个干爹送的?”另一个戴着耳钉的男生目光轻佻地扫过郁听禾全身,话语间下流暗示。
郁听禾没理会这些污言秽语,先走到车尾查看受损情况,一道刺眼的擦痕和明显的凹陷,珍珠黑的车漆犹如完美皮肤被划开了伤口,怒火腾地又烧了起来。
那边的银发男还在叫嚣:“你挡老子道了知不知道,我们今晚的比赛全给你搅黄了,快点赔钱!”
郁听禾转身,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射向银发男:“比赛?就你们这变道都不利索,刹车当摆设,是赶着去给阎王爷表演生死竞速,还是着急给垃圾回收站竞选年度废物?”
“自己蠢得像没驯化的牲口,上路就知道横冲直撞,还有脸怪别人挡道?活腻了上赶着投胎,是嫌黄泉路上不够热闹,拉你朋友做垫背吗,一个个还乐呵呵地帮腔作势,狗仗欺人,都傻x吗?”
那群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漂亮又冷淡的女人,张嘴能这么毒。
银发男脸涨成猪肝色,指着郁听禾鼻子骂道:“你他妈说什么?!知不知道我们是谁,撞了我的车,耽误我们大事……”
“闭嘴吧。”郁听禾打断他,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第一,是你们实线变道,追尾全责,道路监控拍得一清二楚,我已经报警,等着警察过来定责,该赔我的一分我都不会少要。第二,你们非法集结,涉嫌超速和危险驾驶,造成交通隐患,这些我都会一并提交证据,等着吧你。”
“证据?哈哈哈!”那个紧身裙的女声嗤笑,将手机举到郁听禾面前,“我们这才叫证据,你刚刚骂人的样子可真丑,剪辑一下发到网上,标题就叫‘疑似金主座驾被撞后情绪失控,名媛当街泼妇骂人’如何?”
耳钉男重新鼓起气势,上前一步:“美女,火气别这么大,看你开这车也不容易,陪我们喝杯酒道个歉,就当交个朋友如何,哥几个说不定就算了。不然……你知道他爸是谁吗,就算交警队来了也得给他家几分面子,你这车就算我们全责,走保险慢慢拖呗,拖你一年半载,你等得起?”
他们车横七竖八停在路中间,后面早已排起长龙,喇叭声汇成烦躁的浪音,交通彻底瘫痪。
郁听禾看着那录像的手机,又扫过几张有恃无恐的年轻面庞,忽然极冷地笑了一下。
“拿手机拍我是吗?”她燃烧的怒意化为更锋利的攻击性,“未经我允许,拍我照片和视频,甚至还带了威胁性质,很好啊,现在侵犯肖像权、涉嫌侮辱诽谤,证据链更完整了,你们家有权有势是吗,正好也让我看看是哪家‘教子有方’,培养出你们这群拿交通法当厕纸,拿公共道路当自家客厅,拿无耻当个性的社会毒瘤。”
“晒爹好啊,有一个算一个,等律师函送到你父亲任职的单位,看他是夸你们在外边给他长脸,还是恨不得没生过你们这群只会坑爹的垃圾们!”
“这位小姐,何必闹这么僵……”有位蓝衣男生试图开口缓和。
郁听禾看都没看他,目光依然锁在肇事者脸上:“管好你的朋友们,或者等警察来了一起聊聊非法赛车组织的责任谁来担。”
她不再废话,转身回到车里,愈发嘈杂的喇叭声和由远及近警笛中,稳稳坐定。
后方拥堵的车流中,一辆奔驰S级的后窗无声降下。
车内,正看资料的周从庭察觉许久没有动静后,吩咐副驾的助理去前边看看怎么回事。
持续不断的喇叭声和骚动,让让眉心微微蹙起,失了耐心。
助理很快小跑回来,低声汇报:“周总,是追尾事故,一方是陆少那帮人,另一边好像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是郁小姐,他们撞了郁小姐的车,正在起争执,话说得难听,还拍了视频要发到网上。”
“郁听禾?”周从庭挑了些眉,抬眼透过前方挡风玻璃,隐约看见了那辆即使在黄昏中轮廓特别的阿斯顿马丁,和那个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冰冷怒意的身影。
一个念头像毒蛇般悄然钻入他的脑海,迅速盘踞、成型。
周从庭唇角勾起一丝,浅到看不见的弧度。
机会,有时候来得就是这么突然和恰好,上天总是眷顾他的。
他对北城的时局了如指掌,郁听禾那个如今在某实权部门步步高升的哥哥,最近因为立场问题,和陆家背后势力微妙地不对付,但双方都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如果能让郁洲白为了妹妹,不得不插手呢?
这趟水,越混越好。
混乱中才能让他的利益实现最大化。
“我去看看。”周从庭整理了一下西装扣,推门下车。他想象中自己若能如适时出现的救世主,为陷入困境的前女友解围,或许能在双方之间都占据主动权。
至于更深的目的,自然是要藏在水面之下。
他步伐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稳重,径直走向那群还在忿忿不平,低声咒骂的年轻男女之中。
“砰!”回应他们的是郁听禾很重的关门声。
陆邴脸色铁青地说道:“妈的,这女的真他妈狂!等警察来了看我爸怎么……”
“陆少?几位,真有缘分这里也能遇到。”周从庭温润的声音插进来,脸上是惯有的,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
他们回头,认出了周从庭,态度收敛了些。这几人虽然年轻鲁莽,但跟随家里的饭局,多少知道哪些人不能得罪,哪些人该给几分面子,周从庭家世普通,但他本人长袖善舞,早就声名在外。
“周老板,你怎么在这?”陆邴勉强扯出个笑。
“刚好路过,看这边堵得慌,听说有点误会?”周从庭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郁听禾的车,而后又回到陆邴脸上,“这车你们不认得?”
“再贵能有我的车贵?”陆邴仍是嚣张语气,不可一世地说,“谁开不起跑车啊,她先惹我们,还骂那么难听,这事没这么简单就完了!”
周从庭笑着摇摇头,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这车确实不是她的,阿斯顿马丁One-77,全球限量77台,不是光有钱就能买到。”
紧身裙女人一副果然如此的嗤笑。
“是她老公的,”周从庭又说,“这可比撞她本人的车更严重。”
“她老公谁啊?”陆邴这才态度有些改善。
周从庭推心置腹的语气,仿佛真在为他们考虑:“席家啊,最近纷纷扬扬的北城联姻大事,想必诸位应该略有耳闻。郁家小公主如果你们不认得,那她那位亲哥哥,发改委的郁洲白,正科级,经济口核心岗,更有资源协调权,这总该知道了吧。所以今天的事,你们可能有点冲动了。”
冲动地,踢到一块硬钢板。
“我们冲动?是她先开口骂人!”年轻人气焰肉眼可见地凝滞一瞬,但仍然不服。
周从庭继续好心提醒,话里话外却将矛盾悄然升级:“郁先生两个妹妹,最疼的就是这位,今天的事要是闹大,你们想,他会怎么看待是不是有人故意要找他妹妹麻烦,是不是陆家故意要找郁家麻烦,还拍视频威胁?恐怕就不只是简单交通事故了,陆少你要担这个责任吗?”
陆邴脸色又变了变,从单纯的愤怒,掺杂进惊疑、顾虑和三分忌惮。他们当然不怕赔钱,甚至不怕一般的纠纷,但谁都不想给自己家里惹上麻烦。
周从庭看着他们神色的变化,暗里冷笑。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预想推进,顾虑和恐惧会促使这些少爷想要私下解决,但郁听禾刚才强硬的态度显然将这条路堵死,那么矛盾只会激化,最终变成她在找陆家麻烦,那么郁洲白不得不出面在两家之间周旋,为了保护妹妹,他势必会与陆家产生更直接的碰撞。
而他,就是要让郁洲白在盘根错节的人际网中,明确站队。
“那周老板,你说我们该怎么办?”陆邴明显弱了下来,下意识寻求周从庭的指引。
周从庭心中满意,面上却露出为难和思索的神情:“唉,这事闹到现在确实棘手,郁小姐的脾气你们应该也看到了,或许让你们父亲去和他哥哥说说,毕竟沟通是很重要的方式。”
他巧妙让几人将解决问题的重点,从郁听禾本人,转移到她身后那人,没占半点便宜的少爷回去一细想,会如何添油加醋诉说这件事呢?
他还挺期待的-
车被撞的心疼和愤怒还在胸腔中翻滚,但更重要的麻烦是,即将迟到的晚宴。
郁听禾拿起手机,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
“郁小姐?”电话那边郑邈干练沉稳的声音传来。
“郑助理,抱歉打扰,我现在在环青路盘道中段发生了追尾事故,现在有点复杂。”郁听禾语速清晰,简明扼要地说明情况,“车是席朝樾的,所以我需要你协助联系律师,跟进后续的定责、赔偿,以及舆论风波,我有事现在就要离开,所以请你那边的人过来快些。”
“明白,郁小姐。”郑邈声音带着令人心安的专业度,随即关切问道,“您本人有没有受伤,需要安排医生一起过去吗?”
“不用我没受伤,对方人多,态度比较恶劣,所以耽误了时间。”
郑邈声音沉了沉,意有所指地说:“您人没事就好,请务必保护好自己,安全第一。至于其他的,席总肯定不会轻易罢休,车和后续麻烦您放心交给我处理就行。”
郑邈是席朝樾最得力的秘书总助,他的话某种程度代表了席朝樾的态度,维护的语气让她心头暖,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浓重的心虚和后悔。
这辆车当初是她从席朝樾那“抢”来的,非得固执开走,现在却在她手上出了事。
“谢谢,先按规定处理,其他的……”郁听禾话音未落,驾驶座车窗被轻轻叩响,她抬头,对上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周从庭?
他正微微弯腰,温和笑容,隔着车窗看着她。
郁听禾心中一惊,他怎么在这?
降下车窗,露出两人能够交谈的范围,疏离且惊讶地问:“周总,有事?”
“称呼得这么客气?”周从庭笑容加深,自然又亲昵地仿佛他们昨日才分开,“听禾,我远远看到有个身影像你,所以过来看看,听说有点纠纷,没事吧?”
他的称呼和语气,在不明就里的人听来,充满了暧昧的熟稔。
电话里的郑邈显然听见了这边对话,敏锐地问:“郁小姐,是认识的人,撞您的是?”
周从庭的身份介绍起来多少有点尴尬,郁听禾低声对着听筒说道:“一个旧识,偶然路过不是他撞的,你先让人过来吧,晚点联系。”
她没想到这件事还会有周从庭的卷入,更不知道他想站在什么立场来跟她说话。
紧惕,保守地扬起笑:“挺巧啊。”
“看你脸色不好,被吓着了?”周从庭问她,“后面那几个我认识,都是被家里宠坏的小孩,每天没点正经事。”
郁听禾冷眼看过去:“你在为他们说话?”
“当然不是。”周从庭笑未达眸底,“这事处理起来估计还要一阵,赶时间吗,要不等会坐我的车走?”
郁听禾本想直接拒绝,但看了眼外面,依旧混乱的现场和毫无进展的等待,又想起自己至关重要的晚宴,无论迟到还是缺席,都是相当失礼的行为。
下车和陆邴沟通时,对方态度已经好上许多,敷衍地道了个歉,结果郁听禾还是咬住了就是不私了解决,又把他气得够呛。
周从庭只能周旋着让两人先将车开到边上,疏通了堵塞的交通。
适时对郁听禾提醒道:“你今晚不是还有个重要的会面吗?”
这句话精准地触动了郁听禾当下的焦虑点,她确实着急赴宴,周从庭引荐她进入协会,表面上也是有过合作渊源。
虽然这场意外让她赴宴心情蒙上一层冰霜,但思虑再三,终于松口:“是和人约了晚餐,那麻烦你送我一程。”
“荣幸之至。”
在交警和律师一同到来之后,郁听禾坐上了周从庭为她打开的后座车门,看他举止绅士,疑影暗生。
“周从庭,你似乎对我的事很了解?”
车辆正常驶上城市道路,中间升起了隔音挡板。
周从庭很轻松聊天的状态:“这样就算了解吗,那我应该对很多人都很了解。”
郁听禾轻轻笑,习惯了他这样七拐八绕的说话方式。
“听禾,协会里有些人脉比较传统,对新入局的玩家,尤其是像你这样想法又独立的女性,难免会多些考量。不过你这次能接触到这个层面的消息,说明他们是看重你背后的力量的。”
周从庭话题围绕着葡萄酒行业和协会的近期动态,几句话带过了当初她遭遇的冷遇和蓝桉岛酒庄那次的刻意引导。
“你今晚见的,都是心眼比你吃过的盐还要多的人,酒庄落地需要很多条件,你有根基和独特优势,但也别太实诚,留点余地总是好的。”
这些内容听上去诚恳,像前辈的善意提醒。
却又不说透,只让郁听禾自己去猜自己品味。
周从庭说的这些,很大程度激起郁听禾对今晚会面更复杂的预判和紧惕,她听着,眉宇凝了一丝思虑。
蓝桉岛的那个破旧酒庄,一切都符合她最初的选址考量范围,甚至老板给出的价格远低于预期,如果不是那次台风让她冷静下来,那下次台风摧毁的就是她的所有心血。
很明显,这个挖坑消息是那些所谓资历老者,给她来的下马威,郁听禾默默接受却从未往别处想去,如今,奇怪的地方越来越多。
周从庭还在说:“这次传出的机遇,风声是有的,但具体落到谁的手里,怎么个落法,里面的门道就深了,你要实在担忧,找机会让你哥哥给你递点消息。”
郁听禾转而看向窗外流逝的灯火,并未接话。
似乎后来男人又说了些什么关于市场趋势的题外话,她都心不在焉地“嗯嗯”两声,目光怔忡。
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安静忐忑的孤岛,紊乱的思绪中,盘旋了句无声诘问:席朝樾,你的爱车我该怎么跟你说呢-
香港,某顶级生物实验室。
百叶帘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室内实验仪器低鸣运转。席朝樾穿着一丝不苟的白大褂,袖口挽至小臂,露出流畅线条的手腕和一块简约的机械表,他正微微倾身,专注地看着仪器上呈现的数据图像。
他的侧脸在冷白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带着近乎严苛的认真。
“席总,这是新一批候选化合物体外活性的数据,以及初步评估。”实验室的其他人围站在他身侧,轻声汇报。
席朝樾接过后,迅速翻阅,集团旗下研究所倾力数年研制的抗癌药物,在经历了数次危机事件后,终于进入临床关键阶段,这次他亲赴香港,除了与替代供应商商谈,还顺便拜访了几位此领域声望极高的专家,评估风险与可行性。
“约见刘博士的时间确认了吗?”他声音低沉且平稳。
“确认了,早上九点,在他中景楼的办公室,另外,瑞士的Ry公司亚太区负责人也表示,后天下午能抽出时间见面。”
“嗯。”权衡技术路径和供应链是现阶段最重要的事。身为森垣集团毋庸置疑的继承人,他需要冷静、果断,背负巨大责任与期待,完全不容许出现一丝错误。
短暂休息时间,席朝樾走到窗边,目光淡淡落下,港岛的霓虹倒映在他深邃的眼底,却并未驱散工作之外的沉郁。
下意识拿出手机,指尖滑过屏幕,最终停留在了与郁听禾的聊天界面。
想问她什么,安顿好了吗?东西缺不缺?
字打了又删除,还是尊重她的意愿,否则可能引来更多的抗拒。
数日后,北城傍晚。
飞机穿过灰蓝色的秋日暮云,缓缓降落在苍龙机场。
早秋的北城,空气已经带上干燥和隐约的萧索,路边银杏和枫叶大片金黄,风中簌簌。
席朝樾坐进接机的黑色轿车里,略显疲惫地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连续高强度的谈判和会议耗费了他大量精力。
司机平稳地开着车,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斟酌开口:“席总,郁先生那边下午来过电话,说等您回来想约您喝杯茶。”
席朝樾睁开眼,眼底闪过锐利之态。
“什么时候?”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说看您方便的时间,都行。”
席朝樾看了一眼窗外流动的夜色:“现在去吧,你知道地方。”
“好的。”
车子在行驶一段路程后,拐进城中静谧的胡同区,最终停在一处看起来低调不惹眼,内里却别有洞天的四合院门前。
这是郁洲白的私人茶馆,不对外营业。
院中引了活水,潺潺流过青绿石头,几丛修竹在秋风中摇曳。
茶室内极简的新中式风格,线条干净利落,昂贵的黑檀木茶具摆在了宽大桌台上,空气弥漫清雅茶香。
郁洲白已等候在此,他比席朝樾长几岁,气质肃敛,未抬眼,不疾不徐地烫着茶杯,说了句:“坐。”
席朝樾颔首,在他对面坐下:“哥,最近身体如何?”
从前他也是这样称呼郁洲白,如今结婚依然沿用下去,毫无违和。
“嗯,一切如旧。”
两人之间隔着氤氲茶雾,开始闲聊。话题漫无边际,从最近经济发展态势,道医药行业的政策风向,再到彼此近况的泛泛之谈,语气很客气,用词也谨慎。
都在试探,都没有触及核心。
席朝樾有些发觉,郁洲白斟茶时水面涟漪的频率,是内心不安的体现。
茶室的柜子里,醒目摆放着几瓶印了Zoeet酒庄标志的红酒。
他放下茶杯,平静地看向郁洲白说:“哥,茶是好茶,不过心绪不宁的时候可能品不出滋味,不如换了酒,喝一点或许更放松。”
郁洲白动作微顿,镜片后的目光与他相接:“行啊,听说你的酒量不错。”
酒液入杯,色泽深沉,几盏下肚,向来克制严谨的郁洲白脸上,终于浮现出些许放松和真实的疲惫,室内的压抑感随着酒精挥发,似乎也有了悄然转变。
“席朝樾,”郁洲白握着酒杯,眼神清明且深思熟虑,“我今天找你来,不全是闲叙。”
“我知道,请说吧。”
席朝樾以为即将进入正题,谁知面前的人忽然又问:“你觉得这酒如何?”
垂眼看过去:“挺好。”
“真挺好,没有人情世故在里面?”
他微微笑道:“有。”
“听禾是我的妹妹,她无论做什么事,折腾还是认真,我一向都随她,只要开心,有点事做随她去。但现在,有些事没那么简单,有人想把她当棋子,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浩渺世界不过沧海一粟,云宫显露的冰山一角,就足以让人震撼,难以脱离,牵扯进脏事里太深,她心思没那么复杂,又倔,只会吃亏。
他是哥哥,是兄长,不可能看着妹妹踏入险境。
周从庭的手段不算高明,但掐准了软肋他很难脱身。
“有些线我不能明着触碰,能做的有限,但你,护她一下应该能做到吧?”
席朝樾看向郁洲白,眼神复杂,心中波澜起伏。
“我明白。”他沉声应道。
谜语人点到为止,郁洲白笑了笑,神情放松。
看向时间,自律习惯立刻回归:“时候不早,我该休息了,你刚回来也累了,早点回去吧。”
他起身送客,又恢复滴水不漏的模样-
席朝樾回到天璟瑞府,已是深夜十一点。
相较于平时应酬,时间不算太晚,指纹打开大门,室内竟亮着灯,光线柔和地笼了沙发一侧。
他换鞋的动作微微一顿,酒意带来的些微恍惚,让他像感知了一场梦境,放轻脚步走到客厅。
客厅里有抹身影背对着他,郁听禾穿着宽松舒适的米色家居服,坐在柔软的地毯上。
她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葡萄酒年鉴和图册,还有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手边散落一些打印的资料,侧脸专注,画面安静得不像真实场景。
无数疲惫归家的夜晚,意识深处或许曾有过这样的场景,一盏灯,一个人,在等他。
“真是你在?”席朝樾听见自己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为低哑。
坐着的人闻声回头,看见是他,眼神里瞬间的怔忡,恍然道:“噢对,你行程表是今天回来。”
她歪了歪头,语气自然,甚至带了点被打搅后的慵懒。
“那,晚上好?”
像被箭矢精准命中,击穿所有理性防御。
她的靠近,即使带着挑衅,好像也总能轻易搅动了他的思绪和呼吸。
“我没带花回来。”
席朝樾记得她曾经说过,见面是要带花来的。
郁听禾很大度地说:“那明天记得补上!”
她哼哼声,然后转了头,继续处理自己的工作。席朝樾走过去,带了一身微凉的夜气和酒意,在她旁边的沙发坐下,身体放松地陷进去。
“你买地毯了?”
“对啊,你家又没有我的书房。”郁听禾她来这几天只能委屈又可怜地坐客厅办公,什么道理。
“明天就有了。”席朝樾说。
“我还想要个唱片机。”
工作环境里没有音乐,氛围多硬。
还有她那些珍藏的黑胶唱片,光摆着太浪费了。
“好。”他没有不同意的。
“席朝樾。”
郁听禾鼻尖若有若无地捕捉到渐近酒气,她问:“你喝酒了?醉了?”
他其实没醉,那点酒远不止于让他失态。
可有那么一瞬忽然不想清醒。
“嗯。”席朝樾顺着她的话懒洋洋答道,还拉出了郁洲白证实自己醉得真切,“你哥的酒量,真是不错。”
“你跟我哥喝的?”郁听禾果真稀奇,注意力被转移,“那你肯定喝不过他,我哥以前……”
她非常自豪地高谈起哥哥当年战绩。
席朝樾没说话,就这样侧着头,看她翘起的眼睫和张合翕动的唇瓣,说了什么根本听不清。
酒精让他心安理得地放大了渴望。
伸出手,不是强势地拖拽,而像邀请。
到他身边来。
席朝樾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将她整个人从蜷缩角落往自己怀里带。
郁听禾不受控地跌坐他的身上,身体与那酒气和凛冽气息撞了满怀。
“我也挺厉害的,郁听禾。”他低头,枕靠在她的肩上,声音压得极低,热气拂过耳廓,引得她一阵轻颤。
“嘁。”郁听禾耳根渐渐发热,嘴上却是不肯服软的轻嗤,抬手想推他,手腕却被攥住。
“别动。”他哑得厉害,带了点低沉鼻音,“让我抱着缓一会。”
手臂收得她的腰更紧,力道却没有半点酒后的莽撞,只安安静静地抱着她。
郁听禾心里暗叹,这人醉了倒还挺文明,竟然不曾动手动脚,做出什么逾矩行为。
因此任由了这个姿势环抱。
可是渴意是会蔓延的,她的喉咙越来越干,却只能这样干坐着,不满开口道:“喂,我口渴,想喝水。”
席朝樾就着她半倚自己怀里的姿势,利落地翻身,将她轻轻压在柔软的沙发垫上,手撑了她两侧,形成一个紧密包围圈,居高临下地看她。
灯光被他宽阔的肩背遮住大半,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翻涌着她看不懂却本能心悸的暗潮。
距离太近,近得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近得能感受到温热呼吸交织着自己。
席朝樾目光下移,停留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喉结滚了一下,问道:“郁听禾。”
“嗯?”她像是费劲才挤出的音节,心脏在胸腔狂跳,势必要撞碎肋骨的凶猛。
“你有没有觉得接吻很舒服?”他唇几乎要贴上她的,气息相闻,“要不要再试试?”
郁听禾仿佛看见了他眼中那纯粹直白的掠夺欲,像火在烧,烧得灼烫。
在即将触碰到她时,她浑身酥软地别开脸:“才没有!一点都不舒服!我要喝水……不许亲!”
傲娇否认的声音毫无说服力。
可席朝樾再追寻,她又躲,她故意在躲。
席朝樾低低地苏沉一笑,带着微醺热度的唇,直接吻在了她敏感的颈侧,带着轻微的啃咬和吮吸,留下湿热的触感和细微刺痛。
“嗯……”郁听禾猛地绷了身体,熟悉的战栗从脊椎蔓延四肢,抵在他衣领的手只能再抓紧些。
他的吻并不温柔,带了点啃噬的意味,沿着她纤长的颈线还在往下,锁骨流连,手从腰际衣摆探入时,扣子松了一颗,掌心抚上她腰间细腻的皮肤,呼吸还在加重。
郁听禾用尽力气想推开,捶击他的肩膀,可像蜉蝣撼树,那点挣扎反而成了欲拒还迎的邀请。
“你真的很讨厌啊,席朝樾!”
“又讨厌我了?”席朝樾笑得气音不稳,丝毫没有被指责的懊恼,“到底要哪天才能不讨厌呢?”
“哪天都……唔……”
他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这吻更深,更湿。
勾缠着汲取她所有的气息和微弱抵抗,郁听禾脸颊潮红娇喘,喉间轻漾出嘤咛。
探索,让屋子里的暧昧情潮冲上高点。
席朝樾
像冬日无法完全掌控那捧白雪,
他
低头,
郁听禾吃痛地在疼与爽之间自然挣扎,
口*口
口*口
口*口
沉迷的情动,羞耻又放浪。
抗拒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力道,指尖甚至蜷了蜷。
面前的男人身躯炙热,她手缓慢游走于紧实的肌肉,薄薄一层布料,坚实而炽热的温度。
郁听禾她感觉自己像块正在融化的方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背叛了她,在疯狂回应,在向他靠近。
她在沉沦。
脚像踏进温暖流沙,明知会被吞噬,可贪恋那片刻的慰籍。
汹涌浪潮冲刷着理智的堤坝,她好像快撑不住了。
她能感觉着生理上的喜欢让两人抵死纠缠,可她有些分不清,那是男人对女人,还是席朝樾对郁听禾的。
属于他身体变化的灼热,充满不容分辩的欲望,在她大腿边侧的位置,存在感明显。
也许就是现在。
趁唇舌稍分离间隙,郁听禾抬起手。
“啪!”
说喜欢了吗,你就想睡我?
巴掌声在骤然安静的客厅清脆响。
时间仿佛凝固。
她用了些手劲,席朝樾所有动作停止。
微微偏了头,几缕黑发垂落他的额前,遮住部分眉眼。
他保持了那被她扇到一侧的姿态,左边脸颊好像浮起淡淡红痕,空气死寂。
两人都尚未平复的呼吸,急促在喘。
席朝樾缓缓转过头来,眼底沉郁着难以置信:“你刚刚打我了?”
第50章 系扣子
“你刚刚打我了?”
他没被扇痛,胸腔更有惊讶、不可思议。
眼底欲色凝滞,借灯光看清她,饶有兴致与兴味。
郁听禾自己也愣,掌心还残留着他皮肤的触感,以及那阵微紧的麻:“可能……应该你喝醉,所以感觉错了。”
“我醉了?”席朝樾挑眉,视线落在她嫣红未褪的唇上,轻声一笑道,“那就当是吧。”
就当?郁听禾皱眉表达不满。
思考片刻,伸出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比划:“不信你看看,这是几?”
席朝樾盯着,说了“3”。
“错了,这是ok。”郁听禾睁眼瞎,“果然是醉了。”
“……”
“刚刚你抽了自己一巴掌,知道吗?这种丢人的事明天酒醒最好不要记得了。”
“……”
席朝樾低眉,居然顺从地认了:“难怪扇我那手还挺软。”
郁听禾睁大了眼,色厉内荏地指控:“你变态啊!”
她回收了自己的手,生怕再一次,在他眼里变成了奖励。
似乎因为支撑不稳,他的身体又下沉了些,某个昭然存在的口口,在两人之间紧贴得毫无避隙。
“你……!”又来暗示她。
席朝樾似乎清晰感受到了她的紧绷,微微弓起背,唇轻声,蛇一样的嘶嘶音,问:“发现什么了?”
郁听禾:“你身体像铁块一样硬邦邦的。”
“嗯,然后呢?”
那表情恶劣,得逞的姿态。
郁听禾反而更敢迎上去,大声说:“然后抵着我了!”
“不做不做不做,就是不做!”她念经似的重复。
席朝樾震动的笑声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灼人气息:“害怕了?”
她拒绝是坚守自己的原则,怕个毛线。
郁听禾虚张声势向来自有一套,她搜肠刮肚,找到个自认为颇具杀伤力的理由:“有套吗你,天天就在这觊觎我的身体?思想龌龊,低俗!”
“这就算俗了?”他明知故问的戏谑,“我好像也没说要做什么吧?”
郁听禾这才反应过来,从头到尾他举止亲密,侵略性十足,但确实从那天之后就没有再提过关于性/事,两人需要付出和做到什么。
原来意乱情迷是纯在占她便宜啊。
有的人真是嘴巴不说,但会强吻别人,可怕得很!
郁听禾紧凝了神情,再度警告道:“别来我面前耍流氓,没这种好事。”
席朝樾稍拉开一点距离,像变正经了,结果说出的话更具冲击力。
“确实,万一明天不记得了,岂不是太亏。”
他真在践行那个醉酒会断片的人设。
郁听禾:“……!!”
她用了些力再推他,手脚并用地从欺压的身下挪开,闪退到沙发另外一边,快速系紧胸前扣子。
“席朝樾,我刚刚还觉得你是个文明人。”
现在,她开始要怀疑他到底醉了几分,这游刃有余、步步紧逼的模样,哪里像醉了?
她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势要从他淡然神情中找到一丝破绽。
“你自己坦白,醉在哪了?”
怎么会有人上身清醒,下身放肆。
骗子,骗子!
席朝樾被推开,也不恼,伸长手臂搭在靠背上,好整以暇地看她,发丝和衣襟凌乱。
缓缓出声道:“不是你说我醉了吗?”
“……”
郁听禾没掉进他的语言陷阱:“那是因为你自己也这么说的,所以前面是在骗我?”
“骗你做什么,我有什么好处吗?”
他嗓音浸着酒后的哑,每个字都沉了些勾人意味。
“谁知道呢,”她眸光冷硬,还有质疑,“谁知道你怎么想的。”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席朝樾也在这样问自己。
很难准确用哪个词来形容他此时心情,没有刻意抗拒,慌乱慢慢沉。
席朝樾视线落在那双有点倔的眸子,怀疑种子一旦落地,便会迅速生根发芽,指向一个他之前从未认真审视,或者下意识回避的方向。
那么他呢,他对郁听禾是什么感觉?
这个漂亮却总是张牙舞爪,让他头疼又忍不住想要去招惹的人。
他们是青梅竹马,是家族联姻的对象。
如果只是这个身份,何至于让他如此反常,不受控地关注她的每一个举动。
可他们不是争锋相对,不互相让的死对头吗?
席朝樾思绪开始回溯,忆起那些被自己标为习惯和责任的细节,如此真实。
那种骤然盈满整个胸腔的失重感。
是什么?
成长岁月里数不清的碎片仿佛被赋予新的意义,然后完整拼凑出一个从未设想的可能。
酒意模糊部分边界,但无法伪造本能。
他指尖想要触碰她细腻温热的脸颊,她唇相贴时一瞬电流窜过的悸动,占有欲,探究欲。
完全出于本心。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漫长时光试探交锋,傲慢与偏见,他们就这样交缠彼此,相互揣摩。
直到他按耐不住伸手去探。
黑白子对垒,他们落子进退,此消彼长。
席朝樾掀起眼皮,目光懒散地聚集在她的身上,黏稠的温度,像融化的琥珀,唇角笑容几分从容、透彻,和一种被点燃的,属于猎手的锐利与期待。
郁听禾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皮肤仿佛也沾了那份黏腻感,微微发热,声音有些紧地催促道:“看什么看,快去洗澡啊,一身酒气!”
她整理了衣服后,率先起身走向茶水台,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席朝樾视线跟随,却没动。
他依然靠坐在沙发,任由自意漫卷。
那点迟来的认知如浓夜暗色,将他一身骨色浸透,他是旷野静立的石。
天际星子悬垂,好像落满他的肩头。
……
郁听禾猛喝了两杯水,才将身体温度降下,磨蹭了好一会,给他也端了杯出去。
客厅里,时间仿佛在他身上静止。
光线柔和,他微仰着头闭眼,后脑抵在沙发背,衬衫衣领在她刚才的挣扎中,拉得开。
因此裸露的脖颈延了一道优越而放松的线条,喉结凸起,那份迫人的凌厉仿佛被收敛起来,疏淡疲惫。
郁听禾迟疑了一下,缓步走过去,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向前倾身,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脸。
“你干嘛在这睡,去洗澡啊。”看上去真没反应,郁听禾自语说道,“不会是醉、晕过去了吧?”
她闷哼了声,眼神幽幽,难辨的眸色落在他那跟随呼吸浅浅滑动的喉结上,先前的隐忍催得报复心疯狂滋长。
手指勾住他松松垮垮的衣领,拉近身子,像蝴蝶抵掠过花丛,牙齿不重不轻咬在那个凸起位置,不是轻吻,齿尖随着皮肤陷进去,齿印和红痕慢慢显,温热淡酒气和水渍光泽晕开一片。
也不在乎他醒没醒,或者疼不疼。
这个带了点狠劲的啃咬,是蓄谋已久,充满了惩罚意味。
郁听禾又看了好一会,视线瞥过他朦胧眉眼,才说道:“你最好记得今天发生了什么。”-
夜晚,她还住在原来的那个房间。
陈设一如那时,简约而高级,像顶级酒店的套房缺少活人气息。
于是,郁听禾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床单被套换成了暖色,与房间的冷硬色调形成微妙反差,空气中浮动的香氛也是她喜欢的橙花气味,镜台原本空无一物的托盘里立着瓶瓶罐罐,都是她常用的护肤品,发带、面膜、美容仪摆在顺手的位置。
还有窗边那张小圆几,铺了软垫。
她拿走瓷瓶,放上自己最近翻阅的书籍。
她精心地布置,自己在这个城市,又一个家。
郁听禾清晨苏醒,虽然昨夜经历了一番内心震荡,但搬进来的决定,以及此刻身处他的领地,即将真正交锋的心境,还挺兴奋呢。
中西式一体的厨房连接了宽敞的早餐区,料理台是冷感的岩板,上边似乎放着她的早餐。
往光更亮方向看去,竟然还有人。
都已经七点多了,不上班吗?郁听禾打量着看他,发现席朝樾还穿着棉质睡衣,双腿交叠坐在客厅沙发,静阅平板上的资讯。
斜斜的清晨柔光,他眉峰微敛,听见动静时缓缓抬眼,眸光清浅地扫过来。
“早。”
“你还没走吗?”郁听禾惊疑问道。
她穿的是浅杏波点上衣,鱼摆纱裙,还没搭配饰品,但看着已经比他像将要外出得多。
“今天没有要紧的事,可以晚点。”席朝樾问她,“吃早餐吗?”
“当然,等会我可有事要出去呢。”
他的房子其他好处还没发现,就是出行方便,因为地段实在优越。
郁听禾看了眼那边的保温餐盒,透过透明盖可以看到里面的食物。
蟹柳滑蛋吐司,菌菇煎蛋汤,灌汤生煎包,南瓜蒸糕,还有豆浆和一碟洗净的蓝莓,碳水肉蛋营养均衡分量也挺多。
但怎么看都不像他早起现做的。
将豆浆罐放进微波炉加热,转身依靠等待时,她特地瞥向垃圾桶方向。
果然那放着一个拆封的外卖保温袋,好像是某家挺有名的私厨,他们还有早餐服务?
“席朝樾,你自己做早餐吗平时?”
“不做,”他想了想说,“一般到公司会有餐送到,健身之后吃点。”
“你去公司健身啊?”郁听禾觉得稀奇。
她记得一楼有间打造的健身区域,还需要起那么早,跑那么远去吗?
“健身后正好进入工作状态,而且那边比家里器械多,早上没人。”
森垣集团大楼中层为员工提供了专门的健身房,重金砸下的进口设备,器械室到恒温泳池,全公司的福利,没道理他不能去。
郁听禾没往他那边走,语气很平常地问道:“那你今天吃了吗?”
“还没有。”
“专门等我一起的?”郁听禾挑了些笑。
席朝樾语气淡得没有波澜,但勾着说不清的劲:“不然留着等谁?”
“那如果我睡到中午,你也等?”
“你不会。”
郁听禾哼哼了声:“说得多了解我一样。”
微波炉声音响起,她取出温热的豆浆,席朝樾也已经走了过来,帮忙将食物分装进餐盘。
“还要这么麻烦吗,你就爱洗餐盘?”她抽出纸巾示意他擦擦手。
“我记得某人不是讲究吃饭要有仪式感吗,就得吃漂亮饭?”
装盘后餐食样式精致,确实让人胃口更佳,不过郁听禾也不是完全娇气的人,野外探险有什么吃什么已经是奢侈,生活中能讲究为什么不能让自己过得好些。
“我也吃过苦的好嘛。”
他淡言淡语:“蛋糕少糖也叫苦?”
“……”郁听禾语气懒悠悠的,“也不知道,住到你这会不会让我受更多苦。”
席朝樾能想象到的,让她叫苦连天的事,无非腕表磨了手,定制珠宝延了工期,海外拍品寄得慢些,或是下午茶太甜了,这些都太好解决了。
席朝樾不觉得自己有非常好的照顾人的能力,但能花钱解决的,都不算是问题。
“放心吧,只会让你更舒坦。”他说。
郁听禾眼底凝着几分刻意漾开的诧异:“真的假的,可我目前还没有感觉出来,哪哪都不适应怎么办?”
席朝樾低眸笑了笑,思索着她昨晚说到的书房的事:“二楼还有空的房间,我会让他们把床拆除,给你用作书房,今晚应该差不多能布置好,还有其他的吗?”
“你楼上拢共三个卧室,我占俩呢?”郁听禾眉梢微微扬着,愣神的模样恰到好处,“还挺大方嘛。”
“之前都是空置,你来也算物尽其用,需要什么直接添置走我的账,或者写了清单发给郑邈。”
郁听禾看着他淡定自若地安排,玩心大发:“可我那天参观的时候,好像看到你那间也很好住,比旁边两个都大欸。”
她想试试提出交换要求,席朝樾会不会答应,因此强调了“好住”,又强调了“大”,仿佛自己在他这受了好大委屈。
席朝樾抬了抬眉不置可否,只慢声道:“你,要跟我睡?”
“想挺美啊。”他话说得像个保守未开荤的小处男。
郁听禾唇角牵出点轻嘲的弧度,眼尾斜斜睨他:“我说的是房间,又没夸你好睡,反应还挺大。”
“噢,原来我想错了。”
“……”
被这话题整的,餐桌上好一阵安静,餐具轻微碰撞声时不时回响耳边,偶尔递纸时指尖相碰,两人都微妙地顿了一下。
郁听禾酝酿半晌,声音沉淡地提起了正经话题:“有件事一直忘跟你说了……”
“怎么?”
“你的爱车,”她有些吞吞吐吐,“我开出去时被追尾了,情况可能有点不太好。”
他静了几秒,认真看她:“你受伤了?”
“我没事,对方全责。”郁听禾摆了摆手,但眉间还是愁态,“就是修起来估计麻烦,而且就算修好了,也是受过伤,和原来不太一样了。”
她语气情真意切的歉意,不是装出来的。
是真觉得弄坏了他的心头好,过意不去。
郁听禾放下汤匙,忽然起身:“你等一下。”
她几步跑上楼,把自己的包拿了下来,席朝樾也结束了用餐,打算看看她准备了什么花样。
郁听禾伸手进包里,拿出了一把车钥匙,是她的柯尼塞格,银质,菱格纹。
接着又是迈巴赫双M浮雕,法拉利的跃马,宾利的双翼,布加迪的EB徽标,黑的、棕的,皮革、哑光金属,总共有十把百万级起底的车钥匙,清一色在他面前排开,几乎涵盖了所有顶尖品牌。
“当然了,我知道痛失爱车有多肉疼,光维修和赔钱差点意思,”郁听禾指着那些钥匙,表情真挚地说,“这些你随便挑,或者今后有哪个喜欢的新款,我给你包了。”
席朝樾身体向后靠近椅背,双手交叠在身前:“大小姐,这是打算砸钱平息事端?”
“这是诚意,道歉的诚意懂不懂?!”
“诚意啊?”
席朝樾垂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上方悬停,即将触碰钥匙边缘的时候,又扫向旁边那枚,像在挑选。
动作漫不经心的,又像是要将这整排泛着冷光的钥匙,通通揽入掌心的架势。
郁听禾看着那只游走的手,心头半点不疑他下一句会说出,要把这全部都给他才算是诚意。
“一辆车而已,你人没事就行。”
他话说得自然,眉峰松动了几分,真就这么认为,唇角那笑落在轻轻的声线里,淡得像风拂过。
郁听禾心脏莫名漏跳了一下,刚才撑起的赔礼气势弱了下去:“那你到底还要不要了?”
“先放着再说。”席朝樾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不打算说要,也不打算说不要,因为留住车,也留住了她。
“车的事走保险就行,郑邈会处理。”他停顿了正视她,“不过郁听禾,为什么出车祸你不和我说?”
话锋猛然转向冷肃,让她有些愣:“你不知道吗,郑邈没说?”
“他跟我说的是车,我想知道你的情况。”
她没什么情况要跟他说啊,郁听禾刚开始不解,表情跟随着心思都有些困惑,直到又听席朝樾说出了一个名字。
周从庭。
噢噢噢!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还特地嘱咐了郑邈,不必强调他。
郁听禾有些好笑地听到“周从庭”这个名字从他口中缓缓念出,带了一种近乎审慎的严肃,心下又有了新主意。
她没有撇清什么关系,而是故意弯了弯眼,用混合着回忆与轻松的语气说:“他啊,我是碰见过几次,还是老样子,温文尔雅,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挺靠谱的,那天他还正好路过帮我解了围,然后还有什么呢……”
郁听禾一边瞎扯一边观察,期待从他脸上看到哪怕只是分厘显露的吃醋或是不悦,如果有,大约能让她心情好上整天。
果然,随着她的话语,席朝樾神情并不平静,虽维持了倾听姿态,眸色深邃难测,整个人气场明显变得有些低气压的沉。
郁听禾心底得逞的愉悦悄然蔓延,隐隐满足。
“温文尔雅,有分寸?”席朝樾重复了这两个词,“我看他倒是挺闲,和你刻意的交集多得数不清了。”
郁听禾唇角勾起那抹熟悉笑意,亮盈盈地回视:“怎么才算交集多呢,比如我和你这样?”
这话充满了暗示和比较,还有点轻慢姿态。
闻言,席朝樾眉梢微挑,用平静陈述的口吻,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们哪样?”
他脸上那点暗沉化开,目光从她挑衅的眼睛,再落到唇,善意提醒,更是补上危险重击。
“我和你昨晚刚亲了,你和他也这样?”
“还有,你也咬他喉结了?”
“……”
郁听禾那精心维持的笑有些僵住。
他今天怎么回事,突然变得这么难搞?
她现在就像手握了鱼竿的钓者,猛然发现水下鱼儿不仅狡猾避开了饵,还反过来狠拽了下她的线。
撩也撩不动,手段更是无处着力。
席朝樾慢条斯理地饮尽杯中最后的豆浆,目光掠过对面看似专心用餐,实则气息微闷的女人。
他心情不错。
因为这段关系,他不再是被动接招、暗自困惑的猎物,这种让人七上八下,失之若惊的感觉,是在模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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