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芳带着一身晨起的浊气,一步一步朝苏欲眠逼近,丝毫不掩饰眸中的贪婪之色。
“老板娘......”苏欲眠往后退了退,用身子挡在木案的暗格前,"只是刚好药对症罢了,没有加我的血。"
“怕什么,老板娘我还会吃了你不成。”
胡芳弯腰捡起药碾,上面都是细细碎碎的裂痕,真美,就像面前这个露出害怕之色的狐媚子一般。
这狐媚子什么都靠她胡芳的,就得怕她,怎么能不怕她!
胡芳满意地翕动着鼻孔,前堂里萦绕的这一丝花香,闻起来比药铺外头那颗梧桐开的花还馥郁好闻。她怎么会认不出来,这狐媚子肯定又用银针扎自己手指取血了。
哪是什么药对上症。
“阿青,昨日老板娘心情不好,就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你别放心上。”
“以后你就在前堂干,我也不会再赶你去后院那里,再给你加几块灵石的工钱怎么样?”
胡芳将药碾子放在木案上,又在苏欲眠防备的眼神下从兜里掏出几枚灵石放在木案上。
在亲眼看到黄伯喝了狐媚子递给他的药,腿上那大窟窿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便合上时,胡芳昏昏沉沉的大脑突然清醒了。
这狐媚子定是神医来的,她从医快五十年了,从没见过这般功效惊人的药,定是凤凰保佑!
目光流连在苏欲眠颈下那瓷白的肌肤上,胡芳按下心中的喜悦。她决定了,不能逼狐媚子太紧,都是一家人。
不过明晚将狐媚子锁起来时,她得先替儿子尝尝,这种到处卖的很容易得些脏病,可不能坏了儿子的那个,让老胡家绝了后。
“阿青,你莫怕。你好好干着,老板娘我先出去吃点东西。”顺便去城央带那傻仔回来住。
胡芳说完,便打着哈欠往药铺外走。
见人走远,苏欲眠胸口剧烈起伏起来,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放松,一块沾着血的刀片自掌心落于地面。
从胡芳刚刚说话那个眼神中,苏欲眠竟读出了情欲,而且还是妖兽吃了春丹后,恶心下流的那种情欲。
只要胡芳刚刚敢再走进一步,苏欲眠她定会什么都不顾了,一定会把胡芳的喉咙给割破。
贴着药橱滑坐于地面,苏欲眠给自己念了几遍清心咒,直到心神安定下来,她才回后院去唤苏二眠。
“娘亲,她不是让我们回后院吗,怎么又……”
苏二眠正说着,忽然瞥见苏欲眠那缠着麻布的右手满是新渗的血,连忙将手中的药具放下。
“娘亲,你的右手怎么了?”
“无事。”
“我们快走吧,待会病人来了见铺子里没人就不好了。”
苏欲眠本想说是自己不小心弄到的,却见小纸人突然不说话了,墨绘的唇成了一条线,搬起药具走在苏欲眠前头。
药铺外果然已经来了几个病人,苏欲眠赶紧把物什都摆回原位。
待苏欲眠唤病人过来问诊时,本坐在一旁的苏二眠忽然幽幽凑上前:“娘亲,她再让你流血,我让她掉脑袋。”
苏欲眠长睫垂下,没有看小纸人,而是给病人搭起脉来。
“玉医师,我身上是不长疹子了,可这后背这几日疼得厉害……”
“阿青,从前天开始就打喷嚏,这几日头晕,有些烧……”
“小青,我来买前几日那药的,吃了那药后,下雨那骨头都不疼了……”
“……’”
苏欲眠刚想叫下一个病人,便瞥见药铺外走来了一个眼熟的官兵。苏欲眠从暗格取出刻字的血药,让病人们先坐坐。
将血药交给官兵,苏欲眠又将鸟唤住:“等等。”
“能让大人过来一趟吗?我这边有要事跟她说。”
“咯咯,九思大人很忙的,要也是你过去。”
“是……关于血药的,大人不来,我明日不供货了。”
鸟妖官兵侧头,用单只大眼看了苏欲眠好一会才开口:“咯咯,我会跟大人说的,不能保证她会来。”
鸟妖走远,苏欲眠又回到药铺中。
大概是从辰时起,到现在的巳时,来店铺的十个病人中就有四个身中魔气。
而且全都是低阶魔气……
看着灵石碎自病人们那满是茧子的手落下时,苏欲眠在心中有了些想法。
正午,在最后一名病人离开的同时,药铺外走来了个金纹红袍女子。
凰九思疑惑道:“玉医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是出了什么事吗?
苏欲眠请凰九思落坐,凰九思却嫌弃地摇摇头,表示不用。
见状,苏欲眠也不劝人坐了,她带着歉意道:“大人,其实民女撒谎了,并非血药的事而是别的要紧事。”
“只是怕不提血药,您会不来。”
“何事?”
“城中有魔。”
凰九思冷哼一声:“这怎么可能,而且你一个无修为的……”
话说到一半,她便笑出声,将自己打断。
“不愧是人族。”
“所以玉医师有何高见?城中这么多士兵都没上报有魔出现,你却看得出来?”
苏欲眠拱手:“大概率是一只或是几只低魔,民女有法子找它们出来,只需要大人做两件事。”
凰九思红瞳微闪:“说。”
“在天黑前帮民女找件天茧丝制的青衣,以及在魔出现时将它们斩杀。”
闻言,凰九思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苏欲眠。
这看起来如瓷器般易碎的漂亮人族,就这般确信自己能找到魔?
她一个金丹都不曾听过什么寻魔术,这无修为的人族却会?
想着对方将来会源源不断地给凤族提供那灵药,凰九思还是觉得去看看吧,就算是陪玉医师玩玩也无妨。
至于这天茧青衣,市面上一件要八百多极品灵石,这没钱的人族居然听过,确实出于她意料。
凰九思站着,却久久未说话,苏欲眠只好接着道“请大人相信民女。”
“民女曾在北州的青囊宗修习过,机缘巧合下懂些寻魔之术,只是后来犯了错事,被废了修为,只留下些医术。”
“嘶。”苏欲眠后颈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就像是……有人拿羽毛尖扎她。
“不用嘶,我又没说不可。”
凰九思皱眉,她可容忍不了别人对她不敬。按下不爽,她接着道:“酉时我便带着衣服来这药铺找你。”
亥时初,黄白的月亮高高挂于夜幕中。
白梧城城南的一块荒地上。
一名青衣女子望了眼头顶的月亮,随后垂眸开始低吟。
金丹修士的耳力极好,在苏欲眠出声时,远处藏匿的凰筝便立即激动地开口:“姐姐,玉医师说的是蛇语,我听过!”
“玉医师换身衣裳后可真得凰心啊……。”
“嘘。”凰九思瞪了妹妹一眼,虽说不信这人族,但秉着事事认真的原则,凰九思还是将妹妹叫来了。
考虑到魔可能有同伙,或者是这魔是高阶魔放的诱饵,她才带妹妹来,没想到妹妹还是像平时那般吊儿郎当。
不过妹妹说得没错,这玉医师换身衣裳气质都不同了,而且……看起来很眼熟。
苏欲眠将前言念完,拿出那颗九转造血丹吃下。
“二眠。”苏欲眠对衣领处的纸人道。
小纸人不忍地眨眨豆豆眼,可还是败在了娘亲无言的注视下。她晃了晃,将自己变作纸刀。
拿上纸刀,苏欲眠迅速划破了自己双腕处的血管。苏欲眠在两凰震惊的目光下,趴在地上用血画着符文。
符文画毕,苏欲眠缓缓站起身。
她回忆着在天衍宗的最后一夜。
那夜,她另一个师妹给她跳了支黄蛇一族才知道的寻魔舞。
舞前,流着血的师妹对她说。
‘天下万万族的血都可以,这是生之元对邪魔最致命的吸引。’
她若是魔,只要她苏欲眠在这方圆十里之内。都会被这血阵,这血舞吸引,露出自己的本相来。
循着记忆,苏欲眠青裙摆动,缓步起舞,旋身于月光之下。
月影与人影相互缠曳,梧桐花香自苏欲眠淌血的腕处飘出。
白与红交织,虚虚实实,迷迷幻幻,勾得凰筝看痴了,竟没注意到身旁的姐姐情绪越来越不对。
“回春仙君。”凰九思突然出声。
“嗯?”
凰九思没去管凰筝,她眼前那抹青色带血的身影,渐渐同两百年前那受刑之人交叠。
感受到身旁有杀意传来,凰筝唤出【火琴】转头看向姐姐,又回去看荒地。
在哪里,在哪里?魔呢?
凰筝刚想问问凰九思,身旁的人已闪身至荒地处。
锵然一声,寒芒相撞。
凰九思砍向了那扑向苏欲眠的魔,本想着一击便能毙命,没想到竟被那魔用铁爪挡下了。
那魔长得狼头人身、通体漆黑,跟五岁孩童一般高。
见砍它的女人修为竟有金丹,魔狼暗骂自己怎么就控制不住,不仅把自己暴露了,还中了别人圈套呢。
见凰九思又闪至身前,魔狼爆发体内魔血,堪堪挡住,还倒飞了数丈。
魔狼抖了抖发麻的双手,连忙化作黑雾就要跑。它可不能死,不然种了满城的魔气全都要无用了,它可是好不容易才混进来的。
刚它刚化住黑雾,还未起步,便被一火红罩子罩住。罩中琴声豪放奔涌,震得魔狼化回魔身。
两名红衣女子同时瞬至音罩前。
“姐姐,要在这里审它还是回主城府?”凰筝道。
“回去。”凰九思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样,一直朝后边望着。
“回春……玉医师还在流血,先带她回主城府止血。”
“嗯?”
凰筝刚想说玉医师应该可以自己止血吧,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虚弱的声音。
“快!”
“快,杀了它……它在唤魔。”
凰筝听见唤魔二字,再对上魔狼手中的奇怪手势。她瞬间反应过来,缩小音罩就要压爆它。
“蠢鸟。”魔狼手上唤魔诀成,猩红的眼眸满是嘲弄。
“都别活了。”
它话音落下,凰九思连忙拉着另外两人后退数丈。
随着魔狼身体开始膨胀,城中传来了连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的哀嚎,听得苏欲眠惨白的唇不住发颤。
白费了,她又办坏了一件事。
魔狼的身体已经挤满了音罩,无数道魔气飞来,轻易将音罩挤碎。
魔气与魔狼的身体挤在一起,竟揉成了一扇黑门。
凰九思和凰筝挡在苏欲眠身前,各自唤出了法剑和法琴。
“啊呀,这么小的门。”阴森渗骨的女声自门内悠悠传出。
苏欲眠三人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被缓缓推开门,不断有浓浓的魔气自门内传出。
可当门被完全推开,内里却是黑洞洞的一片。
在三人屏息凝神时,戏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你的血好臭啊,快止止吧。”
苏欲眠猛地回头,便见一个身材高挑的紫衣女人站在她身后。
那女人半边脸是妖冶的人脸,半边却是白骨,手中还拿个黑扇不停扇动着。
“诶,还有两只金丹修为的小红鸟。看起来就香香的,肯定好吃。”
魔女还未说完,便见面前的人族被红罩罩住,数道剑光和琴音同时向她攻来。
魔女未动,攻击便于半路化成黑气散去。
“罩得好,不然得熏死我,人族的血明明很鲜甜才是。”
凰九思和凰筝震惊于自己的攻击竟被瞬间化解,她们还想再攻,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千万别自爆金丹,很痛的。”魔女一脸不屑,目光在两只凤凰间流转。
“不用灰心,元婴与金丹的差别就是这么大,下辈子——”
面前的魔女突然停住,整个人都僵着。
苏欲眠下意识望向自己腕处,上面不再淌血,只剩骇人的切口。
是又死了吗?上次也是这般……
可苏欲眠又总觉不对,似心神感应般,她抬眸望天。
弦月高挂,一道倩影飘于其下。那人白裙猎猎,彩发飞扬,似天上仙。
“下辈子好好练,化神与元婴的差别就是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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