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所指的十年前,是徐怀英及笄前,徐夫人带她到云栖寺抄经的那桩旧事。
她当日抄完经找不到徐夫人,下山到客栈也没寻到车夫,眼看天黑了便只好重新上山,途中又不巧遇见了野狼,便攀上一棵老松避险。
夜半三更时,她半昏半睡听到脚步声,看到了尚且年幼的崔珣。彼时她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以为是个傻子,看到了野狼靠近都不知道逃命。
后来徐怀英曾追问过崔珣此事,他并未回答,如今想来,崔珣或许是因母亲的死难以释怀,悲恸之下便失了求生之志。
是了,如何能释怀呢。她因当年没能救下失足跌进荷塘里的母亲而愧疚了许多年,起初几乎夜夜噩梦惊醒,便是到了如今,她仍忍不住想,若她当时陪在母亲身边就好了,若她当时能不管不顾闯进父亲寝房里求救就好了。
她无数次的复盘,无数次的回想,无数次的懊悔。
崔珣又该承受怎样的痛苦呢?
听说他少时精于骑射,矢无虚发,但皇后薨世之后,他便再不碰弓箭弦弩。
那时的崔珣怎能想到只是一次狩猎,只是一窝马蜂,便可以彻底改变他的人生,令他痛失至亲,再无依靠。
思及至此,徐怀英不由感慨命运难料。
若非是那日徐夫人有意要毁她清白,她如何能在上山路上遇见野狼,遇见崔珣?
若非是她救下了崔珣,她又如何能在徐夫人眼皮底下蒙混过关?
徐怀英还记得那日徐夫人离开抄经室,去观音殿里找僧人求证她是否彻夜在此抄经时的心情。
她觉得天旋地转,万念俱灰。
她跪拜在地,双手合十高高举过头顶,对着观音殿祈求,神仙啊佛祖啊救救我吧。
然后在徐夫人面色不善折回抄经室时,她不得不面对现实,思考起了该如何了结自己的生命能不那么痛苦。
徐怀英以为自己在劫难逃,可此事却就此不了了之。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想大抵是神仙显灵了。
如今方知,是崔珣替她圆了谎。
他真是聪明极了,也体贴极了。在对她的身份和遭遇毫无所知的情况下,尚可以算到她会折回云栖寺的观音殿,静候在此只为亲自证明她昨夜的去向,保全她女子的声誉。
事后更是从未与她提及过此事,若不是玉方公主说出来,恐怕徐怀英这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
如此想来,半年前崔珣受伤躲进她房中,怕也并非是临时起意了。
徐怀英失神沉默之际,玉方公主已是带着她行到了北院寮房。她抬眼一看,第一次对云栖寺是皇家寺院有了清晰的认知。
此地屋宇宽敞,鸱吻高张,琉璃瓦在日光下融成一片流动的金。墙下古柏参天,虬枝浓荫蔽地,光影穿叶斜洒玉阶,将两座翡翠玉石镶嵌的兽石映衬得熠熠生辉。
院外有两排金甲列戟的侍卫,见到玉方公主齐齐下跪:“见过玉方殿下,殿下千岁金安!”
肃立嘹亮的声音吓得徐怀英心脏一颤,玉方公主笑着牵她走了进去,与她解释道:“不用紧张,父皇和那些妃嫔们不住在北院,这里是皇子公主下榻之处。”
她指着那翡翠镶的兽石:“此为麒麟,是得知母后有孕,父皇祈嗣如愿后亲自在此镌刻的祥瑞。翡翠又有平安护身,逢凶化吉之意,原本只刻了一座,我出生后便又多了一座。”
徐怀英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又被玉方公主拉着进了寮房:“哥哥本也住在这院子里,但因为遇刺受了伤,被父皇安排去了通天苑住。那地方守卫太严,又有父皇和裴贵妃等人在,你过去不方便,待会便要去拜皇忏了,或许能看见哥哥。”
说着,她唤人传了膳。
“午膳都备好了,不知这些是否合你胃口,哥哥说你喜欢吃栗子,我叫厨子做了栗子糕、蜜栗莲子羹、栗仁炖山药、栗泥豆腐乳还有山栗粥,你尝尝看。”
徐怀英望着摆了一桌子的素斋,默了默,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早就知道我会来?”
是了,若非如此,玉方公主昨日便已抵达云栖寺,方才怎会特意出现在寺内登记寮房的地方?
而且这些栗子做的素斋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只等着她来了便可以用膳。
可崔珣如何笃定她一定会来?
玉方公主支着下巴看她,笑得意味深长:“其实哥哥也不确定你会不会来,只是怕你听到了他遇刺的消息赶过来后遭人为难,便叫我留意些外边的动静。”
徐怀英脸颊蹭地染上一层红,俯首轻咳一声:“今日多谢公主殿下相助。”
她不以为意道:“谢什么,我们迟早是一家人。”
徐怀英再次被她直白的言语震到沉默,含含糊糊应了声,低头安静用起了素斋。
玉方公主却紧追不舍:“你不信我的话?”
“不,不是……”徐怀英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跟眼前比自己小了七、八岁的少女解释清楚她与崔珣之间的差距。
“不是什么?你不喜欢他?”
“不是不喜欢……”
“那就是喜欢了,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你们肯定会在一起的。”
见玉方公主说得肯定,徐怀英不禁失笑:“公主如此笃定?”
她点点头,往徐怀英碗里夹了块栗子:“自然,我相信哥哥,你也要相信他,这世上还没有哥哥做不到的事情。”
徐怀英看着碗里的栗子,未久,轻声道:“好。”
*
拜皇忏在午时进行,法事由云栖寺的八位大和尚主持,他们身披红锈金格的袈裟,面对面盘坐在佛殿后的圜丘坛上,有人拿锤,有人敲磐,还有人念经。
官员以及家眷子女们立在祭台下,不知从何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于是大片黑压压的人头便相继跪了下去,高呼恭迎圣上。
徐怀英伏在地上时,偷偷抬头瞄了一眼那步辇上明黄色的身影。因离得远,看不清楚皇帝的具体模样,她飞快扫过去,将视线后移望至身后,但并未看到崔珣,只瞧见一群内侍和宫女。
她心下有些失望,正要低下头颅,眼尾却瞥见又一抬步辇。
崔珣倚在辇上,身着玄纱袍,腰系玉革带,头戴素冠,骨节分明的手指虚虚搭在扶手上,面上看不出表情,却自有一番久居上位者的从容气度。
徐怀英在目光触及他的瞬间,心脏跟着漏跳一拍。
这才是众人所熟知的太子殿下,俾睨众生,万人之上。而不是那个伏在她膝下为她穿鞋的崔珣。
她仔细打量着他的面色,只是实在看不清晰,便无奈作罢,心想既然他能出来拜皇忏,应是伤得不重吧?
徐怀英正失神,崔珣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侧首直直朝她看了过来。
四目相视,他勾唇朝她笑了笑。
便在这一刹,崔珣周身的疏离冷冽尽数消散,如春雪消融,眉眼温柔和煦。
徐怀英一愣,红着脸低下了头。
这场法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皇帝等人盘坐在坛上,而坛下的官员们及家眷却要以跪拜的姿势听和尚们念经。
等到法事结束,徐怀英两条腿已经没了知觉。
她想旁人也该如是,但她身前的徐夫人和袭瑶等人竟能面不改色地站起身来,倒是她两条腿抖啊抖,如同被施了棍刑似的。
徐怀英努力控制着不听使唤的双腿,好不容易挪出了祭坛,小腿突然抽了筋,酸麻感窜上头皮,她吸了口凉气,低头掩住狰狞的表情,俯身扶住了那条腿:“嘶……”
“跪麻了?”一道清润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甩甩手就好了。”
徐怀英抬头望去,看见了张并不陌生的脸。
面如冠玉,唇红齿白,正是永王。
不过他今日穿着玄色祭服,那日高高束起的马尾规整束进玉冠里,身量颀长,姿容雅俊,再无市井少年之气。
永王认出了她:“哦,是你啊。那天捞荷灯的女子。”
徐怀英不知道对方是装的还是真的不认识她,稍作迟疑,忍痛朝他行礼:“见过永王殿下。”
“你认识我?”永王瞥了她一眼,“都说了甩甩手就不麻了,不信你试试。”
他说到了这份上,徐怀英只好照做,谁料甩了没两下,腿上那酸麻的胀感竟真的消失了。
她惊奇地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望向永王:“多谢殿下。”
“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认识我?”
“……”
徐怀英想,他们崔家的人怎么都喜欢打破砂锅追问到底,沉默一瞬还是回道:“殿下气度不凡,仪表堂堂,一看便是……”
永王打断她:“说人话。”
徐怀英:“以前参加宫宴见过您。”
永王点点头:“哦,是这样啊。我怎么对你没印象呢。”
徐怀英:“……”
应该有什么印象?她参加宫宴都是坐在最后边,默默无闻如同路边石,能被注意到才怪吧?
徐怀英看不懂永王,便也不欲与他多言:“宴上人多,殿下记不得小女亦实属寻常。不敢叨扰殿下,小女告退。”
说罢,不等永王反应施了一礼便迅速离开。
但走了没多远,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如今住在北院,永王也是。
徐怀英只好绕路去了别处,待永王先行一步走得远了,这才跟了上去。
到了晚膳时间,玉方公主着人给她送了膳食过来,素斋里依旧有几道栗子作配的菜肴。
徐怀英用膳时,隐约听到院子里有吵架的声音,于是探出了半个脑袋贴着门窗往外看。
看到玉方公主扬着下巴一脸讥笑:“你脑子有病吧?本宫管教自己的下人,与你有什么关系?”
永王眯着眼睛:“你吵到本王了。”
“觉得吵就出去住啊,我还没嫌你儿子在院子里养蝈蝈烦人呢!”
“蝈蝈也吵!”
“那你扔了啊!跟我说什么?”
“扔了他会哭,更吵。”
“那就把你儿子也扔出去啊!”
徐怀英默了默,将脑袋缩了回去。
玉方公主跟永王年岁相仿,听说他们从小就不对付,如今一看传闻果真不假。
她有点无法将眼前的永王,跟上辈子谋权篡位的永王联系在一起,总觉得十分割裂。
徐怀英用过膳便在屋里抄起经书。
她一向不爱抄经,但抄经可以静心。
这次却不太管用了,她脑袋里时不时就会浮现崔珣的模样。
他身上受了伤,还顶着日头在圜丘坛上跪坐了两个时辰,不知伤口有没有溃脓加重。
今日怕是见不到他了,也不知明后两日是否有机会再见他一面。
窗户刮来一阵风,吹得抄经纸四散飞落,徐怀英回过神,伸手要去关窗,却有一黑影闪了进来。
她愣了愣,还未来得及发出尖叫,便被来人轻捂住了嘴:“是我。”
崔珣站定了脚,转身关窗时顺手拾起了飞出去的抄经纸:“你在抄经?”低哑的嗓音忽然一顿,他视线凝在抄经纸上,见上面写了一行又一行的名字。
——崔珣崔珣崔珣崔珣崔珣。
他两指夹着抄经纸,在她眼前晃了晃:“原来是在想我。”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