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身份天差地别,徐怀英又大他五岁,本不该有什么交集。偏偏半年前,崔珣外出遭人刺杀,带伤躲到了她的床上。
那是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崔珣湿冷的呼吸黏在她的颈后,又凉又痒。
深褐色的毒血隔着他掌心纹理,慢慢渗透她的亵衣。
院外隐约可以听见接踵不绝的脚步声,她心脏擂鼓似的激跳着。
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也不想被人抓奸在床吧?”
这般毁人清誉的威胁,他张口就来。
真是个无耻之徒。
徐怀英彼时并不知晓崔珣的身份,只是不想被牵连其中,便将他藏在屋子里照顾了一个月。
他伤好些后便一声不吭离开了,看见他遗下的玉佩,徐怀英方知他是当今太子。
后来边关大捷,宫宴上又见过他两次,崔珣并未跟徐怀英打过招呼,她索性也装作不认识他。
他们的关系本该止步于此,但上辈子徐怀英死后,是崔珣亲自帮她敛了尸骨,还在登基后,以皇后之名将她葬在了他的皇陵里。
天知道她看到那一幕有多震惊。
就连崔珣问罪处死裴知时一家这件事,都显得不那么匪夷所思了。
诚然她是对他有些恩情,但也不至于吧?
徐怀英想不通,此时突然撞见崔珣,她顿觉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该如何答复那句“你瘦了”,干巴巴笑了声:“可真巧啊。”
“不巧,孤跟了你一路。”
崔珣缓慢无声地朝她逼近,语调平缓,低哑,又似含着笑。
青年高大峻拔的身影覆下,徐怀英隐约嗅到从四面八方灌来的幽馥兰香,那是龙团胜雪的茶香味,茶饼经火焙碾磨,雅香袅袅漫出,浸在衣袂间久而不散。
恰巧今晨下过场雨,夜风凉丝丝地将他的气息吹拂至面上,茶馥被水汽晕染模糊,似无形的手贴着她肌肤温柔抚过。
不免激得她浑身颤栗,呼吸无意识地屏起。
跟了她一路是何意?
若是真的,崔珣又是从何时跟起的,她怎么毫无察觉?
徐怀英按在墙壁上的手掌越发蜷缩用力,垂着眼睛避开他的视线:“殿下,我夫君回宴上了?”
她刻意提起裴知时,似是想提醒崔珣别忘记她的臣妻身份。
然崔珣足下未停,直至将她纤细瘦弱的身形完全笼在阴影下,他抬指撩起她额前凌散的碎发,温声道:“应是回去了。”
他态度略显懒漫,随口回了她一句后,拨动着她的发丝轻轻别在了耳后。
早在他伸手的一刹,徐怀英便已被吓得僵住,她似是感受不到了头颅的存在,麻木地任由崔珣在鬓间摆弄。
“徐怀英,你在怕我?”崔珣低眸笑了声,“你半年前在孤饭里下泻药的劲儿去哪了?”
“……”
徐怀英更僵硬了。
虽然她的确是往他饭里下了泻药,但那时候她也不知道他身份啊,谁叫他大半夜跑到她床上威胁她的。
再说了,那碗饭他又没吃,只看了一眼就将饭菜打翻了,白白浪费了她买泻药的银子。
现在他提起这事算什么意思?
翻后账吗?
正当徐怀英思考着要不要痛哭流涕地跪下向崔珣忏悔时,他后撤一步,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距离。
但目光仍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身上打量着。
看得徐怀英头皮发麻。
崔珣忽然道了句:“你眼光不错,挺好看的。”
这没头没尾的话,令徐怀英摸不着头脑。
沉默半晌,总算忆起今日仔细打扮过,又换了身月华绡并蒂芙蓉纹的衫裙。
想必崔珣是在夸赞她穿得好看。
徐怀英扬了扬唇:“这衫裙上的纹饰都是我亲手所绘,若殿下喜欢,我回头给您绘制裁套常服。”
崔珣:“三日够不够?”
徐怀英愣住:“啊?”
崔珣:“裁制常服。”
“……哦,赶赶工,三日差不多。”
徐怀英顺势推销自家布庄的成衣,纯属是习惯性的下意识操作,只是没想到太子会直接应下。
不过这也是好事,两家铺子一时半会盘不出去,往日她只顾着推销女装了,却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打通男装这一条路。
若太子穿了她家铺子所制的常服,其他人必定跟风效仿,只趁这阵风头,便可在盘出去之前狠狠赚上一笔。且生意一旦红火,铺面的价格自然也可水涨船高。
徐怀英越想越欢喜,不管往后离了裴家去往何处,总归要有银钱傍身方可安度余生。
钱这种东西,当然越多越好。
如此想着,徐怀英看着崔珣的目光便热切了许多:“裁衣合身需要准确的尺寸,可否劳烦殿下吩咐内侍测好身量后,将尺寸送来,以便我绘制裁衣。”
崔珣:“不可。”
徐怀英:“……?”
不给她尺寸,她怎么做衣服?
她忽然有种被戏耍的感觉,怒上心头,竟忍不住倏地抬首直直看向了他。
便正正好好对上了崔珣含笑的眼。
他一副清峻骨相,肤色是养尊处优的均净玉白,黑眸沉敛,静望时看着温和却淡而疏离,一旦落视于人,便有不怒自威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但看着她时,那隔绝于人的冷寂便化开一丝,笑意中漾着玩味,和煦如春风。
崔珣抬起双臂:“孤记得你说过,你的眼睛就是尺。既如此,何须旁人再作丈量,你仔细看看孤便是。”
徐怀英又是一阵无言。
那是崔珣受伤赖在她房中的第二日。
他说要沐浴更衣,叫她丈量他的身长尺寸,买些蜀锦来裁两身可供替换的新衣。
徐怀英觉得好笑,蜀锦什么价格,他也配?
她从裴知时房中寻了两件旧衣给他,上衣倒是大差不差,只是裤袍有些稍短。
彼时崔珣面无表情地问她:“你觉得合身吗?”
徐怀英大言不惭道:“哪里不合身了,我的眼睛就是尺!”
当初打出去的回旋镖,如今狠狠扎在了自己身上。
徐怀英沉默一会,见他不似玩笑,只好硬着头皮用目光一寸寸丈量他的身形。
崔珣身姿岿然挺立,肩背平阔,腰腹收得紧实利落,没有冗余赘肉,双腿修直,是常年练弓习武养出的好骨相。
她伸指张手,隔空寸了寸尺量,认认真真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数遍。
只是没敢再看崔珣的脸。
良久,徐怀英垂眸敛住视线:“可以了。”
崔珣意味深长道:“孤等着你裁的新衣。”
徐怀英:“……”
怎么就听出来一丝‘要是不合身你就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吧’的威胁感呢?
崔珣同徐怀英一起回了宴上。
但无人在意徐怀英的存在,更没人将他们两个牵扯到一处去。
裴知时忍不住问:“你干什么去了?怎么出去了这么久?”
没等徐怀英作答,他便又迫不及待道:“这是东宫,可不是裴府。你如今本就是众矢之的,凡事更需谨言慎行,怎能如此随意放肆?”
他的语气带着谴责,但也不难听出关切之意。
徐怀英觉得可笑。
她成为众矢之的,还不是托了他的福?
竟也好意思倒打一耙。
徐怀英感受到席间四周若有若无注视的目光,斟酌着该如何答复,还未开口,却见玉方公主朝她走来。
“这芙蓉花纹的样式,本宫倒是头一次见,你从何处裁制了这身衫裙?”
玉方公主的视线在她华美的衣裙上停留了片刻,认真打量着徐怀英。
徐怀英默了默,心道:果然跟太子是一母同胞,前脚崔珣才夸过她眼光好,公主便来问她花纹样式了,真是默契非凡。
她将对崔珣说的话,又对玉方公主重复了一遍。
玉方公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眉梢一挑:“那你鬓间的珠钗也是你亲自绘制的吗?”
徐怀英一怔,她今日鬓间并无华饰,只在发侧别了根莲花玉簪,哪里来的什么珠钗?
她犹疑着抬手摸了摸鬓发,指尖稍顿,摸到了一支珠钗。
徐怀英将珠钗慢慢拔下,抽出一看,这钗子竟是她垂涎已久的金丝编嵌宝相花海珠钗。
这珠钗上的海东珠价格昂贵,她每月都去那首饰铺看一看它,却一直没舍得买回去。
到上个月她再去时,这珠钗已经被人买走,彼时徐怀英还觉得有些失落,本是想咬咬牙买来当作她二十五岁的生辰礼。
怎么此物会平白出现在她头上?
徐怀英晃了一瞬神,倏地侧眸望向那大殿之首上半倚宝座的崔珣。
是他方才摆弄她头发时,悄悄簪在她发间的吗?
所以崔珣那句“你眼光不错,挺好看的”并不是在夸她的衣裙好看,而是说这珠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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