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明华问:“你刚刚医生找你去做什么?”
施重重说:“没什么,是换药的事。”
她暂时还不打算这件事告诉凌兰。
施明华没有追问,继续跟凌兰说话。
施重重坐在病房里看了一会儿,有施明华在旁边,凌兰的状态似乎好了很多,似乎也不怎么需要她。
施重重看了一阵,起身走到外面的走廊。
她走到走廊尽头,在窗边停下来。
二楼还没有做全封闭,可以将整个车窗推开。
她站立窗前,深呼吸了一口外面萧瑟冰凉的秋风,好让大脑醒醒神。
视野前方,医院的花圃里种着几棵树,树冠被修剪成圆润的形状,远远看去像一个个青苹果。
假设她爸爸打给程域。
程域也来了。
万中无一的几率,恰好匹配上,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前世她妈妈捐给程域,一方面是想为断了腿的施重重找到保障,所以不仅要求程域娶她,还要求信托基金;
另一方面是她妈妈抑郁症很重,很早就想离开了。
而程家那时候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只能答应她妈妈。
可现在反过来,要让程域捐给她妈妈,该怎么做?
没有必捐的条件。
凭借程爷爷跟施重重外公以前的战友情么,这么多年程爷爷算是对凌兰、施重重有照顾,借一两百万手术费,他们会愿意。
让他们的独生子程域捐一个肾,怎么可能?
又或者借助施雪的关系?
可这次生病的是凌兰,不是方柔,不是施雪的亲生母亲。
站在外人的角度,程域没有义务、理由来捐。
施重重站在窗口吹着凉风,风把发丝在她脸上打来打去,她再次深吸一口气,看着楼下那些圆形的树冠,一筹莫展。
隐隐地,想到即将见到程域,她甚至还有点紧张。
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窗口站了多久。
突然间,后方远远传来一句声音:“重重。”
简直在那瞬间,她的身体立刻有所觉似的定住,比她的意识更快地反应出那是谁。
像是那个音节并不是从耳朵进去的,而是从后背被按进去的,震荡从那里开始,沿着肋骨扩散,等传到大脑的时候,她已经来不及假装没有听见了。
风一下一下吹过来,细微的发梢打在她的下颌和脖颈上,像是一个慌不择路的小动物,在她皮肤上划出细小的痕迹。
这个声音,在她的大脑里,瞬间跟无数记忆重合,跟这辈子少年时期的记忆重合,跟前世那么久远的记忆也重合。
不可能忘掉,简直刻在身体的本能里一样。
施重重缓缓地转过身。
程域站在走廊中段,身后都是暗色模糊的灰影,包裹着他英挺的轮廓,而他正面朝着施重重方向,脸庞和躯体被窗口的光线打亮。
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西装,剪裁合身,整个人严丝合缝,非常整齐,像是刚从某个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面赶出来。
轮廓还是那样英俊清扬,眉毛浓密,眼眸深黑。
成年的程域。
风把施重重的头发一下一下往前吹着,隔断了他们之间的视线。
程域的目光微微一凝,像是辨认了一下六年后的她。
他忽然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冲过来,猛然地、紧紧地抱住了她。那力道之大,让施重重像被抓住的小鸟,他的手臂从肩后环过来,用力地、用力收紧,不勾似的,又微微拢紧一下。
滚烫呼吸落在她的颈侧,温热急促,连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
施重重的双手垂在身侧,双手不可避免地微微拢了一下,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
程域。
一整个秋天的风忽然落进走廊,四处乱窜,而她还没来得及找到出口。
是她爸爸已经打了电话么,竟然来得这么快。
都没有做好任何准备。
完全没有预想过的情况。
她以为程域会奇怪为什么她刚回来就要让他来医院,还想着怎么解释,又或者程域会对她很漠然客气。
可她没有想到,程域居然会就这样冲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她。
整个人被他的体温包裹住。他的头微微蹭过她的发顶,呼吸落在她耳侧,带着一路跑上来的急促,胸口起伏着,手臂收得那样紧,紧到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是人身体能拥抱的极限。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那层西装布料,用力地、一下一下地传到她的胸腔里,像是刚刚经历过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施重重眼眶微微一暗。
换了别人,拿了重生这种金手指,恐怕早就走上人生巅峰了。
精准避开所有错误的选择,顺势攻略更优质的男人,活得漂亮又清醒。
这个社会、这个时代,一个女生只要显得太为情投入,就会被立刻贴上“恋爱脑”的标签。这个词已经被鄙夷到了一个宛如智障的地步,仿佛愿意为男人付出的女人,就是纯傻子,就是活该被嘲笑的恋爱脑。
此时此刻,站在这具熟悉又陌生的怀抱里,竟然依然——依然——为这个拥抱,微微心颤了一下。
她也曾设想过重逢的场面。
她已走上人生巅峰,幸福又快乐,高傲冷淡地回来,高高在上地看着他,表现出无数的风轻云淡、千帆过尽,毫不在意,令他悔不当初。
然而,幸福终究不是一场打脸就能解决的东西。
那一百万存款、外地完全全新的生活,都没办法让她从内心感受到真正的幸福。
很奇怪。她以前不知道程域不爱她,热情付出、为他一点回应而脸红心跳、辗转反侧的时候,她反而觉得幸福。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用力拍了拍程域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喂,你干嘛搂着我的女朋友不放?”
程域愣住。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
站在他们旁边的,竟然是黄唯宜。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薄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一截深灰色的内搭。手里拎着好几个饭盒,用塑料袋兜着,看上去是那种保温效果很好的双层食盒,像是专程来送饭的。
施重重也怔了怔,她今天没让黄维宜来。
黄唯宜左手拎着饭盒,只能用右手掰着他们,干脆利落:“分开。”
程域松开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脑海中迅速消化了黄唯宜那句话的含义,眉心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施重重有了男朋友?
程域的目光定在施重重脸上,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等她否认,或者说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黄唯宜身侧,如同默认。
施明华听见动静,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说:“程域,你来了。”
程域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是,叔叔。”说完这句话,他的视线又不自觉地偏了一下,落在施重重和黄唯宜并排站着的身影上,不可置信和不愿相信浮现在他眼底。
黄唯宜举起手里的饭盒晃了晃,朝施明华笑眯眯地邀宠:“叔叔,我也来了,给你们送饭。”
施明华连忙应道:“谢谢你,都进来吧。”
然而此时此刻,三个人却都没动,像是等着谁先迈出那一步。
施明华看了他们几眼,一头雾水。
最后还是程域收回目光,率先跟着施明华进了门。
黄唯宜故意慢了半步,等房门合上,才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这是程域吧。”
“是。”施重重顿了顿,“抱歉。”
黄唯宜没接这个歉,又压低声音问:“是你叫他来的,还是你爸妈叫他来的?”
“我叫他来的。”
他脚步顿了一下,眉梢微微抬起:“为什么?”
施重重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解释道:“我让他来做配型的。想让他给我妈妈捐肾。”
黄唯宜的步子彻底慢下来,更纳闷了。
捐肾?让前男友来捐肾?这按理不应该是他这个现男友的事吗?当然,如果施重重真的开口,黄唯宜大概也会犹豫一阵。
毕竟他们才刚确定关系,要他狠心割掉自己一个肾,没那么容易。
可从道理上讲,让前男友来,怎么都说不通。
等等。
他忽然站定,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医学上来说,配型成功率最高的往往是亲属。
难道……程域是凌兰阿姨的私生子之类,所以才找他?而他跟施重重分手,也是有情人终成兄妹?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像颗石子砸进水面,瞬间当初无数涟漪似的设想。
不会吧?可这样想,才融会贯通啊。
他想起刚才,他恰好是跟程域的车一块儿进医院的,就慢了几步。
黄维宜跟在后面,看着程域停好车,大步冲进大门,逡巡一圈,跑到一楼电梯口,电梯从四楼慢悠悠地往下走,就两层他都不等,直接蹿上楼梯。
当时他还想,怎么这么着急,难道是亲人出事故?
黄维宜是坐电梯上来的,慢了几分钟,等他上楼,正好撞见程域扑过去抱住施重重。
施重重竟然没有推开他,这令他讶异,毕竟施重重是连他牵她一下都不适应,所以他这个正牌男友只好出面,将两个人分开。
现在一琢磨,施重重在外地根本就没联系过程域,前男女友分开多年,重逢不至于如此热烈。
黄维宜眼神一凛,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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