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魏老侯爷和世子战死,魏府便将院落分为东西二院,太夫人和魏延的夫人陈氏带着魏英宁和魏旻住在东院。顾氏、魏岐以及她住在西院。
杜兰溪想起婆母说的魏岐的喜好,早早吩咐婆子小厮去采买置办。
她今日来,只需过来看看是否还有旁的需要添置,尽量在魏岐回来前做好,让他能住的舒心。
松山阁里没有花木,进了垂花门里面就是一方平坦的练武场,左右两边各有铜质水缸以防走水。
魏岐是武人,十六岁就上了战场,他的院中除了练武场还有兵器房,配置他的各种武器。
杜兰溪不懂那些舞刀弄枪的事,魏岐的那些东西顾氏大都交给府上的老管事去做。
松山阁正房阔面三间进深三间。她缓步走到明间厅堂,检查各种物件是否齐全,移步又到了他的寝屋。
杜兰溪看着柜子里的凌乱的衣物,拿起抱到架子床前一件件叠好。
刚坐到榻上时,头脑晕眩,视线里蓦地一阵恍惚。
眼前的青黑帘帐仿佛又变成了炽火燎原的血洗深红。
红盖头被人用剑尖骤然挑开,她叫人捏着下颌,被迫撞进了男人那双裹挟着盛怒与鄙夷憎恶的幽深眼眸。
“杜氏,进了魏府你最好给我安分守己。”
“若你胆敢在我魏府兴风作浪,继续用你杜家的那些阴狠算计,我魏岐定会亲手杀了你!”
迎面,男人灼烈的气息奋涌喷张,冰冷的剑尖直抵她的喉咙。杜兰溪登时睁大泪眼,听着自己猛烈跳动的心,呼吸渐渐微弱。
热泪顺着腮畔无声滚落,晕开了妆面,男人阴鸷狠厉的脸庞近在眼前,似若修罗。
那是她在新婚夜,第一次见到魏岐。
杜兰溪深深缓了口气,再睁眼时已没了夺目的血红,只有眼睛的微微酸疼感在提醒着她,她已经多活了两年。
怕吗?生平头一次被人拿命威胁,她怎么会不怕呢?
无论魏岐如何待她,哪怕成婚当晚杀了她泄恨,她也不能有任何反抗。
是杜家对不住他们。
滚烫的泪珠终是不争气地溢出眼角,杜兰溪匆匆擦了眼泪。
魏岐要回来了,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得坦然接受。
*
半夜下了场大雨,第二日转眼又成了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安排完所有事,杜兰溪才得以歇息片刻。
顾氏将中馈交由她掌管后,除了大事外再不过问。
魏府大都是女眷,往日里杜兰溪忙完府中的事,便待在金明院不再出来。
菱花支摘窗半开着,窗前栽有一棵枝繁叶茂的金桂,风吹叶摇,不时有细碎的阳光筛进来。
丹香心细,见杜兰溪缩在小榻上发愣,捧着药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快步上前去关窗。
“开着窗吧,风吹得心静。”杜兰溪放下药碗,垂眸平静道。
“可夫人,你的眼睛……”丹香注意到那束抚过她小巧鼻梁逐渐要落进眸底的光影,犹豫不决。
夫人自幼患有雪盲,从前只有下雪时才发作。可两年前的赐婚,逼嫁,夫人硬生生哭坏了眼睛。从那以后,眼睛便不能直视强光。
“无事,先开着窗适应下。”杜兰溪道。
丹香叹了口气,有时候她不禁怀疑,丹碧这两年是不是跟着夫人久而久之也被磨得没了脾气。
往常无事时夫人和她们可以回金明院,顾夫人也不会说什么。
可侯爷若是回来了,夫人哪里能避得开?
今日太阳又这样大,夫人出去眼睛定然会受不住。
丹香叹了口气,还是倔着性子阖了窗,只留了一道小缝切断直射的光束。
约莫是怕什么来什么,丹香才将喝完的药碗拿出去,就见门外的小丫鬟钗儿提着裙子急匆匆跑过来。
“夫人,夫人!”
“侯爷回来了!”
闻言,蜷缩在小榻上的女子后背一僵。
杜兰溪怔愣许久,这才吩咐丹香给钗儿拿了赏银。
魏岐回来了。
她终究得面对这一切。
她知道作为侯府掌管中馈的夫人,她该毫不犹豫地走出去,为夫君接风洗尘,去府中盯着零零碎碎的事务别出了茬子。
可她也知道,魏岐恨她。
整个魏府在享受着重逢的天伦之乐时,恐怕他们最不想见的,就是她这个碍眼的仇人之女。
只要她出现,那些封存着仇恨痛苦的疤痕便会被再次揭开,伤患处破得鲜血淋漓。
新婚夜魏岐第一次见她,就对她剑指咽喉恨不得杀了她。
她不敢确定,魏岐再次见到她会不会依旧如新婚那晚,要提剑杀了她……
她出身世族,出嫁前也跟着母亲祖母还有姐姐她们听了不少别家后宅的阴私。
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家,后宅中随随便便死个妇人,就算是圣旨赐婚,又能如何呢?
她已多活了两年,这两年除了跪祠堂,管中馈,魏家不待见外,她依旧活着。
魏家少了两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祠堂上却多了那两尊冷冰冰的牌位。
都是因为杜家,因为她的父亲……
杜兰溪看向门外的艳阳天,轻阖眼眸,指尖微蜷。
从榻上起身,缓步走到妆台,丹碧上前为她梳妆。
放眼望去镜中人面若鹅卵,肤白颈细。黛眉虽纤长如远山,却始终蹙起,似笼着若有若无的愁绪。
许是眼疾的缘故,饱满圆润的桃花眼隐隐泛红,因眸光无神,平白添了层醉态。一双花瓣唇也因气血不足而透着薄粉。
丹碧的视线从镜中移到杜兰溪身上,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两年前夫人还是姑娘的时候,粉黛盈腮,唇红齿白,面颊虽圆润些但不减秀丽,黑如点漆的眼睛也似盈波秋水,泛着涟漪,娇憨又灵动。
哪里像现在这样活生生在魏府熬成了瘦弱苍白的病美人。
若是没有这阴差阳错的婚事——
杜兰溪的话打断了丹碧的思绪。
“还是像往日那样不施粉黛,素衣素钗就行。”杜兰溪道。
她的妆奁里也没什么头面。所谓的梳妆,丹碧也只将她散乱的头发重新挽好,盘在脑后。她发浓鬓重,插了两支木簪才固定住。
杜兰溪收拾好情绪,浓密的长睫垂下,遮掩去眸底的情绪,又如往常那般温和平静地出了金明院。
……
康宁堂坐落于魏府的中轴线上,在第二道仪门后,坐北朝南五间正房,三间敞厅,常用于招待贵客。
往常魏府都是女眷,康宁堂仪门紧闭。自顾氏收到魏岐的小厮报信,一家人便聚在烧着地龙的康宁堂翘首以盼。
“瞧瞧,连大嫂都等得急了呢!”姑太太魏氏扶着笑呵呵的魏太夫人,示意她看顾氏眼角上扬的细纹。
平日里向来沉肃稳重的顾氏,可鲜少露出这幅表情来。
顾氏倒没在意小姑子的打趣,只询问那报信小厮,侯爷受伤否,康健否。
接连失去了丈夫和大儿子,顾氏不祈求魏岐是否建功立业,只盼着他能活着回来。
“进宫里述职,怎么这么久。”天色越来越晚,房里烧着地龙也燥热,顾氏逐渐有些焦急。
“祖母,二叔会不会留在宫里用饭啊?”魏英宁眨着眼睛看向顾氏。
大夫人陈氏怀里抱着魏旻,默默拉着女儿的衣角。
“阿妘,你先坐下歇着。”魏太夫人劝道。
“是啊,舅母且安心,侯爷孝顺,若在宫里用饭,定会差人过来传话,不会让舅母久等。”魏氏夫家侄女徐青芍道。
顾氏这才收回思绪,不动声色地看向方才说话的年轻女子。
坐在魏氏旁边的少女杏眼桃腮,眼媚眉弯,穿着对襟白绫衫和蜜色挑线裙,桃红比甲上绣满了二乔牡丹。
顾氏淡淡收回视线。
徐青芍在她的打量下,乖顺垂下眼眸,脸颊生出一抹红晕。
许是地龙烧得太热,屋里暖融的有些灼人,众人逐渐等得心中不耐。
姑太太魏氏向四周张望:“来府上这么久,怎么没见到那一位?”
“侯爷都快回来了,一大家子等着用饭,她既执掌魏府中馈,难不成尽是好吃懒做的,躲在哪里偷闲?”
“是谁好吃懒做,躲起来偷闲?”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进康宁堂,中气十足,似乎还带着几丝愠怒。
众人闻声,或喜悦,或惊讶,或心疼,纷纷朝着堂外的月台下看去。
伟岸挺拔的男人披盔戴甲,隐在暗处的面容凌厉肃杀,眼神锐利犹如鹰隼,迎着众人的视线踏着台阶从夜幕下快步走到明亮的正堂前。
康宁堂内,看到至亲的魏岐眸中冷意稍稍退却,俯身依次行礼。
顾氏见儿子全须全尾的回来,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你劳累奔波许久,先回去卸甲沐浴,再换身舒适衣裳,我和你祖母她们始终在这儿。”顾氏含泪看向儿子,忍不住哽咽。
一别两年,儿子晒黑了,也瘦了……万幸菩萨保佑,她的孩子能平安回来。
“叔父!”魏英宁和陈氏怀里的魏旻看到魏岐,像是脱缰的野马,惊奇又激动地凑近,戳戳魏岐的铠甲上的兽首,又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魏岐揉了揉侄子侄女的发顶,俯身将魏旻一把抱在怀里。
“叔父你偏心,怎么只抱弟弟不抱英宁?”魏英宁扒拉着魏岐的胳膊,噘嘴较劲。
“英宁长高了,都是十二岁的大姑娘了。”魏岐笑道。
宽敞明亮的康宁堂笑语融融,逐渐没过了呼啸的朔风声,杜兰溪远远看向那处的灯火通明,冰冷的指节微微蜷起。
良久,她迎着冷风硬着头皮上了台阶。
如她所料,在她进来的那一刹那,康宁堂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尤其是那道压迫又威严的目光,活生生烙印在身上,容不得她忽视。
杜兰溪俯身行礼,尽量垂眸避开男人那道沉冷的视线,慢慢走向顾氏。
“母亲,厨房的菜都备好了,在灶上温着,都是先前的菜样。您看,何时叫他们送来?”
“另外,李嬷嬷备了香茶木樨饼儿和净手沐盆,还有油酥泡螺儿、玫瑰鹅油卷儿、椰蓉白玉糕……”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丫鬟婆子鱼贯而出,将糕点茶水尽数呈了上来。
“早干什么去了,这么大一屋子人看不见,专门等侯爷回来才显摆表功。”姑太太魏氏抬眼看天清了清嗓子,不满道。
压在身上的那道目光似乎愈发凝重深厚,杜兰溪有些喘不过气。
她今日才出院子,刺目的阳光灼得眼睛像烈火炙肉。
她没时间考虑眼睛,先去厨房安排各种事,又忙着安置魏岐带进府的人,以及他们的衣食用度赏银月俸。
厨房说东院那边突然要吃油酥泡螺儿。这道点心的工序繁杂,府中没有现成的牛乳,只得速速派人出城采买新鲜牛乳……
只是这些辛苦,都不可拿到台面上来说。
“姑母教训的是,是我考虑不周。”杜兰溪微微俯身垂眸,朝众人赔罪。
顾氏摆了摆手,“你先去厨房再看看,半个时辰后上菜。另外去库房拿几坛金华酒和菊花酿。”
“岐儿,你也先回松山阁安顿。”
顾氏有意解围,杜兰溪感激不尽,像挣脱枷锁般摆脱掉那道视线。
她揉了揉酸疼的眼睛,刚要跨出门槛,一道尖细的哭声旋即响彻康宁堂。
“英姐儿——”
心道不妙杜兰溪急忙转身,霎时察觉危险,下意识往格门旁避开。
一只茶盏正巧不巧碎在她的脚边,发出“砰”地一声。
杜兰溪愕然看向魏太夫人的方向,瞳孔猛颤。
“你这个毒妇,谁叫你用羊乳做泡螺儿?英姐儿七岁时误食了羊乳,险些没了性命!”
“你竟是想死英姐儿!”姑太太魏氏也指着杜兰溪怒道。
“天啊,英姐儿起疹子了,怎么会这样?”徐青芍捂着嘴巴惊叫道。
“杜氏,你个黑心烂肝儿的东西。英姐儿就前两年不懂事敬茶时冲撞了你,你怎能记恨至今?”
“何况英姐儿的父亲也是因为你们杜家才——”
“安平!去请大夫来。”魏岐沉声打断了魏氏的话,冷着脸吩咐身旁的小厮。
几乎来自对后宅的先天敏锐,杜兰溪下意识看向陈氏。
两年前的新妇敬茶,魏家众人自然不可能给她好脸色。魏岐新婚第二天直接去了陕西,留下她一人。
敬茶时,魏太夫人不能瞧她,顾氏面无表情喝茶,陈氏眼圈通红,魏氏夹枪带棒,魏英宁直接将她递给陈氏的茶掀翻了。
茶水泼到她身上,混着茶叶十分狼狈。好在是温茶,也没有什么。
她知道自己该受着,只是没想到,这一次竟来得这么快。
陈氏却没有看她,全身颤抖地抱着嘴角红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魏英宁掩帕哭泣,徐青芍在旁扶着陈氏。
顾氏拿温水喂给孙女,拧着眉面色复杂没有说话。
“杜氏,你跟我出来。”男人撂下这么一句话,看都不看她一眼,沉着脸从她身旁擦肩而过。
看着魏岐冷漠决然的背影,杜兰溪眼皮猛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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