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宴秋拢了拢松垮的衣衫,姿态舒展。他站起来看了眼禁地入口的方向,随后扭头看向灵兽。
“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灵兽化作了一个六七岁的稚童,老实答道:“阁主,是天命让她进来的。”
“我不知道你具体听到了什么样的天命,但应该只提到了让她进来,可没有说让她这么快就出去。刚刚那样有没有你的私心,我倒是有点不清楚了。”他似笑非笑道:“这一年吃了不少好东西吧。”
稚童被戳中真相,脸没忍住一红。
楚宴秋用折扇轻轻敲着手心:“不过你要知道,今日我要从太虚宗回来。即使有天命这层缘由在,你如此轻易就将她放了进来,是不是有些太过亲近她了?”
“天命亲近至善者,凌栗不是坏人。”灵兽嘀咕着。
“那可不一定。”楚宴秋道:“之前她在宗内还算安分,为何独独在今日拿出了能帮我解毒的药?”
“狐族自古以来便能聆听天意,不曾出错过。”化作孩童的灵兽仰起脸辩驳道:“况且,她救了您……如果她今日没来的话,您还不知道要被那毒折磨多久!”
“是,她救了我。”楚宴秋笑着眯起眼,慢悠悠道:“但目前我所知道的,那解药只有太虚宗有,你说,她和太虚宗有没有那几分关系在呢?”
“您是怀疑太虚宗往烟雨阁也安插了人手吗?”灵兽有些急:“但……但太虚宗没有那个必要啊,她很弱的,您应该能感知到她的修为,即使是新入门的弟子,修炼不久后也能超过她。况且她也不常在山下走动,没什么特别的。”
听了这话,楚宴秋用轻飘飘的语气说了句:“她还不特别吗?”
“她若不特别,你这镇守灵兽便不会吃她的东西,阁中弟子长老也不会天天提起她包庇她,就连妖族都会难得笑着和她打招呼。”
“您怎么连这些都知道?”男孩似乎有些震惊:“难道您暗自关注凌栗很久了吗?”
楚宴秋:“……什么怪话,先当你是童言无忌,晚点真该请先生好好教你如何说话了。”
男人用折扇轻点额头,叹了口气道:“也不知你是怎么当上镇守灵兽的。”
灵兽挺了挺胸脯,有些骄傲道:“我是凭实力被天命看中的。”
“没在夸你。”
楚宴秋给自己披散的长发拢起来,仅用一根紫色的带子束至身后,一边又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说她弱,那也不一定。”
“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凌栗当年之所以能入烟雨阁,是因为她的身上有太虚宗趋之若鹜的剑心。”
禁地昏暗的阴影将楚宴秋的表情掩盖,只余下一双狭长的紫瞳更加妖异。
“剑心者,入门即为亲传,太虚宗三十六剑尊任择一师,丹书秘卷,灵药仙株,长老亲引洗髓,众人让席,弟子低眉。这般待遇,即使太虚宗不曾接触过她,也鲜少有人能控制住不去主动联系。”
“如今她给了我解药,解药又与太虚宗有关,是不是太过凑巧了?”
“您说她在藏拙?”
灵兽想了想,心说凌栗和它抢烤鱼吃的时候,那样子也不像是假傻啊。
“不知道呢。”楚宴秋笑着打开折扇摇了摇,身上的气息又轻易平和下来,一反刚刚有些强硬的姿态。
“一味固执己见的是蠢夫。”
“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她究竟是什么样的,还得亲自去看看,不是吗?”
楚宴秋理了下衣摆,发现上面不知何时被弄上去一块脏水渍。
男人突然笑了下,饶有兴致道:“可能只是一只报复心强一点的笨狸奴也说不定。”
——
第二日。
市井喧嚣。
转眼间凌栗已经从烟雨阁离开,来到了任务地点。
这里是处繁华的城镇,离烟雨阁不远不近。平日里有师兄师姐开后门,凌栗鲜少出任务下山,对这里也算不上熟悉。
“不过就找个人的话……应该也不难。”
她还以为会因为惹了楚宴秋而接到什么高危任务呢。
凌栗一边漫无目的想着,一边翻翻技能列表,想着自己有没有什么可以在这次行动里用上。
忽然,她目光一顿,落在了某个技能上。
【专属技能:剑心】
对凌栗来说,这个技能很特殊,没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这技能从她穿越那天起,就一直灰到了现在。
与其他技能不同,这玩意儿还拥有具体的形貌,用灵力内视时便类于金丹悬在心头,样子是一颗平平无奇的顽石。
看着灰扑扑的。
刚穿来的时候凌栗还对它有过一丝期待,以为是什么穿越者必备的金手指,但随着其他技能等级稳步上升,这技能甚至都没解锁时,凌栗很快就对它失去了兴趣。
如今这技能在凌栗这,就相当于一个没有说明书的摆设。
所以此时她的目光落在这个技能上,也只是停留了一瞬,便很快挪开了。
平时她那些技能应该也够用。
“这次任务是让我去酒楼里抓个人,还说会给我派人来帮忙,怎么我在这站了半天,也没个人影啊。”
凌栗嘀咕着,随手掏出了个包子啃。
都等到下午了还没见人,她连顿正餐都没吃,难不成这也是楚宴秋故意刁难她的一环?
她今天穿得随意,没有一点仙家子弟的样子,嘴里含着包子,抱臂倚靠在小摊上,远远打量街道尽头的酒楼,据说任务目标就在里面。
酒楼目测高七八层,旁边还衔着几个小楼,皆飞檐斗拱,朱漆栏杆描金绘银,在日头底下流光溢彩。
酒楼前车马如龙,挤挤挨挨排了半条街,多的是锦衣子弟踱步而入。
门前候着几位妖族女子,耳尖茸毛未褪尽,腰肢软得似春水,笑语盈盈簇拥着他们掀帘进去。
“这是在看什么呢?”
一道声音自凌栗的头顶落下。
耀眼的日光被阴影挡住,随之而来的是幽幽冷香,它驱走了凌栗鼻尖的市井包子味,把凌栗整个人笼了进来。
凉滑的漆黑发丝垂落,似是而非地贴在她的脸边。
楚宴秋垂眸。
他看到他胸前那颗毛茸茸的栗色脑袋顿了几秒,然后就像完全没听到他的话一样,突然自顾自往另一个方向走。
这是没听见?
楚宴秋往她走的方向挪一步,挡住去路。
那颗脑袋一顿,居然又以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闪到了旁边去,眼看着就要朝另个方向走。
哦,这是故意的。
楚宴秋轻笑一声,用折扇搭在凌栗的肩头,人也迈了两步来到她身边,重新将她笼在阴影下。
他慢悠悠道:“烟雨阁弟子,凌栗。”
胸前的脑袋僵了一下,但很快就动了动,仰面朝他露出光洁的额头。
那双看似无害的眼睛自下而上看着他,非常自然地问道:“是阁主大人啊,您怎么有空来此了?”
此时她周身的气质收敛,如同没有一处棱角的石头,和昨日在禁地侃侃而谈的时候完全不同。
楚宴秋道:“恰好路过。”
见她这一副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楚宴秋挑眉,把刚刚想说的话丢开,转而直接问道:“你近日可救过一只狐狸?”
凌栗适当露出茫然的表情:“没有。”
“昨日呢?”
她斩钉截铁道:“没有。”
“阁主大人,我只是一个普通弟子,你问我,怕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
“是吗。”楚宴秋慢悠悠地拖长调子:“昨天午时见过执法堂的姜师姐,转头拿东西去喂灵兽,完了还往禁地里溜了一圈……”
他问:“你觉得这是普通弟子会做的事情?”
凌栗:“……作为一个路过的人,您知道的还挺多。”
“是吗?”楚宴秋道:“我觉得你这‘普通弟子’,当得也是相当别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凌栗没招,索性认了。
她只能回道:“行吧,您直接说,那只狐狸,您是希望我救过,还是没救过?”
楚宴秋闷笑两声道:“做贼心虚的人我见多了,像你这样理直气壮的,倒真头一回。”
凌栗选择性地不吭声,从这人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今天躲不过。方才装傻充愣不过是探探他什么态度,也没指望真能混过去。
楚宴秋看着她那副“你说吧我听着”的模样,笑得更深了些。
“真是一点麻烦都不愿意沾。”楚宴秋故作惋惜状:“可惜,今日这两个回答无论你说哪个,都不能如你愿。”
他往前倾了倾身:“你在禁地救的那只狐妖,就是我。”
这话一出,对面的凌栗脸一黑,好悬没绷住。
她心里把那句“就是我”翻来覆去嚼了两遍,越嚼越觉得楚宴秋这是真豁得出去。
照他这么一说,不就等于把“烟雨阁阁主就是妖族”这事明明白白递到她跟前了吗,半点余地都不打算给她留。
毕竟救了狐妖那只算闯入禁地,可若是救了的狐妖恰好是楚宴秋,那背后能深究的东西可就多太多了。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楚宴秋拿这么重要的事情拿捏她一个小小外门弟子,至于吗。
凌栗试图挣扎一下,唤醒楚宴秋的理智:“阁主大人,快不要说笑了,刚刚是在演什么话本吗,您看起来兴致不错。”
楚宴秋俯身盯着她,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睛眨了眨,牵动眼角的泪痣。
“话本?你是这样觉得的?那我便按照寻常话本的样式,给你把前因后果道来如何?”
楚宴秋刻意放缓语速,保证每个字都清晰从他嘴里蹦出来:“那日,我是中毒才来了禁地,想要缓解疗伤,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在最开始我与——”
“停停停!”他刚一开口,凌栗就捂着耳朵紧急打断:“好了好了,阁主大人您别往下说了,我承认那日是我救的您。”
“我就认这一件事,至于旁的起因过程结局,您千万别说,我真不想知道。”
“我凌栗就是个普通弟子,您那种层面的事我掺和不起。您听过一句话没?叫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我不愿立于危墙之下。”
凌栗刚穿过来的时候就给自己立下了处事准则,所谓闲事不管,大事不听,不然要是哪天掺和进什么主角拯救世界的剧本里去,她哪来的小命活。
“话虽简单,但还挺有道理。”楚宴秋一挑眉,兴致盎然道:“不过照你这意思,是说我是危墙?”
凌栗叹了口气:“我倒想要您不是。”
“可惜。”楚宴秋虚情假意地说了句。
两人对视了一瞬。
凌栗先开了口:“您今天出现在这儿,总不会是顺路。这次任务应该是您安排的吧?那上面说的帮手,就是您?”
“既如此,事出有因,敢问您亲自来这,是想让我做什么?”
“反应很快,”楚宴秋没直接回答,而是轻轻鼓鼓掌,毫不吝啬夸赞:“栗娘真是聪慧过人。”
凌栗听见这个亲昵的称呼又从楚宴秋嘴里吐出来,不受控制地想到了昨日禁地中的场景,条件反射起了身鸡皮疙瘩。
她抬眼往楚宴秋头顶看了看,再次确认好感。只见那依旧单薄到可怜的负好感进度条闪烁两下,居然像是罢工一样,又消失不见了。
再看旁边路过的行人,刚刚本来清晰可见的进度条也跟着消失,头顶空白一片。
“怎么又在分神?旁人有什么好看的吗?”男人打开折扇,贴心地给凌栗也扇了两下:“不如多看看我?”
楚宴秋整个人都有股浓郁又朦胧的冷香,扇子一扇,他的气息就会丝丝缕缕侵入凌栗的感官。
那张生得惊心动魄的美人面凑近她,幽幽道:“刚刚那个问题呢,是栗娘你想岔了,这次我来,就只是为了看你如何完成任务的。”
这还没完,那人继续道:“毕竟栗娘来了烟雨阁这么多年,完成的下山任务屈指可数,在众多弟子里如此突出,我注意到后难免深感好奇。”
别人想问他是好的坏的,他回答说他是看戏的。
抽空还要再点凌栗一下。
常年摸鱼的当事人抽了抽嘴角,选择垂下眼移开目光。
横竖躲不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凌栗索性顺着楚宴秋给的理由下台阶:“行,那阁主大人您随意。”
毕竟楚宴秋可是阁主,她又不能真拿他怎么着。
至于刚刚楚宴秋说的究竟是不是真实目的,凌栗不会追问,知道他暂时没有报复她这只小虾米的意思就行。
“不过既然您说您只是看看,那么是不是代表着,我只要完成手里这个任务就行了?”凌栗谨慎道:“不会突然给我加什么别的事情对吧?”
“当然,”楚宴秋笑意更深:“栗娘救了我,我又怎么忍心给你增添烦劳呢?”
“你这话说的真是客气。”楚宴秋拿扇子隔在两人中间,又凑近了点:“明明昨日还当着我的面说最喜欢我。”
“……”
凌栗摸不清楚宴秋这态度到底要做什么,明明他们第一次见面印象不算好,后来禁地又撞破他隐藏的身份,现在却语言暧昧,反复提及她喜欢他这事。
索性嘴角一耷拉,装聋已读不回。
楚宴秋见她这样子觉得好笑,想她倒也不是完全逆来顺受的好脾气。
于是见好就收,总算站直身子安分了点。
没过几秒,楚宴秋又在好奇,为什么现在凌栗面对他本人的态度,比不知他是狐妖时更加疏远。
她不是喜欢他吗?人类还有这样喜欢人的?
楚宴秋歪头看了看凌栗,她刚刚说完话便转身朝着酒楼走去,此时留了个背影给他。
男人仗着腿长,步态从容,跨步三两下便追上了凌栗,她并肩走在路上。
他像没事人一样笑着,甚至微微低头和凌栗聊道:“当时知道我是阁主很吃惊吗?”
凌栗哪能真说,随口搪塞道:“哈哈……没有这回事。”
“咦,你会不会想我这般不着调的狐狸完全不像阁主?”
完全被他猜到想法的凌栗:“……”
她语言苍白辩解道:“冤枉啊阁主大人,我可没说过。”
楚宴秋很快道:“哦……只是嘴上没说,那就代表着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凌栗闭嘴了。
她埋头加快脚步,楚宴秋也跟着她走。
一高一矮的身影逐渐融入人群之中。
长街十里,人声鼎沸。
有骑着灵鹤的巡城修士从头顶飞过,人群纷纷避让,却又很快聚拢。有孩童骑在妖兽背上,举着糖葫芦扬手直笑。
散修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不知哪家花楼的楼上,正有女子抛下花瓣,纷纷扬扬,带着甜腻的脂粉气。
那些花瓣飘过长街,落到了两片截然不同的衣角上,快步疾走的少女停下扭头抖落,于是,她的衣角和旁边男人的衣角便如露水般短暂交叠。
花瓣落下,衣角也很快随之分开。
当年片刻好春光,只有花知晓。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