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晚荷赶紧把她扶起来:“大姐,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别客气。”
说着她把粮票跟零钱都交给了小棠棠,自己则牵着这大姐,去门口叫那三个孩子进来。
小棠棠放下筷子,拿着钱和粮票,跑过去找经理。
刚才进来的时候经理身上还很正常,可是这会儿经理发火了,身后就多了一个人。
是个满脸血污的男人,嘴角上扬,一脸怪笑,好像巴不得这个经理叔叔生气呢。
这要是还在老家,小棠棠肯定当场就要告诉妈妈了。
可是妈妈在路上提醒过她,她看到的这些凭空出现的都不是正常的人类。
有的是已经死掉的叔叔阿姨,有的是不小心流掉的小妹妹小弟弟,有的是刚刚投胎的小妹妹小弟弟。
总之,这些都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
如果她到了外面还管不住嘴巴,搞不好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只能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经理的脸色还是很难看,他不想让脏兮兮的女人过来吃饭,搜索枯肠寻找借口,不肯伸手。
小棠棠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茫然地歪着头:“叔叔,有粮票也不行吗?这个阿姨看着不是坏人,她只是遇到了困难。”
经理不想被一个小孩子教训,不耐烦地接过钱票,转身递给了记账的接待员。
厨子见状,赶紧炒菜。
等黎晚荷带着这一大三小进来坐下的时候,小棠棠也回到了座位上。
她看了看那个满脸不耐烦的经理,牵着妈妈的手,要去外面说悄悄话。
黎晚荷顺着孩子的视线看了眼,大概猜到了什么,提醒道:“小棠棠,先吃饭,其他的等会再说。”
小棠棠只好闭上了嘴巴,爬上座椅,吃饭。
两分钟后,服务员先把米饭上了,黎晚荷把自己和小棠棠面前的菜推到这家人面前:“先将就吃点吧,这家饭店出菜很快的,等下就好了。”
“妹妹,你叫什么,我写个欠条给你,等我到了对岸我一定报答你。”女人满脸的难为情。
被人刁难的时候脸上火辣辣的,现在被人热心帮忙,脸上依旧火辣辣的。
但,这是不一样的,前者狼狈且无奈,后者感激且羞愧。
出门在外,能遇到这么热心肠的女同志,真是太好了。
女人说话间已经落下泪来。
黎晚荷把手帕递给她:“姐姐,叫我小荷就行,荷花的荷,这是我女儿棠棠,海棠的棠。你们怎么称呼?”
“我叫——”女人差点脱口而出自己的真名字,想想还是掐掉了姓氏,“别人都叫我娟子。”
“娟子姐,让孩子先吃吧。”黎晚荷看着几个饿急眼的孩子,再次把自己点的两道菜往他们面前推。
只可惜,他们的妈妈没有发话,他们不敢动筷子。
娟子是个传统的女人,必须让孩子先叫人再动筷子,便一一介绍起来。
她大儿子叫团团,二女儿叫圆圆,三女儿叫平平,她还有个小儿子叫安安,出了点意外,孩子跟她失散了。
黎晚荷不用问也猜到了,看这一家狼狈的样子,搞不好是扒火车扒出事了。
她赶紧安慰道:“不着急,先投奔亲戚安顿下来,到时候想办法慢慢找。”
娟子已经不抱希望了,她能把三个大的平安地带到江边,已经是意料之外的幸运。
至于小儿子……
她现在没能力去找,总不能带着三个大的跟她风餐露宿。
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小荷说的这样。
娟子一时伤心,忍不住趴在胳膊上默默哭泣。
几个孩子也伤心不已,全都默默地抹起了眼泪。
那经理瞧着挺晦气的,但又担心这些人在对岸真的有什么厉害亲戚,到时候找他麻烦就不好了,只得转身催促起厨房。
很快,四道菜上齐了,娟子把两道荤菜推到了黎晚荷跟小棠棠面前,把吃过的两道和新上的素菜推到自己和孩子面前。
黎晚荷见状要了副公筷,给他们四口全都夹了些肉。
三个孩子狼吞虎咽的,连谢谢都说得含糊不清。
一碗米饭下肚,胃里还是空的,团团难为情地看了眼还在吃饭的两个妹妹,想开口匀点儿,又不好意思。
黎晚荷见状,又要了两碗米饭。
半大小子,吃垮老子。
这十四五岁的男孩正长身体呢,饭量惊人。
团团难为情地看了眼自己妈妈,见他妈妈含着泪别过头去默许他继续吃,这才端起满满当当的饭碗,恨不得一口气全塞肚子里去。
黎晚荷看着自己吃相斯文的女儿,不禁感慨,卢木生的这六百块钱还是起了作用的。
当然,她是不会感谢他的,她们母女的灾难都是他带来的。
她刚小产,身体都没养好就千里奔波,没把他踹下车就算仁慈了。
给他三十块就不错了。他有的是力气,自己捞尸体赚钱去吧。
几个孩子把碗里盘子里吃了个精光,黎晚荷怕他们没吃饱,还想再要点米饭和菜,娟子赶紧拒绝了:“够了够了!吃撑了也不好,反倒是坏事。谢谢啊小荷。这是一块七毛钱,你拿着,等以后有了,再——”
黎晚荷赶紧把钱塞回去:“哎呀娟子姐,这是干什么?我自己带着棠棠,正愁过江的时候没有个伴儿呢。团团这人高马大的,正好帮我提提包袱,这顿饭就算他的工钱,你看行不?”
娟子没意见,她现在能提供的,也就只有自己跟大儿子的一把力气了。
至于两个女儿,能够跟上不掉队就不错了,不能给她们增加额外的负担。
吃饱喝足,黎晚荷带着这一家四口离开,到了外面才问道:“娟子姐,姐夫没跟你们一起吗?”
“他坐牢了。”娟子没有瞒着,实话道,“不听我劝,非要讲义气,帮他朋友作证,结果被人倒打一耙,进去了。可怜我这几个孩子……”
黎晚荷听过类似的故事,没想到,身边就有一例活生生的。
有些男人是这样的,天大地大,都没有他的面子大,他的兄弟义气大,老婆孩子只能靠边站。
到头来害人害己,何必结婚生子呢。
她牵着娟子的手,安慰道:“往前看。时候不早了,跟我去招待所歇会儿吧,午睡过后我们一起出来找蛇头。”
“我没有介绍信……”娟子一脸的无奈。
黎晚荷安慰道:“没事,我看招待所的那个女接待员人不错,跟她说点好话,不行加点钱就是了。等姐姐你以后发达了再报答人家不迟。”
刚被经理刁难过的娟子,心里很没有底气。
直到那女招待员用正常的价格开了三间房间给他们,娟子才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道谢。
个中酸楚,不足为外人道。
黎晚荷他们上了二楼,卢木生也来了。
他倒不是跟踪黎晚荷,而是这附近就只有一家招待所,问了问价格,没有介绍信的话一晚上一块,有介绍信五毛。
卢木生给了一块,也上二楼去了。
睡了两个小时起来,他便出去打听蛇头的住处。
*
黎晚荷只睡了一个小时后就出来了。
她跟娟子一家一起,辗转找到蛇头的住处。
蛇头狮子大开口,一个人要两百块。
黎晚荷显然没有这么多钱,再算上娟子家的四口人,足足需要一千两百块。
她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去?
只得恳请对方通融一下,不行可以打欠条,到对岸再还给他。
蛇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秃头中年男人,他叼着烟,一脸的不客气:“没钱就去捞尸体,一个尸体二十块,钱够了再来。”
小棠棠见状晃了晃黎晚荷的手,黎晚荷让娟子他们去门外守着,转身把门关上。
小棠棠小声开口:“伯伯,你身边围了十几个肚子鼓鼓嘴里塞满水草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都有,你跟他们有仇吗?他们在勒你的脖子哦。”
蛇头最近确实感觉自己呼吸困难,可他以为自己只是伙食太好了,吃得太油腻了。
现在被一个小丫头这么一说,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但他要面子,嘴上是不会承认的。
小棠棠见他不说话,干脆描述起了这些水鬼的长相。
“伯伯你不信我吗?离你最近的阿姨,肚子好大好大哦,不过她嘴里没有水草,只有鲜血,她在不怀好意地掐你裤子呢。站在你身后的是一个高个子叔叔,他嘴里有水草,还有淤泥,他的肚子都炸开了,肠子流了一地,他正抱着你的脖子坏笑。你肩上还坐了个一岁多的小弟弟,他的肚子也鼓起来了,嘴里还呛了一条鱼,他在抠你的嘴巴,想把那条鱼塞你嘴里。你左边地上趴着一个瘸腿大爷,他的骨头都露出来了,他手上全是血,在往你肚子上抹。还有——”
没等小棠棠说完,秃头男人已经吓得面色惨白。
这些都是被他害死的人,这小丫头居然可以看见他们?
不好,这小丫头怕是有阴阳眼!
这种孩子都是有大机缘的,他根本得罪不起。
如果她还会煽动这些冤魂找他索命,那他就完了。
算了,卖个人情吧。
他心虚地打断了小棠棠:“你能赶走他们吗?”
小棠棠摇了摇头:“我不会哦伯伯。”
那说个屁啊!男人不耐烦的看着这对母女,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他沉思片刻,还是不敢得罪这个小孩,便给了个人情价:“三十一个人,后天晚上十一点过来,过时不候。”
三十?那还行,别人辛苦一遭,不能白费力。
黎晚荷道谢后带着小棠棠离开。
卢木生正好找了过来,曾经的夫妻擦肩而过,一句话都没说。
卢木生等她们母女走远了,这才厚着脸皮跟蛇头搭话:“大哥,我跟她们母女一起的。”
“一起的不说话?”蛇头又不是傻子。
卢木生厚颜无耻道:“吵架了,女人都这样,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哄哄就好了。”
蛇头没上他的当,比划了两根手指:“男人两百,一口价。”
卢木生郁闷了,好奇道:“你给她们什么价?”
“什么价是我的事,要你管?”蛇头不耐烦地摆摆手,下了逐客令。
卢木生气死了,只得硬着头皮,去江里捞尸体赚钱。
一个二十,他得捞十个才行!
累死累活的,还要跟其他捞尸体的人争抢,其中有一对母子格外的讨人嫌。
母子俩不知道从哪儿弄了辆小板车过来,要么妈妈在水里拖,儿子在岸上看着,要么儿子下水拖,妈妈在岸上看着。
一口气能送三四个。
不像他,只能单兵作战,一个一个的送。
两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痛,只成功上交了三具尸体,还剩一百四十块的缺口,卢木生咬咬牙,不弄了。
他把钱用塑料袋包好,塞在裤兜里,之后退了招待所的房,又去国营饭店吃了顿好的。
最后趁着夜色,悄悄地猫在蛇头家门外,准备蹭个船。
黎晚荷一行六个人准时过来,娟子抢着把钱付了。
她跟团团找江边农户租了个小板车,这两天一共捞了十几具尸体,交完船费还能剩不少。
黎晚荷见她有意报答自己,便没有坚持。
蛇头数了数钱,一分不少,便把他们六个带去了一艘陈旧的渔船上。
刚把船锚解开,卢木生便热情地奔跑过来,嘴里喊着:“棠棠,我的棠棠哎!想爸爸了没有?别怕,爸爸来保护你和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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