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梦里,崔衡望着她的眼睛,想低头再亲亲她……


    梦醒了。


    而后,什么都消散了。


    崔衡睁开眼,嗓子干渴得厉害,头也痛得厉害。


    又是梦。


    永远也抓不住的梦。


    心底漫出无法消解的悲痛,如同凌迟的极刑,在许多个这样的早晨,反复地鞭笞着他。


    崔衡慢慢坐起身,阖眸叹气,捏了捏眉心,他昨夜竟在书房的桌上睡了一夜。


    见崔衡醒来,凌霄赶紧将昨夜的事禀报了。


    “大人,那个女人的女儿属下昨夜已经带回来了,本想先来复命,见大人睡着了,便先送回了她那儿。”


    崔衡支着额角,慢慢捏动眉心,应了一声。


    他此刻已经酒醒,但还记得昨晚自己闪过的念头,他想见见王氏的女儿。


    “晚些时候,让她们母女过来见我。”


    -


    清晨的阳光照进窗牖,祝清眉亦从睡梦中醒来。


    她抬手遮了遮阳光,轻叹了声。


    那是崔衡要离家上京赶考前的一天,她去给崔衡送东西,知晓崔衡要走,这一去要几个月,祝清眉心里不舍,便借口替他收拾东西,留下来絮絮叨叨地跟崔衡说话。


    崔衡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偶尔应她一两句。


    “崔衡,你千万不要紧张,我相信你,以你的才学定然能一举考中状元的。到时候你就能做大官了,等你回来,就娶我怎么样?”


    崔衡没搭理她,只是低着头把要带的东西塞进包袱里。


    祝清眉抢过他手上的活,也没恼,兀自翻了篇,又说起别的:“听说京城那边更冷些,你多带些厚衣服,我给你做的袄子要带着。”


    崔家家境不好,其实没那么多要收拾的,但祝清眉舍不得,想跟他多说会儿话,是以磨磨蹭蹭,不知不觉就过去两个时辰。


    祝清眉帮崔衡收拾完了东西,又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清扫了一遍,到最后实在找不到什么理由继续待下去。她绞着自己手指,拿眼瞟崔衡。


    崔衡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又不是不回来了。”


    祝清眉瘪嘴说:“我舍不得你嘛,你这一去要好几个月,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呢?”


    譬如说,他若是当真考中了状元,一个长得又好看又有才学的年轻状元郎,谁知道京城里那些高门贵女会不会抢着要嫁给他?


    万一崔衡对她们心动了呢?那她怎么办?


    她不过是个小户女,虽说长得挺好看,可京城那种繁华热闹之地,定然有许多比她长得更好看的人,也会比她有气质,懂礼数。


    又譬如说,万一他做了大官,就留在京城里不回来了呢?


    毕竟他爹娘都已亡故,这平安县里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


    崔衡:“我会回来的。”


    祝清眉推开窗,萧瑟北风猛地从窗牖灌进来,吹得祝清眉打了个哆嗦,缩着脖子惊叹:“下雪啦。”


    她眼睛亮晶晶的,心里在想,下雪好,下雪又能多留一会儿了。


    “好大的雪哦,雪天路滑,等雪停了我再回去吧。”祝清眉把窗推上,笑嘻嘻看向崔衡。


    她眼睛里总是带着笑意,闪烁着光彩。


    崔衡说:“你家就住在隔壁,没几步路。”


    祝清眉:“那万一那几步路刚好走摔了呢,要是把我腿摔断了,我要你赔的。”


    崔衡没再说什么。


    风声呼啸,隔着厚重的门帘也能听见,像鬼哭似的。祝清眉心里盼着这雪再大一些,果真如她所愿。


    天渐渐地黑了,祝清眉点了灯,又说冷。前两天她娘新酿了酒,让她给苗婶家送一坛去。她带了出来,原本打算从崔衡这儿离开后去送的。


    祝清眉把那坛酒拿了出来,兀自喝了一杯,呛得喉咙火辣辣的。


    “崔衡,你不冷吗?你也喝点吧,暖暖身子。”


    崔衡起初不肯,但最后还是喝了。


    两个人的脸都很快变得红彤彤的,其实不再冷了,但祝清眉看着崔衡,鬼使神差地说,她还是感觉好冷。


    直到两个人搂在一处,她还说冷,把崔衡抱得更紧了。


    后面的事,有些意外,又似乎算水到渠成。


    虽然第二日醒来,崔衡并未说要对她负责,也没有改变什么态度,但祝清眉并不后悔,也不觉得自己吃亏。


    毕竟是她喜欢崔衡,她得到了崔衡的身子,而且崔衡还是第一次,完全是她赚了。


    时至今日,祝清眉还是这么想。


    不过那过程算不上愉快,她只记得崔衡尺寸虽大,但活却烂,毫无章法,完全乱撞一通。祝清眉心理上为占据了崔衡的身体,与他亲近而欢喜,身体上却难捱得很。


    她也是第一回,本就有些艰难,偏偏崔衡还技术那么烂,更是雪上加霜。


    祝清眉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太煞风景,也不想打断,只好强忍了下去。到后面整个人汗涔涔的,眼泪汪汪,只好哀求他亲亲她。


    可崔衡的吻技也很烂,牙齿重重磕在她的嘴唇上,破了皮,微淡的血腥味尝进了两个人嘴里。祝清眉更难受了。


    ……


    祝清眉伸了个懒腰,坐起身,身边的祝缘也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唤了声娘亲,跟她一起起床。


    “娘亲,你今天好像很开心?”祝缘小声问。


    祝清眉收敛了笑意:“嗯,娘亲跟圆圆在一起就开心。”


    祝缘在她脸上亲了下,笑了起来:“嘿嘿,圆圆也开心。”


    母女两个刚起床,小园就推门进来,送了热水和吃食。


    祝清眉道了声谢,小园轻哼了声,没说什么,便出去了。


    祝清眉打湿方巾给祝缘擦了脸,又跟她一起吃了早饭。虽说她们俩并不算府里贵客,但在饮食上并未亏待。


    离开平安县后,祝父因断了一条腿,祝家境况比从前更糟。祝缘看着那几碟子吃食,眼前一亮。


    祝缘问:“娘亲,这里的主人是不是很有钱?是大官吧?”


    祝清眉被她的童言无忌逗乐:“是,是大官,很有钱,很厉害。”


    祝缘:“哇,那他人好好哦,这么有权有势,还愿意帮我们,和之前那个坏蛋完全都一样。对了,我还没有跟他道谢呢。”


    祝清眉点头:“等会儿咱们去向叔叔道谢。”


    她捏着手里的馒头,又想起了令她纠结的要不要离开的事。


    或许,是该离开的。


    -


    在去文渊阁的路上,崔衡的思绪还被困在那个梦里。


    第二日醒来时,祝清眉就在他枕边,四目相对里,崔衡有些不知如何面对这一切,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祝清眉。


    祝清眉却什么都没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叮嘱他到时候上京要保重身子,她会等他的好消息。


    崔衡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闷闷的,并不好受。他想,等他从京城回来,他会娶她的。如她所言,他会考中,然后回来娶她。


    他做了这决定,而后离开了平安县。


    后来,他考中了状元,被封了官。可回来的时候,祝清眉却不在了。


    崔衡原本以为,祝清眉会一直在的。


    她怎么会不在呢?


    他早已经习惯了她在身边的日子,习惯了她在身后追着他的影子,三不五时地告诉他,因为我喜欢你啊。


    可是原来有一天,她会不在。原来……真的可能有意外。


    崔衡倚着车厢壁,懊恼和悔恨的情绪不停蚕食着他的心智,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暂时将这些情绪压下去。


    马车忽地被人拦下,崔衡睁开眼,挑起帘栊,对上刘茂的脸。


    刘茂面上带着笑:“崔大人,不知大人考虑得如何了?”


    崔衡收下了他送的人,这对刘茂来说便是接受了他的示好的意思,刘茂喜出望外,又想,这崔衡到底是个男人。


    崔衡淡淡瞥了眼刘茂,撂下帘栊:“本阁听不懂刘大人在说什么。”


    刘茂没想到他竟翻脸不认人,也变了脸色:“崔大人,你既已收了下官的心意……”


    崔衡:“我何时收过刘大人的心意?”


    刘茂被他一噎,一时竟无言反驳。他没想到崔衡会来这招,崔衡不承认,他还真不能拿他怎么样。


    毕竟他若是状告出去,那他自己也会被牵连出来,何况那个女人的来历他也没认真查过,那张王二人定然是使了不光彩的手段才把人弄来的。他给崔衡送人就是想让崔衡网开一面,给他行个方便,自然不可能豁出去连自己也不管,把崔衡拉下水。


    崔衡没跟他废话,只让车夫继续往前走。


    他绝不可能答应刘茂的请求,不止如此,他倒要借此机会给刘茂找些麻烦。


    刘茂看着崔衡的马车离去,恨恨咬牙。


    看来只能从那个女人那儿下手了,好在崔衡到底是把人留下了,她女儿还在自己手上,他就不信……


    等刘茂传话让他们去带那孩子过来时,才知晓昨日夜里,竟有人夜闯府邸将那孩子带走了。


    刘茂气得踹了一脚那仆从:“蠢货,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难怪崔衡今日该翻脸不认人,原来他早把人劫走了。这下他真是半点筹码都没了,平白忙活一场,倒给他崔衡白送一份礼。


    -


    祝清眉尚未纠结出决断,便听府里的人说,崔衡受了伤。


    祝清眉腾地一下站起身,追问那两个说话的仆役:“他怎么受的伤?严重吗?”


    那二人不认识祝清眉,茫然摇了摇头:“不清楚,只听说是回来的时候遇上了刺客,这会儿已经请了大夫来瞧了。”


    祝清眉心急如焚,拔腿奔向念梅堂,把祝缘都吓了一跳。


    “娘亲……”


    崔衡被送回来时浑身是血,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念梅堂里乌泱泱地乱成了一团,都在廊下议论这事。


    “大人没事吧?”


    ……


    祝清眉冲进来,也没人管她是谁。她拨开人群,跨进门,看见凌霄站在榻边徘徊不定,面上一副焦急的样子。而榻上的崔衡面色苍白,半边衣裳都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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