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圣罗帝尔的大部分学生眼里,菲涅尔家的这两兄弟里,雷蒙德无疑是更好说话的那个。


    这并不代表雷蒙德有多么能装。


    这只能证明,在大多时候,那些腌臜的事在被捅到雷蒙德的面前前,就已经在[奥托里诺]面前走过了一遭。


    雷蒙德几乎是一踏入宿舍楼,就收获了在课余间隙回宿舍休息的学生们的全部目光。


    他长得好,又有一头标志性的金发,前几天为了保护昆西向他哥哥发起决斗的事弄得人尽皆知。


    或许是这个发起决斗的由头给人以太多幻想的空间,让人一时忘了雷蒙德的身体里也流淌着同奥托里诺一样傲慢的血,以致于在他踏上楼梯时,竟然有了几个敢大着胆子向他打招呼的人。


    “菲、菲涅尔同学。”


    忽然被人拦住,雷蒙德只得强行把自己从愤怒中抽离出来。


    少年满心烦闷地抬眼去看,认出对方是个刚入学不久的新生。


    圣罗帝尔内,每个学院,甚至是每个年级都有自己的专属制服。


    男生的长相不差,右眼和迟阔一样,眼尾有颗小小的黑痣,只是眼睛圆圆的,呈现出一种毫无棱角的可爱。


    见雷蒙德在看自己,还没和除了特招生以外的人说过话的男生红了脸。


    他结结巴巴地,试图向面前的雷蒙德表达感谢:“谢、谢谢你在奥托面前替我们说话,因为你的关系,欺负我们的人少了很多。”


    “欺负你们的人?”


    雷蒙德说这话时语气充满了讽刺,但面前的男生没听出来。


    他见雷蒙德回答了自己的话,反而欣喜地将这当成了鼓励。


    “是啊。”男生点头道,“大家都知道,菲涅尔同学和其他那些以捉弄我们为乐的人不一样。”


    雷蒙德不太适应这个称呼。


    菲涅尔这个姓氏区分不出他和[奥托里诺],再加上除了被他拿来做借口的昆西外,雷蒙德平常说话的人都是很早以前就认识的。


    他侧过脸,这才发现楼梯的下方也有汇聚过来的陌生学生偷偷看自己。


    蠢得要死。


    雷蒙德没亲自捉弄过他们,只是因为他比这学校的其他人要更恶劣许多。血脉低贱的人,雷蒙德连跟他们说句话都不愿意,当初选中了昆西,也只是因为昆西的银发有点像北大陆那边没落了很久的贵族而已。


    雷蒙德对于这种毫无用处的感谢没有兴趣,他听着面前男生的感谢,只是忽然想到,[奥托]嘴里怎么就说不出这种好话?


    话虽如此,但把面前这人的脸替换成[奥托]的后,雷蒙德又觉得有种滑稽的荒诞感。


    他感到可笑。


    [奥托]跟他说的好话太多了,除了昨天跟他吵架的时候,雷蒙德都不知道自己那位兄长嘴里还能蹦出坏话。


    也就是这个雷蒙德暗自嘲讽的空档,令雷蒙德看到只不知道哪来的低等精灵,从迟阔宿舍底下的门缝里钻出来。


    小精灵摸不着头脑,焦急地扇着翅膀在空中转了两圈,又从雷蒙德身边嗖地一下飞走了。


    挡在面前的男生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雷蒙德却已经推开他,跟在了这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的精灵后面。


    “菲涅尔同学?”被推开的男生愣了下,眼睁睁地看着雷蒙德跟在只似乎总跟在昆西身边的精灵后面走了。


    学校里会召唤术的人不多。


    雷蒙德判定,这只精灵就是那个和迟阔私下混在一起的人弄出来的。


    还帮人洗衣服……拿了那么多好处,就知道跟他那脑袋跟绣花枕头一样的哥哥玩过家家吗?


    什么意思?知道[奥托]那人蠢到一点小恩小惠就感动得不得了了?要用这种手段实现阶级跃迁了?


    [奥托]怎样雷蒙德都不在意,他比较在意,[奥托]那人脑子不好,要是真被对方得逞,那自己家就要成为社交圈里第一个永恒的笑话。


    飞在空中的小精灵,终于跟看到曙光似的找到了方向。


    雷蒙德在教学楼下的喷泉后停了下来。


    他看着这精灵拉住不远处的青年的衣摆,使劲地往后扯了扯。


    小精灵的力气太小了,扯了半天,那青年才若有所感地转过头来。


    雷蒙德认出了这张脸。


    衣摆的主人,屈起的指节松开,伴随着一声笑,很轻易地将拉着自己衣摆的小精灵弹开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伊内斯扬起眉梢,他看着捂住脑袋飞回来的昆西的小精灵,又瞥了远处的雷蒙德,慢悠悠道,“不长眼的小东西,非得缠着我做什么。”


    -


    上午的第三节课是古代语。


    负责教授这节课的,正巧是昆西前不久用来还击迟阔的埃尔维斯教授。


    身为理事会的重要成员,埃尔维斯和那些看在这群学生家长的面子上放他们一马的老师们不同,在决定他们的去留方面拥有很大的自主权。


    教室后面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昆西拿着课本,由于来得晚,为了不影响其他学生听课,只能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在意识到自己这位最有天分的学生因为某些缘故迟到了十分钟后,站在讲台上的埃尔维斯拿着书,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不远处撑着脸,不知道用笔在书上涂些什么的迟阔。


    那是几个数字。


    迟阔在昆西怨恨值【23】的标注上画了个圈。


    以昆西对自己的怨恨值平均每天上涨两点计算,他结束任务还需要38.5天,这其中还不算昆西的脑子时不时抽风,莫名其妙地把加上的怨恨值又给他减回去的情况。


    迟阔的笔尖一顿,忽然发现数值面板上,雷蒙德对自己的怨恨值不知什么时候又上涨了2。


    抢在迟阔前,莱尔不满地感慨:【对于一个主角攻来说,他这么跟您斤斤计较那点钱,实在是有点小气】


    以怨恨值92为例,这也就意味着雷蒙德动手杀他的概率变成了92%,而他真的死在雷蒙德手上的概率也变成了92%。


    倘若再这么涨下去,为了完成任务,他就只能去求动手杀他概率为23%的主角,先一步动手杀了自己了。


    “奥托里诺。”


    为此感到忧虑的迟阔,听见有人在喊自己名字。


    能够容纳一百多人的大教室里,埃尔维斯准确地走到了他的座位旁边。这位人类与精灵的混血种,传闻比这座学校更长寿,看起来却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


    迟阔看着他瞥了自己的课本一眼,冷声说了句:“把第六页的第二段念一遍。”


    迟阔这才好好地看了看自己这本崭新的书。


    古代语是用于吟唱魔法的基础,埃尔维斯说的这段,恰好是迟阔刚才思考昆西的怨恨值,打了个叉的地方。


    迟阔哪里会念古代语。


    他甚至都认不出这是什么意思。


    “不会。”迟阔说。


    人群里发出几声窃笑。


    笑来笑去,无非是笑[奥托里诺]果然还是和往常一样不学无术,敢直接在埃尔维斯面前说“不会”两个字,少说也要被叫去理事会被扒掉层皮。


    埃尔维斯:“你是不会还是没学?”


    迟阔思索了一会要不要将“不会也没学”的答案说出口。


    没等他犹豫,埃尔维斯又问:“你以为有你父亲在,圣罗帝尔就不会开除你?”


    穿越前,迟阔还是上高中的年纪。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语气,他瞄了一眼埃尔维斯,明显是想到了以前上学的时候。


    埃尔维斯注意到了他的这个小动作。少年撑着脸的手松开,他的皮肤白,睫毛也长,看着郁郁寡欢的,这么一安静地低下眼去,还真有那么点做错了事认错的态度。


    但埃尔维斯不是会被他这副外表欺骗的存在。


    毕竟他上次把[奥托里诺]叫去理事会的时候,[奥托里诺]就顶着这么一张脸,十分嚣张地说“有我父亲在,你能拿我怎么样?”


    埃尔维斯尊重那位公爵,这才给了他第一次机会。


    没有第二次。


    看着这一幕,早就知道迟阔念不出来的昆西毫不意外。


    迟阔不会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奥托里诺]压根没来上过课。


    昆西甚至没想到[奥托里诺]会来这里上课。


    然后他就记起,自己昨天似乎威胁过迟阔“埃尔维斯教授一定不会放过你们”之类的话。


    本杰明他们就聪明地旷课了。


    昆西没真的去告状。


    他压根忘了这回事。


    他去的那个教堂离学校很远,昆西为了拜访那位神父,来回就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


    昆西听见旁边的学生嗤笑。


    “奥托里诺也有今天。”


    “等他待会继续嘴硬,差不多也就要被退学回家了。”


    圣罗帝尔作为全国最优秀的学生聚集的场所,每个家族的家主都必须就读的地方,被退学对于[奥托里诺]而言,无疑是件雪上加霜的惨案。


    昆西下意识地看向迟阔。


    他坐得离自己太远,从昆西这个角度,连迟阔的表情都看不清。


    怎么没有反应?


    他身体不是好很多了吗?


    “……”


    昆西一愣,听见几个不像样的音节从迟阔嘴里蹦了出来。


    教室里太安静了。


    垂着眼的少年,眼睑下方有着睫毛割裂开的光影,身上的制服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的一颗,姿态却很放松,模糊了五官中那原本带着的攻击性。


    不光是旁边张大嘴巴的学生,就连埃尔维斯也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平常上下嘴唇一碰就是毒汁的人,竟然罕见地说出了人话。


    尽管读得全错,狗屁不通,但至少是人话。


    注意到逐渐不对的气氛,迟阔后知后觉地停了下来。


    他见盯着自己的埃尔维斯不说话,沉吟片刻,试探性地叫出了莱尔:有那么糟糕吗?


    莱尔:【一点点吧】


    迟阔:那他们都看着我干嘛?难不成我要跳起来和老师对骂?


    莱尔:【那奥托里诺也不至于这么蠢!再说了,被开除不就任务失败了嘛!】


    迟阔:是吧,我也觉得


    莱尔:【况且,除了和攻受的关键剧情外,您的自由度很高的,没有硬性规定】


    迟阔感到落在自己背后的视线。


    他转头,被自己迫害的“辛德瑞拉”果然坐在最后一排,眉头紧锁着,光看表情就是一副“你除了欺负人还有点用吗”的样子。


    这么快就来了,“辛德瑞拉”果然很有骨气地一点也不做自己逼他的事。


    迟阔收回视线,刚想再试一下,身边的椅子就被人拉开了。


    埃尔维斯的视线自然而然地从自己面前这位今天态度格外端正的学生身上移开:“我怎么不知道你留级了三年。”


    他这话是对着那道十分熟稔地坐下的人影说的。


    作为进入实习期的学生,已然接手家里全部业务的伊内斯很少再回到学校。


    他的肩上趴着只蔫耷耷的小精灵,听见埃尔维斯的问话,就十分顺手地将迟阔的课本拉了过去。


    “您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伊内斯说。


    这真是伊内斯看到过的最糟糕的课本。


    不是画小人就是写数字,很难相信这是那个敢当着众人的面砸破他舅舅的脑袋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看到这里的伊内斯,为了确认什么似的,侧过脸看了同样盯着自己的迟阔。


    迟阔察觉到他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秒过后,伊内斯很轻快地朝他笑了下。


    那并不是什么善意的笑容。


    “再说了,我爱学习还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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