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许嫁,笄而字。但在谢长欢及笄之时,谢家长辈并未为她取字。
幽篁阁中,祁羽嘲笑道:“老头子我就说,谢家人根本不把这婚约放在心上,你小子也是运道好,这才能娶到挽瑜。你最近多想想,我让百奚占卜,选个吉日,祁家在宗庙为挽瑜取字。”
回到槿桉阁的祁怀瑾,抱着谢长欢不撒手,瓮声瓮气地问:“若我没去盛京,长欢与我不会相识,我们那一纸婚约是不是不会作数?”
“啊——”无缘无故的话语问得谢长欢一愣,她先是往祁怀瑾嘴里塞了颗蜜饯,才说道:“好端端地,阿瑾为何要这样问?若尘和尚说了,我们是天作之合,哪怕不在盛京,我们总会相遇。”
谢长欢咬唇憋笑,若是没有盛京城初遇,她阿爹怕是会将订婚信物原封不动地送回祁家,但她还是不要告诉阿瑾了,免得受苦受累。
“是,天地之大,阿瑾定会寻到长欢。”
关于取字,祁怀瑾都不必多想,长欢无忧,恣意余生,谢挽瑜就是谢长欢。
“长欢,羽长老说,我该为你取字,你觉得长欢二字可好?是你的心愿,也是我心所求。”
难怪突然提起婚约之事,原是如此,长欢二字,也甚得她心意。“好。当初我化名长欢去盛京时,谢家的长辈们和阿兄都说此名极好。”
“那我要去信云州,问问……岳父岳母、兄长,和诸位长辈们的意见吗?”
“不必了,待下次回信时,我再和他们提。”
五月十八,祁家宗庙,祁怀瑾敬告祖先,为其发妻谢挽瑜取字长欢,众人同庆,鼓乐喧天-
新婚燕尔,夜夜痴缠,祁怀瑾食髓知味,谢长欢苦不堪言,全然不知,有一小生命在她的腹中悄然来临。
谢长欢已习惯难见晨曦的日子,身子酸软她也处变不惊,好不容易才得了一夜空闲。虽然她的好夫君像蚕蛹般在身侧蛄蛹了一整晚,早起时更是像个幽怨爱耍小脾气的娇夫,一个“哼”字竟被唱出了凄苦小调的滋味,然后,被他神采奕奕的夫人丢在了槿桉阁。
藏书阁后院。言风等人自从被祁怀瑾赶走,就寻了别处练剑,再不来此光顾,可把问胥气得火冒三丈,可话是家主讲的,他没法子多说。言风和问枫得了解脱,兴奋得忘乎所以,除了问剑,他照旧会来藏书阁借书,只是不像从前那般频繁,如今祁家的小辈里,他自然而然成为了问胥
最喜欢的。
言风和问枫乐见其成,除了夫人的夸赞,其他人的都不重要,只可恨,问剑同样是夫人夸得最多的人。
谢长欢多日不练剑,生疏倒没有,但她发觉她的身子越发没用了,不过练了两刻钟,就累得想休息,她决定必须和阿瑾约法三章,不能再由得他胡作非为。
她拎着剑往榉树下走,便宜徒弟走了,茶水也没了,方才听问胥叔说:“那几个小子前些日子还照旧来藏书阁送茶水,不过看您一直没来,便没送了,您若是要喝茶的话,可以来寻我。”
当时,谢长欢恨不得掩面而逃,问胥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她只能匆忙摆手,“不麻烦您,待会阿瑾会来。”
问胥笑得意味深长,谢长欢尴尬入阁。
日辉一照,本该暖意洋洋,可突然间,她被照得头晕目眩,扶着木桌坐下后,她若有所思地摸上左腕脉搏,想着:若是气血不足,定要让阿瑾独守三日空房,不!五日!
往来流利,如珠走盘,谢长欢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又战战巍巍地换了只手把脉,是滑脉无疑!她倚靠着木凳沉思默想,才成婚一月,脉象虽不显,但估摸着也有半个月了,都怪阿瑾!虽是喜事,但她总担心没脸见人……
她轻柔地摩挲着腹部,这里面,有一个孩子,是她和阿瑾的孩子,也是她生命的延续,是上天馈赠于她的礼物。
谢长欢何其了解祁怀瑾,他果真追来了藏书阁,且手中提着食盒,小娇夫抱怨道:“长欢怎么不用早膳?”
这不该问他自己吗?若是有用早膳的功夫,她不知要被怎么磋磨。
祁怀瑾语重心长地自说自话,将早点整齐摆放好后,随手舀了勺薏米粥,要往谢长欢嘴里送。
谢长欢抿唇,将瓷勺推开了些,“阿瑾,我不喝薏米粥。”
祁怀瑾不明所以,“薏米利水渗湿,长欢不是很爱吃的吗?”
谢长欢欲言又止,只好让他放下碗,又慢慢拉过他的手,轻轻地贴于腹部,祁怀瑾仍旧是一脸茫然。
他看着长欢浮于脸颊的恼意,灵光一现,手足无措地问:“长……长欢,是……是我想的那样吗?”
谢长欢眼睫垂了又抬起,她捏住祁怀瑾的指间,忐忑又欣喜地说:“是。”藏不住的笑意绽放于眼角眉梢,另一只手也交叠于腹前,她扬起唇角,“阿瑾,要当爹爹了。”
祁怀瑾张开嘴,却许久发不出声音,可眉飞色舞的表情和颤抖的手,无一不在诉说他的激动,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将长欢纳入怀中,好似抱着易碎的瓷器。他的下巴在发颤,好不容易才吐出几个字,“长……长欢。”
谢长欢好笑得拍了拍他的背,“阿瑾,倒不必如此,他还小,要许久才会和他的爹爹见面。”
祁怀瑾有太多的话想说,他欣喜若狂,他雀跃不已,他好感谢好感谢长欢,孕育了一个属于他们二人的血脉,是他和长欢的羁绊,可最终,只化成了一句情深至哽咽的“长欢”……
暖阳当空,清风吹拂,榉树下的新婚夫妇静静相拥,当然,还有他们新来的孩儿。
祁怀瑾不敢用力,生怕弄得长欢不舒服,待喜悦平复下来后,他惴惴不安,说着就要带长欢回槿桉阁。
“长欢现在不适宜练剑,我背你回槿桉阁,不成!可能会压到孩子,我抱你。”祁怀瑾想将谢长欢打横抱起,但被拒绝了。
“阿瑾,你不要这样,我身子康健,孩子也一样,而且我是医师,知道怎样最好,你不必如惊弓之鸟一般,听话。”谢长欢安抚地摸了摸俯着身子的人,让他安心。
可祁怀瑾仍是草木皆兵,在路上见着人就会挡在谢长欢身前。
祁家人摸不着头脑,家主这又是怎么了?他们现在都不配见夫人的面了吗?醋劲大的男子真可怕……
槿桉阁。
祁怀瑾端茶送水、捶腿捏腰,闲不下来一点。谢长欢不管他,这样也好,阿瑾怕是要过几日才能接受,多找些事干,反而没空胡思乱想。
在被他转得昏昏欲睡时,祁怀瑾忽地拍手,“长欢,我得去药庐请问骞爷爷来看看,还有厨房那儿,得让他们注意些。”
“阿瑾,等等。”谢长欢拉住他的衣袖,不准他去。
扭扭捏捏的祁家主母,发出细弱蚊蝇的声音,她不想这般快将怀孕的事传遍祁家,至于请问骞之事,更加多余,她师从神医宁远,哪怕学艺不精,总不会连脉都把错。
“阿瑾,我也对这个孩子极其期盼,不会让他出事,等半月后,你再去说吧,我实在是不想这么没脸……”
蹲在软榻前的祁怀瑾难得脸红,在长欢面前没脸没皮了一个月,他早就身经百战,处变不惊了,可此刻,他哑口无言。
谢长欢趁热打铁,“阿瑾,怀孕初期,是不能行房事的,你正好修身养性段时日。”
祁怀瑾躁得慌,拿手挡住那双忽闪忽闪的琉璃眼,细长的睫毛挠得他手痒,“长欢,我知道了,我有分寸。”
有分寸的祁家主坚信自己一定能行,他午后去藏书阁捞了许多书,坐在长欢身边细细阅读,又让长欢告诉他孕妇忌口的食物,他要列好食谱,可容不得马虎。首先,划掉薏米,孕妇不宜食用……
夜里,他争着要帮长欢沐浴,说湢室湿滑,害怕有意外发生。
谢长欢抢过要换的里衣,戳了戳他的胸口,“阿瑾,我,谢长欢,不会摔倒的,还有,你帮我沐浴,不敢恭维,别跟来哦。”
祁怀瑾木然地站在原地,想了想长欢所说,摇头后,又守在了湢室的屏风后,“长欢,我在这儿陪你,有事你叫我。”
谢长欢爱莫能助,她劝过了,可惜阿瑾不听。
哗啦哗啦的水声在屏风后响起,朦朦胧胧的倩影映照在屏风上,祁怀瑾口干舌燥,他闭眼默念清心咒,多念多念。
祁家主不知道的是,他有很长一段日子,需要夜夜念清心咒。长夜难捱,祁家主落泪。
谢长欢速战速决,因为屏风后的人看起来虽无异样,但仅是看起来,她不敢多看,只催着他道:“阿瑾,快去洗洗吧。”
如出水芙蓉般的清冷美人莲步轻移,卷起缕缕清香,祁怀瑾看得眼睛都直了,不过素了一夜,他的意志力竟薄弱至此!他火急火燎地跑进湢室,身后飘来一声极低的笑声,祁怀瑾羞愤欲死。
谢长欢坐在妆台前绞干头发,奈何耳清目明,屏风后隐忍的呼声清晰可辨,阿瑾他……人不可貌相?
祁怀瑾洗了快半个时辰,等他头发湿漉漉地出来时,谢长欢已经躺好准备入睡了。
“长欢,你先休息,等头发干了,我再上榻。”
“好,那阿瑾快些。”谢长欢亲昵地催促着他,如今少了阿瑾在侧,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不太舒坦。
祁怀瑾吹熄了大部分的烛灯,倚立在窗前欣赏灰蒙蒙的夜色,无他,心里的火气尚未压下去。
待他合上窗,平躺在床榻上时,长欢下意识地滚到了他身侧,口齿不清地喊了句:“阿瑾。”
祁怀瑾怜惜地掖了掖夏被,“我在,长欢安心睡。”
无人回应,但手却乖乖地攀上了他的腰,祁怀瑾咬唇,又自弃般地偏头,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稍微有了些睡意,祁怀瑾沉思,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头?尚未出世的小少主早早地被他爹爹嫌弃了。
而守在槿桉阁外守夜的姑姑们,你看我,我看你,一连两夜没动静,家主这是咋了?毫不知情的祁家主成了姑姑们讨论的对象。
“家主,不行?”
“你别胡说!家主看着就龙精虎猛的。”
“就是,前些日子的动静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看你们是胆子大了!竟敢妄议家主和夫人!”
心有余悸的姑姑们使劲摇头,真是给她们脸了,闲得不要命了,一时之间忘了家主的威名,该死,真该死。
晨醒时,谢长欢姿势板正,而使命缠着的人成了祁怀瑾,不过他极其小心地避开了她的腹部,而手,不出意料地到了不该到的地方。
谢长欢闭眼又睁开,睡着了还好,可现在这般情形她无法接受,因为喘不过气来,手刚抬起,身侧的人就开始“哼哼”。
“阿瑾,醒了便松手。”
祁怀瑾心虚地睁眼,他醒了,但确实是刚醒,手下触感软弹,他不想。
手不动,身子动,“长欢——我难受——”
谢长欢直接拽开他的手,“阿瑾,忘了我昨日说的话吗?”
祁怀瑾将手搭在她的腰上,没使力,受气一般往她脖子
拱,“我怎么会忘?但是……但是长欢可以用手吗?阿瑾真的好想……”
谢长欢被他舔得睡意全消,那人半点不消停,还在乱拱,“行,行!好痒哈哈,阿瑾快别动了。”
祁怀瑾如蒙大赦地拉住他夫人滑嫩嫩的手,扯开碍事的衣裳,早就蓄势大发的人舒服得笑叹。
谢长欢脸红心热,阿瑾怎么敢笑啊!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第82章 新手“长欢,好舒服……好舒服……”……
为了选个合适的日子,将长欢有孕的事宣扬出去,祁怀瑾特地去找了卜筮百奚。自从祁怀瑾任家主位,百奚在浮玉山中清闲了好些年,确实难能得祁怀瑾拜见。
“家主?”百奚诧异了一瞬,他游手好闲了几日,没精力去占卜,可家主这得意外露的模样,着实稀奇。
“卜筮,我来此是有事相求。”
百奚扬眉制止祁怀瑾的话语,他掏出龟甲和蓍草,凝神占卜,笑得高深莫测,“还未恭喜家主,将为人父,不知家主有何事?”
祁怀瑾轻咳,“求一吉日,将喜事告知祁家族人。”
百奚不由自主地发怔,家主所言倒是让人始料不及,但他是个合格的卜筮,“您稍等。”
蓍草起卦,爻辞相解,利有攸往,遇吉时。“三日后,天地交泰,是为大吉。”
“多谢,可否请您先保密?”
百奚轻笑,“家主放心。”
六月十九,烈日杲杲。
槿桉阁中,祁怀瑾拥着埋在他肩头憋笑的长欢,唤来言风,问剑和问锦紧随其后。
“长欢好似有身孕了,言风你去药庐把问骞爷爷请来,确认一番。”
言风震惊得嘴都合不拢,细品了好一会儿,才结巴地说:“夫人……有孕?”
祁怀瑾镇定颔首。
问剑也咧嘴笑,他推着言风赶去药庐,而问锦兴冲冲地跑到谢长欢跟前,“夫人!夫人!我们要有小少主了吗?”
谢长欢勾唇笑道:“是啊,问锦这般兴奋?”
问锦忙不迭地点头,“问锦开心极了!我要去告诉问枫和问宋他们!夫人,您想吃什么?我让问铮叔给您做。”
“暂时不饿,问锦不用忙活。”
问锦激动得在她面前打转,“我给您备着!那我先出去了!主子,您好好照顾夫人。”喜意上头,问锦胆大妄为得敢指使祁怀瑾做事,不过没人会怪她就是了。
待人走远,谢长欢好奇地问道:“阿瑾,你说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祁怀瑾搂着心爱的夫人,为她解答困惑。祁家历来是一脉单传,且全部是男孩。祁家人长久期待的小少主,自然也是男孩,不是因为不喜欢香香软软的小姑娘,而是压根不会有。
谢长欢错愕地反问:“都是男孩?这……有点神奇……阿瑾许是不知,生男生女全靠天意,此番言论我是闻所未闻。”
“我也不太清楚,但向来如此,不过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喜欢,也都会是祁家未来的少主。”祁怀瑾只想和长欢生一个孩子,给那个孩子所有的宠爱,因为他害怕。
初初知晓将为人父时,他狂喜不已,可在翻阅了不少书籍后,更是添上了铺天盖地的恐惧。妇人生产,祸福难料,且要承受数不清的痛苦与折磨。
他的长欢,本该是最明媚张扬的姑娘,该在他的庇护下恣意快活做自己,而不是这么早就承担为人母的辛苦,都怨他。
他记得晋洛霄之死,大皇子妃曲婉因难产而亡,他不敢想象,长欢会经历那些黑暗。
近日夜里,祁怀瑾尤其安分,但他时常会在夜里惊醒。谢长欢头几日没察觉,直到发现她的夫君再不热衷于做那事,且偏爱上了看医书,被她一盘问,才知内心焦虑的阿瑾在想什么。
谢长欢差点笑岔了气,她拉开祁怀瑾给她捏腰的手,侧坐于他的腿上,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适时送上一个香吻。“阿瑾,女子生产确实不易,但只有少数人会跨不过那道槛,或因母体问题,或因胎位有异,但我不会出事的,有阿瑾在,我也不舍得,我和孩子会永远陪在阿瑾身边。”
祁怀瑾谨慎地环住她的腰,怏怏不乐地说:“嗯,长欢要说到做到。”
“知道啦!阿瑾,开心些。”
“要亲。”
谢长欢:“……”
她能怎么办?小娇夫心忧难安,她只能舍身相陪,勾住他的脖子,印上蜻蜓点水的一吻。腰间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小娇夫失神又脆弱地望进她的眼眸深处,她叹息着闭眼,衔住他的下唇,轻轻安抚,呼吸声渐重,义无反顾的入侵,搅乱了一池春水。
谢长欢抓紧他的前襟,喘着粗气,檀唇糜乱,“现在心情好些了吗?阿瑾……”
恬不知耻的祁家主娇娇弱弱地回话:“嗯——”
谢长欢没忍住,笑了。她撑着檀木书桌站起来,事不关己地理了理腰间被揉皱的面料,“阿瑾,自己解决吧,我去茶室等你。”
祁怀瑾面不改色地执起笔,继续摘录书籍中注明的照顾孕妇的要点事宜-
在去药庐的路上,言风和问剑早早地把好消息宣扬了出去,很难说,药庐之人是不是最后知晓的。问锦则是告诉了好事者问枫,后者一闻风声,奔走相告,得知消息的祁苍和祁羽风风火火地出了幽篁阁,刚好和赶来的问骞撞上。
“见过二位长老。”
祁苍和祁羽摆手,“问骞啊,走,我们一起去看看挽瑜。”
“挽瑜!挽瑜!”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祁羽推着问骞给谢长欢把脉,目光炯炯,搓着手等待。
问骞初一搭脉,就知此事十拿九稳,他笑得爽朗,“挽瑜,是有喜了,约莫已有一月。”
祁羽双手合十,拜谢祖先、拜谢神佛,“天大的喜事!大喜啊!”
祁苍笑容可掬,拍了拍祁怀瑾的肩,“挽瑜辛苦了,怀瑾要好生照料着。”
祁羽也接话,“你小子真是好样的!老天有眼啊!祁家有后了!”
谢长欢、祁怀瑾:……
因主母有孕,整个祁家躁动得很,浮玉山中日日洋溢着笑声。药庐的医师们,在问骞的带领下,准备研制各种对孕妇有益的补药、安胎药。问铮还会专门去药庐学习如何做药膳,现在他的厨房只给谢长欢供制食膳,以及陪着用膳的祁家主。
问屏也带着绣坊开始给怀孕的主母,和即将诞生的小少主,缝制衣裳和鞋袜。龙泉阁在热火朝天地着手给小少主打造趁手的武器,小剑、小刀、小弹弓……这些都是要有的。
祁苍和祁羽已经在想是重新修建,还是改造一幢阁院,作为祁家小少主的诞生贺礼。另有,但凡出浮玉山的祁家族人,都会捎回来一些有趣的小玩意,所有人皆对小少主翘首企盼。
谢长欢再次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优待,祁家众人好不容易不再把她看作稀奇人物,大声打招呼,而现在是两个极端,他们十分谨慎,生怕扰到主母和小少主,但谢长欢所到之处,必是万众瞩目。
祁怀瑾清晨读书,午后去药庐和问骞学习按摩手法,夜里兢兢业业地帮长欢泡脚,再哼着曲调哄她入睡。
他不敢扰长欢睡眠,因为问骞重点叮嘱,孕妇要保证充足的睡眠,有利于母体健康和胎儿发育,祁怀瑾点头应好。
而他不知道的是,问骞只是在隐晦地告诉他,勿行房事。
阴差阳错间,受益的人成了谢长欢,她夜夜安睡、身心舒坦。
祁怀瑾只敢在睡前索吻,待长欢睡饱后,再请她动手帮忙。日日这般,谢长欢早已习惯,只是阿瑾越发没脸没皮了,看看他那翕动不停的嘴唇,和那荡漾的神色,非礼勿视。
事后,他抱紧长欢喘息,喋喋不休地说:“长欢,好舒服……好舒服……”
谢长欢:“闭嘴吧,阿瑾。”
相拥片刻,一同起身用膳,双身子的谢长欢,饿的次数也越发多起来,但问锦总会在她身侧放上几
碟点心,日日不重样,睡前还会给她准备碗清淡的粥水,或是面食,但好在没长胖,许是腹中小东西的功劳。
用过早膳后,祁怀瑾陪她散步,或是在祁家主宅四处溜达,或是去镜湖赏早荷,等到日头上来,他们会回到槿桉阁和洵祉阁中躲凉。
祁怀瑾事事周到,谢长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闲时再听祁家主抚琴一曲。
浮玉山中生活清闲,谢长欢恍然发觉,她很久没出去了,不过此时天公不作美,天闷难耐,出去也是受罪。
直至七月中旬,一封急件被匆忙送入槿桉阁。
江南水患,房屋庄稼尽数摧毁,饿殍遍地,百姓流离失所,且气温高居不下,隐隐有疫病蔓延的迹象。淮州灾情尤为严重,灾民广泛朝江州迁移,随之而来的定是可怖的疫病。
祁怀瑾面色凝重,浮玉山地处江州,祁家不能置之不理,而且有祁家祖训在上,他不能对因水患受灾的大晋百姓视若无睹。
药庐派出大部分医师前往灾民聚居最多的江州嘉兴郡,淮州平江郡也由金陵城隐阁据点派人前往赈灾,源源不断的药草和钱财经隐村,途径临安城,待换置好粮食后,再送往嘉兴郡。
如之前猜想,疫病肆虐,嘉兴郡民不聊生,尸横遍野,原住的百姓遭受无妄之灾,只能弃家而逃,但江州刺史接皇命,封锁嘉兴郡,势必不能让疫病再次扩散。
嘉兴郡从哭喊震天,到死气沉沉,只经历了短短数日。
七月下旬,坚守嘉兴郡的郡守陈洄在城门上宣读圣旨,言明陛下派遣的太医已在路上,随行的还有亲临至此的太子殿下,诸位没有被大晋抛弃。
站在陈洄身侧,从浮玉山赶至嘉兴郡的言风,同样在给百姓喂定心丸,“在下是隐阁少阁主怀瑾公子的贴身护卫,隐阁奉太子殿下指令,已送来医师和大量药材、粮食,即日将会抵达嘉兴郡,大家同心协力,总会有一线生机,我们与诸位共进退。”
有了主心骨,也有期盼,嘉兴郡的百姓听从郡守的指挥,有序焚烧尸体、隔离病患;未感染的人没有逃离,或清扫街道,或在医师的指导下燃烧艾草,以防疫病传播,或是在赈灾处熬煮粮食,每个人各司其值,力抗天灾。
奈何七月铄石流金,疫病蔓延极快,连祁家的医师也无一幸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嘉兴郡表面上赤日炎炎,虽不凌乱,却安静得过了头。
隔离点阴气森森,言风戴着面巾靠近面色灰败、虚弱不已的祁家医师,他语气沉稳地说道:“放心,再撑几日,我已给主子去信,问骞爷爷会来救你们的。”
祁家医师们病中惊起,“那哪能!师父年岁已高,万一出了差错可如何是好!”
问骞是祁家药庐中资历最深的人,其余人皆是他的徒子徒孙,只怪他们学艺不精,竟害得师父奔波至此,还要面临这般困境。
第83章 赈灾“夫人在等我,怕是不能在此久待……
浮玉山,祁家。
“阿瑾,我想随问骞爷爷同去嘉兴郡。”
“长欢!你在说什么!”
“疫情再不遏制,会死更多的人,届时嘉兴郡很可能变成一座死城,况且我师从神医宁远,我不能见死不救。”
祁怀瑾神色郑重,“长欢,嘉兴郡情况危急,问骞爷爷此去也不一定能成事,而且你的身子要紧,乖乖待在浮玉山,好吗?”
“不。阿瑾,你能去嘉兴郡,我同样可以,而且孩子很乖,我日日吃好睡好,你是知道的。多个人多份力,我想去,可以吗?”
谢长欢语气肯定,有义不容辞的坚定,祁怀瑾想阻止她,更担心她,可嘉兴郡的疫情刻不容缓,而且他不能束缚住长欢。
“好,但你不准离开我的视线,还有,等到了嘉兴郡,若是问骞爷爷不让你靠近病人,你得听他的。”
“我答应阿瑾,会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最终,祁怀瑾松口了,也是因为他相信问骞的医术。世人只知神医宁远,却不识避世的神医问骞。
暗麟阁前,急忙收拾好药箱的问骞,见到与祁怀瑾并行的谢长欢,惊得不知说什么是好,他呼气又吸气,才忍住脾气。“挽瑜!你跟着瞎胡闹什么!我们是去救人,危险得很啊!”
问骞说着,边责备地看着妻管严的家主,这像什么话!
祁怀瑾无助地扯了扯谢长欢的衣袖,后者笑着和问骞撒娇,“阿瑾说您医术高超,我想着这趟会很顺利的。”
问骞不吃这套,吆喝着问锦把她带回去,问锦非常赞同,嘉兴郡多危险,夫人不适合去。
谢长欢撒开祁怀瑾的手,凑到问骞跟前,“问骞爷爷,我也是医师,听从师命,虽无力悬壶济世,但既得知嘉兴郡的百姓受难,又哪能袖手旁观?”
问骞叹气,济世救人乃医者本命,也罢,有他在,不会伤到挽瑜。
谢长欢察言观色本事一流,喜笑颜开地说:“多谢问骞爷爷!”
问锦难以相信,而祁怀瑾早有预料,他家夫人劝人极有一套,要不是他巧舌如簧、厚颜无耻,很难讨到便宜,当然,最重要的是,因为长欢心疼他。
祁怀瑾美滋滋地向前牵住长欢的手,一行人从暗麟门离开浮玉山。
因谢长欢有孕在身,问骞又年事已高,他们一行人只在白日赶路,待到达嘉兴郡时已是第六日。
言风亲自来城门口接人,“主子、夫人、问骞爷爷,昨日嘉兴郡来了位医师,自称是神医宁远。”
“宁远老师!”“宁远神医!”谢长欢和问骞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言风补充道:“我本对他身份存疑,但不过一夜,隔离点高热不退的人,病症已有缓解。”
问骞搓手,“那八成是了,你带我去见见宁远神医。还有挽瑜……莫非你是他的徒弟?”
谢长欢颔首,“是,只是学艺不精,有辱神医门楣。”
问骞摆手,“诶——挽瑜过谦了,既然你老师在嘉兴郡,你就不必过去了。家主,你先带挽瑜去安置吧。”
谢长欢与宁远多年不见,尤为想念。祁怀瑾深知她的心思,“长欢,晚些时候,我让言风将先生请来,我们耐心等等。”
“好吧。”
言风带着问骞去隔离点,留下隐舟领着谢长欢一行人,去往事先准备的宅院。
青石巷的宅院僻静,四周无人,问锦火速在屋内的靠椅上铺好软垫,央着谢长欢坐下休憩。祁怀瑾在旁陪她,“长欢安心些,先生就在嘉兴郡,跑不了。”
谢长欢恹恹地点头,赶路是挺疲惫,得亏肚子里的小家伙不磨人。
问剑拽着张纸条进门,“主子、夫人,太子殿下将至,今夜即可抵达嘉兴郡。”
祁怀瑾看出问剑欲言又止,但他没问,而是先给长欢捏肩,又同用了午膳后,哄着她睡下,这才将问剑叫到了侧室书房。
“主子,与殿下随行之人中,有傅家大少爷。”
祁怀瑾哂笑,“傅知许?我大致猜到了,无碍,这些日子你守在夫人身边,隐舟跟着我。”-
晚膳时,问骞、言风和宁远来到青石巷,谢长欢霎时红了眼眶。
“老师!”她奔至宁远身前,像个求长辈抚慰的孩童。
宁远笑弯了眼,他拍了拍小徒弟的脑袋,“小瑜儿,好久不见。”
祁怀瑾随后上前,“晚辈祁怀瑾,见过先生。”
宁远慈爱地望着突然染上小女儿家情态的小徒弟,点头示意,“原来这便是和我们小瑜儿有婚约的郎君,般配得紧。”
此话一出,谢长欢和祁怀瑾都知晓,宁远尚未得知他们成婚的消息。
祁怀瑾默不作声,但等着夫人为他正名。
谢长欢接收到信号,扯起嘴角,“老师,其实……我和阿瑾已经成婚了。”
“什么!”儒雅温和的老者震惊出声,小徒弟有婚约的事他还是不久前听沈游提的,怎么突然就成婚了!
而他最疼爱的小徒弟,再次丢出个惊天雷炸,“老师,还有……您要当师公了。”
宁远喘不上来气,问骞上手给他使劲一拍,“宁远老弟啊!这是喜事!你仔细看挽瑜和我们家主的模样,孩子有多可人,这不是可想而知的事情吗?”
宁远假笑,自家小白菜被薅走了,他哪里高兴得起来,但小徒弟这般光彩照人,一看就是过得欢愉自在。儿孙自有儿孙福,小瑜儿喜欢就好。
用膳前,宁远细致地给谢长欢把了脉,母子康健。
问骞在和问锦摆碗筷,吆喝他们先用膳,“宁远老弟,别看了,挽瑜身子倍儿棒,你徒孙也乖得很。”
宁远帮谢长欢把衣袖捋好,笑着说:“有问骞兄在,是不必太操心。”
他和问骞一见如故,世人都说他是神医,没想到在避世之地,有比他的医术更甚一筹之人。事实上,宁远所言,有失偏颇,他与问骞的医术不相上下,不过是,一人擅使针,一人擅用药。
四方桌上,祁怀瑾和宁远一起给谢长欢布菜,她捂住碗,“老师、阿瑾,我自己来。”
问骞笑而不语,只顾着给宁远倒酒。
小徒弟不给他献殷勤的机会,宁远只能和新交的友人交谈畅饮,一时开心,就没收住。晕眩间,他看从天而降的徒婿有点眼熟。
“怀瑾,你可认识修远?”
宁远的话一出,惊到的不止有祁怀瑾,还有问骞。
“先生,那是我父亲。”
“原来如此,难怪……难怪……当初我还在想,修远的病已得高人诊治,我再如何,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原来那位高人,是问骞兄。”宁远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彼时他年轻,却眼睁睁地看着年华正好的青年,受病痛折磨,等必临的死期。
“老师,您认识阿瑾的父亲?”
“是啊,你可记得老师曾告诉过你,不是所有病人都能医,我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吗?当初,我救不下的人就是修远。话说怀瑾尚在竺衿丫头腹中时,是我为她诊出的喜脉。怀瑾,你母亲可还好?”话毕,宁远灌下杯酒,身子摇摇晃晃的。
谢长欢握住祁怀瑾的手,说:“老师,您醉了,我和问剑送您回房休息。”
祁怀瑾蜷了蜷手指,笑着和长欢摇头。
宁远头昏眼花,但不忘将全部重量撑在问剑身上。
客房内,谢长欢给宁远喂下解酒茶,才和问剑出了门。
问锦跑来和她说:“夫人,主子和问骞爷爷都已回房了。”
“好,我知道了。”
谢长欢回屋时,祁怀瑾倚在窗前,不知在想什么,她从背后拥住她心事重重的夫君,唤了声:“阿瑾——”
祁怀瑾转身,将长欢整个人抱入怀中,“长欢,我没事,别担心。方才隐舟传信来,洛晏已至嘉兴郡,我要去和他会面,你乖乖睡觉,不必等我。”
长欢圈住他的腰,温声应好:“嗯,早些回来。”
祁怀瑾俯身在她脸上贴了贴,其后和言风、隐舟去了郡守府。
晋洛晏等候多时,盼着和祁怀瑾相见。此外,暗处也有人在等待他的到来。
刚踏入郡守府,言风压低声音提醒道:“主子,暗处有人。”
祁怀瑾神色未变半分,“不必理会。”
客院。
内侍泉林和祁怀瑾问好:“奴才见过怀瑾公子。”
祁怀瑾颔首,“不必多礼,洛晏可在?”
话音未落,晋洛晏出现了。“怀瑾!一年多未见,我可想死你了!快快快,快来和我唠唠。泉林,去上茶,再备些吃食,我要和怀瑾夜聊!”
晋洛晏勾着祁怀瑾的脖子,往屋内走。
祁怀瑾扒拉了好几下,未果,叹气,并拒绝了他的好意,“夫人在等我,怕是不能在此久待。”
“啊——”晋洛晏浑身似被定住,只有腿能动,几经思索,才开口:“怀瑾,真是——”
“如何?”祁怀瑾借机拨开他的手臂,不客气地往座椅上一靠,“我是有家室的人,洛晏不懂,倒也正常。”
晋洛晏无语地环顾四周,看哪都不得劲,便泄气地抱臂瘫坐在座椅上,斜眼一瞅,更气了!
一副炫耀相,有夫人了不起啊!是挺了不起的,毕竟我没有。
祁怀瑾镇定地等他恢复正常,摊手表示:早前就去信盛京告知过他,谁让他这么久还没接受……
晋洛晏长吁一口气,幽幽开口:“不是我说,怀瑾我真挺佩服你的!你和谢姑娘……现在该称嫂夫人了,命中注定的缘分啊……”
这声称呼让祁怀瑾很满意,乐得给他点回应,“是,我和长欢是天定姻缘。”
晋洛晏:“……行,别嘚瑟了。我可要告诉你,傅知许对嫂夫人惦念得很,我都快被他烦死了,谁晓得傅家大少爷这般死缠烂打,好在我并不知道你在何处,不然,真不好说。”
祁怀瑾蔑笑,指尖饶有节奏地击打着桌面,“呵,傅知许他喜欢长欢,不过晚了。我还有件事没来得及同你说,我……要当父亲了。”他眉角上挑,手也欠揍地伸到晋洛晏眼前舞了舞。
晋洛晏嘴巴大张,双手捂住额角,震惊得说不出话。
“行了,别演了,反正这是事实。”祁怀瑾晃了晃脑袋,晋洛晏好想冲过去打他。
“怀瑾,你快和我说说,你是怎么抱得美人归的!我,好羡慕……至今,今棠对我仍是爱答不理的……”晋洛晏虚心求教,若怀瑾之言能有所助益,他可以不和他计较。
可惜,他忘了祁怀瑾气死人不偿命的秉性。
“洛晏,我的法子你可能不适用。”
“何意?”
“我和长欢之间,有先辈定下的婚约,而且我离京之时,长欢心中便有我了。”
“……”
“诶,不是我打击你,其实,长欢更早的时候就对我心动了。”
“……”
“嗯?洛晏怎么不说话?”
晋洛晏翻白眼,他要被气笑了,“够了。我后悔了,我不该找你过来的……”
祁怀瑾畅笑不止,而晋洛晏绷着脸苦涩咬牙。
满肚子弯弯绕绕的祁家主,好不容易和好友见面,自是有数不尽的喜悦要说,惹得当朝太子骂骂咧咧。
晋洛晏想送走这位瘟神,他实在是承受不住,怀瑾怎么能有这么多要说的!
“说完了,反正我和长欢是互相倾心,你和顾小姐现在情况如何?”祁怀瑾想斟杯茶,结果抖了抖茶壶,空的。
晋洛晏饮下最后一口茶,冷冷一笑,“喝完了。”
“话有些密了,抱歉。”
祁怀瑾起身去叫泉林换茶,晋洛晏捶桌,有一点抱歉的样子吗?
第84章 对峙安抚着她快要碎了的夫君
这也怪不得祁怀瑾,等轮到晋洛晏的场子时,他照样有说不尽的话。从二皇子晋洛雲有多么不靠谱,到定国公顾靖是何等宠女如命,再到瑞宁郡主顾今棠是怎样拒人于千里之外,致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得万人景仰的太子殿下愁肠百结,全然束手无策。
听了好友的一番遭遇,祁怀瑾好心地没有火上浇油,但他也想不出好点子,只能尽力而为。“洛晏,好女怕缠郎,只要你不放弃,相信终有一日,顾小姐会看见你的真心,总归二皇子是愿意帮你的。”
“诶——借怀瑾吉言了。”晋洛晏哭丧着一张脸,无半点太子风仪。
而将话说到这份上的祁怀瑾,又开始扎心好友,“天色已晚,我要回去陪长欢了,你若找我,派
隐阁的人来传信。”
“……走走走。”晋洛晏把清茶喝出了浓酒的气势,他是不该对怀瑾抱有期待。
客院外,风清月明,如祁怀瑾所想,有人在等他。
他礼貌问候:“傅大少爷,好久不见。”
“怀瑾公子,长欢在何处?”芝兰玉树的皎皎君子,鲜少以咄咄逼人的面目示人,而此刻,祁怀瑾有幸得见。
傅知许知道晋洛晏会与怀瑾相见,所以派暗一守在太子所居的客院,果不其然,等来了他想见的人。
祁怀瑾收起唇角的那抹淡笑,眼神微凛,“此事我似乎没有理由告诉你。”
傅知许面色冷峻,语气却裹挟着丝丝怒气,“你与长欢……当真是未婚夫妻?”他都快记不起刚收到沈溪之的信时的心情,惊骇、愤怒、悔恨充斥着他的心,他希望消息有误,可又寻不到长欢半点踪迹。
祁怀瑾薄唇微启,“不……”
否定的回答,是绝处逢生的微光,让深陷泥沼的傅知许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太……”好了。
“我与长欢是拜过堂的夫妻。”
笑意还未上脸,傅知许再次被拉回了地狱,“是不是你逼她的!”他激愤地抬手,要抓祁怀瑾的衣襟,却被眼疾手快的言风挡住,反向一推,弱不禁风的傅家大少爷完全不是对手。
暗一伸手扶住他家主子,暗六则是愤然拔剑,要狠狠教训言风。
剑拔弩张之际,祁怀瑾同样盛怒至极,“傅大少爷慎言!我与夫人两情相悦,与旁的人旁的事都无关。”
傅知许唤回暗六,怅惘开口:“怀瑾公子,我想见长欢一面。”
祁怀瑾不留情面地说:“不可,隐阁总部不能为外人知晓,抱歉。若无事,在下先回了。还有,不要派人跟着我,隐阁的人可不会手下留情。”
言风瞪了暗六一眼,和祁怀瑾出了郡守府。
傅知许心如死灰,但神智尚清,“暗六、暗七,去跟着怀瑾,看他住在何处,看……那里有没有长欢。”
暗一陪在他身边,劝慰道:“主子,头儿她……怀瑾公子说的也许不是真的。”
傅知许没说话,失魂落魄地回了隔壁的客院。
主道上,载着祁怀瑾的马车徐徐而行。坐在车辕上的言风抬眼,扭头隔着车帘说:“主子,有人跟着。”
祁怀瑾不急不缓地说:“将人拦下来,但,别伤及性命。”
“是,主子。”
藏在暗处的暗六和暗七,被十数个隐阁部下拦了下来,眼睁睁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暗六暗七早已习得长生剑法,可他们没想到的是,言风的剑法招式和他二人同出一家,显然就是他们的头儿。
“你……”暗六暗七不可置信地出声。
言风嬉笑着摆手,“害,说起来我们都是夫人的半路徒弟,要不收手如何?”
暗六暗七对视一眼,默契地放下剑,“头儿当真和怀瑾公子成婚了?”
“千真万确,都说了是夫人。”
暗六暗七哭丧着脸,“我们头儿还会回来吗?”
言风挠头,傅知许的暗卫怎么连问枫都不如,哭哭唧唧的,“这我不清楚,你们回吧,我们也不打你们了。”
暗六暗七泪眼汪汪,言风也是服气,他和隐舟一人勾着一个,把令人头疼的小屁孩送回了郡守府,“别哭了,也不嫌丢人。”
乘着夜风,言风和隐舟运功赶回了青石巷。
祁怀瑾沐浴完后,和刚好回来的言风打了个照面,“先回来的人已和我说了,你去休息吧。”
“好的,主子。”
寝卧内,留有一盏未熄灭的灯,借着床帏外模糊的烛光,祁怀瑾盯着谢长欢红扑扑的脸颊傻笑。
“嗯……阿瑾,你回来了……”半梦半醒间,谢长欢将手搭在他的腰间,嘟囔了几句听不清的话。
“是,安心睡吧……我的夫人。”祁怀瑾轻触她的额头,将人牢牢地拢入怀中,方觉心落到实处。他不要长欢和傅知许见面,说他患得患失也好,说他小肚鸡肠也罢,他就是不准。
不管傅知许和长欢有什么牵绊,现在长欢是他的夫人,是他孩子的娘亲。
郡守府。
傅知许孤身倚坐在窗前,暗六暗七失败而返,双眼还红彤彤的,他将人赶走后,彻夜枯坐。
他不愿相信怀瑾的字字句句,可他又何尝不明白,怀瑾没有理由欺骗他,哪怕他对长欢心生爱意,是怀瑾的情敌。所以,他心尖尖上的人,就这样成了旁人的妻子吗?肝肠寸断、心灰意冷莫过于此。
长欢离京时,他初识思念的滋味;慕城来信时,毁天灭地的痛苦与悔恨让他夜不能寐。可他无能,若怀瑾要藏一个人,他没有任何办法。阿娘屡次敲打他,让他等长欢回京,就表明心意,他也想,也决定好了。情不知所起,傅知许认定谢长欢,想与她共度一生,即使她和旁人定下婚约。
他会想法子,让长欢留在他身边。
可终究是悔之晚矣,哈哈,夫人……长欢和怀瑾成亲了,那他要怎么办?遍寻不得,执念成魔,都怪他!
暗一守着寂寥悲伤的傅知许,静静地垂下了眸子,主子没有他那么了解暗六暗七,他二人哭过,九成是因头儿的缘故-
次日一早,祁怀瑾抱着他香香软软的夫人,哼哼唧唧地想要温存一番,连着几日赶路,他都不敢欺负长欢。这下好不容易得空,嘉兴郡的疫情也因为两位神医得到控制,心头松泛,免不得就开始思淫。欲。
谢长欢在他下巴上啃了一口,拿手抵着人,“阿瑾,不行。老师和问骞爷爷说不准在等我们用早膳,别闹笑话。”
祁怀瑾泄气地转过身子,他需要冷静会。
谢长欢坐起身后,又俯首在他脸上亲了口,“阿瑾快些起来……等回浮玉山后,随你的心意来。”
祁怀瑾扭头眨眼,谢长欢笑着点头,“真的,我先起了。”
某人再次躲进被子里,谢长欢捂着耳朵将床帏放好,火速逃离,等她换好衣裳出门时,床上的人还没有动静……
宁远和问骞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聊天,凑近时才听清,他们是在说关于此次病症的事。
“老师、问骞爷爷。”
“小瑜儿醒了,怀瑾呢?”宁远随意地往后看了眼,没人。
问骞在旁打圆场,“听言风说,昨夜家主去郡守府和太子殿下叙旧了,许是没起呢。”
谢长欢尴尬点头。
宁远随口一问,没别的意思,他歉疚地和问骞说:“问骞兄,我有些私事要和小徒弟说,晚些再找你聊。”
他正准备拉着谢长欢走远点说话,问骞就站了起来,“年纪大了,有些饿,我先去厨房看看,宁远老弟和挽瑜在此处聊吧。”
宁远感激地笑,随后招呼着谢长欢坐下。
“小瑜儿,老师打算今夜不来青石巷了,你知道若尘大师说的,斩断亲缘、静候相聚,此次在嘉兴郡能见到小徒弟,老师很知足了。等你回云州,老师再去看你,和我的小徒孙。”
看着面前出落得愈发好的小徒弟,宁远欣慰点头,和从前不同,她浑身负累一扫而空,既畅快又轻松,若是谢家人和他那两位老友知晓,不知会有多欣喜。
“老师,那等会儿我让阿瑾给您寻个住处。”
祁怀瑾出门时,听到的就是长欢这番话。“先生,不和我们一起住?”
“是,各中缘由,让小瑜儿告诉你吧。老夫我也饿了,先去找问骞兄了,你们小夫妻俩快些来膳厅。”宁远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远了。
祁怀瑾挨着长欢坐下,握住她的手帮忙取暖,“长欢,先生所言何意?”
谢长欢眼角抽了抽,这温热的手掌她有些难以接纳,但若挣脱又未免显得欲盖弥彰,她将思绪抽离,开始回答祁怀瑾的问题。
关于命数,她和阿瑾说过离开云州后,与谢家交往渐淡,可从未提及过,她甚至连三位师父都不能过多联系。
祁怀瑾怔愣住,眉头皱得死紧,“长欢,若如若尘大师所言,那我与你,是不是也有亲缘关系?还有,你腹中的小家伙?”
“啊——”此事谢长欢倒真没想过,“应该不会吧,若尘和尚说我们姻缘天定,或许……是阿瑾想多了。”
“可我突然感觉很不好,若是……我不能与长欢相见,不能同去盛京……那我会疯掉的……”祁怀瑾愁颜不展,握着长欢的手越发用力。
谢长欢站起来,轻轻搂住他的头,将他的脸颊贴向自己的腹部,一下又一下地轻抚他的发丝,“阿瑾,未至之事,我们先不想。就算真有那么一日,只要阿瑾在等,我就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
“嗯——”祁怀瑾缓缓抬起双臂,环绕住长欢的腰肢,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却始终不敢太用力。
清晨的朝阳下,谢长欢微微俯身,捧起他的脸,将吻印在他的唇角,安抚着她快要碎了的夫君,“阿瑾,我们先去用早膳吧,别让老师和问骞爷爷久等了。”
祁夫人牵着她郁郁寡欢的小娇夫,往膳厅去,宁远和问骞笑眯眯地说:“小两口说好悄悄话啦~”
“是呢,今儿早膳看起来挺不错的。”谢长欢先扶着她的小娇夫坐下,才坐在了侧首的凳子上。
宁远给小徒弟盛汤饮,谢长欢则给小娇夫盛粥,“阿瑾,你记得给老师
寻个好些的住处。”
祁怀瑾说“好”,他想了想后说:“先生可愿住在郡守府?那儿有士兵巡逻,较为安全。”
宁远对住处不讲究,哪怕让他住在隔离点都没问题。
问骞着急忙慌地接话:“家主、挽瑜,我要和宁远老弟一起住,我和他那叫一个相见恨晚,想趁此多和他交流交流行医的心得呢。”
“好,我让言风去安排。”
问骞往嘴里塞了个包子,笑得耐人寻味,祁家沉稳内敛的家主,在挽瑜面前,真是变了个人,他一个老头子就不在这里讨人嫌了,当然,他确实很想和宁远老弟多聊聊。
用完早膳后,言风将宁远和问骞送去隔离点,祁怀瑾却是缠着他的夫人,静坐在老槐树下。
“阿瑾,你不去郡守府找太子殿下吗?”
祁怀瑾是要去的,但他更想要长欢陪,“不想去……”
“阿瑾,你先去忙。”说完这话,谢长欢凑到他耳边,“早些回来,晚上我陪阿瑾……”
一瞬间,祁怀瑾眼里绽放出亮光,可一想到问骞的嘱咐,他又叹息着抱紧了长欢的手臂,“不要。”
谢长欢莫名惊讶,“真的吗?”
小娇夫羞答答地说:“还是等早上吧。”
得了,谢长欢冷漠推人出门,“言风,把你家主子送去郡守府。”
第85章 平淡咬开了她的衣襟,将头探入猛吸……
青石巷的日子称得上无趣,祁怀瑾不在身边,街道上也少有人走动,谢长欢整日在老槐树下和问锦聊天,或是指导问剑练功。
言风眼馋得不行,他要和问剑换班,可惜被祁怀瑾驳回了,问就是你的武功比不过。
言风:……更气了。
转眼间,又一年中秋至,祁怀瑾没出门,专门留下来陪他夫人。
“问锦,你叫问铮叔多做些月饼,等会给老师和问骞爷爷送去。”
问锦得了吩咐后,转身离开。
谢长欢闷声开口:“阿瑾,我在这儿待得骨头都松软了,我待会想去郡守府看看。”
祁怀瑾停下给她捏腿的动作,装作不解地问:“宁远先生不是说……少见吗?”
“诶——也不是去郡守府,就是乘马车溜达一圈,随意看看,我不下车的话,应该无妨?”
祁怀瑾继续手中的动作,声音不急不缓,“是阿瑾的错,一连几日没能顾得上长欢,我带你去城南转转,那儿如今情况已改善不少,已有商贩在摆摊了。”
谢长欢扯了下背对着她的人腰间的束带,明显察觉到那人僵住了,绵言细语却带有质问的意味,“阿瑾,为何不想让我去郡守府?”
祁怀瑾倔强地不说话,也不转身。
“和太子殿下来的人,是谁?”
祁怀瑾气哄哄地移脚、转身,拽住那只玩弄他腰带的手,“长欢……是在质问我?”
“额,没有……”一没收住,就被人钻了空子,谢长欢的头开始犯疼。
“你就有!”破罐子破摔的祁家主,讥笑着说:“傅知许来了,夫人要去见他吗?”
“阿瑾,你不要无理取闹。”
“你嫌我烦……”
“诶!我没说这话。”谢长欢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然后,气得眼眶都泛红的祁怀瑾吸着气、挽着她的腰,等人一坐好,立马撒手,明晃晃地要哄。
明明是百试不厌的招数,可谁让他夫人心疼,谢长欢抬手搓他的脸,“不是质问,也没嫌阿瑾烦。既然阿瑾不想让我见傅知许,那便不见。”
“真的?”
“真得不能再真,本来我也不太乐意,我现在明面上仍是他的护卫,突然见雇主还怪尴尬的。”
“哦——”某人压不住的笑意快从眸子里冒出来。
谢长欢戳他的腮帮子,“阿瑾,你说你,像不像醋坛子打翻了的、恃宠而骄的小娇夫……”
祁怀瑾瞥他笑意盈盈的夫人,“怎么?长欢不宠我吗?”
“宠——宠——”谢长欢笑得乐开了花,“抱抱——”她张开双臂,祁怀瑾顺势将她圈入怀中。
肩头的人在把玩她的头发,不经意地问:“长欢,知不知道傅知许……”
谢长欢揉他耳垂,正乐在其中,“什么?”
“傅知许老找你……”
谢长欢稍微使力捏了下,惹得人一声痛呼,她慌慌张张地扶住小娇夫的肩膀,偏头呼气,“不小心捏红了,阿瑾不疼吧。”
祁怀瑾摇头。
谢长欢又吹了几下,才郑重地回答:“阿瑾是长欢的夫君,是孩子的爹爹,要大度些,知道吗?”
“知道了。”
“笑一个。”
应她所求,祁怀瑾笑得邪肆,将人小心翼翼地推倒,不由分说地覆了上去,手掌也不老实地四处挑逗,生生将谢长欢给憋红了,娇。喘不止,身子震颤……-
谢长欢不去郡守府,祁怀瑾派了问剑去送月饼。
郡守府中,傅知许和面无表情的问剑擦肩而过,暗一只感慨:这人身上的剑气好强!隐藏于暗处的暗六暗七也留意到了问剑,但没过多在意。
青天白日就惹是生非的祁家主,被自家夫人训斥了一顿,随即讨好地带着人去了城南游玩,这次倒没有放肆采购,只隔着车帘感受街道上并不多的人气。
等到一处人迹稀少的石桥时,祁怀瑾扶着谢长欢下车溜达,昔日载客打渔的乌篷船被系在岸边的老树下,在水流的冲击下缓缓晃动,除此之外,视线所及皆是一幅静止的江南水墨画。
“阿瑾,嘉兴郡何时能恢复从前?”
“差不多要一月,病症完全止住了,但伤患还需时间恢复,等所有人都好了,郡守会下令重开市集。”
夜里,月明星稀,空幽寂静,谢长欢和祁怀瑾在院中的老槐树下赏月,晚风微凉,待时辰差不多,二人回了寝卧。
床帏内黑黢黢一片,夫妇二人迎面侧躺,祁怀瑾准确无误地找到那片唇瓣,恶龙护宝般地将人揽住,起初如春风细雨温柔轻拂,亲舔、细咬,谢长欢抑制不住地抓紧他的衣襟。
祁怀瑾耐心引诱,勾得谢长欢如溺水的人一样,紧紧依附着他,气息交融之时,谢长欢的大腿被一物件抵得生疼,她含糊出声:“阿瑾……”
“别管,长欢……”祁怀瑾再次深入,恨不得就这样天荒地老。
谢长欢被他挤得喘不过气,呜咽着挠了下他的胸口,祁怀瑾笑着在她的唇边舔舐,等人气息平稳,又长驱。直入地凶猛扫荡。
额头相抵,鼻尖相触,祁怀瑾痴迷地说:“长欢,阿瑾好喜欢你,好喜欢……”
谢长欢大部分注意力都停在她腿上,她觉得肯定红了,想了会后才下定决心,“阿瑾,我用手帮你……”
“不——长欢先睡吧,我自己解决。”
谢长欢:……
祁怀瑾翻身下床,留下谢长欢羞愧捂脸。
侧室书房,祁怀瑾披着衣裳翻阅隐舟送来的各地情报,直至一个时辰后,他才抖落一声寒气,躺在睡熟的长欢身边,不过一会儿,长欢就依赖地抱住他的手臂。
清晨,谢长欢是被人盯醒的,她刚迟缓地睁开双眼,手便被动地到了枕边人的下腹,顿时睡意全消。
“阿瑾,你昨夜不是不想吗?”
祁怀瑾弓起身子,嗓音嘶哑,“长欢是在说什么笑话?我恨不得死在长欢身上。”
“呸呸呸,说什么
胡话呢?”
没人理她,祁怀瑾全心沉浸在身体的快感中,谢长欢无助地望着床帏的一角。等着吧,阿瑾还不知道要多久。
昏眩间,祁怀瑾咬开了她的衣襟,将头探入猛吸,谢长欢双手不得空,无从制止,眼睁睁看着自己从衣襟大敞到春光外泄。
“阿……瑾!”声音生生被逼得变了调,肌肤泛起粉色,刺得祁怀瑾目露凶光,想将眼前美景尽数含入口中。
谢长欢羞得脚趾都蜷了起来,面色潮红的女子使劲晃头,又止不住地屏气、吸气。
“夫人,你自己来好吗?”
“嗯——”失神中的谢长欢根本不知道祁怀瑾在问什么,等她发现引着她使力的手离开时,便下意识地松了手。
祁怀瑾重重一吸,谢长欢失声痛呼:“啊!”
“夫人,乖~自己来。”祁怀瑾好心地帮她把手置于原位,后又悄然退走。
谢长欢委屈得想哭,祁怀瑾心有所感地直起身子,轻缓地擦去她眼尾的泪痕,“很快了,夫人最棒了。”
谢长欢咬唇,那股骄横劲刺得祁怀瑾血气下涌。
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眸子,祁怀瑾暗笑着将人搂紧,一人上衣齐整,一人雪肌惹眼,他流连于怀中人的玉肩,吮出了点点红痕。
“阿瑾,我手没力气了。”
“长欢骗我。”他解开衣带,与长欢肌肤相贴。
谢长欢被他一系列动作弄得身心俱累,身子不属于自己,说句话还要被阿瑾拆穿,再一次恨她是个剑客。
交颈缠绵了一个多时辰,祁怀瑾神清气爽地下床、穿衣、打水,谢长欢仰头省思。
平淡的生活持续到九月初,嘉兴郡的病人几乎都能下床走动了,后续调养由祁家医师负责即可,宁远和问骞也商量着该离开了。
言风将消息传到青石巷时,谢长欢心情低迷,她与老师相隔如此近,都难以见面,下次相遇,又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长欢,先生明日启程,你去城外送一送吧。”
“可以吗?”
“不过片刻功夫,应当无大碍。”
“阿瑾,那我们何时回浮玉山?”
“也明日吧,我们去临安城小住几日,再往东去古瀛郡欣赏渔村风光,然后就回浮玉山过冬。”
“好。”
夜里,祁怀瑾没回青石巷,因为他被晋洛晏拦住了,脱不开身。
晋洛晏追着问:“怀瑾,你还会回盛京吗?如今你与嫂夫人修成正果,还能记得盛京城的好友吗?”
祁怀瑾连吃好几子,“行了,别唧唧歪歪的,不是能和你传信吗?”
晋洛晏无心下棋,“你真不回了?”
祁怀瑾也不知他能不能,“其实我也不清楚,但是洛晏,我要拜托你一件事,若有一日,长欢孤身回到盛京,你要帮我照顾好她。”
“何意?你在说什么!”
“个中细节不便多说,你先答应我。”
“哦——奇奇怪怪的。”
彻夜长谈后,天光破晓之际,祁怀瑾起身离开郡守府,和当初他离开朱雀大街小院时的情景一模一样,晋洛晏重重地拥抱住他,“怀瑾,后会有期。”
“嗯,你若有事,告诉隐溟。”
前脚宁远的马车驶离郡守府,不过一刻钟,祁怀瑾也动身了,他昨日已经和宁远告别过,今日便不去送了。
祁怀瑾与晋洛晏在郡守府门前的谈话内容,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傅知许的耳朵,他小口吃着红豆粥,没多说什么。
灵光一闪间,他记起中秋那日往郡守府送食盒的人是谁了,是怀瑾的护卫,盛京初遇赏花宴之时,他就站在怀瑾的身后。
怀瑾……食盒……
傅知许激动得差点打翻了碗,“走,去城门,去追怀瑾!”
青石巷的行李早已装车,祁怀瑾只需回去和其余人会合,即可启程。
问骞告诉他:“家主,问剑护送挽瑜去送宁远老弟了。”
“嗯,我们出发吧。”
祁怀瑾刚出城门,便被疾驰而至的傅知许追上。
嘉兴郡就这么大,祁怀瑾有心,不让傅知许和长欢见面,那定然是见不到的。傅知许本已放弃,可他隐有察觉,送食盒来郡守府的人是长欢。
秋日的寒风吹乱了傅知许的发梢,他踟蹰地喊了声:“长欢。”
祁怀瑾让言风退下,他掀开车帘,眼角眉梢是毫不隐藏的冷意,“傅大少爷,都说了,我夫人没来嘉兴郡。”
马车内不能藏人,没有长欢,傅知许黯然地敛起笑,“抱歉,怀瑾公子。请问长欢还会回盛京吗?”
“或许吧,但即便要回,我也会同她一起。傅大少爷若无事,请不要挡道。”
傅知许掏出封信,“能否帮我转交给长欢?”他的指尖毫无血色,眼底更是深深的落魄。
祁怀瑾默然接过,“信我会带到。”
“多谢。”傅知许颓丧地上马,打马往城门走。
问骞透过被风吹起的车帘,打量了眼茫然若失的傅知许,嘘嘘然叹了口气。他住在郡守府时,有幸见过太子殿下,和这位年经轻轻就身居高位的傅大人,没想到他也认识挽瑜,只可惜有缘无分,也是,谁能抢得过他们心黑得不要不要的祁家主。
嘉兴郡三里地外的望归亭,谢长欢在和宁远叙话告别。
“老师,等我回云州,会和阿瑾再次举办大婚,您可一定要来。”
“当然!小瑜儿可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不管在哪,老师定会赶去云州。”
“您不喜欢小九吗?”
“那皮猴……比不过小瑜儿半点,宁远最心爱的小徒弟永远是谢家挽瑜。”
谢长欢泪眼婆娑地抱住宁远,后者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好了,时辰不早了,老师先走了,我会等着回云州逗小徒孙。”
宁远上马车,和长欢挥手告别,“来日再见,小瑜儿要好好的。”
“嗯!”
车帘落下,遮住了宁远没忍住滑落的泪水。
第86章 脾气欲生欲死,这就是。
谢长欢站在官道边远眺马车离去,扬起的灰尘逐渐归于平地,随之,一串泪珠潸然落下,不远处的问锦和问剑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刻钟后,二人才如释重负,因姗姗来迟的祁怀瑾。
他将谢长欢打横抱起,怀中娇人儿羞意上头,捶了下他的胸脯,“阿瑾……这么些人都看着呢……”
祁怀瑾义正言辞,“我抱自家夫人,有何不妥?”他步履稳健地将长欢抱至马车车辕上,又细致地帮她垫好了腰。
祁怀瑾抚了抚长欢的眼尾,将她压在身前,“长欢,来日方长,总有再见之日,我们即刻启程去临安?”
“好。”长欢侧耳轻蹭,又吸了吸鼻子,“阿瑾,你昨夜未归,我没睡好。”
亲亲夫人撒娇,祁怀瑾勾唇道歉:“是为夫的错,往后定夜夜守着夫人,再歇会儿好吗?”
“嗯。”谢长欢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疲惫地阖上了眼睛。
一个时辰过去,等护着谢长欢补了安逸的一觉,祁怀瑾才拿出了压在坐垫下的信件,“傅知许给你的。”
谢长欢不明所以地接过,怀疑的眼神上下扫视梗着脖子不说话的人。
“不拆开看看?”
听听这话里话外冲天的怨念,“拆……”可她有只手正在被人来回揉捏,单手拆信的活于她而言,未免强人所难了?
谢长欢使了些力,尝
试将手抽回来,不出所料,被拽得更紧了。她只好将信原封不动地退回,“阿瑾帮我拆?”
沉默寡言的祁家主终于开了尊口,“这是否不大好?”
谢长欢笑道:“那哪能?自家夫君拆信,也是人之常情。”
“有道理。”祁家主面不改色地打开信封,还恪守君子礼仪,目不斜视,只举着摊开的信纸展现于谢长欢面前。
谢长欢伸手要取,信纸却不可控地抖动了些许。
如铃笑声中,她径直勾过祁怀瑾的脖子,“一起看——哈哈哈哈……”
“那……”多不好。
“阿瑾,我闻着好酸……”谢长欢装模作样地嗅动俏鼻。
祁怀瑾扭头贴近,“明明很甜。”
谢长欢:……
傅知许的信中并未提及私事,只问及长欢过得可好?何时回盛京?还说傅家人都很想念她。
祁怀瑾扯唇冷笑,算他有眼力见,没有直白惦记长欢。
“阿瑾,待回浮玉山,我再寄封信回傅宅吧,且不论傅知许,傅大人和傅夫人都待我极好,这般音信全无,是我的不对。”
“嗯。”
“不吃醋,嗯?”
“哦——”-
九月初七,抵达临安城。
不同于去程住的江南小馆,祁怀瑾买下了頔塘河畔的一处民宅,既要小住几日,自是要让长欢住得舒心。
步出宅门,所见即是碧波荡漾的粼粼河流,行人脚步轻缓、心悠意适,偶有挑扁担的阿婆阿公叫卖吆喝,街坊邻里的孩童便蜂拥而至,买上一串糖果子,数人分食而享。
谢长欢也喜欢上了阿婆卖的石榴,石榴果粒晶莹剔透、酸甜可口,将她俘获得彻底。
夫人爱吃,祁怀瑾便只能惯着,一手包揽剥石榴的活,甚至恨不得直接喂到长欢唇边。
“长欢,我们在浮玉山种几棵石榴树吧。”
谢长欢鼓动着粉腮,含糊应道:“石榴树?”
“是,我问过阿婆,她说要是从石榴种子开始种植,得要六七年才能结果。”祁怀瑾边说,边拿起手帕帮长欢擦拭指尖汁液。
“有些久。”
“所以我想移植小苗,等孩子会跑的时候,说不准能吃上他爹爹娘亲亲手种的石榴。”
“好!”谢长欢捻起颗果肉送至祁怀瑾唇上,他笑着启唇含入。
屋内是人间春情好,越过半开的南向窗牖,可见剑影翩跹,是言风和问剑在对练,院中央金灿灿的银杏树下,问骞和问锦在研磨药粉。
在临安小住五日后,一行人前往东边沿海的古瀛郡,路上不急不缓,三日后已是九月中。
古瀛郡民风淳朴,百姓多是渔民和采珠人,靠天吃饭,靠海谋生。
谢长欢惊叹于水天一色的壮阔景色,祁怀瑾就吩咐言风租下了海边一处无人居住的小院,日夜听风观海,看渔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一日,祁怀瑾扶着谢长欢在海边漫步,后者突然怔怔地停下脚步,可把祁怀瑾吓得六神无主。
“长欢!长欢!”他说着就要抱起长欢,回去找问骞。
“阿瑾!是孩子踢我了……”谢长欢眸中乍现惊疑,又飞快转变为喜悦,她牵住祁怀瑾的手,缓缓交叠至于腹部。
一息……两息……
手掌下轻微的跳动,是未出生的孩子活跃的气息。
祁怀瑾茫然又狂喜地抱紧长欢,无言之中,是彼此相知的初为人父人母的欣喜。
自从离开临安城,谢长欢开始显怀,祁怀瑾日夜忧心,随后被问骞教训了一顿。
问骞心累,怀孕之人显怀不是正常的吗?家主夜夜不得安眠,眼圈青黑就罢了,扰得挽瑜也睡不好,那可是大问题了。
两人执手回小院,海风咸腥,谢长欢忽地胸口憋闷,“呕……”
“长欢!长欢!”祁怀瑾知道这是孕吐,心疼地轻拍长欢的脊背。
“没事……呕……”谢长欢只是干呕,但有种头重脚轻的眩晕感。
祁怀瑾急得不行,最后长欢还是被他抱回了小院。
“问骞爷爷!长欢吐了!”祁怀瑾的发梢被海风吹得凌乱,焦急之态溢于言表。
问骞本以为出了大事,他匆忙跑出来,见到方寸大乱的家主,和面露无奈的挽瑜,冷静地笑道:“不是大事,吃些酸梅压压即可。”
“真的吗?”祁怀瑾追问道。
“家主,我是医师。”
此时尚在祁怀瑾怀中的谢长欢靠肩望天,孕吐时她脸色是有些惨白,可禁不住被阿瑾颠得面色红润,倒是不想吐了……
而且,阿瑾不是会轻功吗?也不会运功了……
谢长欢说只是因为海风难闻,祁怀瑾就拘着她不准去海边,所以来往的渔民时常能看到:
新搬来的一大家子人里,那个极其貌美的小夫人,坐在院门口的小凳上,和他们打招呼。
不怪阿瑾大惊小怪,她有日让问锦望风,偷溜着走远了些,便控制不住吐得昏天暗地。
阿瑾让她乖些,那她就乖吧-
午后,谢长欢在屋中午睡,隐约听见祁怀瑾在和女子说话,虽然声音不大,但她知道那人不是问锦。
她踱着步子,缓步靠近窗边,仅一条细缝,院间场景尽收眼底。
问剑敏锐地望过来,谢长欢一个眼神就止住了他要出声的动作。
院中的女子名为代赫,谢长欢见过她好几次。
朝气蓬勃的姑娘,一头乌发如海藻般浓密,脸颊圆润,眉毛上扬,灵动的大眼睛恰似深邃的碧海,闪烁着点点光芒,高挺的鼻梁下,是饱满的嘴唇,色泽如熟透的果子。
她身着一袭粗布蓝衫,布料虽略显粗糙,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而有力的腰肢和微微隆起的胸脯,婀娜少女,明艳如春。
祁怀瑾压着声音不敢吵醒长欢,只说:“代赫姑娘,请回吧。”
代赫想上手,被言风挡下,她难过得不行,眼含热泪,心意直白而热烈,“怀瑾公子……”
“请姑娘自重!”
心悦之人冷酷无情的话语击碎了代赫的骄傲,她哭着说:“怀瑾公子,代赫真心喜欢你,若你担心夫人不同意,我可以去和她说。”
“怀瑾此生只有夫人一人,旁的人绝无可能。言风,送客。”祁怀瑾不想多言,可转身之时,却撞上了窗缝处那只冷冽的美眸,无波无澜、令人心悸。
祁怀瑾慌张地推门入内,急不可待地解释:“长欢,我不认识她!”
谢长欢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走到床榻边坐下。
祁怀瑾的心凉了半截,他蹲在长欢身前,手指微微颤抖着,轻缓地将长欢的手拢于掌心,“长欢……”
谢长欢没躲,只觉得心中想法让人捉摸不透,她别扭地开口:“阿瑾,我好像有些不开心。”
祁怀瑾先是愣住,但他真的憋不住,起身吻在了他夫人的唇角。
谢长欢眼神迷茫,祁怀瑾又在吻在她的眼睫之上,“长欢,阿瑾好喜欢你。”
“啊——我也喜欢阿瑾,可我不开心。”
祁怀瑾与她额头相贴,呼吸相融,“我想,长欢许是吃醋了,就是有些酸的那种……”
“啊——”谢长欢抿唇沉思。
祁怀瑾偏头,印在那瓣红唇上,谢长欢被迫启唇,接纳他的轻探。这个吻温柔至极,如春风一样绵软缱绻,随风而至的有幽淡花香,亦有破土而出的生机。
迷离中的谢长欢,想着:我吃醋了?
祁怀瑾察觉她的不专心,揉弄她颈后的软肉,与她贴得更紧。
屋外。
言风指责问剑不干好事,“好了,夫人生气了,你也不提醒会儿主子。”
问剑:“要是夫人看到的是你,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有人着急上火,有人心花怒放,缠着夫人唇齿厮磨,温情之后,是激切的掠夺。
问骞制止了争吵不休的言风和问剑,当然,是言风单方面的争吵。“都别争了,人家小两口的事,你们大小伙子吵什么!等下出来,老夫保管小夫妻俩如胶似漆,都走开些!别在这里碍事。”
卿卿我我间,小夫妻早倒在榻上,以侧卧姿势纠缠不休的祁怀瑾,嗓音低哑,暧昧发问:“长欢,那日问骞爷爷训斥我时,我才知道……怀孕亦可欢好……回浮玉山后我们试试好吗?”
谢长欢呜呜出声:“嗯——阿瑾,别咬了……”
欲生欲死,这就是-
祁怀瑾心痒难耐,他想立刻回浮玉山!
谢长欢:“……阿瑾,好不容易出趟门,再玩两日,或许等孩子月份大了,我们就没机会出来游玩了。”
“听夫人的。”祁怀瑾帮她裹紧身上的披肩,顺手投喂了一颗酸梅。
二人并肩而坐,远眺渔民收工返家。言风和问剑在门口当门神,问锦发过话:“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小院,尤其是女子!”
祁怀瑾俯首,在谢长欢耳边碎碎念,只为逗得美人一笑。
此时,代赫正巧经过小院,一双忧愁哀怨的眼睛无声诉说着悲戚,而那无情之人眼神没分出去半点。娇目流盼,唯盲者弗视。
谢长欢颔首示意,却被祁怀瑾掰过头,代赫跺脚跑远了。
问锦一脸不屑,言风故作凶狠,问剑的剑都快出鞘了……
代赫:这一大家子好可怕……
九月底,古瀛郡渔村中的那方小院又空寂了下来,代赫得知此消息后郁郁不振了好一阵子,但她是天生的渔女,以捕鱼为乐,那场突来的少女心动也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消散无踪。
在赶路途中,小家伙乖巧得紧,许是心疼他娘亲,不吵不闹,连祁怀瑾都夸他,“不愧是我的孩儿,懂事!”
禁不得夸,小家伙给了爹爹个回应,惹得谢长欢惊呼不已。
“长欢,我们给他取个名字吧。”
“听长老们说,他是元字辈,叫元什么好呢?”
“不急,可以先取个乳名,往后也不用他他他地唤了。”
“乳名?”
“是,就像长欢的乳名叫小瑜儿~”
“阿瑾有乳名吗?”
“没……阿爹阿娘都唤我怀瑾,听说我的名字还是因瑾和衿同音。”
小家伙的乳名来得顺利,他娘亲脱口而出:“无忧。”
他爹爹无比赞成,毕竟是自家夫人取的名。
而且,长欢无忧,是祁怀瑾毕生所求。
第87章 石榴朱唇轻颤,她羞耻得发不出声…………
回到浮玉山的第一晚,一切如常。外面再好也比不上家里,还是槿桉阁的床榻更为舒服,谢长欢睡了美美的一觉。
天明时,她起身下床。一时察觉怀中空荡荡的祁怀瑾,挣扎着睁眼,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长欢,连日赶路,你不累吗?”
谢长欢披上衣裳,摇头说:“不累,阿瑾再睡会儿,我去藏书阁练剑了。”
“练剑?”
怀孕五个多月,虽已显怀,但胎象平和,谢长欢适度活动的话,对腹中的小无忧有百利而无一害。只要不使高难度的剑招,是不会有危险的。
但祁怀瑾再困也不会放任长欢独自去藏书阁,况且冰冷的床榻他可不爱待。在一同用完早膳后,夫妇二人缓步行至藏书阁。
昨夜回得晚,好些祁家人没机会见到离家两月的家主和夫人,还有小少主,所以路上遇到的人都极为热情地问好。
问枫和问宋也急急赶来,问宋惊讶地瞪大眼睛,“夫人,您的肚子鼓起来了?”
谢长欢笑着说:“是呀,小无忧在长大,问宋也长高了些。”
“小无忧?是小少主的名字吗?”
“是乳名。”
“真好听!”问宋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
“问宋要摸摸他吗?他说不定会回应你。”
问宋惊喜仰头,“可以吗?”她想了会儿,又看了眼凶凶的家主。
祁怀瑾颔首。
问宋立马收回视线,家主笑得好可怕,她轻轻抬起手,覆于谢长欢的腹部,鼓鼓的,软软的,但是小少主没有理她。
谢长欢安慰道:“无忧许是在睡懒觉呢。”
问宋相信了,她摩挲着双手,眼睛亮亮的。
藏书阁后院,祁怀瑾没有坐在榉树下,而是不近不远地守着长欢。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纤腰袅袅、胫若修竹,他满心满眼皆是沉浸于剑影中的女子。
两刻钟后,收剑入鞘,祁怀瑾递上帕子擦汗,“累吗?”
“一点都不累,只觉甚是畅快!”
稍微休憩了会后,他们在藏书阁中翻阅了一个时辰的书,才回槿桉阁用午膳。午后事情颇多,既要给傅家去信,谢长欢也不能忘了晋纤月,之后她还想让祁怀瑾抚琴听。
日落西山时,幽篁阁问疏来请,两位长老晨时就说好的,一同用晚膳。
“挽瑜,喝碗乌鸡汤,问骞说对你身子好。”祁羽亲手舀了碗鸡汤,放至谢长欢身前。
“谢谢羽长老。”
祁羽乐呵呵地笑,“诶,你好了,老头子我就心喜。”
祁苍也温声问道:“挽瑜在外可好?”
“挽瑜很好,阿瑾事事周全,和在家中没有太大差别。”
祁苍赞同地赏了祁怀瑾个好脸色,“怀瑾身为夫君,又是人父,这些本是他该做的。”
祁怀瑾:……两位长老眼里完全没他。
祁苍祁羽唠唠叨叨地说了好些话,重新修缮好的为小无忧准备的楼阁基本竣工,只等夫妻俩命名,因为库房里划分出来专门装小无忧出生贺礼的屋子,早囤满了。长老们催促他俩抓紧时间,选个合适的日子,先给小无忧来场乔迁礼。
谢长欢被逗得直乐,祁怀瑾不得不拿纸笔记下长辈的叮嘱-
月朗星繁,祁怀瑾搀着谢长欢回到槿桉阁,沐浴、安眠……无法安眠。
祁怀瑾握住那截细腰,缠绵不休,“长欢答应过我的……”
“那阿瑾要小心些……”心尖尖上的夫人眼角媚色如荼蘼之花,皓齿微露,刺激得祁怀瑾全身发颤。
饥渴得久了的人原地化身饿狼,圈住他的宝物,一点一点地吞之入腹,他谨慎入微,生怕弄疼了长欢,可也害得长欢四处不得劲,无助得哽咽出声。
“阿瑾……阿瑾……”谢长欢颤栗地扭动身子,差点把祁怀瑾吓得魂飞魄散,他忙不迭地退开,惹得长欢痛苦地低吟:“额——”
“长欢!长欢!”祁怀瑾捧住谢长欢的脸颊,眼中全是恐慌。
谢长欢抬起玉臂,拉下他的脖子,朱唇轻颤,她羞耻得发不出声……敛眸又睁开,这才下定决心,妖精惑人、媚语吟吟,“阿瑾,我……你可以……”话至末尾,已是几不可闻的气音。
说完后,谢长欢死死地闭上眼,又羞又躁,大有这样直至天荒地老的想法,所以她没有看见祁怀瑾瞬间黑沉的瞳孔,也没有机会后悔。
水乳。交融、身心契合,人间极乐、欢至夜央。
祁怀瑾极力控制住内心的欲望,抱起昏昏欲睡的长欢去了湢室。他轻柔地洗去雪肌上的污秽,将软成一滩水的女子用巾帕包裹紧,稳稳地放置于床榻上。
第二日醒来时,谢长欢整个人都是晕的,腰部不太酸,可腰侧冰冰凉凉的,似是涂了药膏。
祁怀瑾“嗯哼”着环紧她,“长欢。”
“阿瑾……怎么又没穿衣……”
祁怀瑾蹭啊蹭,“太晚了,就没穿,还有件事……”他有点心虚,探手触及谢长欢的腰侧,“长欢,昨儿一不留神,把你的腰给掐红了,但我上过药了,抱歉……”
冰凉的腰侧开始发热,既舒服又难捱的,可谢长欢不敢乱动,因为早起的阿瑾实在是让人招架不住,“无碍的,过几日就好了。”
“长欢,我想——”
“阿瑾,你不想……”谢长欢争执无果,被人吃干抹净,但好在只有一次。
逃离床榻的祁夫人揉着腰去了藏书阁,祁家主在身后边跑边飞,真是祁家一大奇景。
最终,谢长欢和祁怀瑾击掌约定,一旬三回,早晚各一次。祁家主黑脸,不情不愿地应下,他夜里想要两次,长欢都不允……
祁怀瑾暗自下决心:待无忧出生,他要夜夜笙歌!
问骞说过,快六月大的胎儿,已经能感知到母体外的事情,所以无忧的好爹爹,特地为他学了一首童稚有趣的琴曲,可费了他爹爹好大的心思,连他温柔的娘亲都怒得说:“阿瑾,不是学琴的料。”
加上这首新学的琴曲,祁怀瑾只会三首曲子,有凤求凰和恋花吟。
原本说好的,多听琴曲,孩子或许会更活泼,可后来,无忧一听到他爹爹抚琴,就会变得困倦。
在浮玉山的日子如白驹过隙,转眼即是祁怀瑾的二十一岁生辰。
云州的信如约而至,许是宁远一时忘记和谢家人往来通信,他们尚不知谢家要添新人,只问及宝贝疙瘩近日过得可好,还说云州谢家早备好嫡长女出嫁的嫁妆,等来日,他们会为谢家的掌上明珠再举办场大婚,邀请整个云州百姓同庆同乐。
而要寄回的信,谢长欢早在十月初就写好了,新婚燕
尔、怀子之喜,以及对家人的思念,诸记于信中。
她说:“谢家挽瑜亦期待在云州与各位家人再见,愿诸位身体康健、长喜长乐。”
祁怀瑾此次生辰并未大办,他只想和长欢、无忧一起过。
槿桉阁外晨雾弥漫,寝卧内暖意绵绵。
“阿瑾,长欢祝你生辰欢愉,且喜且乐,且以永日。”
“谢谢长欢,我很欢喜,想更欢喜……”
谢长欢轻慢地碰了下他的头,无力地说:“阿瑾忘了我们的约定吗?”
“没忘,可是我……”
谢长欢在他唇角贴了一瞬,“知道了,待夜里吧,当是生辰礼。”
“真的吗?”祁怀瑾激动得不行。
“嗯,原本给阿瑾准备了其它生辰礼的,既然阿瑾有更想要的,那长欢必然要满足。”
“哦——那我……还是要原本的生辰礼吧。”
谢长欢笑得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又摸了摸他的脸,“起了,阿瑾,不是说今日要在槿桉阁前移栽石榴树吗?”
“应该午后才会送到,长欢先起吧,我再躺会儿。”-
祁怀瑾一时半会儿起不来,谢长欢带着言风和问剑去了藏书阁,问枫不知怎么这般快得到消息,着急地跑了过来。
可是言风和问剑是被谢长欢亲自带进去的,问胥不好多说,但难道他会拿问枫没办法!问枫被可怜地留在了藏书阁前坪,像是寒风中摇摇欲坠的孤苦野草。
问枫是在等到祁怀瑾来后,卖惨讨好,才换了入阁的机会。可当他在亲眼看到言风和问剑的剑法后,心“唰”地一下比这十月的寒风还要凉。
他们的剑法怎么进步得这么快!
问枫在浮玉山勤学苦练,想惊艳他们一场,明明八月出门时说是去赈灾,会忙得不可开交,结果,他们竟背着他,偷偷请夫人开小灶!好气!
问枫的忧愁是个人都能看见,更别说,他都快哭了。
“夫人……呜呜呜……我赶不上他俩了……”问枫也不管家主是个什么表情,只想和夫人哭诉他的难过。
谢长欢哪见过成天闲不下来的问枫哭唧唧的模样,便求助于祁怀瑾。
祁怀瑾接到示意,冷哼出声:“别哭了,像什么样子。”
问枫:“呜呜呜……”他哭得更大声了。
祁怀瑾的家主威严荡然无存。
“好啦,别哭,别哭,你比言风问剑小些,已经很厉害了,若是他们同你一般大,定是比不过你的。往后我单独教你,必然很快能赶上。”
问枫打了个哭嗝,换来祁怀瑾的死亡凝视。他不管,反正脸丢大发了,不用一日,言风绝对会把他的糗事传遍主宅,那他就要和夫人学剑!
祁怀瑾轻击桌面,语气凛然,“夫人身子愈发重了,哪能日日教你习剑?”祁怀瑾不想,非常不想!他想每日贴着温香软玉的夫人在床榻上躲懒。
别的事倒罢了,可祁怀瑾所言极是,问枫欲和谢长欢道歉。
“诶,无碍,清晨我练两刻钟,再教问枫两刻钟,左右一共不过半个时辰,累不着人。”
问枫双瞳熠熠,满是欢跃。他想得很好,可却忘了,方才他连藏书阁都进不来,往后他必须要继续吃读书的苦。
午膳是在幽篁阁用的,因为祁苍祁羽知道小两口要单独用晚膳,他们自然不能扫兴。听说午后要移栽石榴树,他们便同跑去槿桉阁看热闹。
路过的祁家人习惯性地看一眼,因为此情此景难得,家主和夫人真是鹣鲽情深,羡煞旁人。
谢长欢在椅子上坐着,身侧有问锦相陪,手边有茶壶食碟,而祁怀瑾,撸起衣袖在种树,言风和问剑并没有上手帮忙。
众人瞟一眼,再瞟一眼,然后偷偷摸摸走远小声讨论。
“那是石榴树,据说是从临安城运回来的。”
“不能买石榴吗?”
“是夫人爱吃,所以家主说要亲手移栽。”
“家主对夫人可真好。”
“可是夫人这么好,哪怕家主摘星捞月也不过分。”
“你说得对!”
“嘿嘿,不知道小少主该长得多好看……”
谢长欢看着大汗淋漓的祁怀瑾,扶着腰起身,“阿瑾,让言风和问剑帮你吧。”
“不用,长欢安心待着就好。”
谢长欢想近前给他擦汗,但被他以埃尘重为由拒绝了。
六棵石榴树,花了将近半个时辰,祁怀瑾的脸上身上沾了不少脏物,他要去沐浴,谢长欢便想着先去厨房给他做长寿面。结果,又被阻止了。
“长欢,我揉面擀面,你只用下面条就好。”祁怀瑾可不舍得长欢受累,一点都不行。
谢长欢好半晌才憋出句话,“阿瑾,揉面又不累人。”
祁怀瑾悄悄附至她耳畔,“要不长欢帮我沐浴吧,这个不累人。”
谢长欢脸色涨红,气呼呼地走进槿桉阁,阿瑾爱揉面就让他揉好了,真是不识好人心!荒唐!荒唐!
祁怀瑾抿唇轻笑,跟着长欢进屋。
问锦、言风、问剑:主子又说什么了?
祁怀瑾在沐浴,谢长欢从衣柜取出了她准备的生辰贺礼,是一根玄色青玉珠玑腰带,其上的珍珠是她在古瀛郡买下来的,颗颗饱满、品质上乘,再经过问屏之手,更显矜贵脱俗。
祁怀瑾穿上里衣出来时,见到的即是他笑靥如花的夫人。
谢长欢替他擦头,帮他穿衣,再系上那根腰带。
祁怀瑾盯着看了好几眼,笑着问道:“这是长欢特意为我做的?”
“嗯,但我没这手艺,全凭问屏姑姑的巧手。”
“在古瀛郡时,我以为长欢是要给自己打钗环,没想到竟是送给我的,我好喜欢。”
“阿瑾喜欢就好。”
这个生辰祁怀瑾过得很开心,和长欢一起下厨,一起弹琴。而且,夜里长欢随他心意,无比配合,虽然背上被挠出了好几条红印,但对他而言不值一提,远比不过芙蓉帐暖、床笫之欢,他与长欢鸳鸯交颈、共度良宵。
守夜的姑姑们老脸通红……
谢长欢于欲海浮沉间,恍惚想到祁怀瑾曾经所言,学得很好……真的学得很好……
第88章 年年卿卿吾爱,长欢无忧。
冬月来临后,小夫妻俩搬进了洵祉阁,平日里祁怀瑾处理事务也不会再回槿桉阁。如今谢长欢的肚子越发大了,祁怀瑾恨不得时刻守着她不离身。
有时,祁怀瑾会趴在谢长欢的肚子上,听听小无忧又在玩什么,但无忧惯来不喜欢他这只会弹三首曲子的爹爹,所以不爱理会人。
今年初雪来得格外晚,晨起时推开窗,天地间已换上新装。祁怀瑾从谢长欢的身后拥住她,俯身在她白皙的玉颈上轻蹭,“长欢,下雪了。”
连绵的痒意逗得谢长欢发笑,“阿瑾,你别蹭了,好痒……”
昨儿这人就缠得她松了口,任他多放纵了片刻,只因他说晨间不会闹她,那也并无不可。只是他一直挑逗不停,还用上了新花样,气得她骂了句“登徒子”,不知哪里又刺激到他,他他他……竟然……
陌生的感触初似春日清泉,后如夏日湍溪,撩拨得面颊染上涔涔薄汗的女子瞬间失神,双眼亦不受控地被水雾弥漫,因被死死拿捏,故而她推拒的力量被轻巧化解。
“不……”可破碎绵柔的软语无力唤醒她夫君的半分理智,只能随心共赴沉沦。
窗外 ,尚无止息之势的暴雨,伴着惊雷落于幽秘地带,滴答滴答……
不知过了多久,满脸餍足的男子倾身蛊惑低语:“长欢……你喜欢吗……”妖精在不要脸皮地口出狂言,而被迫盯着他唇瓣看的长欢,再一次羞愤得想遁地。
谢长欢被他反反复复地折磨,才终得解脱,沐浴后一身清爽地睡熟了过去。
腊月初三,离无忧出生还有三个半月,祁怀瑾知道预产期将近时,不可再行房事,所以昨夜是他最后一次放纵了。他想要长欢,想和长欢夜夜密不可分、抵死缠绵,但他更要长欢平安顺遂,要无忧安然无疾。
闲下来后,祁怀瑾得空了,他准备给小无忧想名字。库房里的物件也大多都被搬去新修好的楼阁,只不过,始终没有挂上牌匾。
祁怀瑾遍阅古籍,谢长欢在旁喂他喝茶,“阿瑾,取名这么难?”
“或者……不按元字辈取名,我觉着祁无忧很好听,简单好记,寓意也好。”
“啊——这般潦草?无忧长大后不会怪你吗?”
小无忧没机会怪他爹爹,因为祁怀瑾被祁羽教训了。
祁羽怒哄哄,“你小子!是不是犯懒!取不了就别取,我和苍老头取就是了!走走走……别来碍我的眼。”
祁苍上前打圆场,“怀瑾,祁家历来按字排辈,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可更改,你再想想。”
归功于二位长老,小无忧没有痛失大名。
元卿……祁元卿,是祁怀瑾左思右想得出的结果,至于住所,名为念卿居。
卿卿吾爱,长欢无忧。
等到念卿居正式挂牌的日子,年节也将至了,这将会是无忧与爹爹娘亲过的第一个除夕。
洵祉阁暖气足,极易催生睡意,谢长欢夜夜安眠,但白日仍会嗜睡。祁怀瑾请问骞诊过脉,说是正常,平时可多走动,到时候于生产有利。
年尾的浮玉山常年积雪深深,为了方便谢长欢散步,祁家主宅道路上的积雪全被清理干净,知道夫人喜去镜湖赏雪景,祁家人又将主宅通往镜湖的小道上的雪铲除了。
谢长欢担心过完年后,她身子笨拙只想躲懒,便抽出时间为无忧打造小铃铛,以祈福纳祥、驱邪避凶。她在纸上绘画出了大致模样,金铃小巧精致,是圆润可爱的球形铃铛。
可祁怀瑾说,可以再添个钟形铃铛,其上刻画,背后刻字。
“刻画?”谢长欢垂眸思考此事是否可行。
祁怀瑾将图纸搁于原位,捏着长欢的手把玩,“刻个麒麟可好?麒麟是祥瑞之兽,亦是家族图腾。”
谢长欢点头,“听着甚好,可我不太会雕刻图案。”
祁怀瑾轻抚她的孕肚,“阿瑾刻麒麟,长欢刻字。”
于是,谢长欢晨起锤揲金片,午后继续,祁怀瑾想替她代劳,但她拒绝了,“这是我送给无忧的诞生礼,阿瑾刻麒麟就好。”-
启元二十二年,大年三十,岁暮天寒。
祁家年味浓厚,家主已娶妻,主母将临盆,得祁怀瑾吩咐,今岁的年礼翻倍,众人兴高采烈、欢歌笑语。
谢长欢收红封收到手软,因为还未出生的小无忧,已然是祁家人的掌心宝,他哭笑不得的娘亲将属于他的红封都送到了念卿居,说留着给他娶媳妇。
幽篁阁外,祁怀瑾扶着谢长欢走得缓慢,他娇俏的夫人突然乐得不行。
“长欢何事这么开怀?”
“我在想,无忧一定是男孩吗?方才说等他娶媳妇,那万一生的是个女孩呢?”
“是女孩更好,那些红封便留着给她买珠宝……而且长欢,你没发现吗?元卿元卿,也是个女孩名。你怕是没细致看念卿居的小玩意,他们送的……大多是小姑娘所用之物。”
“哈——哈哈哈!”
祁苍祁羽听见小夫妻俩的调笑声,出门来迎,“来啦!快些进来!屋里火炉烧得旺旺的,可不能冻着我们挽瑜。”
谢长欢掩在貂皮暖帽下的脸颊染上胭脂色,她笑吟吟地说:“多谢二位长老,其实在外也不冷,阿瑾给我穿了好厚一层衣。”
祁羽呵呵笑着摸胡子,“早看出来了!怀瑾只差没把你藏到他的大氅里去。”
祁怀瑾给长欢解暖帽的动作停顿了下,长欢忍笑看他,他亦无奈轻笑。
团圆夜、年夜饭,幽篁阁内杯酒言欢、其乐融融,祁怀瑾未多饮,因为待会儿他要带长欢回洵祉阁。
祁苍祁羽一高兴就喝上了瘾,因着是除夕,谢长欢和问疏都没拦着。
此刻,两老头正在碰杯,祁羽哽咽着握住老友的手,“苍老头,我总算是等到怀瑾娶妻生子的这一日了,当初修远没了,我只害怕死后没脸去见老家主……好在,好在……挽瑜愿意要怀瑾……”
祁苍酒意上头,眼神随意一掠,憨笑着点头,“还是老家主运筹帷幄……若不是他早早给怀瑾和挽瑜定下婚约……”
“嘿嘿,那怀瑾肯定要孤独终老啰~”
两老头敲碗击杯,玩得不亦乐乎。
祁怀瑾招手让问疏过来好生看顾,他和长欢要回去了。
雪夜无人,依偎取暖的小夫妻一步一脚印地往洵祉阁而去,芦花般的小雪从天际飘落,欢送璧人回家。
洵祉阁前,祁怀瑾拍落谢长欢帽顶的雪粒,唇边呼出的热气恍若霜雾,“长欢,同淋雪、共白头。”
谢长欢伸出手指,轻点在他的唇边,彩灯映照下,她似雪中精灵,“阿瑾,长欢想和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洵祉阁琴室。
与去岁相同,谢长欢斜倚在祁怀瑾肩头看窗外雪景,寒梅独立枝头,与天地同眠。
方才在幽篁阁中,两位长老不准她喝酒,可她有些馋,只好温声细语地央求她的好夫君,“阿瑾……夫君……可以喝一点点果酒吗?”
面对夫人的低声求好,祁怀瑾毫无招架之力,此时叫不到人取果酒,他只能冒雪去酒窖取。
待他取酒回来时,长欢欢喜地扑到他怀中,“阿瑾,谢谢你~”
“小馋猫,等我将酒烧热再喝,再等会儿。”
“嗯!”小馋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看他暖酒,尤为心动,自是随心而动,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浅浅痒痒的吻勾得祁怀瑾心热难耐,他等会,要重重亲她!
暖好酒后,方一坐下,祁怀瑾就急不可耐地吻了上来,事了,还来了句:“这是长欢给我的谢礼。”
“哦——”谢长欢边喘气,边接过递到手中的酒杯,葡萄酒果香淡雅、暖人心脾,但禁不住她多喝。
祁怀瑾取的是纯度最低的果酒,他掂量过此酒长欢可饮,故而没束着她。
哪曾想,这样也醉酒了……
绝色女子朱颜酡红,宛如画中仙人醉态,她呢喃低语:“阿瑾,我好像喝光了。”
“没事,不打紧。”
“那阿瑾没得喝了。”
“有的。”祁怀瑾将谢长欢打横抱于腿上,酒香醉人,吻亦醉人。
谢长欢依恋地靠在祁怀瑾胸前,“愿我们和无忧岁岁年年。”
“多喜乐,长安宁。”
有孕在身的谢长欢不适合熬夜守岁,祁怀瑾抱着她入寝卧,凝望着侧躺入睡的女子,月份大了,只有侧卧才能得好眠,他很心疼,恨不能替她受罪。
祁怀瑾下定决心,祁元卿……会是祁家的少主,是他和长欢唯一的孩子。
晨醒时,谢长欢察觉她的肚子下方照常垫了一只手,她缓缓将那只手挪出,轻轻地按压穴位,以缓解血流不畅的麻痹症状。
祁怀瑾就这样等着她的动作,亲昵地说:“长欢,新年好。”
谢长欢仰头朝他笑,“新年好,阿瑾。”
待手上的酸麻感减弱后,祁怀瑾不轻不重地揉捏着长欢的腰,“还好吗?无忧有没有闹你。”
“很好,我们无忧可乖了。”
屋内暖气足,祁怀瑾用锦被罩住长欢,坐起身帮她捏腿。问骞告诉过他,孕妇易水肿,也易焦易怒,要他多担待。
长欢为他孕育子嗣,他又哪有资格责备她?凡事他都愿意且乐意做,只要长欢能少受些罪。
按摩结束,祁怀瑾帮谢长欢穿鞋穿衣、描眉点唇,将她当作易碎的瓷娃娃一样照顾。
新年穿新衣,谢长欢在祁怀瑾的安排下,穿上一身海棠红绣缠枝襦裙,脚踩赤锦牡丹狐毛棉履,头上仅簪有一支素雅的白玉钗。
如此美人,似天仙临世,亦是祁怀瑾最心爱的夫人。
“真美——”祁怀瑾与镜中之人对视,眸光如春水,轻易撩动人心。
第89章 骨肉“他是祁怀瑾和谢挽瑜的孩子。”……
冬去春来,雪消草长,万象更新。
谢长欢的肚子如吹鼓的花苞般隆了起来,祁怀瑾将族中事务丢给了幽篁阁中颐养天年的长老,有言风、问剑在旁协助,出不了大乱子。
祁家挑选出了最有经验的稳婆、母乳最富足的乳娘,只为迎接新生命的到来。药庐中,问骞亲自备药,人参片用以补元气、酸枣仁汤以宁心安神、三七粉以止血化瘀,还有催生的兔脑丸,用以防万一。
二月底,稳婆来槿桉阁汇报,“家主、夫人,不到半月就是临盆之期,二位看产房布置在何处为好?”
祁怀瑾困惑道:“产房?不能在槿桉阁生吗?”
稳婆被问住,笑了声,“您说笑了,产房血气重,世人常言是污秽之地,所以……”
祁怀瑾摸了摸身侧长欢的肚子,“您才是说笑了,就在槿桉阁生,夫人住在这里比较安心,更有助于她生产。”
小无忧漫不经心地回应了他一下。
“咦——这小子搭理人了?长欢,我还是觉着他是个男孩……这样惹他爹爹生气的脾气,绝不可能是香香的闺女……”祁怀瑾小心地戳一戳,然而无忧再不理他。
谢长欢搭上他的手,“阿瑾,姑姑还在呢……你真的想我在槿桉阁生无忧?我知你喜洁,不必勉强。”
“什么叫勉强?长欢想多了,听我的,好吗?”
谢长欢点头。
站在一旁的姑姑笑得慈爱,家主和夫人恩爱非常,她没什么好劝的,“不过,需得换一张产床,届时方便生产,您看?”
祁怀瑾火速派人将寝卧的床撤走,用产床替换上,黑檀木制成的产床尺寸宽大,四脚以麒麟装饰,床栏低矮,以金粉绘有石榴图案,床的铺垫以干草垫打底,再铺上厚厚的织锦褥子。
春季风和日暖,每日问锦会将被褥换洗晾晒,问枫问宋则负责采摘桃花、兰花以装点槿桉阁,整个祁家都在等待谢长欢产子的那一日。
问骞探脉,说产期在三月九日左右,胎儿情况良好,生产会很顺利。
三月初五,祁苍祁羽开宗庙,祈求神明、敬告先祖,望保佑怀瑾之妻挽瑜顺遂分娩、母子平安。
日子越近,祁怀瑾越焦虑,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如此一来,祁家主脸色惨白、眼圈乌青。谢长欢怎么劝慰都不管用,她尝试夜里等祁怀瑾入睡后再睡觉,可抵不过席卷而来的困意。在她呼吸平稳后,双眸紧闭的祁怀瑾缓缓睁眼,似要将眼前人锁于视线之内,仿佛只要一个眨眼,她便会如缥缈云烟般消逝不见。
初九,谢长欢没有发动的迹象,可祁怀瑾脚步虚浮,有仿若飘飘欲仙之势。
谢长欢生怕无忧刚出生,他的爹爹就会病倒,所以在夜里上榻之时,她一针扎晕了毫无防备的祁怀瑾。
可终于能安睡的祁怀瑾依旧眉头紧缩,像有挥之不去的阴霾于头顶盘旋,谢长欢伸手轻拂他的眉眼,疼惜地望着他。她有预感,无忧许是明日即将要待不住了。
枕边装有安神香丸的香囊释放出幽幽清香,谢长欢慢慢地睡了过去。
天未亮时,额上汗珠密缀的祁怀瑾于梦中惊醒,直到触摸到温软的躯体,才闭眼稳住心神,他喘着粗气握住谢长欢护住肚子的手,一滴泪水无声没于发中。
起身后,祁怀瑾服侍谢长欢穿衣,只是描眉的动作被她阻止,“阿瑾,今日不描眉了,我们先用早膳吧。”
“好。”祁怀瑾扶着她去膳厅。
在用完一碗蔬菜粥后,谢长欢忽觉下身一股温热之流急涌而出,她拽住祁怀瑾的手,温声笑着,手却控制不住地用力。
祁怀瑾六神无主,“长欢!你怎么了!”
“是要生了。”
祁怀瑾俯身将人抱起,大喊:“问锦!夫人要生了!快去叫人!”
刚铺好床的问锦,卷起被褥立刻往寝卧外跑,“主子,您看好夫人,我去叫人。”
稳婆全天待命,一听风声立刻赶来了槿桉阁,问枫常在附近逗留,也运功飞去药庐请问骞,问锦念念叨叨地说要去烧水。主宅闻声而动,各司其职,祁苍祁羽也火速往这边来。
槿桉阁,寝卧。
稳婆有条不紊地摆放工具,并安抚谢长欢,“夫人,您尽量放松,调整呼吸,别担心,问骞医师说您胎位正,不会太久的,您先把人参片含在口中。”
谢长欢拧眉说“好”,而祁怀瑾都快哭了,“长欢,你痛吗?痛就咬我……”
“阿瑾……我还好……”
问骞急匆匆地赶到,守在屏风后,寝卧内安安静静地,只有些微响动,而祁怀瑾的声音显得尤为清晰。他扶额喊了声:“家主,您安心些,挽瑜底子好,没大问题,您别吵吵嚷嚷的……”
稳婆不敢多言,可问骞敢,祁怀瑾果真闭嘴,只轻柔地帮长欢擦汗。
大约四个时辰后,宫口已开三指,稳婆相视着点头,提醒道:“夫人,宫缩将变强烈,疼痛也会加剧,您忍着些。”
话音刚落,猛烈的痛感兜头落下,谢长欢用力咬住口中的锦帕。
疼痛一波一波袭来,有缓有急,谢长欢能忍住,甚至分心朝祁怀瑾笑,然后收到个笑得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其间谢长欢被喂下了一碗人参汤,祁怀瑾也被强制喂下。又过了两个时辰,宫开十指,稳婆出声:“夫人,用力!”
“啊——啊——”喉咙间压抑的低吟缓缓流出。
……
“夫人,看到头了,加把劲!”
“嗯——”谢长欢憋住气,用力向下,她的手紧紧抓住床单和祁怀瑾的手,指节泛白,筋脉暴起,豆大的汗珠从额头、脸颊滚滚而落,打湿了鬓发。
“夫人,使劲!”
谢长欢一次次疲惫不堪,又一次次强打起精神……在最后一次极为用力的推挤后,“哇”的一声嘹亮啼哭划破长空。
产房外,众人悬着心终于放了下来,纷纷拍手说好。
稳婆满脸喜色地抱起浑身还带着血污的婴儿,高声喊道:“是个小公子!”
产床边,祁怀瑾双眼噙泪,俯身在长欢的唇边落下颤抖的一吻,“长欢,你受苦了。”
谢长欢虚弱地摇头,“阿瑾,我想看看无忧。”
“无忧被带去洗浴了,晚些会送来,你先好好睡一觉,我陪你。”
“好。”
祁怀瑾执起床头的锦帕,用温水浸湿后,轻柔地为长欢擦脸。留下来的稳婆也在帮她清理血污,并涂抹止血药。她累极了,因为知晓祁怀瑾在侧,便安心地沉沉睡去。
稳婆抱着被裹好的无忧,走到祁怀瑾身侧,小声问道:“家主,您要看看小少主吗?”
“嗯。”祁怀瑾还不会抱刚出生的婴儿,软软小小的一团,他怕把小家伙捏碎了。
无忧小脸皱巴巴的,眼睛紧紧闭着,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小嘴不时地蠕动,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咿呀。
“他长得不像夫人,也不像我。”
稳婆被逗笑了,“家主,您说的什么话?小少主的鼻子和嘴巴像您,眼睛像夫人,只是他累得睡过去了,而且小少主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孩子,才刚出生,就粉粉嫩嫩的。”
“是吗?”祁怀瑾又盯着看了好几眼,才让稳婆把无忧抱去外间-
寝卧内的人都退了出去,祁怀瑾倚坐在床榻边,靠着谢长欢的手,慢慢地进入了梦乡,这次,做的是一个美梦。
小无忧睡得香,被襁褓牢牢裹着送去了念卿居。已近子时,半夜三更没人睡觉,祁家人人都要来看无忧一眼,最后是祁羽嫌人多
太烦,不准他们来。
可是,他和祁苍,还有言风、问剑,恨不得时刻盯着小无忧看。
祁羽:“小无忧长得真好。”
祁苍:“像怀瑾,稳婆说,但他睁眼是更像挽瑜。”
言风:“小少主真乖。”
问剑:“我好喜欢他。”
言风:……没想到问剑你是这样的人。
无忧美美睡觉,中途还醒来喝了次母乳,而那些怪老头、怪叔叔,好像感觉不到困似的,守在念卿居不愿离开。
药庐和厨房燃灯不熄,灶上煨着温经止血、益气复脉的生化汤,和补元气的鸡汤、米粥,只不过,谢长欢这一觉睡得安稳,当祁怀瑾扭动酸麻的手臂,挣扎着站起身时,她还未醒。
问锦盖着毯子在外间熟睡,祁怀瑾没吵她,缓步出了门,去了念卿居。
一推门,见到的是瞪着眼睛的四个人,祁怀瑾揉了揉脖子,“诸位,是在做什么?”
那四人也动作齐整地扭了扭脖子,祁羽伸出手指比了个“嘘”字,至于无忧,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睡大觉。
祁怀瑾放轻脚步,走至摇篮边,无忧吮吸着嘴唇,小手握拳,嫩嫩的小脸蛋红彤彤的,看一眼也能放下心,祁怀瑾点了下言风的肩,把他唤了出来。
言风解释道:“主子,我们太兴奋了,就没走。”
“坐了一整夜?”
“嗯……”
“行了,无忧有乳娘看着,你把两位长老请回去休息,我先走了。”
祁怀瑾回到槿桉阁时,长欢刚好醒来,他在长欢额头上吻了吻,“身子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谢长欢面带尴尬,抿唇点头,“阿瑾,你把问晓姑姑请来可好?”
问晓,是昨日负责接生的稳婆之一。
祁怀瑾垂眸思索几息,很快明白,他蹭了蹭长欢的鼻尖,“长欢,我帮你清理,这些问晓姑姑都教过我的。”
谢长欢有点不想,“阿瑾……”
“长欢,不管你是何种模样,阿瑾都觉得好,你都是阿瑾最心爱的夫人,别担心。”
祁怀瑾帮谢长欢清理身体,再喂她吃米粥、喝生化汤,逗她开怀,面面俱到、事事顺心。
“嗯?”谢长欢惊觉她还未见到无忧一面,推着祁怀瑾去将无忧抱来。
问锦听命去念卿居,吃饱喝足的小无忧闹得正欢,而祁苍等人依旧没走……
看这黑葡萄似的眼瞳,白玉似的小鼻子,和粉粉的小嘴,祁家的小无忧真是个天生的美男子!
“二位长老,夫人醒了,想见小少主。”
“哦——去吧去吧,我和苍老头回去补觉,醒了再来看你哦,小无忧~”
无忧的回应是没有回应……
乳娘抱着无忧去见他的爹爹娘亲,小无忧在耷拉着的襁褓里拱啊拱,等抵达槿桉阁,她才将襁褓揭开,逗弄着说:“外面太亮啰,等小少主再长大些就好啦~”
乳娘本想让祁怀瑾接过无忧,但后者死活不敢,于是小无忧被跳过爹爹,安稳地放在床榻之上。
黑亮的眼睛看清了仙女娘亲,无忧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小弧度。
乳娘看得很新奇,“夫人,小少主这是头次笑呢,二位长老陪他玩了许久,小少主都是一样的表情,看来他认识您。”
谢长欢握了握无忧的小拳头,“无忧,我是娘亲~”
无忧晃了晃小手,又翘起小嘴。
“无忧是不是认识娘亲呀~”
无忧咂咂嘴,十分惹人怜爱。
乳娘见此,悄悄退了出去,不打扰这温馨的小家。
祁怀瑾坐在床榻边,可无忧没分半点眼神给他,只顾着看漂亮娘亲,还是谢长欢手指动了动,引着无忧看另一侧的人。
这下,无忧终于看到了,可是这个人不说话。
“无忧,这是爹爹,他可喜欢你了。”
无忧听不懂,又将大眼睛转了回来,看娘亲——
谢长欢戳了戳祁怀瑾的手,“阿瑾为何不说话?”
“嗯——不知说什么。”
“紧张?”
“或许吧。”
“我现在不能抱无忧,你学着抱他,他会很喜欢你的。”
“真的吗?”
“当然,他是祁怀瑾和谢挽瑜的孩子,是我们的骨肉。”
第90章 离谷祁家怀瑾在浮玉山等待吾妻归家。……
无忧喜欢听娘亲说话,喜欢待在娘亲身边,连睡觉也要,对了,后来爹爹也学会了抱他的姿势,还会说些他听不明白的话,只是爹爹的怀抱硬硬的,怪不舒服的。
祁怀瑾初次抱起无忧时,他很乖,黑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盯着人看,那时祁怀瑾觉着原来带孩子不是很难,可坚持不到半刻钟,无忧就会开始瘪嘴哼哼,只有贴贴谢长欢才会好。
第一次祁怀瑾暗自懊恼,第二次祁怀瑾怀疑自己,第三次……他知道这小混蛋心里黢黑,是故意和他对着干。但他就是要抱……小抱一会儿,在无忧要哭之前,立刻把人放到榻上,让小家伙没机会发作。
无忧呆呆眨眼,“咿呀”咂嘴,张开小嘴看笑得正欢的谢长欢-
又是一年春末,今岁是谢长欢十九岁的生辰,她未出月子,但生辰宴不可少,下厨做晚膳的依旧是祁怀瑾,祁家人也送来了饱含心意的生辰礼。
唯有一事与往年不同,云州的信始终未至,谢长欢不问,祁怀瑾不说,二人心照不宣,知道此事不同寻常,或许去岁嘉兴郡的预言一语成谶,他们相守的日子不久了。
如今离阿瑾及冠时,已过去了一年半,和若尘和尚所说的期限将近,谢长欢想,说不准就这一两月了。
祁怀瑾在厨房忙碌,谢长欢摇晃着拨浪鼓在逗无忧,“无忧,若是娘亲不能在你身边,无法陪伴你长大,你会怪娘亲吗?”
无忧听不太懂,他困了,想睡就睡,不一会儿,寝卧内安静了下来。
谢长欢帮他掖好小被子,缓步行至窗边,垂眸不语,神色凄凄。
在听到外间有响动时,她敛起脸上的黯然,笑迎提着食盒回来的祁怀瑾。
“无忧又睡啦?”祁怀瑾将食盒置于膳桌上后,才转身扶住长欢。
“阿瑾,我没事,不用人扶。”谢长欢边说,边被身侧人推着坐在垫了两层软垫的凳子上。
“长欢,你等我会儿,我去换件衣裳。”
“好,等你。”谢长欢抿唇笑出了声,她探头想嗅一嗅食盒里的香气。
而她夫君,刚走开没两步,又退了回来,从身后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可把她吓了一跳,还以为当馋猫被发现了。
谢长欢笑着推他,“快去——待会儿面都坨了。”
祁怀瑾三两下换好衣裳,再次回到膳桌前时,他手中拿着一只紫檀木盒,没有立马打开,而是邀着长欢先吃长寿面。
爽滑劲道的面条上裹满了浓郁的骨汤,翠绿水嫩的青菜铺于碗沿,让人食指大动。
祁怀瑾伸手捧住长欢的侧脸,食指的轻触带来的痒意闹得长欢抬手握住了他的指尖。
“祝吾妻长欢十九生辰喜乐,岁岁欢愉,忧愁皆远。”
谢长欢喜滋滋地回应深情凝望着她的人,“谢谢夫君——那我开动啰~”
“嗯,吃吧。”
谢长欢细心品味着长寿面,祁怀瑾专心给她剃鱼刺,紧实嫩白的鱼肉铺满了碗底,谢长欢伸筷夹起,尝了尝,“阿瑾的厨艺又进步了,面条好吃,没想到熏鱼也做得这般美味。”
“那长欢多吃些。”
得了夸奖的祁家主继续认真剔刺,谢长欢边大饱口福,边将佳肴送至他的嘴边。
烛火摇曳,暖黄光晕散落于这方小天地,脉脉温情于其间流淌。
在将大部分菜色一扫而光后,祁怀瑾打开了他给长欢备的生辰礼,紫檀木盒中静静地躺着一枚纯净至臻的羊脂白玉佩。
“好漂亮!”
祁怀瑾抿唇,欲言又止,直到长欢戳了下他的唇角,他才淡笑着说:“长欢,这枚玉佩正面是夏日荷景,日常可佩戴,而背面……是隐阁的阁主令……用其可号令隐阁各部。”
谢长欢无言了一瞬,又笑着回答:“知道了,谢谢阿瑾,这份生辰礼我很喜欢。”
祁怀瑾想笑,可他做不到。
谢长欢叹息一声,张开手臂抱住他,祁怀瑾亦紧紧缠裹着她,他将脸深埋进她的肩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好几次想开口都没成功。
“阿瑾,没事的……”谢长欢的双手在他的后背轻轻地拍打着,安安静静地等人开口。
“长欢,不管你身在何处,都要好好的……你要记住,我和无忧都不能没有你,无忧年幼或许无妨,但我……我会死的。”祁怀瑾的声音含着无限的哀求,又似受伤的野兽在绝望地低吟。
“我答应你,阿瑾,一切都会好的,我们一家三口要长长久久、团团圆圆,往后可不要说死这样我不爱听的字。”
“嗯——”祁怀瑾抱着长欢汲取温暖,他想一直一直抱着。
可是,无忧醒了。
“哇——哇——”响亮的哭声响彻槿桉阁,谢长欢迅速挣脱祁怀瑾的怀抱,起身往寝卧走。
“无忧~不哭啦~娘亲来了。”
许是被亲亲娘亲抱入怀中,无忧的哭声渐小,而祁怀瑾,低头看了眼方才还抱着自家夫人的手,咬
牙轻哼:闹人的小混蛋!
深夜。
祁怀瑾悄悄起身,在将床帏拉紧后,他披好衣裳步入书房,一封简洁却诚恳的信写好后被封装,明日即将寄往盛京太子府邸-
四月初十,祁家小少主的满月宴,不大肆操办,但亦不能潦草了事。
在槿桉阁中窝了一月的谢长欢,也终于能出门,她早早起来,抛下一脸怨气的祁怀瑾,往念卿居去,昨日她答应过无忧,会亲自去给他穿衣。
无忧惯常醒得早,乳娘喂过一次后,他躺在摇篮里不吵不闹,要等娘亲来。
关于给无忧换衣,谢长欢不太熟练,但有乳娘在旁教导,她很快上手,无忧也乖乖的,任由谢长欢摆弄。
然后,得了娘亲香香的亲吻,以及夸赞。
“我们无忧真乖,像个小仙童呢。”话音刚落,谢长欢又被无忧的小表情稀罕得在他脸上再次亲了一口。
大红丝绸锦缎制成的小衣,其上用金色丝线缝制神兽麒麟,威风凛凛,衬得无忧更加粉嫩可人。
谢长欢将小金铃挂在无忧胸前的盘扣上,“保佑无忧安宁无虞。”
今日祁苍祁羽要在宗庙前为无忧举行祈福仪式,时辰尚早,谢长欢便抱着他回了槿桉阁,“我们去看看懒爹爹有没有起床~爹爹可没有我们无忧勤谨呢~”
无忧“咿呀咿呀”地给予回应,看得谢长欢稀罕得不行。
祁怀瑾听见动静,出门迎接在叽里咕噜说他坏话的夫人和小儿子,他伸手接过无忧,担心地询问:“长欢,你感觉可好?”
谢长欢望着皱着小鼻子的无忧笑,“好得很,问骞爷爷都说我休养得好,没一点儿事。阿瑾,你看无忧,他是不是不舒服?”
祁怀瑾对没分半点视线给他的谢长欢很无奈,这才低头打量撅嘴的无忧,“穿得挺喜庆……”
无忧:想娘亲抱抱……
一家三口在书房内的乌木梨花软榻上玩闹了半个多时辰,在得问剑传话后,才慢悠悠地往祁家宗庙而去。
宗庙前,祁家众人皆着盛装,依序而立。身着绣金长袍的祁苍和祁羽,神色凝重地站在最前方,可一见裹在襁褓里的小粉团子,眉眼间的冷冽迅速消散了,“我们无忧来啦!长得真俊!”
仪式伊始,乐师奏响雅乐,编钟清越,笙箫婉转,萦绕于众人耳畔。
随后,一身素白祭服的卜筮百奚,手捧浮雕麒麟纹青铜香炉,袅袅青烟升腾而起。他围着抱着无忧的祁怀瑾绕行,口中念念有词:“祈愿祖先垂怜,庇佑稚子,慧敏身康,福厚寿长。”
神龛正前方,祁怀瑾轻轻将无忧置于铺有锦缎的蒲团之上。祁苍接过百奚递来的米糊,以翠玉勺蘸取之,轻点在无忧的额头、鼻尖与唇瓣,慈爱呼祝:“食此嘉谷,体健身强,灵心慧性,逸群之才,禀受殊渥,福祉骈蕃。”
祁羽执起朱漆托盘中缠有金锁片与五彩丝线的红绳,将其系在无忧的手腕上,说道:“镇祟系福,愿祁家元卿安然度岁,无惊无扰。”
而后,众人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乐声渐歇,只余袅袅香烟,谢长欢抱起又困得睡着的无忧,点了点他的鼻尖-
琴瑟和鸣,稚子欢娱,浮玉山中的日子过得飞快,无忧也是一天一个样,他最喜欢左手握谢长欢的手指,右手握祁怀瑾的手指,咧嘴“咕咕”乐呵。
又一日,无忧被乳娘抱去了幽篁阁,祁怀瑾好不容易能和夫人温存一会儿,合奏一曲小调。可事与愿违,该来的终归会来,云州信至,若尘亦借谢家之手再次来信。
琴案前,谢长欢先打开的是家书,内容是不变的关心和问候,以及歉意,随之而来的是两把一大一小的金锁,一送谢家挽瑜,一送谢家外孙无忧。
而到拆若尘来信之时,祁怀瑾收紧了搂在谢长欢腰间的手,后者颤抖着打开,内有两张纸条,分别是给小夫妻二人。
“谢小友,返盛京之期已临,尽快启程,尚待四载,命数可解矣。”
“四年!”谢长欢兴奋地转身抱住祁怀瑾,“阿瑾,你看到了吗!”
“嗯——”祁怀瑾贴在谢长欢的耳畔,心中沉疴已解,他满是释然,可那另一张尚未揭开的纸条所写的又是什么?
长欢还在抱着他欢天喜地地说着话,可他控制不住冲动,展开了落于琴案上的纸条。
“祁小友,汝与稚子及谢小友缘绊相系,莫赴盛京,宜绝往来,断其音信。苟可为,于灵祈寺一晤。”
尽管早有猜测,早有准备,可祁怀瑾仍觉得黑云压顶,呼吸困难。
“长欢——长欢——”他的手收得越来越紧,箍得谢长欢喘不过气来。
“阿瑾?”
“若尘大师说了……我不能陪你去盛京……”
谢长欢呆愣了一会儿没说话,她知道祁怀瑾已经读了另一张字条,她偏头在他的脖颈轻轻一吻,呼吸与脉搏交缠,“阿瑾……长欢一定会好好回到浮玉山,四年,不久的……”
如今已至五月下旬,若尘言明尽快启程,谢长欢不敢耽搁,祁怀瑾再是不舍,也不敢拿此事开玩笑。
五月廿五,是谢长欢离开浮玉山的日子。在此之前,她要同祁怀瑾和无忧好好告个别。
无忧年幼,只要待在谢长欢身侧就开心,而祁怀瑾,白日正常,夜里却是死死缠着她,嘀嘀咕咕、噩梦不断。
谢长欢甚至不敢睡得太熟,她时不时就要温声哄一哄深陷梦魇的祁怀瑾,因为他斩钉截铁地说不想被扎针封穴。总之,她每次醒来时,都像是在被圈在一个浑身战栗的火炉里。
言风他们觉着主子和夫人不太寻常,又说不出个中问题。
五月廿四,夜。
槿桉阁,黑檀床榻上无人入睡。
“阿瑾……”扭捏的呼唤闷声响起。
“嗯——”祁怀瑾无心思虑过多,如今每一瞬与长欢相伴的时光,皆弥足珍贵,他要时刻看着她,抱着她。
“你想吗?”
“什么?”
“两个多月了,已经可以了。”话毕,谢长欢紧紧闭住嘴。
……
少顷,祁怀瑾寻觅到那片水润的唇瓣,辗转厮磨,大掌亦在有规律地四处游走。谢长欢全身酥麻,又不忍推开,她没闭眼,单是看见祁怀瑾脆弱的神情,便觉心痛难忍。
她环住祁怀瑾的脖子,让两人靠得更紧,双唇相缠,灵魂亦相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时间仿若停滞,这一吻持续了好久好久……
可始终,没有做到下一步。
“阿瑾……”呼吸交融,心跳相闻,谢长欢在祁怀瑾的额前蹭了蹭。
“长欢,你年岁小,又是初次产子,我们再养养。”
“唔——”谢长欢脸红,“阿瑾问了人?”
“嗯,问了问骞爷爷。”
谢长欢把脑袋往他怀里拱,阿瑾怎么这样!这样丢人!
祁怀瑾整个人都骚动得厉害,而谢长欢不管不顾地作乱。
“长欢——”
他心疼长欢明日要赶路,不想动她,可这是送上门的猎物……往后四年,他与长欢分隔两地,漫漫长夜,又该如何度过?
最终,谢长欢被无情地驱使。
……
“阿瑾,如果你和无忧等不及了……”
祁怀瑾不敢置信,他一口咬在谢长欢的肩头,“你在说什么!你有没有心……”
坚强了半夜的祁家主,终究没忍住哽咽出声。
“诶——我是说,那就再多等会儿,长欢一定会回来的!”
祁怀瑾不吭声。
“真哭了?”
无人应答。
谢长欢抬起手,手指轻柔地穿梭在祁怀瑾的发间,“长欢非阿瑾不可,不能没有阿瑾。”
祁怀瑾动了动身子,窝在谢长欢怀里,“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好呀。”
“长欢,你去盛京,不能搭理傅知许。”
“啊——为何?””
不行就是不行,你不听我的话吗?”
“听——长欢已有夫君和麟儿,自会谨遵夫命,恪守妇德。”
“哼,那还差不多。”
天亮前,谢长欢撑不住小睡了一会儿,而祁怀瑾维持原样,盯着她没动过。
谢长欢要带走的东西不多,在祁家所穿衣物不适合她在盛京的身份,除了简单的三套衣裙外,只有背刻隐阁阁主令的羊脂玉佩、沉香木簪,和一绺无忧的胎毛。
祁怀瑾答应她,每隔三月,会给无忧画一幅画像,这样她便不会错过无忧的成长。
临行前,夫妻二人一道去幽篁阁道别,祁苍祁羽不知发生何事,忧心不已。
“二位长老,事出有因,挽瑜需回盛京一趟,其中缘由,待挽瑜回来,会同二位请罪。”
祁羽赶紧扶起谢长欢,“诶——这都是些什么事!请罪说不上,你记得照顾好自己。还有怀瑾!自己的夫人要上心!”
祁怀瑾垂眸启唇,“我不去盛京,就在浮玉山等挽瑜回来。”
“臭小子!你说什么!”祁羽气得心绞痛。
“羽长老、苍长老,与阿瑾无关,您二位也要好生照顾自己,也麻烦二位帮挽瑜看顾好阿瑾和无忧。”谢长欢弯腰,行正礼。
祁苍祁羽与祁怀瑾对视,后者颔首,他们便叹息着扶起谢长欢,“挽瑜,我们等你回家,务必凡事以自身为重,你要记住,你是祁家主母,无论如何,祁家会为你撑腰。”
“挽瑜知道,二位保重!”
祁苍摆手,“去吧,我们两个老头子就不去送你了。”
谢长欢和祁怀瑾牵着手往念卿居去,无忧正在摇篮里瞧挂在上方的小金铃,平日里乳母会在早膳后,带他去槿桉阁。
没想到,今日娘亲来接他了!还有爹爹。
谢长欢抱起无忧,低头贴贴他的小脸蛋,无忧“咿呀咿呀”,咧嘴甜甜地笑。
“无忧,要乖乖长大~”
无忧:“咕——”
谢长欢将他放回摇篮,俯身在他的额头轻吻,“无忧,代替娘亲,好好陪爹爹。”
无忧得了亲亲,更开心了。
祁怀瑾在一旁沉默不语地看着,直到谢长欢再次牵起他的手,“走吧,阿瑾。”
槿桉阁前,祁怀瑾拎着包袱,问锦坚决地拦在他们面前,“夫人……”
“问锦,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帮我照顾好无忧,好吗?”
问锦含泪摇头,“夫人,我陪您去,行吗?”
谢长欢用袖口拂去她的泪水,“不必了,问锦好好在家中待着。”
问锦还想再问,可她也知道,此刻不是好时机,她虽不知为何主子不同去,但他的脸色很不好。
“夫人,那您要早些回来!”
“知道了~”
一路上,祁家人投来诧异的目光,若有人问,谢长欢只回答:“要出去一段时间,很快回来。”
穿过暗麟门,地道静谧,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其中回荡。
隐村村口,马车静立待发,是平日谢长欢和祁怀瑾出行时坐惯了的那辆。
“阿瑾,我骑马就行。”
祁怀瑾一言不发,拉着谢长欢上了马车,甫一落座,他就将人压在了车壁上,重重地吻着。
谢长欢努力迎合这个又急又短的吻……
“长欢,不要忘了我和无忧。”
“当然不会。”
“你的身子,坐马车更合适,送你去盛京的是隐村人,都是你没见过的,待送你入盛京,他们会自行返回。”
“好,阿瑾,我会很想你和无忧,你要注意身子,也要看顾好无忧。”
“知道了。”
祁怀瑾下车,目送渐行渐远的马车。
半个时辰后,他于隐村发出指令:
往后隐阁和浮玉山切断有关谢挽瑜的所有消息,祁家怀瑾在浮玉山等待吾妻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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