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起,帏帐中交颈而卧的璧人慢慢苏醒,长欢揉了揉如同宿醉过后沉甸甸的脑袋,裸露在外的玉臂上布满了点点红梅,她动弹了下肩颈,却无意识地拉伸到了被折磨了整夜的纤腰,好酸……她蹙起眉头,忍不住嚷了声,也唤醒了与她贴得严丝合缝的祁怀瑾。
“长欢,醒了?”低醇的嗓音里掺杂着累到极致后的疲惫与愉悦,他将长欢搂得更紧了些,该碰的、不该碰的地方全敏感地抵在一处。
“阿瑾……我的腰,好似……要断了。”长欢被黏得出汗,想退离他的禁锢,却不能。
祁怀瑾垂首在她的玉颈游移,“昨夜长欢可热情了,阿瑾的腰……也没那么好受,你骑在我腰上……”
“快住口!”长欢捂住那口出狂言的薄唇,羞得整个人都熟透了。
祁怀瑾埋在她肩上偷笑,手却仍在肆意妄为。
“你别动了……”
“昨夜长欢可是把阿瑾压榨得彻底,我不能讨些利息吗?还有浮玉山的清寂长夜,长欢不得陪陪我吗?”
长欢刚想反驳,他又继续说道:“每到夜深人静时,阿瑾都会很想你。”
行吧,长欢平躺着当个木头人,漆黑的瞳孔随着身侧人的作乱逐渐涣散,她回忆着混乱的夜晚。衣裳凌乱、喘息跌宕,在抵死的缠绵中,她和祁怀瑾换了身位,因她武艺远在怀瑾之上,在她的桎梏下,身下的男子欲色翻涌,却仍被死死钉在了榻上。
从低吼到求饶,祁怀瑾被毫无章法的动作拿捏得不敢呼吸,双颊被红霞晕染的女子小声呼吸,缓缓坐下,他被刺激得一抖,相连的女子本就要掉不掉的胭脂色肚兜,轻飘飘地落了下来,遮住了那点春光。
直到长欢玩得累了,祁怀瑾才夺得反客为主的机会,求饶的换了人,沉浮的却始终是那对数年未见的小夫妻……
长欢被他弄得趾尖绷紧,娇呼着攀住健硕的背脊。
正在怀瑾蓄势待发之时,无忧娇滴滴地在屋外喊道:“娘亲、爹爹,太阳晒屁股了~”
长欢猛地清醒过来,“起了,快些。”
“我不。言风,把无忧带走。”
饱含怒气的夺命音传来,言风迅速捞起无忧跑开,半道上又被问锦指着鼻子骂,“早说了,别去打搅主子和夫人,你怎么连小少主都看不好!”
言风不敢顶嘴,问锦抱过眼珠子骨碌碌转的无忧,“走,我们少和不聪明的人玩~”
屋内,芙蓉帐暖,共赴极乐。
祁怀瑾索取了将近一个时辰,随后果不其然被他气极的夫人给抛弃在了榻上,长欢甚至都未留在小院用午膳,便带着无忧和问锦回了傅宅。
清和苑一切如常,无忧一日没见傅夫人,他念叨着要去主院,于是还没坐下半刻的谢长欢,又牵着他出了院子。
主院。傅夫人搂住像只小牛犊般活泼的无忧,俯首与他说话,“无忧见到爹爹了吗?”
“嗯!我可开心了!”
“这么开心呀~”
“嗯!我好想爹爹的~”
傅夫人被他的机灵劲逗得开怀大笑,“那怎么舍得来找外叔祖母了?”
无忧抱手认真解释:“无忧也想外叔祖母的。”
“好~无忧陪外叔祖母去用午膳可好?昨日无忧不在,我可少用了半碗饭呢。”傅夫人一脸难过的模样,让无忧十分担忧,他迫不及待地要催着傅夫人去膳厅。
膳桌上,傅夫人被无忧督促着用膳,结果便是比往常多用了半碗,倒真是将昨日差的那半碗补了回来。
午后,谢长欢抱着恹恹的无忧回了清和苑,小家伙一沾床就沉沉睡了过去,长欢坐在榻边给他打扇,直到问锦的脚步声在室内响起。
问锦小声说:“夫人,主子把问铮叔带来了盛京,他送了许多糕点和冰镇的饮子来,主子受太子殿下邀约,暂时不在小院。”
“知道了,天热易困,你也去休息会儿。”
“好。”
无忧睡了半个多时辰就醒了,倚在榻边的谢长欢双眸轻闭,手中动作却没停,昨夜闹得太过,她疲累得紧。无忧爬起身,附在她耳边轻喊:“娘亲~”
娘亲睡着了?无忧想将谢长欢移到榻上,可他小胳膊短腿的,压根不可能做到,于是他想拿过谢长欢的扇子,好帮她打风。
他偷偷摸摸地抽动扇柄,然后被装睡的谢长欢裹进了怀里。
“娘亲,你醒啦!”
“啊——”
“我知道了!娘亲装睡!”无忧嬉皮笑脸地指责谢长欢骗人,但很快被哄住了,“香香的枣糕~无忧不想吃嘛~”
无忧咧嘴笑,洁白的乳牙碰撞得“嘚嘚”响,真不愧是只小馋猫。
他得了好吃的零嘴,又兴奋地要送去主院和西怜苑给傅夫人和云颜吃,谢长欢宠溺地为他装好食盒,送他和问锦出了院门。
被问锦牵着的无忧回头同她摇手,“娘亲,我玩完就回来啦~”
谢长欢浅笑着回到寝卧内,靠着躺椅坐了下来,她按了按酸疼的腰肢,闭眼睡着了。
西怜苑。
无忧坐在云颜身前,观察着她于琴弦上翩飞的指尖,曲毕,无忧捧场地鼓掌夸赞,“云颜姨母,你好厉害呀!好听!”
云颜收回手,抱起无忧坐到旁侧的织锦软榻上,她戳了戳无忧脸颊上的软肉,“就你这小嘴甜。”
无忧嘟嘴说道:“本来就好听嘛,我偷偷告诉你哟,我爹爹弹得可难听了。”他摆出鬼鬼祟祟的小动作,逗得云颜哭笑不得。
她未经多想,随口一问:“但无忧的娘亲弹琴好听呀。”
无忧瞪大双眼,许久不听祁怀瑾抚琴,他都忘记了谢长欢会琴一事。在浮玉山时,他便知晓,槿桉阁的古琴拙瑶是爹爹的,而洵祉阁的古琴凤鸢是娘亲的,祁怀瑾曾告诉过他,他的娘亲是位出色的琴师。
乍一听闻此事,无忧来了兴致,他拉住云颜的袖口,“云颜姨母听过我娘亲弹琴吗?”
云颜摇头,“不曾,只听过片断琴音。”
说了会儿话,无忧又饿了,他抱着案几上的糕点,给云颜分享,“这是我爹爹送来的,可好吃了!”-
暮夜,沐浴后被蒸汽熏得粉嫩嫩的无忧,趴在谢长欢的手臂上嘀嘀咕咕地,床帐内光线黯淡,可熄灭不了无忧的热情。
“娘亲,我们今夜不去找爹爹吗?”
“爹爹去找你太子叔叔了。”
“娘亲,你屋里怎么没有琴呀~”
“嗯——娘亲的琴在浮玉山呢。”
“哦——不不不!凤鸢被爹爹带来盛京了。”
“无忧见着了?”
“嗯!在爹爹的书房里。娘亲~我想听你弹琴。”无忧边说,边凑到谢长欢脸颊边,他翻过身子,将脑袋抵在谢长欢的颈窝,睡姿是七仰八叉的,小短手也是在不停挥舞地,同时不忘诋毁他亲爹。
谢长欢笑着侧身,将他的小身子裹到锦被里,“既然无忧想听,那当然可以了,明日去小院?”
无忧激动地点头,“好!就明日!知许舅舅说后日休沐要带我去逛庙会,娘亲去吗?”
“嗯,得问问你爹爹。”
“唔——”无忧见着谢长欢比“嘘”的手势,乖乖捂住了嘴。
伴着“嘎吱”声,有轻缓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无忧害怕地拱到谢长欢怀里,却听到一声戏谑的问话:“无忧要和……知许舅舅……逛庙会?”
“爹爹!”小家伙掀开被子,在床榻上蹦跶了几下。
祁怀瑾取下披风,脱下鞋袜,径直上榻抱住亢奋不已的无忧,“你把你娘亲的被子蹬掉了。”
“啊——”无忧心虚地回头,帮谢长欢盖好被,“嘻嘻,娘亲,我不是故意的。”
“不怪无忧。阿瑾,怎么来了?”
祁怀瑾伸手欲抚摸她的脸,却蓦地被拽住手腕,他咬牙“嘶”了一声,顺手捂住无忧的耳朵,俯身与她呼吸相融。“昨夜,长欢抓得我好紧,这手上了药都不见好,还有……腰上也尽是红印,长欢的力气可真大——”
“闭嘴!”谢长欢脸憋得通红,罪魁祸首竟然还恬不知耻地在她掌心吻了下。
无忧哼哼唧唧地想逃离魔掌,等他爹爹松开手,他却只见埋在被衾里的娘亲,和他笑得半点不值钱的爹爹。
“爹爹?娘亲怎么了?”
“没事,你娘亲困了,我们也睡。”
“爹爹要和我一起睡觉吗?”无忧耸起肩膀,小脸蛋红润润的。
“嗯,我们一家三口一块睡。”
“好!”
无忧缩进被子里,而祁怀瑾也将头上的黑檀发簪取下,躺在无忧身侧,随后小心翼翼地将长欢身上的被子往下拉了些,便对上了那双水雾蒙蒙的眸子。
他勾唇低笑,惹得谢长欢闭眼不愿搭理,无忧往内侧靠了些,他喜欢和娘亲贴贴 。
谢长欢温声哄着:“无忧,快睡吧。”
“嗯!”小家伙奶呼呼地应声,伴着胸脯上轻柔的拍打,渐渐地睡熟了。
祁怀瑾越过无忧,在她的腰上饶有节奏地揉捏着,“长欢,睡吧。”
挚爱、稚儿皆位于方寸之地,在他心间,亦在他的身侧,祁怀瑾撑起身子在长欢和无忧的额角轻吻,而后心安意满地合上眼皮。
浅淡馥郁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尖,久违的睡意席卷而来,直到他的脸上搭了只小手,无忧咂咂嘴,睡得十分香甜。祁怀瑾无奈地将小手拎开,再次阖上了双眸。
暗夜绵长,至亲至爱于榻间酣睡,人间寻常事,方为意中求。
次日,无忧醒来时,发现他的爹爹消失了,“娘亲,爹爹被坏人抓走了吗?”
“哪能!他和娘亲说了,有事要办,叫无忧醒来后再去小院找他呢。”
“真的吗?”
“娘亲可从不骗小孩。”
“嗯!”
谢长欢搓了搓无忧的脸蛋,配上那双红红的大眼睛,与小兔子的神态一般无二。昨夜祁怀瑾私入清和苑,能做到如入无人之境,可白日昭昭,他怕是不好离开傅宅,只能趁着尚早的天色悄悄走。
祁怀瑾来浮玉山带来了一批新制的衣裳,鹅黄色绫罗锦衫,搭配同色的发带,水灵灵的小仙童便诞生了,稀罕得谢长欢在无忧的两颊各亲了一口。无忧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捂着脸喜滋滋地跑去院里,然后得了问锦和绿萝的好一顿夸。
谢长欢先带着他去主院同傅夫人说了会儿话,随后母子俩出了傅宅,往不远处的小院走去,今日要弹琴,无忧可是念叨一早上了。
小院,书房。
谢长欢端坐于琴前,祁怀瑾靠坐在她的背后,而无忧则是跪坐于琴几前,兴致勃勃地在琴面和他娘亲的脸上来回扫视。
曲毕,无忧像只小蝴蝶一样落于谢长欢的怀中,眼泛光芒,振振有词地夸道:“娘亲弹得真好听~嘿嘿,是我的娘亲~”
祁怀瑾的手仍在帮长欢捏腰,但不影响他偏头欺负无忧,“收收,你留口水啦。”
无忧恐慌地抬手擦嘴,可明明什么都没有!坏爹爹!
“娘亲,爹爹说我,他上次还说我胖了。无忧胖吗?娘亲~”无忧皱着眉头,大吐苦水。
谢长欢按了按无忧的小酒窝,又弹了下倚在她肩头的脑袋,笑着说:“我们无忧是最可爱的小孩,一点都不胖!要多吃些才好呢!”
“嗯!我就知道,嘿嘿~”
没一会儿,无忧忘了烦心事,他在琴弦上摸来摸去,将方才谢长欢抚琴的姿态学了个七七八八。
而他娘亲,在质问他的坏爹爹。
“阿瑾,你不要老逗弄无忧……”
祁怀瑾被问得一愣,答道:“噢——”他暗自嗤笑,从前他是没有逗弄无忧的习惯的,毕竟小不点没娘亲陪伴,他将所有的关怀和爱都给了无忧,连带着长欢的那份。可自打在盛京与长欢重逢,他……好像……又变成小娇夫了?
越想越离谱,倒是把自己逗笑了,祁怀瑾调整了下坐姿,搂住长欢。无忧仍专注于他拨弄的不成曲调的琴音,没空留意其他。
祁怀瑾压低嗓音,“夫人,今夜来这里好吗?”
“嗯?”
“我想你……”勾魂摄魄的妖精在长欢耳边吹了口气,“阿瑾一见长欢,就想将你拐到榻上……夫人,能否疼疼阿瑾……”
“你别喘了……”长欢的耳根红了,脖子也红了。
“好不好嘛……”
长欢往左侧缩,可怀瑾追着猎物不放,她只好仰头怒瞪他。怒气是有的,可怀瑾眼中看到的却是媚态,他见无忧没反应,迅速凑近偷香一口。
等到夜里,无忧本期盼着和爹爹娘亲一起睡觉,却被告知,今夜他们又要谈话。
哼!无忧不高兴!可是算了,爹爹答应他,明日陪他去逛庙会,还有知许舅舅。
第102章 青遥(附小剧场)“你那夫君,说起来……
七月望,隅中,傅知许和无忧约定好的时辰。
他春风满面地踏进清和苑时,听见院外传来无忧的呼喊,他转身回望,欲扶稳向来横冲直撞的无忧,却撞见慢无忧几步的谢长欢。
长欢昨夜不在清和苑吗?
“知许舅舅。”无忧扯了扯傅知许的衣摆,后者强颜欢笑着弯腰将他抱起。
“公子。”自傅知许私服春风散一事后,谢长欢与他之间,就变成了眼前这般沉默少言的状态,除了日日接他下值,此外再无闲聊。
傅知琛嘴角轻扯,迟缓而僵硬,“长欢,你要和我们一起去逛庙会吗?”
“不了。无忧,你记得听知许舅舅的话,不要乱跑。”
“好~娘亲我回来给你带糖葫芦哦~”无忧听话地应下,娘亲说她昨夜没睡好,想要在清和苑补觉,无忧不会吵她的,可是爹爹!他说话不算话!
被无忧蛐蛐的祁怀瑾本人,仍在榻上,无语望着床帏,他挪动手腕,想遮一遮刺眼的日光,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捂脸暗道:长欢真是越来越调皮了。
暗影绰绰,被欲念支使的男子正要俯身而下,香汗淋漓的女子陡然摁住他,“阿瑾,我们这样,若是又有孩子了怎么办?”
“不会的,”祁怀瑾解释道。在谢长欢离开浮玉山的那年,他央求问骞为他研制药物,他曾发誓,此生只与夫人孕育一个孩儿。
得知此事,谢长欢久久不能平静,掌心接触的肌肤硬实而有弹性,她指腹所蹭的位置有些微的凸起,是道浅淡的疤痕,尽管在浮玉山的日子她在药庐泡了许久,但研制出的玉肌膏仅能淡化至此地步。
痒……长欢无意识地撩拨,勾得祁怀瑾呼吸粗重,身子越发烫了。
“长欢,无事的,我撑不住了。”
总之,昨夜寝卧之中,动静不小,不仅有长欢要补觉,她那自作自受的夫君同样该补眠。
今早,醋坛子打翻了祁家主好说歹说,终没被同意与傅知许同行游市。他矫情造作,誓要在傅知许面前扳回一局,但被夫人给驳回了。
“阿瑾,我视傅知许为友,也盼他得觅良人,你别去火上浇油了。”
“哦——那长欢今夜陪我?”
谢长欢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阿瑾……不得养养?”
当头一棒的祁家主,气急败坏地要算账,可若长欢想逃,他还差点。
傅宅花园。
心不在焉的傅知许抱着无忧前行,暗一和墨竹随后。一路上,无忧要和好些人打招呼,傅家人皆笑着调侃道:“无忧逛庙会有这么多人陪呀,真让人羡慕得紧。”
“是呢!要是爹爹和娘亲也去就好了。”
昨日,祁怀瑾携厚礼拜访傅家夫妇,以感谢傅家对长欢和无忧的照拂,成箱的金银玉器如流水般被搬入傅宅,场面尤其壮观。最重要的是,无忧逢人便要介绍:“这是我爹爹哟~”
只因之前时常有人提及:“无忧这般好看,你爹爹也定是个美男子吧。”所以无忧急切地想要同人炫耀,他有个英俊非凡的爹爹。
西市,傅知许带着无忧在街上扫荡。
“知许舅舅,那个白白胖胖的糯米糕看着好好吃呀!”
“知许舅
舅,我喜欢那个灯笼!”
“知许舅舅,我想去看斗蛐蛐!”
……
无忧玩得满头大汗,傅知许这才带着他登上了慈云楼。“无忧,我们在此处歇会儿,待会儿从窗口,能看角抵戏。”
“好诶!”
傅知许接过墨竹递来的手帕,帮无忧擦拭额头上的汗珠。无忧乖巧地仰头,也举手抹去了傅知许脸上的汗,“谢谢知许舅舅!”
“也谢谢无忧。”傅知许将新上的牛乳移至身旁,小口小口地喂给无忧吃。
无忧吃得满足,两团发髻晃来晃去。天真烂漫的小人窝在清瘦温润的公子身前,凡是外人见此,说不准都会认为他们是父子。
暗一默然移开视线,扭头俯瞰人来人往的市集-
清和苑。自无忧出府,谢长欢卧于躺椅上没有动弹。午膳时,问锦提来一食盒,是问铮做的。
吃饱喝足,身子也不那么疲软了,趁着无忧未归,她提剑在院中练习,近来安逸惯了,她将剑术荒废了好些日子。
问锦和绿萝坐在廊下,捧着片甜瓜啃,冰冰凉凉的让人口舌生津。
申时初,谢长欢刚收剑入鞘,傅宅护卫前来通传:“谢护卫,府门前有位背琴的女先生,说是您的师父。”
“青遥师父……”谢长欢喃喃自语道。
“多谢,我先行一步。”谢长欢提步往院外跑,几步后,她笑着运功飞离原地。
傅宅府门前。
“师父!”谢长欢飞奔上前拥住青遥,眷恋地在她肩上蹭了蹭。
“小徒弟,出落得比从前更明艳了,是个大美人啊!”青遥捧着谢长欢的脸左看右看,与有荣焉地止不住点头,“美!真美!”
“师父……”
“嘿,你知道我的,最爱美人。”青遥眼神熠熠,她虽年逾四十,却似得了岁月的偏爱,不见半分沧桑。身姿轻盈而挺拔,一袭素色罗裙裹身,行走间,裙袂轻扬,飘飘然有世外高人之风,出尘淡然,叫人见之难忘。
谢长欢脸红,拉着青遥的手问:“师父,您怎么来了?”
“两月前,我遇到了沈老头,他说他寻过若尘大师,说你马上就能回云州了,所以我赶来看看你。”
“那您能在盛京长留吗?”
“不能,说是最多七日,但不打紧,往后回云州,你还要给我养老呢,我们日日见。”
“好!我先带您去安置。”
谢长欢与青遥在清和苑长谈,青遥于她而言,与沈游和宁远不同,同为女子,她们有好多话要说。
半个时辰后,撒丫子跑的无忧举着根糖葫芦冲到屋子里,“娘亲!我回来啦!”他献宝似地请谢长欢品尝糖葫芦,一时没注意寝卧中的青遥。
谢长欢接过糖葫芦,给无忧擦好汗后,和他介绍道:“无忧,这是娘亲的师父,你该唤师祖母。”
青遥慈爱地和无忧招手,“我们无忧长得真水灵,快来给师祖母抱抱。”
无忧羞涩地握住青遥的手,抬眼乐滋滋地问好:“师祖母好,我是无忧。”
“啊——太可爱了,我们无忧。”青遥将无忧抱至膝上,逗着他玩。
稚嫩的小嗓音极有耐心地回答青遥的问题,把青遥哄得分不着东南西北,她一个劲地瞅着无忧,小家伙憋得脸都涨红了,“师祖母?”无忧歪头。
青遥轻声念着:“无忧,好像一位故人。”
“唔?”无忧不懂,俯首害羞。
“青遥师父……”看着青遥陷入回忆的迷惘模样,谢长欢担忧地唤了声。
青遥看看无忧,又看看谢长欢,她犹豫着问道:“小瑜儿,你可识得竺衿?”
谢长欢不敢置信地回答:“是我婆母,无忧的祖母。”
“是阿衿!哈哈!竟然是阿衿!”
“师父,您认识我婆母?”
“是啊!你那夫君,说起来得叫我一声义母。”
淡泊名利的琴师和洒脱随性的侠女,因缘结识,视彼此为挚友。她们曾约定好,若有朝一日成婚生子,当结为亲家,或让孩子互认义母。后来,竺衿随祁修远隐居于浮玉山,与青遥渐渐断了往来。
青遥只知,好友遇到了托付终身的良人,便遥祝她夫妻恩爱、白首到老,可未料到,她收到的最后一封信,竟是竺衿殉情而亡的消息。
她不解,她怨怼,所以她从不谈情,只与琴音相伴,再后来,她认谢家挽瑜为弟子,更是断绝了成婚生子的念头,小徒弟亦是她的女儿。
可如今看来,真不知天意是何,竟兜兜转转将有缘人牵至一处。
“小瑜儿,我想见见怀瑾可好?”
“自然,他住处离傅宅不远,我派人叫他来见您。”
问锦听从吩咐去唤人,无忧则在安慰他新认识的师祖母,“您不要难过,祖母不在了,有无忧陪您,曾祖说无忧最能逗人开颜。”
伶俐聪慧的稚儿在笨拙地抚她畅怀,青遥亲昵地挠了挠无忧下巴上的软肉,“好!有无忧陪,师祖母不难过。”
祁怀瑾得知消息后,一头雾水地赶至清和苑,对上了位似在透过他,怀念故人的女先生。
“晚辈怀瑾,见过青遥先生。”
祁怀瑾颔首问好,被泪眼朦胧的青遥扶了起来,“好,好。”
青遥情绪波动得尤为剧烈,谢长欢只好将祁怀瑾拉至屋外,同他解释其中缘由。
而祁怀瑾,幼时记忆于他而言,并不是那么清晰,但竺衿怀念故友一事,他有浅显印象。
“长欢,别担心,我来解决。”祁怀瑾牵着谢长欢的手,踏入屋内。
无忧在乱七八糟地胡咧咧,虽说得天荒夜谭的,但也生生将青遥逗笑了。
门前光线暗了一瞬,青遥和无忧同时抬头。祁怀瑾迈步至青遥身前,郑重行礼,“青遥先生,怀瑾曾听阿娘说过,我有位义母,不知您可介意,怀瑾这般唤您?”
一滴清泪落下,青遥将无忧放至地面,她握住祁怀瑾的手,“怀瑾,义母很高兴,相信阿衿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于是,青遥住进了清和苑。义母在此,祁怀瑾不好意思将长欢拐去小院,只在夜深时夜探香闺,然后得了无忧的熊抱。
无忧是最有福气的小孩。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承欢于父母膝下,有许许多多的人喜欢他,他听说,在云州的外祖家,同样有时刻惦念着他的亲人。
青遥入府,傅家夫妇皆知晓。偶有一夜,她于清和苑中抚琴,清风拂林般的琴音,袅袅娜娜,绕梁不绝,吸引了驻足的傅知许。
青遥与沈游一般,在外行走使用化名,此等世外高人的派头,还是由青遥先摆出来的,沈游不过是有样学样。
以青遥的名号,不论行至何处,皆可为座上宾。她不喜被人搅了清闲,常用姚青之名,故而尽管傅知许早拜见过她,但不知她的真实身份。
青遥未合门,琴音越过门窗、院墙,注入傅知许之耳。院中,问锦和绿萝在陪无忧玩,因有无忧在,灯都多燃了几盏。
无忧眼尖,迈起小短腿跑到傅知许跟前,后者蹲下来,缓缓拍了拍他的背,“慢些跑。无忧,可以告诉知许舅舅,是谁在抚琴吗?”
“嗯!是师祖母,她在教娘亲。”
傅知许嘴角抽搐,过了好一会儿,才启唇问:“你娘亲,会琴?”
无忧目光灼灼,炫耀似地点头,“会呀,娘亲弹琴可好听了。”
“无忧,知许舅舅有事,你好好玩,别摔了。”傅知许脚步踉跄,失魂落魄地逃离了清和苑。
他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该笑还是该哭。长欢对他,还真是无情啊-
谢长欢不曾忘记要将青遥引见给傅知许一事,她知青遥一直想找个有天赋的徒弟,以继承衣钵。
可祁怀瑾,哼哼唧唧,那股子怨色藏不了一点。小夫妻俩坐得近,谢长欢便上手在他腰间掐了下,根本没使力!结果小娇夫直接倒在了她的肩上。
无忧:“啊——”他张大嘴,又闭上,扭头看他的师祖母,随后青遥笑着揉他的发髻。
“怀瑾……对傅家大少爷,有意见?”
“嗯?”无忧好奇地瞪大眼睛,怎么回事?
谢长欢推,又推不动,她憋笑解释:“阿瑾没那意思。无忧,你爹爹说他头疼。”
无忧紧张得要下地,他担忧地扯住祁怀瑾的袖口,“爹爹,你没事吧,我让言风叔叔给你找医师。”
祁怀瑾装病失败,他搂住无忧,起身往外走,“爹爹没事,吹吹风就好了。”只是离开时,仍不忘同长欢表达他的愤懑。
谢长欢笑得倒在软榻上,青遥摇头浅笑,并起身坐至长欢身侧,“怀瑾这是,醋了?”
“青遥师父,阿瑾这人,嗯……哈哈哈——”
“我听闻傅家大少爷身居高位,极有可能是下一任丞相,他不合适。”
青遥所言不无道理,傅知许总有一日会成为大晋的中流砥柱,抚琴一道于他,只能是闲时逸趣罢了。
倒是云颜捡了些机缘,有日青遥被无忧拉着去西怜苑,她见独手抚琴的姑娘,坚毅刚强,所奏不是靡靡之音,反而与她的灵魂一般,有独立傲然之态。技虽不精,但是位极好的琴师。
青遥将一册琴谱赠予云颜,祝她于琴之一道日臻佳境。
七日时光飞逝,无忧不舍得青遥离开,泪眼婆娑地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
“无忧,师祖母在云州等你,过段时日就能见面啦~”
“嗯!”小可怜哭得打嗝,被祁怀瑾接过后,又埋在他爹爹的胸前哭。
“义母,您一路保重,我们云州见。”
“好,怀瑾要照顾好小瑜儿。”青遥和祁怀瑾话别后,拥住哽咽的谢长欢,“又不是多大事,不过数月光景,师父在云州
等你。”
随后,青遥乘坐马车,由隐阁部下亲自护送出城。
第103章 执念“不!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祁怀瑾长居盛京,傅知许不见不听,可心魔难除,执念成殇。
傅知许郁结于心,傅夫人纠结数日,终是将他唤至主院。
书房内,傅伯庸端坐于桌案后,傅夫人则倚在软榻上,她叫傅知许坐下。
傅夫人温言软语地问他近况,再迂回询问他是否有成家的意愿。她说:“长欢已有归属,知许,你该放手了。”
她用最温柔的话语猛烈地击碎了傅知许的美梦与痴念。
傅知许的眼神如同一潭死水,他紧紧捏拳道:“阿娘,您的意思,我都懂,我答应过长欢,会放下执念,我也做得很好。可是,一想到她,儿子就觉得心如刀绞,我不想……不想她离开……”
“知许!一步错步步错,错过便是错过,阿娘再为你相看些别的好姑娘。”
“不!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知许!长欢早与我说过,她终有一日会回云州,我觉着,不会太久了。”
关于谢长欢离开一事,傅知许早有预料,他日日都在等着那一刻的到来。他害怕,却知晓,躲不开避不掉。
傅知许在等,等心头血肉被生生剜去的那一日。或许只有血淋淋的痛楚,能将他从深不见底的执念漩涡中拽出来。
屋中死寂,傅伯庸沉思片刻后,出声道:“阿颜那孩子对你有意……你若觉得她好,让她改名换姓即可。”
傅夫人气得冲到桌案后,在傅伯庸的额角重重一敲。“傅丞相,您就别火上浇油了!”
傅知许也是,清润的嗓音中含着毁天灭地的绝望,“云颜!哈哈!原本长欢可以留在盛京,说不定此生都不会与怀瑾相见。是她!害得长欢为她奔走求药,是她!毁了我的一生!”
傅家夫妇相顾无言。
“外叔祖父!知许舅舅是不是在书房呀~”
听到无忧的声音,傅知许搓了搓湿润的眼睫,他接住一蹦一跳的无忧,“找我有事吗?”
无忧察觉屋内僵滞的气氛,他茫然地摸了摸傅知许的眼角,“知许舅舅,你怎么了?”
“没事,无忧别担心。”
无忧尽力地想要安慰他,“娘亲说,难过的话要说出来,这样好得快。”
“只是想到些伤心事。”傅知许贴脸无忧,闻着他的气息,内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那我陪你玩,这样就没空想烦心事了!”
傅知许笑了,“好,谢谢无忧。阿爹阿娘,若无事,我和无忧先出去了。”
无忧趴在傅知许肩上,笑眼眯眯地和傅家夫妇挥手-
而方才与无忧错身而过的云颜,和灵萱回了西怜苑。
灵萱忿忿不平,“云颜小姐,大少爷怎能这样说您?”
云颜沮丧地摇头,“他没说错,当初因我之过,害得长欢离京。可是……诶——无事,好在长欢平安返京,也与怀瑾公子修成正果。”
经此一事,云颜彻底断了亲近傅知许的念头。及时止损,不至于弄到颜面全失的地步。她想,或许她该离京了。
云颜在傅家多年,感念傅家夫妇恩情,也对此处有真情实感,可她终归不是傅家人。眼前锦衣玉食的贵族生活是她偷来的,若回到原点,对所有人都好。
从前她贪恋富贵,而今她只盼回到庐江郡,租一方小院,教三两女学生,安稳地度过余生。
半月一过,在思虑周全后,云颜寻了个适宜的时机同傅家夫妇告别。
“义母,云颜思念老家,想回去了,多谢义母和傅大人这么些年的照顾。”云颜泪花闪烁,她真心喜欢傅夫人。
傅夫人沉默几息,微笑着握住云颜的手,“好孩子,那你回去吧。若是灵萱不愿跟你,义母再为你寻别的贴心人。往后你若有事,切记来信告知我,你永远是傅宅的小姐。”
“好,多谢您。”
此后不久,于八月底,云颜乘马车离京,婢女灵萱随身侍候-
又一夜,暗一隐于廊角,听见寝卧中翻来覆去的动静。他终于确认,傅知许彻夜难眠一事。
近来,傅知许虽朝事繁忙,却有不同寻常的倦怠,连身子也越发单薄了。暗一随侍在侧,他比墨竹更善于洞察,他知晓,傅知许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清和苑。
“暗一哥哥,你找娘亲吗?”
“是。”暗一笑着摸了摸尚不到他腰间的小不点。
“娘亲!暗一哥哥找你!”无忧在院中大喊,并牵着暗一往里走。
见暗一神色有恙,谢长欢让无忧去外头玩耍。“坐吧,何事?”
“头儿,主子他……夜夜难眠,可他拼命投身于朝事,我怕他,身子撑不住,你可否去劝劝他?”
谢长欢笑容苦涩,欲言又止,“那日,他答应得很好的。”
傅知许是应下了,不强求不奢望,可他心中顽疾,非一时半刻能解。
“我知道了,待明日,我会同他好好说。”
暗一走后,谢长欢抱着小调皮无忧去沐浴,他一天天的不知哪有那么多活力,能在傅宅和小院之间来回往复地跑。
今夜,谢长欢未上榻,而是倚在榻边哄无忧早些入睡。等祁怀瑾推门而入时,见到的便是烛光笼罩的美人,和已安眠的稚子。
他俯身抵在长欢肩头,轻声说:“长欢在等我吗?”
“嗯。”谢长欢拉好床帏,挽着祁怀瑾往窗边走,“阿瑾,我有事同你说。”
她将暗一所言全盘托出,谁让祁家主最爱吃飞醋。
“傅知许他……好,你去吧。还有长欢为我炮制的药香丸,也送些给他。”祁怀瑾将长欢额边垂落的一绺碎发拨至耳后,极为珍爱地将她搂入怀中。
与无忧远赴灵祈寺那年,他问过若尘大师,为何长欢要护于傅知许左右。若尘有言:因果轮回,前世亏欠,今生偿还。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祁怀瑾害怕,怕他争不过傅知许。但好在,他与长欢,心意相通,神魂相融。
谢长欢狐疑地拨弄他的耳垂,“阿瑾,药香丸虽不至于失效,但为何至今仍未用完?”
祁怀瑾将窗牖开了条缝,不甚明亮的月,与浓重的夜色相辅相成。
“长欢,自你离开,我常常失眠,药香丸确有用处,可每每梦中惊醒,满室空寂,怅然若失之感束缚得我喘不过气来。好在,你将无忧留给了我。”
“后来,药香丸于我似乎没多大用处了,便干脆收了起来,清醒的思念虽令我苦闷难排,但也能熬过去。”
越听,长欢揉搓他衣襟的力气越大,她退离微震的胸膛,踮脚将唇瓣印于怀瑾的唇心。“阿瑾,我不知……我以为,有无忧在,你会好好的。”
黯淡的月光穿透唇间的咫尺距离,相拥的璧人是那般契合。
祁怀瑾勾唇轻笑,“我本不愿让夫人担心,可眼下,长欢既已知晓,可要疼疼阿瑾?”
心疼的情绪淡去,谢长欢又羞又恼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无忧睡得正香,你别闹。”
祁怀瑾坏笑道:“长欢想到哪里去了。阿瑾要说的是,你去寻傅知许时,得带上无忧,总要让我放心些。”
长欢气得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头,却被祁怀瑾顺势压在胸前,珍而重之的亲吻夹着晚桂幽香,让长欢飘飘乎如临云端-
次日,在接傅知许下值后,谢长欢回清和苑带上无忧,去隔壁找他。
“无忧,你和暗一哥哥在院中玩,娘亲要单独和知许舅舅说几句话,晚些带无忧去小院陪爹爹用晚膳,好吗?”
“嗯!我有些饿了,娘亲可以快些出来吗?”无忧伸直脖子,晃着脑袋笑。
“好!”
知言苑,书房。
“公子。”
“进。”傅知许从桌案后起身,招呼谢长欢坐。
黄花梨木矮几上有新沏好的茶水,正散着热气。傅知许往青瓷杯盏中斟满
茶,推至谢长欢身旁,沉默地等她开口。说起来,他许久没和长欢心平气和地坐于一处谈笑了。
“公子,暗一同我说,你彻夜难眠……长欢将你视为好友,不愿见你囿于执念。”谢长欢的指尖在茶盏上打圈,她的眸中有真切的担忧与关心。
“长欢,视我为好友?”傅知许在笑,可他的手死死攥成了拳。
“是。相识多年,得公子关照,长欢亦不愿见你这样。”
“那为何……”傅知许松开口,笑得轻松,“罢了,既如此,长欢唤我知许可好?”
虽见他笑了,但谢长欢并未放下心事,“好……往后若是不在外人面前,我唤你知许。”
傅知许眼眸含笑,轻描淡写的“知许”二字,让他的心泛起了丝丝涟漪,也让他想嘲笑自己。“何为外人?”
“非亲近之人。”谢长欢垂眸,轻抿茶水。
“好。既得好友长欢亲自相劝,知许会学着慢慢遗忘不该有的情感。实不相瞒,我真心羡慕怀瑾公子,能娶长欢为妻,能得无忧为子。”傅知许俯首,添了杯茶水,此话出自真心,唯独不是羡慕,更多的是嫉妒,可也仅限于此了。
夜间难眠一事,他在逐渐改善,其实白日里多操劳,也是想促使自己顺利入睡,奈何,是他自视甚高了。
“知许,我这儿有几颗药香丸,你将它置于枕边,有助于安眠。”谢长欢将用油纸包好的药丸递给傅知许。
后者惊喜接过,“是特地赠予我的?”
长欢摇头,“不是,是阿瑾,他让我给你的。”
傅知许对此感到惊讶,“原是如此,那拜托长欢替我同怀瑾公子道声谢。”
“好。知许若无其他事,我便带无忧去用晚膳了,他方才就嚷嚷着说饿。”
傅知许送谢长欢出门,并和无忧唠了几句嗑。
……
很快,秋雨绵绵,冬寒将至。三岁半的无忧,该启蒙了。
他住在傅宅,有学识渊博的傅伯庸领他识字,也有卓尔不群的傅知许教他念诗,更何况他还有一位堪称麒麟之子的爹爹。小小的人儿闲时的玩闹都少了,除了读书,自问剑抵达盛京后,无忧多了项练剑的乐趣。
昨夜,初雪降临,整座小院被皑皑白雪层层覆盖,青瓦、树枝堆满积雪。雪地里,身穿绛红色对襟夹袄的无忧拎着把木剑耍得有模有样,言风和问剑也极给面子地在侧捧场。
茶室中,地龙烧得正旺,窗牖未紧闭,正好能看清雪地里的小小身影。祁怀瑾为谢长欢斟了杯热气腾腾的牛乳,屋外喧嚣,屋内暖煦,人生至此,再别无所求。
“阿瑾,我有事同你说。”
“嗯,何事?”祁怀瑾不太在意地分拣棋子,等着长欢开口。
“是知许,想认无忧为义子。”
“……我不同意。”他连棋子也不管了,抱臂咬唇,一脸怨气。
“好好好——”长欢伸手抬了下他的嘴角,虽没太大作用。“我是在询问阿瑾的意见呀,你是无忧的爹爹,若你不愿,那此事作罢。”
祁怀瑾怒气冲冲地往长欢身边凑,“傅知许,真的……好讨厌。”
“啊?阿瑾在说什么呀!”长欢拧眉疑问。
“你说,每次我同你上街,傅家两兄弟都要跟着,到底是何意?”他咬牙切齿地说。
“祁家主,你好大度啊~知许和知琛是来陪无忧的呀,况且知许半月才休沐一次。”
“哼!反正我不想。”
长欢无奈,“听你的……”
“哼!有点生气。”
“那你气着吧,我去看看无忧。”长欢推开压着她不撒手的人,抬脚出了屋子。
院中,母子俩闹成一团,长欢抱起无忧去够枝头的积雪,因力度未控制好,簌簌飘落的雪抖了母子俩一身。无忧边震惊,边轻轻扫去长欢眼睫上的碎雪。
望着眼前一幕,祁怀瑾眼中亦是冰雪消融,他认命地继续收拣散落的棋子。
第104章 新朝新君登基,定国号昭明。……
启元二十七年,年节刚过,元宵未至。
言风匆忙进屋,同祁怀瑾汇报道:“主子,宫中传来消息,陛下病危。夫人已被太子殿下派来的人接入宫了,殿下传话来,让您不必忧心。”
“好。问剑,江州铁矿场的进度如何?”
“一切如主子料想的那般,近一年来,矿上几乎日夜无休。”
“好,但愿是我杞人忧天了。再次传信至遥关城,叮嘱隐柏,时刻注意外族动向。”
“是。”
祁怀瑾叫住转身要走的问剑,“还有云州。”
“是。”
问剑刚离开,头戴貂帽、小脸圆润的无忧难过地跑至祁怀瑾腿边,他如今比书桌高了,可仍是拽着祁怀瑾的袖口说:“爹爹,娘亲告诉我,太子叔叔和纤月姨姨的父皇病重。我知道,病重是快要死掉的意思。”
无忧自启蒙来,懂事了许多,难得再见他眼泛泪光的模样。祁怀瑾将他掂至腿上,耐心解释:“陛下缠绵病榻已久,他身子不好,受的罪更多。死亡只是将人带去天上,那里没有疾病和痛苦,只要这世上有人念着,他便永远在。”
本来泪水只蓄在眼眶中,可祁怀瑾一擦,滚烫的泪珠倏地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爹爹,你和娘亲会永远陪着我吗?”无忧哑着小嗓子,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当然会,爹爹和娘亲会陪着无忧长大,毕竟我们祁家小少主这么惹人疼爱。”
“嗯!”无忧靠在祁怀瑾身上,抽抽噎噎地吸着鼻子。
祁怀瑾只好想法子转移他的注意力,“无忧,我们很快要回云州了,你想念你的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吗?”
“想!我知道娘亲也想他们。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回云州?”
“等春日结束,夏季初始之时。”-
皇宫,御乾宫。
晋皇于病榻之上苟延残喘一年,虽隔几日会醒来一次,但始终不曾清醒。那位祁家死士,已故大皇子晋洛霄的替身被晋洛晏送入御乾宫,以随侍左右,倒真给了神志混沌的晋皇几分慰藉。
医正徐远道对脉搏微弱、眼皮抽搐的晋皇束手无策,正心急如焚地等待谢长欢的到来。殿内,皇后和晋洛晏都在。
未及内侍通报,守在殿外的泉林疾步引着谢长欢入内。
“长欢!”晋洛晏
制止谢长欢欲行礼之举,“你快看看父皇如何了。”
“是。”
谢长欢搭上晋皇的手腕,脉象虚浮,接近于无,随后,她掰开晋皇的眼皮,亦是瞳孔涣散、眼翳异常,是濒死之兆。而今,离去岁她为晋皇施针,正好一年。她知,她无能为力。
人之将死,常有回光返照之机,她能施针,让晋皇清醒,但不会太久了。
谢长欢起身回禀:“娘娘、殿下,以陛下如今的龙体,长欢无能为力,只能施针令陛下清醒过来,但这也会耗尽陛下最后一丝生机。”
未经多思,晋洛晏立马下了决定,“好,你尽管放手施针。”说完后,他扶住身侧悲痛欲绝的皇后。
龙榻上,通脉针入穴,长针比以往没入皮肉深半寸,连尾端的振幅也小了不少。随着外力捻转,晋皇缓缓掀开眼皮,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眼有了短暂的聚焦,他呆滞了近半刻钟,才扭头望向谢长欢。
“长欢?”
“陛下,是我。”
“陛下!”“父皇!”皇后和晋洛晏同时喊出声,晋皇随之忘了悄悄退后的谢长欢。
“芜苓、晏儿,朕无事。”晋皇轻咳两声,紧接着吩咐道:“常忠,去宣定国公和瑞宁郡主来。”
总管常公公领命退出殿外。
晋皇柔柔搭了搭皇后的手背,“芜苓,你先去侧殿等等朕可好?朕有些话要单独同晏儿讲。”
“好,臣妾就在侧殿……等陛下。”皇后在谢长欢的搀扶下离开,侧殿之中,有等候多时的后妃,以及匆匆赶来的晋纤月和晋洛雲。
主殿内,只剩晋皇和晋洛晏两人。
晋皇重重咳了几声,唇角有血丝溢出,晋洛晏慌忙地拿出帕子为他擦拭。晋皇虚弱一笑,“别忙活了。晏儿,你坐下,陪朕说说话。”
一年前,早在晋皇身子尚可时,他已立下遗诏,在丞相、太尉和御史大夫三人的见证下封存。储君是国之重本,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但晋皇仍旧留下了明令,以保国之安稳。此外,留有一封给晋洛晏的遗书,但现今,他神志清明,有机会亲身交代后事。
晋朝皇室有道口口相传的密旨,仅有皇帝一人可知晓。晋朝历经风霜,从艰难的草创之初,到万国来朝的鼎盛时期,无数次平定内乱、抵御外侮,其中都离不开晋朝的护国者。他们,太平时安居一隅,战乱时则倾全族之力守大晋百姓、护大晋国威。因护国者与晋朝皇室有百年约定,皇室也要遵守承诺,助他们不暴露身份。
此刻,晋皇将此事告知晋洛晏,更是将大晋郑重托付于他。
“晏儿,父皇知你心悦今棠,朕会与顾爱卿相商,为你和今棠赐婚,便当作送你的新婚贺礼了。否则,待朕驾崩,国丧在前,你不知该等到何年月才能娶妻。”晋皇笑着打趣道。
“父皇……”
“诶——只是可惜,朕至今没能抱上皇孙,说起霄儿,你大皇兄,朕总会梦到他早亡的孩儿和他。晏儿,那人呢?”
晋洛晏怔住,他知道晋皇问的是那个替身。
“朕明白,那人不是霄儿。晏儿,你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得百姓爱戴的太子,朕为有你感到骄傲。朕此生,有愧于你和你母后,待朕走后,你替父皇照顾好她和月儿,还有你,要和今棠好好的,若是哪日朕有小皇孙了,别望了带他来看看他的皇祖父。咳咳——”晋皇使劲捶打胸口,脸都被咳红了。
晋洛晏想去叫人,但被晋皇拉住了手腕。
“能苟活一年,朕已知足。好了,朕要留些力气,和你母后说说话。”晋皇虚弱地阖上了眼皮,在低声喘息着。
晋洛晏嘴唇颤抖,似有千言万语,却又被悲痛哽在喉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晋皇无奈轻叹,重新握住他的手说:“人固有一死,朕亦是如此。晏儿,帮朕去将你母后唤来吧。”
侧殿,一听晋洛晏的传话,皇后没顾上礼仪跑了出去,晋纤月也躲到他怀中哭泣。
龙榻之侧,泪水顺着皇后的脸颊滚落,晋皇挣扎着抚了抚她的脸。“芜苓,朕此生对你亏欠良多。是这皇宫将你困得太久了,待晏儿继位,你可带月儿去游山川河海。月儿那孩子不愿成亲,她若有其他想法,你便由着她吧,总归晏儿能护住她。”
“陛下!”听闻此语,皇后伏在晋皇胸前放声大哭。夫妻三十来载,纵使有怨,可她接受不了他的离去。
晋皇叹息着轻抚她的脊背,“芜苓,自朕继位,你再未唤过朕尧黎,朕想听听,可好?”
“尧黎……”皇后眼眶泛红,血丝密布,似被悲伤点燃的烛火,且即将燃烬。
晋皇艰难地扯出抹温煦的笑,安慰道:“芜苓,你要好好的,我才能安心去。”
“好,我答应你。”
晋皇温柔而眷恋地描绘着皇后的面容,想将她的模样刻画在记忆中,“芜苓,还记得你嫁予我那日,挑开盖头时,我便觉着娶回了一位顶顶貌美的皇子妃。”
遥远的回忆袭来,皇后笑着打了他一下,只是脸上仍有散不去的泪痕,“白芜苓和晋尧黎都老了。”
“不,芜苓和年少时一般,往后,你代为夫去游一游大晋的大好河山。”
“好。月儿和雲儿,还有后妃,都想再见陛下一面,臣妾去将他们唤来?”
“去吧。”随着皇后的裙摆消失在龙榻边,晋皇苦涩一笑,陛下和臣妾终归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翻越不去的高山。愿来生,他和芜苓能做一对平凡夫妻。
……
正月十一,夜,帝崩,宫中灯火骤灭。
次日,噩耗如狂风般席卷朝堂与民间。朝堂上悲声四起,众臣伏地痛哭,痛惜国失明主。市井间哀伤弥漫,老者落泪,孩童也被悲恸感染,举国上下皆沉浸在无尽的哀痛之中。
于御乾宫停棺一月之久,二月十七,新君为先帝扶棺下葬帝陵,定谥号为晋渊帝。
二月十八,新君登基,定国号昭明。同时宣读先帝遗诏,立瑞宁郡主顾今棠为后,大婚之仪待三年孝期之后再议。
新君临朝半月,光禄卿致仕,举荐擢升光禄丞傅知许取代其官职,帝允。此后,傅家一门,一相一卿,而次子傅知琛亦在太尉李观潮的引荐下,步入朝堂。
三月中旬,祁怀瑾由内监总管泉林引入长信殿面圣。
“参见——”陛下。
祁怀瑾话未说话,便被身穿明黄色龙袍、头戴帝冕的晋洛晏亲手扶起,后者满脸埋怨。“怀瑾这是何意?我……额——朕……额——我。”
“额——那我还唤你洛晏好了……”
“好好好!怀瑾!我觉着做皇帝比做太子可累太多了!”晋洛晏边唉声叹气,边催着祁怀瑾往雕漆嵌玉金丝楠木案几边走。
“怀瑾快坐!我一下朝便开始批折子,现在都没看完,趁你来了,我休息会儿。”晋洛晏随意地瘫坐在金丝楠木靠椅上,殿内除了泉林,没旁人在,他也不讲究。
“怀瑾,我请你入宫,是想为你封官加爵,我知你逍遥自在,不涉朝政,所以我考虑好了,送你个不用管事的爵位,世袭,往后无忧和他的后代,也能获益。”此事晋洛晏早想过,隐阁位处江湖,若能得朝廷庇佑,行事会更加便利。
祁怀瑾笑着摇头,“洛晏,我也有事同你说。”
“何事?”
祁怀瑾看了眼泉林,晋洛晏心领神会地吩咐他去殿外候着。
见殿门重新合上,祁怀瑾坐正身子,徐徐说道:“洛晏,我有事瞒你。”
“嗯?”晋洛晏只有纯粹的好奇。
“我真名祁怀瑾,是浮玉山祁家第三十六代家主。”
“什么!祁家!”晋洛晏全然呆滞,先帝驾崩那日是他首次知晓,浮玉山祁家是真实存在的古老家族,且与大晋皇室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他怎么都想不到,怀瑾就是祁家人。
“你等我捋捋。”
趁着晋洛晏神思不定,祁怀瑾再次丢了个惊天消息,成
功将他激得满地暴走。“长欢,真名谢挽瑜,出自云州谢家,是谢家家主谢楼旸的嫡亲女儿,也是谢家的大小姐。”
长信殿中,祁怀瑾饮茶,晋洛晏脚不离地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字字句句都在控诉他。“你们夫妻二人,真是……令人称奇!”
祁怀瑾之所以说出他与长欢的真实身份,是因三日前,云州信至,且携带着一封若尘的手书。
四年之期将至,待长欢二十三岁生辰过后,命数将破,她可携夫带子返回云州,与亲人相会。而今,她无需继续隐瞒真实身份,她决定,在离京之时,同傅家人致歉。
得知祁怀瑾将要离京,晋洛晏极为不舍。若他仍住在宫外,定是要和好友把酒夜谈,奈何宫中宵禁,不可留宿,但他二人约好,离京前日,要有一场践行宴。
此去云州,若无意外,不到几载,谢长欢恐怕都不会再离家,而祁怀瑾妇唱夫随,他同样会久居云州。
爵位一事,晋洛晏仍劝祁怀瑾接受。但祁家隐世,此事不妥,他只好放弃-
傅宅,主院。
谢长欢领着无忧同傅家人共进晚膳,十日后,她即要离开盛京了,她打算,早些同傅家人知会。
“大人、夫人、知许、知琛,长欢有话要和你们说。”
无忧正在小口吃绿叶菜,他抬头看了眼,又继续战斗,他不爱吃绿叶菜,可爹爹说,吃了才能拎得动真剑,不然他往后都只能耍木剑了,无忧才不要!
谢长欢语气端肃,傅家人齐齐放下碗筷听她说话。听她说完,傅家人表情并无太大变化,毕竟他们心中早有准备。
傅夫人笑得温婉,“云州没出大晋辽域,你也知晓谢家主与傅家的往来,以后会有见面机会的,而且我们小无忧在云州,我可舍不得他呢。”
无忧用力吞下口里的绿叶菜,使劲点头,“我也舍不得外叔祖母,舍不得外叔祖父,还有知许舅舅和知琛舅舅。”
坐于无忧身侧的傅知许温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待无忧回云州,可要记得给知许舅舅写信。”
“写信?唔——我认的字不多。”他耷拉着脑袋,有些失落,但又迅速给自己鼓劲,“不过,我会努力识字的!到时候我给知许舅舅,还有大家,一人写一封!”
“好——那我们可都等着无忧啦~”
“嗯!”无忧一脸肯定地回答,随后继续吃菜。
那夜过后,谢长欢开始着手收拾清和苑中的行囊。而绿萝得知此事后,日日沮丧,自谢长欢搬进傅宅后,她在清和苑住了近七年的时间,从十一岁至十八岁,她早将谢长欢视作亲人。
绿萝的小心思没瞒过问锦,也间接被谢长欢得知。她知道绿萝在盛京没有亲人,若是可以,她想将绿萝带回云州。
而绿萝,欣然接受,虽然她对傅宅感情深厚,但她更盼着守在谢长欢的身侧,以及无忧,她舍不得她们。
三月廿九,傅家人为谢长欢举办了盛大的生辰宴,未请宾客,但赴宴之人皆是天潢贵胄。当今圣上晋洛晏和皇后顾今棠微服私访,永宁长公主晋纤月和齐王晋洛雲先后抵达傅宅,只为给谢长欢庆生。
当夜,酒过三巡,除了傅家夫妇和年幼的无忧,无人离席。
祁怀瑾与晋洛晏把酒言欢,晋洛雲和傅家兄弟也加入其中。
而谢长欢则被大晋最尊贵的两位女子围着谈心,她们相识已久,情谊深厚。醉得昏昏沉沉的晋纤月抱住她嚎啕大哭,她本想让顾今棠劝解,可皇后娘娘也是泪眼模糊,无力相劝。
那边,晋洛晏勾着祁怀瑾的肩膀,说着说着没了动静,傅知许则被迫扶着他喝得不省人事的弟弟。对视间,傅知许释然一笑,他重新斟了杯酒递给祁怀瑾,他说:“怀瑾公子,我视长欢为挚友,祝你二人琴瑟和鸣,长长久久。”
“多谢,若傅大少爷不介意,往后可唤我怀瑾。”
“好,那怀瑾唤我知许吧。此去云州,祝你们一路顺风。”
酒尽,那些爱恨情仇似乎都随着逝去的春意消散于天地间。
第105章 云州“妹妹,欢迎归家。”
昭明元年,三月末,清晨。
谢长欢在去主院接无忧时,同傅宅夫妇澄清她的真实身份。
“大人、夫人,我有所隐瞒,是长欢之过。”
傅伯庸摇头,傅夫人珍视地拥抱住她,“好孩子,昨夜由你转交的那封信,我们已读过了,此事你阿爹解释得清楚,你受苦了,长欢。”
谢长欢依恋地蹭了蹭傅夫人的肩头,“夫人,多谢您。”
傅伯庸插话道:“长欢,本官与楼旸兄以兄弟相称,你可唤我们一声叔父、叔母。”
“是啊——”傅夫人含笑凝视,等着谢长欢的回话。
“傅叔父、傅叔母,长欢多谢您二位多年关照,往后若有机会,我会与阿爹来盛京拜见。”谢长欢弯腰俯身,行礼拜谢。
随后,祁怀瑾一家三口于傅宅府门前,与盛京友眷告别。
伴着车马远去,晋纤月和顾今棠哭成了泪人,其余人也皆是眼含热泪……
云州与盛京相隔千里,此行必是疲累,但谢长欢和无忧都兴致高昂。长欢是因思念故土与亲人,而无忧是因她喜悦而喜悦。
时维春暮夏初,绿草如茵,垂柳依依,桃花虽谢,却见枝丫之上粉桃初露。天暖气清,祁怀瑾带着无忧骑马前行,已满四岁的小家伙在爹爹娘亲身边仍是童稚顽皮,他爱采花,喜捕蝶,常常是载着谢长欢的马车已走了老远,他才乐呵呵地被骏马驮着赶上。
“娘亲!”无忧在外掀起车帘,将一束初绽的火红石榴花递至谢长欢眼前,“花儿和娘亲很配!”
身着石榴红绣金绫罗长裙的谢长欢探头,绽放出一抹比石榴花更为热烈的笑容,“谢谢无忧,娘亲很喜欢。”
“嘿嘿!爹爹也帮忙了的。”无忧抿嘴害羞笑。
“那,也谢谢阿瑾。”凑近轻嗅花香的绝色女子,半张脸藏于娇艳的花瓣之后,而另半张脸明艳比石榴红更甚,眸含星子,比绮丽的桃花潭水更令人沉醉。
祁怀瑾深情凝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不客气。”
有时,无忧会和他娘亲换位置,他留在马车上,吃上一碗香糯的甜羹,而谢长欢则与祁怀瑾共骑。
他们会在楝花树下亲吻,待楝花谢尽,花信风止,再于蔷薇花丛边赴一场约会。若遇春燕以新泥添旧巢,又会同听生灵呢喃。
无忧不曾与爹娘同行郊游,故而祁怀瑾和谢长欢不着急赶路,每至一城池,若是无忧喜欢,他们会暂留一日,陪小家伙上街嬉闹、领小家伙品尝各州风味。
走走停停,但并未在途中耽搁过久,因为父子俩知晓,他们的夫人、娘亲,比他们更加想念远方的亲人。
时经一月半,车马驶离新州地界,下一站即是云州。
此时已值深夜,今夜原是要在新州曲垣郡住宿一晚,待天明时再启程,可祁怀瑾看出谢长欢近乡情怯,也懂她心中期盼,于是他说连夜赶路,等破晓时分即可抵达云州。彼时,脸颊被米粒塞得鼓鼓的无忧频频点头,“娘亲,我们快些赶路,我可想外祖父他们了。”
谢长欢给他添了块白腻的鱼肉,挑逗地问:“那无忧夜里不会困吗?”
无忧摇头,不过一夜,他可以撑住!
但是此刻,软软的小人儿卧在祁怀瑾的腿上,睡得不知道有多香。
谢长欢亦靠在祁怀瑾的左肩上,与他十指紧扣,多年未见云州亲人,她的心确实忐忑不安。
“长欢,闭眼休息会儿,哪怕睡不着也养养神。”祁怀瑾用虎口轻蹭长欢的手指,温声劝道。
谢长欢将手扣得越发紧了些,“阿瑾,我有些害怕。”
“谢家亲人都在等长欢归家,不仅你想念他们,他们也时刻记挂着你。再说,该紧张的是阿瑾才对,我可是头次见岳家,听闻兄长更是难缠,届时夫人可要保护我~”
“好——保护你,我们祁家主可真有出息。”被他一通胡搅蛮缠,谢长欢的忧思都散了不少。
马蹄声、车轮滚动声,于夜里显得愈加清晰,抱着身侧人的手臂,谢长欢一夜未睡。
在东方既白之时,车厢外传来言风的声音,“主子、夫人,前方将至云州城外长亭,那里……有密密麻麻的许多人。”
闻此,谢长欢急速掀开车帷。是真的,一清早,她的亲人就已在长亭候着,亦或许来得更早。
无忧哼了几声,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而祁怀瑾没顾得上发麻的腿,径直移至谢长欢身旁,他握了握她的手腕,似要给予她力量。
长欢偏头看他,眼中已有泪水洇出。
马车离长亭越来越近,阔别多年的谢家人,终于与他们最珍爱的小瑜儿相
见。
未待车轮停稳,谢长欢大步迈下车辕,冲向了她日思夜念的亲人。
云州百年世家谢家,是个庞大的家族,故而此时,出城迎谢长欢的人围成了乌泱泱的一大片。
荀安筠抱着谢长欢放肆大哭,谢楼旸也拥着妻儿涕泗横流,全然没有平日严肃的家主派头,谢长欢的叔伯婶娘们全都环绕在一处,将他们围得密不透风。
长亭畔,是久久不绝的哭声。
无忧拘束地躲在祁怀瑾的怀中,看着眼前亲人团聚的场景,他们好难过,无忧也是。
“是无忧吗?”清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无忧抬起原本趴在祁怀瑾肩头的脑袋。
眼前的人和娘亲长得有些像,又不太像,无忧举起手指刮了下嘴唇,他睁着疑惑的大眼睛同祁怀瑾求助。
“无忧,是舅舅。”未等到无忧回话,祁怀瑾同谢景珏颔首微笑,唤道:“兄长。”
谢景珏矜持地颔首,勾起一抹放荡不羁的轻笑,“你这模样,倒是配得上我家小瑜儿。”
“兄长过誉了。”
谢景珏“嗤”了声,转头逗弄无忧,“无忧,可以让舅舅抱抱吗?”
“嗯!舅舅好!”无忧张开双臂,乖顺地被谢景珏搂入怀中。
“我们小无忧长得真是玉雪可爱,像你娘亲。”谢景珏满心欢喜地和小家伙说话,这是他妹妹的孩子,是与他血脉相连的至亲。
自知晓谢景珏的身份,无忧不再羞涩,而是笑容璀璨地交谈,“舅舅也是……嗯——玉树临风!”
“无忧还会说玉树临风呢!可真聪慧!”
“嘿嘿——是我新学的,我才会认一点点字呢。”
“无忧才四岁,已经很棒啦!”
“谢谢舅舅夸奖!舅舅,娘亲她……”
“没事,你娘亲在和外祖父、外祖母叙旧呢。”
“我也想要去拜见他们。”
“不着急,先让舅舅抱会儿,往后舅舅怕是抢不过他们。”
“嗯?”无忧不解歪头。
“没事,待会儿你娘亲就来了。”谢景珏抬手摸了摸无忧水灵灵的小脸蛋,越看越喜欢。
无忧在和谢景珏絮絮叨叨,不一会儿,谢家的诸位少爷,也就是无忧的舅舅们,都围了过来。祁怀瑾在和他们见礼过后,再没被搭理。
谢长欢那边快被泪水淹没,无忧这边同样是热火朝天,只有祁怀瑾,被迫与言风问剑面面相觑。
终于,安抚好长辈们的谢长欢,想起了她被遗忘的夫君和稚儿,一回头,发现被遗忘的唯有她的夫君。她讨好地朝祁怀瑾招手,可她红肿的双眼刺得后者心口一痛。
祁怀瑾迈开步伐朝她去,他想:好在长欢已归家,往后会尽是欢愉。
谢长欢挽着祁怀瑾的手,向谢家人介绍他的身份。
谢家人尴尬地擦了擦脸,而祁怀瑾则是目不斜视地郑重见礼,“怀瑾见过岳父、岳母,各位叔伯婶娘。”
“好,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谢楼旸扶起祁怀瑾,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婿还算满意。“诶——无忧呢?”
谢楼旸一开口,荀安筠和其余人才发觉他们忘了什么。之后,谢景珏怀中的无忧被抢走了。
终于,谢景珏有了同他妹妹叙话的机会,他扬起和煦的笑容,疼惜地拥谢长欢入怀。“妹妹,欢迎归家。”
“阿兄。”闻见谢景珏身上清冽的气息,谢长欢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当初离家时,谢景珏说不管她身处何方,他一定会亲自接她回家,而今也是夙愿得偿了。
“走啦——”谢家少爷们催着这对兄妹上马车,待回府后,他们想说多久都成。
谢长欢一手挽着谢景珏,一手挽着祁怀瑾,三人同乘,而无忧,早被他外祖母当作心肝宝贝揣走了。
五月十六,阖家团圆。
午时,谢府庭院内摆满了丰盛的筵席,为谢家大小姐谢挽瑜、谢家大姑爷祁怀瑾,以及谢家小少爷无忧接风洗尘。
尽管只有谢家族人在场,但接风宴被布置出了锣鼓喧天的排场。那场筵席,从午时,用至天色将歇,整个谢府皆被喜悦的气氛洗礼。
谢长欢的三位师父不热衷于此等场面,便承接了照顾无忧的活,当然每位都极为情愿,尤其是沈游和宁远,初见徒孙,恨不得将最好的东西全送给他。但是,二位谁也抢不过青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青遥抱着乖乖徒孙问长问短。
等月上中天时,醉得意识全无的祁怀瑾才被他的舅兄们放过,被言风问剑送回了谢长欢的苡瑜院,在被灌下一盅醒酒汤后,他好歹有力气走去湢室洗浴,可他使不上劲,只能麻烦他的夫人。
回到谢家的第一晚,谢长欢睡得十分安逸,而祁怀瑾,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那个梦里,是他的一生,以及谢家挽瑜的一生……
第106章 前世(1)“挽瑜的命,我偏要与天争……
十七岁那年,祁怀瑾收到来信,踏入从未涉足的云州地界,是为解除婚约一事而来。谢家家主谢楼旸在信中言明:婚约不宜,望贤侄亲赴云州谢府一趟。
祁怀瑾不在乎那份可有可无的婚约,但浮玉山祁家与云州谢家,存有先辈情谊,且肩负同等使命。云州之约,势在必行。
谢府。
谢楼旸与其长子谢景珏亲自接待远道而来的贵客,几经寒暄后,终是提及婚约之事。
“怀瑾,挽瑜与你素无交集,婚约便就此作罢吧。”
祁怀瑾本该顺意应下,可鬼使神差地,他说:“谢伯父、景珏兄长,怀瑾可否见谢大小姐一面?毕竟是祖父与谢老家主定下的婚约,我想见见她。”
谢楼旸愣神半刻,在与谢景珏对视几眼后,沉声答道:“也好。”
随后,谢景珏领着祁怀瑾深入后院,驻足于一座清幽素雅的小院前,“这便是挽瑜的苡瑜院。”
紫薇树下,身着素白缂丝长裙的病弱少女与祁怀瑾遥遥对望,她面色白皙如玉,却毫无血色,一头青丝仅用根木簪松松挽起,尤其是那双眼睛,古井无波、淡漠得不似常人,但在将目光转移至谢景珏身上时,她满身寒冰似乎被击开了一道口子。
“阿兄!”
祁怀瑾随着谢景珏踏入院子,听他介绍道:“妹妹,这是怀瑾,浮玉山祁家的家主。”
少女恍惚几息,盈盈一拜,“挽瑜见过祁家主。”
“不——不必。”惯来凛若冰霜的祁怀瑾难得语塞口吃,“我与谢大小姐年纪相仿,若不介意,可唤在下怀瑾。”
少女莞尔一笑,“好,那怀瑾也可唤我挽瑜。”
清风拂过,紫薇花瓣飞落于少女肩头,若有若无的冷香悠悠然飘入心怀。
是夜,祁怀瑾欲将随身携带的回灵丹赠予谢挽瑜,却被言风问剑劝阻。隐阁势力与云州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所以他从未得知谢家大小姐生来病弱,于病榻之上缠绵数十载。他亦本以为解除婚约,是因刚及笄的谢大小姐觅得好儿郎,而非她沉疴难除、命不久矣。
“主子,回灵丹大补,而谢大小姐……”
言风虽未言明,但祁怀瑾知晓,他的意思是,谢挽瑜的身子禁不起回灵丹的药效。“问剑,即刻传信至浮玉山,请问骞爷爷来云州,你也出发,去与问骞爷爷会合,尽快护送他来此。”
自那时起,祁怀瑾同谢楼旸请求,暂住谢府,等问骞为谢挽瑜医治过后再离开。
尽管谢楼旸对此事不抱希望,谢家请过无数名医上府,其中不乏神医之流,连举世闻名的宁远神医也对谢挽瑜的病症束手无策,但他又祈求着,或许祁家能有法子。
问骞未至期间,祁怀瑾常去苡瑜院同谢挽瑜叙话。落落穆穆的祁家主在谢大小姐面前可谓是变了一个人,运筹帷幄的祁怀瑾学会笨拙地讨好一个少女,只为求她开怀。
而脸色苍白得尽显病态的谢挽瑜,也会因他的逗趣,笑得前俯后仰,脸颊上都会泛起淡淡的薄红。
原对祁怀瑾充满敌意的谢景珏,也对他有了好脸色,只因谢挽瑜说,她与怀瑾是好友。
常居深闺的谢挽瑜极少出
府,甚至连院子都不怎么出,既是她认定的好友,谢景珏无话可说。
半月后,风尘仆仆的问骞得家主令赶至云州谢家,亲自为谢挽瑜诊脉,但只说:“药石无医……”
谢家主母荀安筠直接哭晕了过去,谢楼旸和谢景珏倒是早有准备,不至于大失所望。
此外,问骞言明,回灵丹于谢挽瑜病体有益,将药丸拆解,半月分食一次,有利于缓解她的病痛。亦是此时,谢家人方知,他们心尖尖上的人日夜饱受非常人能忍的病痛折磨。全因不欲亲人担忧,她才买通医师,隐瞒下了此事。
回灵丹,是由天材地宝、珍稀药材制成的一味神药,且现今世上,仅祁家存有六颗,从不是金钱财帛可衡量之物。
谢家欲散尽家财,只为换谢挽瑜短暂欢愉,却被祁怀瑾驳回。他说:“我与挽瑜以好友相称,且婚约尚在,祁家献出回灵丹本就义不容辞。”
于是,祁怀瑾成了谢府的座上宾,心安理得地常住下来,问骞亦然。
……
六月,祁怀瑾上春园食铺为谢挽瑜制冰饮。
因为谢挽瑜曾尝过一碗雪梓上街购买的冰饮,以致腹泻整夜,她有许多忌口的食材,所以祁怀瑾在问骞的指导下,亲手为她研制饮子。
酷暑炎炎,他想要那个让人心疼的少女尝到夏日的一口甜。
七月,祁怀瑾在谢府花园为谢挽瑜放飞漫天孔明灯。
因为谢挽瑜提及中秋赏月之时,灯随风起,定是与月色十分相衬,虽佳节未至,但她已能想象到那场盛景。
有念有应,他想要被困于宅院的少女飞向天际,哪怕尚处七月,又有何人说过不能在此季燃灯祈愿。
八月,祁怀瑾做好万全准备,邀请谢挽瑜于清玄湖泛舟。
因为谢挽瑜向往外面的天地,却被迫困于一方小院,除却伤病,更有心病。
他的心上人本该是翱翔的鹰,再不济,也当如燕雀一般自由自在。他想要带她走出谢府,去游山、玩水,赏世间奇景。
八月的清玄湖晚莲将谢,饱满的莲蓬于湖心轻颤,可即便如此,天光湖色之景也令谢挽瑜的心间荡起层层涟漪。
“怀瑾,清玄湖的莲果真与府中的不同!”不管看何物都新奇的少女,眼中藏着的是令天地失色的神采。
“那当然。”祁怀瑾帮她捋了捋披风,气温未降,但穿窗而过的绪风对她的身子终究有碍。
登船途中偶遇一云州富商家中的小姐,她本无恶意,不过是无意对谢挽瑜指点了两句,便被祁怀瑾不留情面地训斥了一顿。俊美的冷面公子残忍地撕碎了小姐的春心,后者气得无地自容。
不仅如此,祁怀瑾派出问剑去暴揍那位小姐的族中兄弟,他算半个君子,不可对女子动粗,但若是男子,他没那般多讲究。
雪梓雪姝在旁鼓掌叫好,而谢挽瑜捂嘴偷笑,“怀瑾是否太小题大做了?”
祁怀瑾俯首温柔辩解:“并未,谁都不能欺负挽瑜,无意的也不行。”
自祁怀瑾成了苡瑜院的常客,谢挽瑜在他的撺掇诱惑下,时常出院子走动,明面繁荣背地里死气沉沉的谢府开始有了转变。
同月,丞相府大少爷傅知许来访,因谢楼旸与傅丞相交情匪浅,后者送长子来云州避祸,以远离朝局纷争。
傅知许与谢景珏走得极近,自然而然地结识了谢挽瑜与祁怀瑾。
温其如玉的高门公子,待人和煦,如春风化雨,他潜移默化地融入了谢府,并与谢家兄妹成了说得上话的好友。
唯有祁怀瑾,对他不假辞色……
九月,霜寒露冷,漫山遍野皆被金色笼罩,风吹麦浪,再过林梢。祁怀瑾邀谢挽瑜登山赏枫,山高阶陡,他愿意背着此生至爱去往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上上月孔明灯缓缓升起时,纤弱却明媚的少女肆无忌惮地闯入了他的心间,上月清玄湖心不经意的对望,更让他彻底明晰了心意。
祁怀瑾避着谢景珏和傅知许,孤身带着谢挽瑜出府。青霄山腰,身姿颀长的玄衣男子背着月貌霜华的素衣少女,前者时不时地说几句话,惹得少女气怒地捂住了他的嘴。金风乍起,木叶飘零,丹枫离枝,翩然而下,少女伸手轻拂于男子肩头,恍若一对神仙眷侣。
十月,祁怀瑾借生辰之机,领谢挽瑜于酒庐小聚。云州得闲酒庐隐于闹市,酒客虽少,但胜在清幽寂静,酒庐之内酒香环绕,熏得人似醉不醉。
“怀瑾,我想尝一小杯。”谢挽瑜捧脸请求,她对那一大桌子菜色的兴趣远不及祁怀瑾手中的酒盏。
“挽瑜,你不宜饮酒。”
“就一小口。”
对着那双清透的眸子,祁怀瑾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挽瑜稍等会儿,我让言风去找问骞爷爷,看你能否喝?”
“好吧。”
“你乖一些。”祁怀瑾抚了抚谢挽瑜额角的碎发,朝她宠溺一笑。
“哦。”
站在窗边的雪梓雪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最终,问骞说最多饮一小盅,再不能多了,且得烧热了喝。从未尝过酒滋味的谢挽瑜,迫不及待地啜饮了一口,待饮尽后,她面色酡红,一个不察栽倒在了祁怀瑾身上。
“挽瑜……挽瑜……”祁怀瑾无奈轻笑,只能为她裹紧披风,将少女打横抱起出了酒庐。
冬月,气温骤降,谢挽瑜再难出苡瑜院,只有在燃起地龙的屋子里才能好受些。祁怀瑾和傅知许几乎日日挤在她的院子里,一个陪她下棋,一个为她抚琴。只是可惜,她于下棋没天赋,于琴之一道倒是似懂非懂的,可此前未得名师教导,她听得云里雾里。
下旬时,谢挽瑜在屋中憋得烦闷不堪,从前不觉枯燥,但见过院外风景,她的心不再安分地受限于此方小院。一夜,夜幕低垂,繁星闪烁,雪梓雪姝听从祁怀瑾的吩咐,为谢挽瑜裹了里三层外三层,随后在一声惊呼中,祁怀瑾搂着她飞上了屋檐。
“挽瑜,你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猎户星高耸于南天,浩瀚苍穹之下,屋檐上的两人显得那般渺小。
“好美……”荧荧月光洒落在少女的脸颊上,如同为她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羽化登仙之感如有实质,祁怀瑾恐慌得不能自已。
“怀瑾。”谢挽瑜侧首时,见到的便是满目疮痍的清贵男子,后者颤抖地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谢挽瑜没挣脱,因为祁怀瑾在哭。
岁末腊月,天寒地冻,谢挽瑜病倒了。
自五月始,谢挽瑜每月服食一颗回灵丹,祁家仅存的六颗神药消耗殆尽。冬月尚好,许是之前将身子养得康健了些,她并无其他不适,可腊八刚过,她一病不起。
早在六月,祁怀瑾派出了隐阁全部势力,去寻找回灵丹的原料,可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他们翻遍了南疆的丛林毒沼,才得了两株血竭藤;而为取千年首乌,祁怀瑾甚至派人去了晋朝皇室;可此外,那株世间罕见的紫藤花,生于万丈雪山,隐阁的人闯了一趟又一趟,均是徒劳无功。
问骞劝他道:“家主,回灵丹于谢大小姐的病症,只有缓解之效,命由天定,她的身子早是强弩之末,破败不堪,或许早些让她……对她更好。”
祁怀瑾眼眶通红,青筋暴起,他嘶吼道:“哪有什么命由天定,挽瑜的命,我偏要与天争!”
祁怀瑾将问骞留在谢府,带着言风问剑离开云州,去北方琼山寻找紫藤花。离开之际,言风同他说:“主子,谢大小姐的身子恐撑不过来岁春日,您何苦跑这一趟?或许她更希望,您能留下来陪她。”
“不,我要去,若一月过去寻不到,我会回来的。”
寻一月,来回路程两月,这期间三月的光景,会发生何事?谁都说不准。
可,谁也不会想到,云州到琼山,快马也要一月的路程,被祁怀瑾生生压到了二十日,他的脸、手全部皲裂见血。只在琼山脚下休养一夜后,他不管不顾地朝着琼山深处去。
同月底,傅知许未留于谢府过除夕,在接到一封来自盛京的家书后,带着两个护卫前往南疆……
在琼山上,祁怀瑾遇过狼群,掉过悬崖,许是苍天有眼,正月末,在他双眼近乎失明之前,一株迎风傲立的五瓣紫藤花被他寻得,他抱着装有紫藤花的木匣又哭又笑,之后彻底陷入了黑暗。
言风和问剑轮流背他下山,于琼山下为他求医一事,被祁怀瑾拒绝。问剑在前,先送紫藤花回云州,他则由言风带着快马加鞭赶回。
半路,经言风好说歹说,祁怀瑾终于在盛京停留一日,找医师诊治,其间遇一天潢贵胄,为他请来了太医署医正徐远道。祁怀瑾感念恩情,但并未久留,继续上路赶赴云州。
三月五日,祁怀瑾与言风抵达云州。服下半颗新炼制的回灵丹的谢挽瑜,在谢景珏的搀扶下,于谢府门前迎接。
比腊月时更瘦弱的谢挽瑜浅笑盈盈,“怀瑾,辛苦你了 。”
“没事,挽瑜你还好吗?”已复明的祁怀瑾踉跄着奔至她跟前,担忧地询问。
“嗯,好多了,你看我都能下床走动了。”
一侧的谢景珏笑容苦涩,再有祁怀瑾早收到问剑的传信,他对谢挽瑜的身子再清楚不过,可他不悔,若是能换得挽瑜的半刻安宁,他哪里都去得。
自祁怀瑾回府,谢挽瑜日日待在苡瑜院中,每每走动时,骨骼与血肉之间的拉扯,让她痛不欲生,但若不动,她能忍得住。
谢挽瑜坐不起身,只得斜卧在软榻上,不能对弈,祁怀瑾便举着游记话本,同她讲大晋风光、志怪俗谈。
三月廿九,谢挽瑜十六生辰。谢家人在分别与她交谈片刻后,纷纷离开苡瑜院,连往年习惯为她庆生的谢景珏也未言其他,将地方留给谢挽瑜和祁怀瑾。
当夜,祁怀瑾亲自下厨,为她做了一碗长寿面。
谢挽瑜满心欢喜地接过,却在吃了几口后,突然口吐鲜血。苍白靡丽的面容,让祁怀瑾再忍不住,涌出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谢挽瑜的裙摆上。
“怀瑾,抱歉,浪费了你的心意。”
正在边哭,边耐心擦拭谢挽瑜唇边血迹的祁怀瑾笑得无比难看,“没事,我再为挽瑜重新下一碗。”
“不必了,我其实没太大胃口。”近来,她时常吐血,且很难提起胃口,吃得一日比一日少,若非祁怀瑾在旁哄诱,她怕是会吃得更少。
“好,那我陪挽瑜说说话。”
雪梓雪姝在将碗筷撤下后,没再进屋,而是在屋外守着。
靠在软榻上的谢挽瑜,迷迷糊糊地盯着不远处炸开的烛火,而祁怀瑾说的话,她听得不太清晰了。好一会儿后,她偏头看向双目噙泪、神情哀戚的男子,声音虚弱:“怀瑾,我们将婚约解除吧。”
此话一出,祁怀瑾哭得趴在她的肩头,身躯战栗,泣不成声,“不,若谢挽瑜不在,祁怀瑾此生不会娶妻。”
谢挽瑜心酸地抬手,想安抚……她的好友,“怀瑾,我……噗——”
“挽瑜!挽瑜!”
祁怀瑾的喊声引得雪梓雪姝破门而入,“快!快去请问骞神医!”
谢挽瑜吐血晕倒……整个谢府兵荒马乱,谢景珏拽着祁怀瑾的衣襟质问:“你和挽瑜说什么了!”
祁怀瑾神色凄惶,“景珏兄长,不,我并非有意的。挽瑜要同我解除婚约,我拒绝了。”
……
谢景珏怔愣不语,收起脸上的怒气,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
第107章 前世(2)“若真有来世,你等我来寻……
即使有问骞在,且在外行医的神医宁远也被隐阁护送至谢府,但谢挽瑜之病,仍是回天乏力。
两位神医同谢家人下了最后通牒:“许是这一阵子了。”
谢挽瑜短短昏迷两日,谢家夫妇苍老了十岁不止,谢景珏除了往返苡瑜院,还要肩负起族中重任。而祁怀瑾,苦守于病榻前,半步不离。
四月初二清晨,谢挽瑜苏醒,见到的第一人便是不修边幅的祁怀瑾。她一动,他立马慌张地惊醒过来。
“挽瑜……你还好吗?要吃些东西吗?”说着说着,他的泪水又流了下来。
谢挽瑜笑着摇头,“怀瑾,我不饿,你去休息会儿,好吗?”
“不,我要守着你。”他极轻极轻地包裹住谢挽瑜搭在榻边的手,“挽瑜,我要陪你。”
谢挽瑜眼神闪躲,缓声开口:“怀瑾,那夜我说的事,你答应我可好?往后,若你遇见心悦之人,也来同我说说,挽瑜会在天上祝福你。”
祁怀瑾闭眼又睁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顺着他的脸庞落了下来,一串接一串,打湿了谢挽瑜的手,也浇透了她的心。
“好……挽瑜,我答应你。”
谢挽瑜抽出手,疲惫地说道:“怀瑾,我累了,想再睡会儿。”
随着话落,她的呼吸声渐渐变浅,祁怀瑾凑近听了许久,直到确认她真的只是睡着了,才踱步至窗牖边,倚着黄花梨木几滑坐在地上,他抱着双腿,压抑地呜咽。
室内,少女在沉睡,男子在痛哭……
后来,谢挽瑜醒来的时辰越来越短,她要与谢家夫妇和谢景珏叙话,祁怀瑾也不再能完全占有她。
有时,谢景珏会将属于他的大部分时间留给祁怀瑾,因为他与谢挽瑜是同胞兄妹,没人比他,更了解他的妹妹。
也是此时,祁怀瑾才真切感觉到,他握在手心的月亮,要如水中月一般,散了。
他不再在谢挽瑜面前伤神哭泣,而是抓紧时间,说些有趣的话逗弄她,或是与她回望往昔的那些点滴清欢。
四月初九,天尚未黑。谢挽瑜斜倚在床榻上,看祁怀瑾为她展示新作的画,她勾起一抹浅得快要看不出来的笑,颇为无奈地说:“怀瑾画得未免过于失真,我哪里是你画中的模样?”
祁怀瑾将画卷放下,郑重地说:“挽瑜在怀瑾心中确是此般模样,明媚、灿烂,还有自由……”
“怀瑾,能与你为友,是挽瑜之幸。有你相伴,我每日都很快活。”
“挽瑜,怀瑾亦然。若真有……真有来世,你等我来寻你。”
谢挽瑜粲然一笑,“好啊。”
四月初九,日暮,戌时未过,谢家挽瑜因病撒手人寰,时年十六岁。
云州谢府,怆然哭喊声不绝于耳,灯火彻夜不歇。
客院之中,祁怀瑾垮坐于床榻边,声嘶力竭,痛不欲生……-
同时,南疆地域,巫族。
傅知许历经千磨万难求得圣药,在他昏死过去时,巫族长老说:“痴儿,你要救的人已经去了。”长老摇头叹息,口中念念有词。
去岁腊月,傅知许得傅夫人姜芷来信,首次知晓生母的来历。盛京城中常有人言:傅夫人来历不明,能得傅丞相宠爱实乃三生有幸。可无人知晓,这份姻缘是傅伯庸亲自求来的。
姜芷身为西南巫族圣女,在一日外出游玩时,与同祖父周游至此的少年傅伯庸结识。年少心动,来得猝不及防。
可姜芷的身份不允许她背离族人,她受巫族供养,也该为巫族奉献一生。巫族人与世无争,好心救下被毒虫咬伤的祖孙俩,待他们伤好后,便毫不留情地将外来人驱逐。
而在日常相处中,傅伯庸与姜芷早已暗生情愫。姜芷知她二人之事,巫族不会容忍,于是狠心斩断情缘,目送傅伯庸离开。
少年人最是不羁,有与天相争的孤勇,傅伯庸在将祖父送至最近的城池——云州后,返回了巫族。
巫族人在祖孙俩离去后,就要封锁入口,却被傅伯庸误打误撞地再次闯了进来,他立誓要娶姜芷为妻。
巫族人本性良善,于姜芷有割舍不断的情谊,得她恳求,便由长老商讨做主,放她离开。条件是:散尽修为,此生与巫族再无瓜葛……
去岁,在盛京城中,收到傅知许来信的姜芷,在得知长子对谢挽瑜有情后,毅然将巫族之事告知于他。姜芷虽不能再回巫族,但傅知许有半份巫族血脉,若能求得巫族圣药,或许能为谢挽瑜求得一线生机。
傅知许冒险前往,可在他取到巫族圣药之时,亦是谢挽瑜身殒之夜,似有所感,他心痛得蜷伏在地,心口痛楚比肉身之痛更甚。
他此生也不会知晓,谢挽瑜命数无解,巫族圣药毫无用处,而他却没能陪谢挽瑜度过最后的时光-
次日,谢府朱漆府门紧闭,满目缟素,正厅肃穆庄严的灵堂中放有一巨大的楠木棺材。云州百姓因得谢家庇护,各家各户门前也挂起了白幡,以告慰亡灵。
傅知许昏迷一日一夜,跑死了两匹马,赶在谢挽瑜头七之日回到云州,却再无缘得见梦中人。
停棺半月,谢家为早逝的谢挽瑜举行了隆重的丧仪。子夜的灵堂之中,棺椁左右两侧分别瘫坐有两位绝世公子,一黑一白,似在守护他们的挚爱,有时,谢景珏也会来相陪。宵寒雾浓,孤寂长夜,常伴有时断时续的悲鸣之声。
谢挽瑜下葬之日,祁怀瑾和傅知许大醉一日一夜 ,若非问骞在场,两位天之骄子会于那个初夏陨落。
随后,傅知许与祁怀瑾先后拜别谢家夫妇。祁怀瑾将盛京隐阁据点告知傅知许,告诉他若有事可前往求助。
祁怀瑾离开前夜,他步入谢府主院求见。
“谢伯父、谢伯母,怀瑾有求,欲求娶挽瑜灵位过门,此生有且只有她一位妻子。”
谢楼旸拒绝了他的请求,“怀瑾,余岁悠长,而挽瑜对你无意,你该过好自己的生活。”
祁怀瑾退而求其次,索求一件谢挽瑜旧物。“谢伯父、谢伯母,怀瑾此去,恐难再回云州,我想在浮玉山为挽瑜筑一衣冠冢,闲时凭吊,话话家常。”
谢楼旸同意,吩咐雪梓取来一旧时外衫,祁怀瑾接过后告辞离去。
主院中,谢楼旸拥住痛哭流涕的荀安筠,“诶——若是挽瑜在,她与怀瑾定会是一对恩爱夫妻。”
雪梓雪姝在为谢挽瑜收敛遗体时,发现她衣襟处藏的订婚信物,那半枚同心龙凤羊脂玉佩也随她下葬入土。除却至亲之人,再无外人知晓。
谢楼旸将家主位传给长子谢景珏,此后,他与夫人常居后宅,为逝去的女儿祈福-
浮玉山。
祁家家主于十八岁痛失挚爱,神魂破碎,心忧成疾。他殚精竭虑培养出祁家的下一任家主,而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
空谷寂寥,风雪潇潇,衣冠冢、青石碑前,苍白孱弱的遗世郎君迎风落泪,字字泣血。
待及冠之年,祁家长老为他取字“长庚”,愿他生命绵延、安稳一生,不要同他的父亲一般。
可谢挽瑜已逝,祁怀瑾此生不会再娶妻生子,他知自己心存死志,只愿入黄泉与她相会。
后,祁怀瑾执念成魔,他踏遍大晋各地,求神拜佛,为渡谢挽瑜,也为渡己。
直到他二十五岁那年,灵祈寺方丈若尘现身。
若尘双手合十,低吟:“痴人一念,情深难寿,贫僧欠祁家一段缘,救不了前家主,便渡祁小友吧。”
若无祁家善念,幼时的问缘早饿死在破庙之中。
祁怀瑾激动落泪,跪地恳求,“求大师指点!”
“以小友康健之身,换谢家小女重来一世。”
“我愿!我的身子已是残烛之相,若能换挽瑜,我愿!”
灵祈寺,佛像慈目注视处,玄衣男子跪伏于地,泣诉:“惟愿吾妻挽瑜长欢无忧。”
得若尘一诺,祁怀瑾计划返回浮玉山中,在那里等他必死的结局。归途中,他再访云州。
七载已逝,谢挽瑜墓前。
祁怀瑾轻拂碑上灰尘,他轻声道歉:“挽瑜,许久没来看你,抱歉。”
“挽瑜,我是不是老了许多啊,你别嫌弃我。”
“若尘大师说,我与你有来世之缘,你可否不要再拒绝我?”
祁怀瑾自说自话了半晌,悲上心头时,他控制不住地喷洒出一口鲜血,不可避免地落于谢挽瑜墓碑之上。他使劲擦拭,却仍有痕迹,留下了一道浸入石碑的长长血痕……
“挽瑜,我将你的墓碑弄脏了。”祁怀瑾抱着冰冷的墓碑大哭,如同失去方向的旅人。谢挽瑜不在,自此祁怀瑾再未寻到归途,或许黄泉之下,奈何桥畔,他能得遇故人。
突然,有人靠近,是来看望妹妹的谢景珏。
他犹豫着开口:“怀瑾,你怎成这般模样了?”
祁怀瑾撑着地面站起,被谢景珏扶了一把。
“景珏兄长,许久不见。”祁怀瑾一头青丝染雪,已有暮色。
“怀瑾,这些年,你可还好?”
祁怀瑾笑着回答:“挺好的,谢伯父和谢伯母身子可好?”
谢景珏颔首,“好,他们常年礼佛,身子骨还算硬朗。”
……
“景珏兄长,我不打算在云州停留,便先告辞了。”祁怀瑾抬步要走,族中尚有事务等他下决定,待一切解决,他就能安心等待与挽瑜相会的那日了。
谢景珏抬手叫住了他,“怀瑾,我有事告知于你。当初,挽瑜亡故时,始终留着那枚定亲玉佩,后阿爹阿娘做主,让玉佩陪着她入土为安。”
祁怀瑾又哭又笑,“多谢你,兄长。”-
自那以后,祁怀瑾疾病缠身,经历谢挽瑜所受种种,痛她之痛,苦她之苦。
四年后,祁怀瑾的身子差到连问骞也无能为力的地步。于二十九岁那年,亡于浮玉山,死前还在念着“惟愿挽瑜长欢无忧”。
后来,祁家新家主继位,祁苍、祁羽两位长老让位给祁风、祁剑,浮玉山中一切如故,只多了一座新坟茔,立于“吾妻挽瑜”的衣冠冢之侧。
盛京慈恩寺中,亦有盏刻有“谢挽瑜”名字的长明灯昼夜不息……
内患已除,新帝继位,傅家大少爷傅知许以丞相之身辅佐新帝,傅家长盛不衰。丞相傅知许于三十七岁溘然而逝,举国同悲,盛京百姓自发为其送葬,甚至连百里之外的应城人也奔袭而来,只为送他最后一程。傅知许在位期间,广施新政、用人唯贤,辅佐新帝清除积弊、开创大晋盛世。他一生无妻无子,由胞弟傅知琛之子为其扶棺哭丧。
世人只知霁月清风、举世无双的知许公子,却不知他亦是位纯情少年郎,最终因年少执念囿于一生……
第108章 十年(附小剧场)“前为虚妄,后方为……
“阿瑾……阿瑾……”寅时刚过,四下阒寂无声,唯有更漏滴答,谢长欢被身侧动静给吵醒了,她撑起身子轻晃着被梦魇住的祁怀瑾的肩膀。
祁怀瑾猛地睁开眼睛,怎么说呢,那双眸子空洞、悲凉,有天地崩塌的厌世感,带有哭腔的嗓音响起:“挽瑜……”
“我在呢,阿瑾。”谢长欢不敢大声说话,她将……在流泪的祁怀瑾拥入怀中。
祁怀瑾顺着她的力道,哽咽着将她抱得很紧,很紧,“挽瑜……”
“嗯,我在,阿瑾是做噩梦了吗?”
祁怀瑾没回答,只是埋在谢长欢的脖颈,任由泪水洇湿了她的肌肤与衣裳,他哭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将情绪缓和下来,而长欢也只是摩挲着他的后背,静静地陪着他。
“长欢,我梦见你不要我了。呜——”一说完,他又哭着死死贴住长欢,手脚并用,将长欢绞在怀中。
谢长欢虽被他圈得难受,但不得不耐心宽慰他,她笑着对胸前止不住战栗的人说:“怎么会?无忧还在隔壁呢。”
许是因提到无忧,祁怀瑾将自己从梦境中剥离了出来,但他没动,只是喃喃念着:“长欢无忧。”
“是啊,我和无忧都在。”
“长欢,你不要离开我。”
“好,我答应你,天还未亮,再睡会儿好吗?”
“嗯。”
那场梦耗费了祁怀瑾太多的心神,闻着熟悉的气息,他渐渐地又睡了过去,只是仍旧死死地缠着长欢。
屋外。
无忧被雪梓抱起,小家伙只穿了件单衣,他瘫在雪梓的怀中,眯着眼问:“雪梓姨姨,爹爹哭了?”
雪梓没答,而是说:“小少爷,我们先回去睡好吗?”
“好~”自无忧
过了四岁生辰,祁怀瑾便坚决让他自己睡,无忧在浮玉山念卿居独自睡习惯了,倒没吵闹,只是有些舍不得谢长欢。但他是个大小孩了!他可以!方才也不过是因初次回到谢府,他恋床,所以想去找他的亲亲娘亲,可是他爹爹哭了诶,那算了……
被祁怀瑾缠得动弹不得的谢长欢知道无忧在屋外,但听见雪梓的声音,她放下了心,转而将心神全部放在了身侧人身上。她顺了顺小娇夫的发丝,又轻拭了下他脸上凌乱的泪痕,不知他做了什么梦?竟这般恐惧。
谢长欢轻叹一声,伸手扯过被挤到一旁的被衾,轻缓地盖好,另一只手被压得难受,可她没法动,便就着这个姿势睡了。
清晨,整个谢府静谧非常,昨日闹得太过,大半主子都醉了,下人们轻声慢步地,不敢搅了主子们的好眠。
谢长欢再次睁开眼时,仍维持着昨儿夜里的姿势,平日里向来是祁怀瑾醒得比她早,她忧心地摸了摸他的脸。
“长欢——”睡得并不沉的祁怀瑾往她身前拱了拱,他不愿再忆起永失所爱的锥心之痛,可他若有所感,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是那年他与无忧远赴灵祈寺时,若尘大师所言的前世……原来,他的长欢受了那么多的苦,原来,他与长欢曾错过一世,生死相隔,求而不得。
谢长欢敏锐,问他到底梦见了何事。
祁怀瑾仰头,移了移身子,将长欢完完全全地嵌入怀中。“长欢,你,可有做过什么古怪的梦?”
“嗯?不曾。”少时的梦魇于如今的谢长欢而言,已是不值一提之事,自剑术大成,束缚于她心头的枷锁便被渐而解除。至于那年春猎刺杀后由高热引发的梦,她从不曾放在心上。
“没事,那就好。”
“阿瑾的梦?”
“太难过了,我不愿再想起,”更不愿让你知晓。
“好——别难过了,先起身,用完膳后,你陪我去主院给阿爹阿娘请安。”
“嗯。”
小夫妻俩温存了一会儿,然后各自换衣洗漱。在准备用早膳时,穿着艾绿云纹绫衫的无忧叫嚷着冲了进来,他没先找谢长欢,而是扑到了祁怀瑾的腿边。
“爹爹,你夜里为何哭了?”
谢长欢憋笑着瞅了眼脸色僵硬的祁怀瑾,后者将无忧搂至腿上,“无忧听错了,先用膳。”
“真的吗?”无忧扭头同谢长欢求证。
谢长欢勉强颔首,随后无忧被一勺米羹堵住了嘴,他嘴巴动了动,将米羹吞了下去。“唔——香,嘿嘿,爹爹,我自己吃。”无忧想伸手抓过祁怀瑾手中的瓷勺,但他的手被握住了。
“爹爹喂你。”软弱的小人在他眼皮底下撒娇,这是他和长欢的骨肉,一切与前世终究是不一样了。
“好诶!”无忧盯着米羹,又瞥了一眼糖卷,于是他一口咽下爹爹喂的米羹,下一口咬住娘亲喂的糖卷,无忧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
用完膳后,祁怀瑾一手抱着乐得见牙不见眼的无忧,一手牵着长欢,缓缓往主院去,路上遇到的谢家下人都极热情地问好。
“阿瑾,你对谢府的路这般熟?昨夜不是言风问剑送你来苡瑜院的吗?”
“啊——我虽醉得很,但也迷迷糊糊地看清了路。”
“爹爹厉害!”被无忧一打岔,谢长欢倒没纠结。
而对祁怀瑾来说,在梦里,通往苡瑜院的路他早已走过无数回。若是前世之事,长欢不知,那他盼着她永远不会知晓,他的长欢本该像此刻这般自由,她可以仗剑与天争,可以执针与天搏,可以游历天下,唯独不会被困在小小宅院。
前世太苦,还有……十六岁之前的长欢,被所谓命数折磨,他不要那些伤痛再找上她,她该畅快恣意地过一生。
且行且停,主院到了。
“外祖父!外祖母!哇——舅舅也在!”院中的夫妻俩听着屋内的欢闹声,笑着携手走进平凡而又奢侈的人间喜乐。
谢家夫妇在书房同谢长欢叙话,谢景珏则与祁怀瑾在茶室对弈,无忧呢,他在书房和茶室来回跑。
“兄长,五年前我与长欢在浮玉山成亲时,便承诺过,待回到云州,会在谢家亲人的见证下,给她一场盛世大婚。兄长也知晓,外族异动频频,故而我想尽快将此事提上议程。”杀了个平局的郎舅俩心平气和地谈论着婚仪,窗外,无忧正举着把小木剑挥舞,沈游被他逗得笑倒在了树干上。
“嗯,此事我与爹娘提过,他们让我与你商量即可。”谢景珏随口应道,他以手支颐,望着“哇哇乱叫”的无忧笑。
祁怀瑾恭谨地陈述婚仪的各项事宜,静待谢景珏的意见,言风和问剑则拿笔在旁快速地记着。祁家主早有准备,谢景珏倒无其他要补充的,只是……
“怀瑾,小瑜儿从谢府出嫁,你可有买好宅院?太远了可不行。”
“兄长可有好想法?”
“谢府斜对面的那处宅子,是我的私产,我可以……卖给你。”
“好,多谢兄长。”
多智近妖的祁家主被亲内兄坑了一笔巨款,买下了一处与谢府临街的宅子,以供举行婚仪时用。
夜里,苡瑜院。
“不!不要!”祁怀瑾从梦中惊醒,他满心惊恐地蜷缩在谢长欢怀中,“呜呜——长欢。”
“阿瑾,我在呢?”长欢想将身子往下移,好与他面对面地说话,可完全动不了,她的腰被勒得死紧。
“长欢,我怕你离开我。”他边哽咽,边颤抖着手把长欢箍得更紧。
“阿瑾,痛。”
“呜呜——长欢,你哪里痛?呜呜——”祁怀瑾焦躁地将手移到她的脸上,惶然地问道。
“没有,只是抱得太紧了,阿瑾,你到底梦到什么了?”长欢被他通红的眼眶,和不安的眼神刺得心痛万分。
“呜呜——”
长欢的头靠在枕上,而怀瑾在她的胸前,扬起脖子,汹涌的泪水猝不及防地流了满脸。
“我哪也不会去,就在阿瑾身边。”长欢慌张地抚去他的泪水,珍重地抱住他,“没事的,都是梦,梦是假的。”
祁怀瑾抱着长欢痛哭……越被安慰,越难过,越真切地感受她就在身边,越害怕……
好久好久……久到长欢都困了,怀瑾还在抽搐着无声落泪。
“要不,我们睡一觉?”长欢想借此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睡不着。”说了句话,怀瑾又呜咽着凑近她。
“不是那个睡……”
“……可是我不敢,我怕你疼。”
“那你以前怎么不怕?”
“呜呜——长欢,都是我的错。”
祁家主变成了爱哭鬼,夜里也不再和夫人欢好。
回到云州的第三夜,一切如旧,噩梦、惊醒、哭泣,祁怀瑾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连这几夜时常醒来的无忧都知道,他爹爹比他还会哭,他甚至会告诉谢家夫妇,“我老听见爹爹在夜里哭泣。”
好在,谢家夫妇只以为这是小孩的玩笑话,而无忧也不再抢着去和谢长欢睡觉。
第四日,祁怀瑾寻了个蹩脚的借口,他要去灵祈寺还愿,说的是四年前求与谢长欢重逢,实际是前世的那段佛缘。他必须确认,长欢永远不会离开他。
可以他目前的状态,长欢哪能放心让他孤身前往,且她隐隐觉得那个噩梦不同寻常,奈何怀瑾半句话不曾透露。谢家夫妇也赞同,长欢亲赴灵祈寺还愿,破除命数之劫,离不开若尘的功劳。
无忧倒不哭闹着要同往,因为他喜欢谢府,这里有好多爱他的长辈,最重要的是,他想让他爹爹高兴些。临行前,无忧拜托祁怀瑾代他向若尘问好,又各自亲了他娘亲和爹爹一口,“娘亲
、爹爹,你们要快些回哦~我会很想你们的~”
祁怀瑾捏住无忧的下巴,小家伙还怪倔强的,“小少主真不去吗?”
“啊——”无忧的小脸上全是迷茫。
“走喽——爹爹和娘亲当然要带无忧一起去。”祁怀瑾将惊喜得搂住他脖子的无忧抱起,扶着谢长欢上了马车。
谢长欢挠了挠无忧的痒,“回神啦~无忧不和外祖母他们道别吗?”
“嗯!”无忧扒拉开车帘,探出脑袋,同每一位长辈依依惜别,“无忧会想你们哒!”
告别结束,马车驶离谢家府门,无忧呆头呆脑地靠在祁怀瑾身前,似乎仍不知他怎么突然就和爹爹娘亲一道出远门了。
谢长欢笑着摇晃他的小手,“无忧兴奋得发呆了?”
“嗯!”无忧张开手臂,要往谢长欢腿上爬。
“安分些,别累着你娘亲。”祁怀瑾一手抓住无忧一只手,禁止他乱动。
不动就不动,跟随爹爹娘亲出游的事实,让无忧喜不自胜,“哦~嘿嘿,我好高兴呀!”
“方才是谁说要留在府中?好像……叫祁元卿来着?”祁怀瑾半点不给面子。
“哼!”无忧张牙舞爪但没一点效用,可是他自有法子让他爹爹气得跳脚,“哼!爱哭的坏爹爹!”
对着父子俩的闹谈,谢长欢忍俊不禁,她缓缓地倚在身侧人的肩上,透过被风吹起的车帘,看着渐渐远去的云州城。希望此次出行,能解开阿瑾的心结。
“长欢,是不是舍不得亲人?”祁怀瑾蹭了蹭长欢的发顶,温声询问道。
“有一些。”
“别担心,我们很快回来,我还欠你一场盛大的婚仪。”
关于去灵祈寺一事,祁怀瑾本打算,将长欢和无忧都留在云州,他也能早去早回,可他劝不住长欢,只得同意。至于无忧,他与长欢从没想过将小家伙独自留下。
云州与夔州相距约七日车程,走走停停,并不难熬。
夜里,无忧睡在夫妻俩隔壁,由言风和问剑轮流值守,其实也不怎么能用上他们,因为有雪梓和雪姝抢着照顾她们的小少爷。
客房内,谢长欢帮陷入沉睡的祁怀瑾掖好被衾,他的脸色称不上好,日夜忧心,魂不守舍,她只好强硬施针以助入眠。她俯身在怀瑾的唇角吻了下,将手臂搭在他的腰上睡了过去。
……
夔州冕灵山,时隔四年……以及岁月的长河,再次拜访灵祈寺,祁怀瑾心底极不平静。
寺门口的小沙弥换了人,但他早得若尘的吩咐,知晓此刻有客来访。“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请随我来。”
右手被祁怀瑾握得紧紧的谢长欢抬眼打量着盘旋而上的香烟,此处偏远,香火倒是旺盛,还有阿瑾,她偏首望着侧脸凌厉的男子,他的手在发抖。
若尘所在禅房。
“阿弥陀佛,祁小友、谢小友、无忧小施主,许久不见。”若尘双手合十行礼,无忧也没心没肺地同他打招呼,“若尘大师好!”
与无忧不同的是,谢长欢与祁怀瑾的心间风暴骤起。
七年未见,谢长欢没法预料,若尘苍老得这样迅速,而对祁怀瑾而言,同在二十五岁,前世灵祈寺初见时,若尘远不像眼前这般,尽管睿智清明,但却似看尽世间沧桑。
前世若尘一愿,造就了祁怀瑾与谢长欢的今生再会,但于若尘,他穿梭于两世轮回,与天抗命,终是为此付出了代价。
“若尘大师,您……”祁怀瑾语焉不详,可若尘了然于心。
“阿弥陀佛,贫僧无碍,祁小友不必介怀。谢小友,盛京之行可还顺利?”
“若尘和……咳——若尘大师,一切顺利,挽瑜谢过您的指点,若无您点化,挽瑜恐仍陷于命数之苦。”谢长欢诚心致谢,她想:从前是她想错了。
“谢小友不必多礼,贫僧所为,亦是受佛祖指引。”实则不然,若尘一诺,承祁怀瑾毕生夙愿。
“长欢,我有事想单独请教若尘大师,你和无忧在外等我可好?”
“好。若尘大师,挽瑜先退下。”谢长欢未言其他,牵着无忧的小手往院子里走。
禅房内。
祁怀瑾与若尘面对面坐于蒲团上,前者哑声开口:“若尘大师,怀瑾求您指点迷津。”
“阿弥陀佛,梦中种种皆为前世过往,往事不可忆,祁小友不必困于梦境,前为虚妄,后方为归途。谢小友命途多舛,但有祁小友以身献祭,命数已然破除。至于盛京城中的那位小友,他与谢小友之间有剪不断的因果,故而盛京十年,是为偿还。”
“十年?”祁怀瑾疑惑问道。
“阿弥陀佛,是无忧小施主,加固了你二人之间的羁绊,亦使命数于七载之后破除。”
提及无忧,祁怀瑾全身血液逆流,他不敢想,若是无忧有事,他和长欢该如何承受。“无忧……会一世无忧吗?”
“阿弥陀佛,三载后,谢小友身上的血线会转移至无忧小施主身上,但于他无碍,命数已破,血线亦永为死线。小施主,此生定会长乐无忧。”
“多谢您,若尘大师……那您是否会遭到反噬?”若尘之言为祁怀瑾定心,可因果循环,他心有愧疚。
若尘摇头,“阿弥陀佛,前住持济慈师父曾言,贫僧出家前的因果系于浮玉山,此番作为是受佛祖指引。谢小友的姻缘红线,只与祁小友一人相牵,贫僧无力逆天改命,眼下亦是顺应天命之举。一切诸果,皆从因起,祁小友不必介怀。”
佛殿。
谢长欢是被无忧拉过来的,小家伙说他想上香,求佛祖保佑永远和爹爹娘亲在一处,也保佑各位长辈身体康健。
往来香客众,谢长欢将无忧牢牢护在身侧,雪梓雪姝提着香烛在后。
殿中矗立的佛像悲悯祥和,似闭非闭的佛目俯瞰着世间的悲欢离合,透过缭绕的烟雾,与佛目对视间,谢长欢的心猛地一颤。
佛渡众生,众生有她,亦有阿瑾。
她牵着无忧站至蒲团前,在侧为他示范如何行礼,小家伙机灵得很,学得也快。
“佛祖,信女谢家挽瑜,此前出言不逊,多有冒犯,在此同您请罪,祈愿佛祖保佑亲人安康、稚子无忧、夫君长欢。”谢长欢谦卑地跪立于佛前,同佛祖诉说心中夙愿。
等到她与无忧从佛殿离开时,祁怀瑾仍在禅房与若尘长谈,她只好带着无忧在灵祈寺四处转转。
是夜,他们不曾离开灵祈寺,因为祁怀瑾说,他要在佛前诵经三日。无忧倒是热衷于去陪若尘打坐,而谢长欢亦陪在祁怀瑾身侧。既然他不说,那她便陪着。
诸多异象、条条线索,再结合她初至浮玉山那年的猜想,尽管若尘搪塞乱语,她也不是全然不知。前世、佛缘、因果,或许她与阿瑾错过一世,可今生,她会永远陪着他,至死不休。
六月初一,一家三口同若尘告辞,启程返回云州。
也自那日起,若尘于灵祈寺闭关修行。而往后经年,若无意外,祁怀瑾都会远赴夔州冕灵山,补添香火钱,且为妻儿祈福。
第109章 大婚“阿瑾,我等你许久了。”
婚仪定在七月初七,早在出发去灵祈寺前,谢长欢已去信盛京给晋纤月,邀她来云州观礼。晋纤月本计划近期同太后离京,去游大晋的山川河海,可好友有约,此行只能暂时推迟,待参加完婚仪后再行商议。
傅宅的请帖是由谢楼旸亲自写的,傅伯庸与老友已逾七载未见,如今朝局稳固,且有傅知许在旁辅佐新帝,他便毅然告假,带着傅夫人前往云州,独留傅家两兄弟在府中。
至于慕城的虞舒和庐江郡的云颜,谢长欢也有分别寄送请帖。
而浮玉山中,祁苍和祁羽两位长老正带领着浩浩荡荡的车队赶往云州,载有
绫罗绸缎、金银器皿、香料药材……绵延数里不绝。
苡瑜院。
无忧举着竹蜻蜓跑到谢长欢身边,他眉飞色舞地仰头发问:“娘亲,我会有妹妹吗?”
“嗯?无忧怎么会这样问?”谢长欢被问得噎住,并执起锦帕擦了下他额头的汗。
“是师公说的!他问我,想要妹妹还是弟弟。”
“沈老头?”谢长欢觉得这不会是宁远问的。
“嗯!”无忧的眼中满是憧憬,仍是笑吟吟的。
“问你爹爹。”此等窘迫的问题,她难以回答。
“爹爹!”无忧又乐颠颠地跑到桌案后,问已经听了许久的祁怀瑾。
后者将无忧搂至腿上,同他说:“生小孩很痛,爹爹不想让你娘亲再痛一次,所以,无忧不要弟弟妹妹可好?爹爹和娘亲会把所有的爱都给无忧。”
无忧眼底含泪,皱起小脸正要嚎,却被走过来的谢长欢给止住,“娘亲生无忧的时候很快的,没那么疼,而且能生出无忧这般可爱的小孩,娘亲很骄傲。”
“呜呜——娘亲。”无忧伸手就要谢长欢抱,“娘亲,我不要妹妹了,呜——”
“好啦好啦,不哭啦~来和娘亲说说,今早在族学学到什么了。”
伴着远去的童声,祁怀瑾俯首轻笑,这小家伙未免太爱哭了,亏得长欢宠他。
在从灵祈寺返回云州后,祁怀瑾与谢长欢旧事重提,是关于傅知许想认无忧为义子一事。先前不同意,是因占有欲作祟,但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傅知许皆无法得偿所愿,或许无忧,能给予他些许慰藉。除此之外,亦没有更好的办法。
若尘大师曾说过,长欢不会知晓前世的痛苦,春猎后的那场高热是她唯一一次忆起过去。
而在谢长欢心中,那场梦虚实交加,但她从未怀疑过,是否为她亲历之事。
彼时,盛京城中,傅知许正含笑读信。
前世梦,他做过的……原来他那般早便与长欢相识,那时他唤她“挽瑜”,难怪今生再遇,他总会将目光无意识地停留在她的身上,可惜他没能争过怀瑾。那人前世就是如此,心眼极多,时常避着他与景珏兄长偷偷带挽瑜出府,也夺走了挽瑜所有的目光。
可年少时的情窦初开,哪能轻易忘却,怀瑾是情种,他又何尝不是。挽瑜不在,世间色彩不再,他只能强迫自己投身官场,为大晋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唯有在夜间,在慈恩寺的长明灯前,他敢放声大哭,悼念与他阴阳相隔的梦中人。三十七岁,他死的那年,更多的是释然,他这一生,为国为民,称不上流芳百世,也勉强算政绩可陈,族中有知琛主事,他去得安心。唯有一人,是他毕生执念。
竟未曾想,怀瑾遍寻大晋,以身换取挽瑜的新生,也让他圆了前世夙愿。
春末,当初长欢与怀瑾离京之时,所谓放手,不知骗过了几人。而如今,他彻底释然,前世长欢太苦,他唯愿她余生安好。
前世今生,傅知许只守一人-
六月下旬,长龙似的彩礼从云州城门涌入,在百姓们的注视下,被运进谢府。云州众人方知,是谢家大小姐要成亲了!
祁苍祁羽入谢府拜访,他们上次踏入此地,还是跟随祁老家主,为的是给小辈缔结婚约,许是天意,再来云州,是为小辈主持婚仪。
他们年事已高,甚至比谢楼旸高一个辈分,可把迎客的谢家主吓得够呛,好在,有沈游在旁插科打诨,一群人谈得甚是愉快。
另外,有一值得一提的事,祁苍祁羽与沈游是旧识,且近三十载未见。晋渊帝登基时的那场凉州战役,确由沈游力挽狂澜,可祁家同样派出了精锐力量加入战场,其中就有祁苍祁羽。
“都老了啊!”沈游一副欠打模样。
祁苍不语,可祁羽直接上手,“嘿——小沈说的我可不爱听。”沈游比他俩小上二十岁,唤声“小沈”再正常不过。
祁羽捏住沈游的脸,“你这不长皱纹,没趣。”
“是我的错,我的错。”沈游认错迅速,将自己俊俏的脸给抢救了出来。
“难怪我和苍老头早觉得,挽瑜的剑法似曾相识,你竟然是她的师父,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啊!”祁羽搓着胡子神游天外。
“是啊!当年是你们同我说,云州民风淳朴,宜居宜休养,我这才来此,原来真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倒是两位老兄悄然隐身,无人详知你们的去处。”忆及过去,沈游颇为怀念。
此后,祁苍祁羽、沈游宁远常聚于一处,无忧则给他们添乐。
六月底,晋纤月和虞舒先后抵达,她二人也是相见恨晚,时常拉着谢长欢结伴上街,留下颇为幽怨的祁家主与事不关己的无忧。
因为知晓能亲自参加爹爹娘亲婚仪的无忧,每日都很高兴!他才没时间闹脾气呢!
晋洛晏和顾今棠身为帝后,不可随意离京,但他们有托晋纤月捎来新婚贺礼。此外,晋纤月还带来了不少盛京趣闻。
“楚家小姐以前时常追着皇兄跑,但现在她和一个寒门学子看对了眼,皇兄亲下圣旨为他二人赐婚,他说那人有大才,前途不可限量。”
“还有二皇兄啊,他和二嫂吵吵闹闹的,倒也不失为一对佳偶。可早些日子他替皇兄去昶州私访,带回了个孤女,二嫂甩了他一封和离书,风风火火地回了将军府。二皇兄刚进王府,就听说王妃跑了,哈哈哈。本来月底他便要去封地,结果他公然抗旨不遵,只差在将军府住下了。听人说,二嫂在将军府门前,怒斥他,说和他过日子太无趣。”
晋纤月说得头头是道,谢长欢和虞舒则听得津津有味。
至于云颜,她在庐江郡开了个私塾,专教女子琴技,信中她说身为人师,不好长久告假,只将贺礼送来了云州。
待婚期将近时,傅家夫妇才风尘仆仆地赶至云州,傅伯庸身为丞相,告假着实不易,所以来得慢了些,他多年不见老友,一时间只差没住在主院了。而傅夫人,则被荀安筠引着,与青遥一处听曲赏花。
婚前三日,新郎与新妇不得相见,虽然祁怀瑾与谢长欢早已是夫妻,但前者仍然被赶出了苡瑜院,不得不孤零零地住在谢府斜对面的宅子里。那里面,没有黏在苡瑜院的无忧,也没有赖在沈游院子里的祁苍祁羽,只有被问锦支使来的言风问剑,因为问枫,早在他师祖——沈游那里当端茶小厮了。
祁怀瑾在新宅夜夜难寐,一是因为想念长欢,二是因为期待大婚之日,好歹是成过一次婚的人了,可依旧是惴惴不安。
撑过三日,七月初七,谢家大小姐谢挽瑜出嫁的日子。
云州城中,主街两侧栽满了寓意良缘的合欢树,正值花期,枝繁叶茂、烂漫如霞。黄昏时分,新郎从新宅出发,绕云州城半周来到谢府,此刻府门前围满了观礼的百姓,想讨个好彩头。
“多谢诸位前来观礼,长庚不胜感激。特备薄礼喜钱,愿与诸君同沾喜气。”容光焕发的祁怀瑾吩咐祁家人去分发喜钱,他则是迫不及待地要入府迎亲。
苡瑜院。
祁怀瑾被以谢景珏为首的谢家少爷们挡在院门外,要娶走谢家的掌上明珠,可不是件容易事。谢景珏是只笑面狐狸,不急不缓地刁难着他的妹婿,极为难缠,且周遭起哄的人不少,可祁怀瑾又不能不笑脸相迎。
正厅内,穿戴凤冠霞帔的谢长欢在雪梓雪姝的搀扶下,拜别谢家夫妇。
“阿爹阿娘,女儿今日出嫁,感谢您二位多年悉心教导和牵挂。”
荀安筠哭着扶起谢长欢,“小瑜儿,阿娘很高兴!真的!”
谢楼旸也抱住相拥而泣的妻女,“谢家的小瑜儿,往后岁岁年年都要长欢无忧!”
“嗯!无忧也要娘亲每日高高兴兴的!”被打扮得像个小仙童的无忧听见他的名字,在旁插话道。
谢楼旸慈爱地颔首,“是
啊!我们小瑜儿和无忧都会好好的。”
稍后,谢长欢与三位师父话别。
院外,已破解层层关卡的祁怀瑾终于得了舅兄们的好脸色,而悄然离去的谢景珏回到正厅,背起他自幼疼爱的妹妹。
“妹妹,若是他欺负你,定记得来找阿兄,没人能欺负谢家的小瑜儿,却全身而退。”谢景珏温声叮嘱,告诉她谢家永远坚定地站在她身后。
“好!谢谢阿兄!”
从正厅到院门口的路不远,可兄妹俩将从小到大的经历全回忆了一遍。苡瑜院里的那个小姑娘,终究是长大了。
谢景珏将谢长欢的手放在祁怀瑾的掌心,珍之重之,严肃叮嘱:“怀瑾,定要待我妹妹好。”
祁怀瑾诚挚应答:“请兄长放心,长欢于我,比性命更加重要。”
“长欢,我来接你了。”隔着盖头,祁怀瑾的满心喜悦仍毫无阻碍地传递给了谢长欢。
“阿瑾,我等你许久了。”
无心之词,恍若隔世,祁怀瑾将脱眶而出的泪水憋了回去,“长欢,我……尤为欢喜。”
他牵着长欢,穿过谢府,登上婚车,接着游云州城半周。昏暗的天际下,是满城的灯火与焰火,只为庆祝新人的婚仪。
新宅中,新人行拜礼,不过坐于上首之人是祁苍和青遥,而祁羽站在祁苍身侧笑望着他们,上首三人连连应好。
礼毕后,在快要掀翻屋顶的起哄声中,新郎将新娘送入洞房。
“长欢,你等等我,我马上回来。”
今夜,虽无人闹洞房,但祁怀瑾需回正厅敬酒,往来宾客如织,与浮玉山中不同。好在有谢景珏在侧帮他挡酒,云州城中极少有人敢驳谢家大少爷的面子,差不多半个时辰不到,祁怀瑾便得以从酒席上脱身,去寻他的新娘。
洞房内,祁怀瑾轻挑盖头,眸中是快要溢出来的绵绵情谊,长欢从谢府出嫁,成为了他的夫人。前世窒息的绝望,与今生泼天的喜悦,汇成了一条线,且往后余生,他与长欢,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谢长欢明眸浅笑,上挑的眼尾勾勒出一抹夺人心魄的艳色,“阿瑾,怎么愣住了?我们也算是老夫老妻了。”
祁怀瑾俯身在那翕张的红唇上重重一吮,魅惑的男狐狸精重出江湖,“长欢,喝完合卺酒后,我们该就寝了。”
“啊——好。”明明室内冰盆四散,可谢长欢却觉得燥热得慌。
酒一饮毕,置酒的卺就被祁怀瑾扔到榻下,他搂住长欢,将人压至榻上,如狼似虎地想要和他的夫人共赴云雨。
“等下!没卸钗环呢!”
“那为夫先讨些利息。”祁怀瑾将长欢抵在榻边,气息相缠,欲将这几日的思念全倾注在身前的女子身上。
半刻钟后,祁怀瑾早是欲望上头,他伏在长欢耳边喘着粗气,“夫人快些,我有些撑不住了。”
长欢羞恼地跑至妆台前,这人……怎么还是这般荒唐!从铜镜中看,他……他竟然已经开始解扣脱衣了……长欢重重吞咽了下,着手磨磨蹭蹭地卸钗环。
再一看,他竟将床帏都拉严实了!
“长欢,你再不来,你夫君要死了!”祁怀瑾嗓音嘶哑得如同未开弦的琴音,逼得长欢不得不加快速度。
她刚踱步至榻边,便被一只健壮有力的手臂给扯入了床帏之内,小小天地中,烛光昏暗,却不影响她看清男子黑漆漆的眸子,以及……不着一物的躯体。
男子三两下将她褪去衣物,毕竟此事他做过太多次,他似一头饿了许久的野兽,想将香甜的猎物全数纳下。
“啊——”可长欢一唤,他硬生生地在紧要关头打住,双目赤红,咬牙出声:“长欢,痛吗?”
“有些。”长欢委屈地颔首。
“乖,马上好。”祁怀瑾含住她的唇瓣舔舐,须臾后,呼声与喟叹声同时响起。
自噩梦来袭以后,夫妻俩睡得尤其安分,谁让祁家主不是哭哭啼啼,就是被扎得一动不动,再或许是怕这怕那的。可饿狼终究是露出了本来面目,且要将先前缺的全补回来。
缓了几息后,床榻之上,娇喘不断,只有映在床帏上的影子在昭示着其间风流韵事。
沉浮中,长欢只来得及溢出支离破碎的声音,而她恶劣的夫君,不仅动作不停,且要问:“夫人喜欢吗?”
长欢扭头不欲搭理,但她受不住,只能再转回来。
可祁怀瑾不用人理,他闹得挺起劲的,“不用夫人说,我也知道,你喜欢,为夫更是喜欢得不得了。”
啊啊啊!长欢心里在尖叫,坏心想要惩罚那人。
“嘶——夫人,是想要为夫死吗?”祁怀瑾抬手挑逗。
“不不不——啊!”
博弈才刚刚开始……夏夜虽短,但白昼亦可酣睡于榻,夫妻俩有许多时间……
第110章 雾起蛮族野心再现
新宅中无长辈,因为祁苍祁羽在谢府住习惯了,不愿挪地,亦无稚子,无忧照旧住在苡瑜院,每日在谢府玩闹。
所以,夫妻俩三夜两日没出院子,直到婚后第三日,该归宁了。
不过是横跨一条街的事情,故而他们又住回了苡瑜院,谢府热闹,长欢也喜欢。
一日,谢长欢与雪梓雪姝闲聊,问及她们是否想嫁人,虽是随意提起,但诈出了不少她不知晓的事情。
雪梓得意洋洋地说:“我知道!雪姝喜欢回春药铺的小郎中!”
谢长欢惊得瞪大了双眼,而雪姝脸红得滴血,她也恼得揭雪梓的短,“小姐!雪梓肯定喜欢族学里的那个小书生!”
“嘿——雪姝你哪能信口开河呢!”雪梓气得要捂雪姝的嘴,可雪姝躲开了。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你一天天的老找小书生的麻烦,可不就是喜欢他!”雪姝边跑边嚷,绕得谢长欢头晕。
雪梓差不到哪去,她追着雪姝四处跑,谢长欢笑得将书册盖在脸上,听得不太真切的声音从软榻上传来:“小书生?小郎中?我们雪梓和雪姝开窍了。”
“小姐,我不喜欢他……吧。”雪梓追不到人,便趴到谢长欢身边,疑惑地问道。
“我想,是喜欢的。”雪姝站在软榻的另一侧添油加醋。
“呵——那你喜欢小郎中是肯定的,小姐,快些把雪姝嫁出去!”雪梓推着谢长欢的手臂催促。
谢长欢哼笑两声,而气得脸羞红的两人又闹作一团。
“对了,纤月近日在做什么?”谢长欢问道。
早在婚仪结束后,虞舒就回了慕城,说是沈溪之催她早些回家。谢长欢挽留不得,只好送她出了云州城。傅家夫妇同样走得急,大抵是盛京城中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傅伯庸回去解决。
至于晋纤月,她说云州风景不错,想再多待些时日。昨日谢长欢去寻,没见着人,下人说晋纤月出府游玩了。
雪姝犹犹豫豫地,然后被雪梓抢先了,“小姐,长公主殿下……和大少爷,额……府中有人看见他们二位在假山后拉拉扯扯,但我命令下面的人,严禁乱传。”
谢长欢拉下书册,秀眉微蹙,“纤月和阿兄?”此事她半点不知,亦是好奇得紧。
人说到就到,院中婢女的问候声响起,是晋纤月来了。
谢长欢起身,拉着晋纤月往窗边的朱漆描金缠枝椅走,雪梓雪姝极有眼力见地退下。
“纤月,我有事想问你。”
谢长欢一脸惊讶,且语带调侃,弄得晋纤月来了兴趣,“何事?”
“我阿兄……”谢长欢目光灼灼,身子不自觉地前倾,脸上尽是看热闹的笑意。
晋纤月掩饰性地抿了口茶水,“真没事,我不过是看谢大少爷貌美,出言挑逗了几句,但我立刻想起了他是你兄长,守礼得不能再守礼!”
“哈哈哈——”谢长欢脑中幻想出谢景珏被晋纤月调戏的画面,乐不可支,她阿兄……哈哈哈。
“诶——我和他道过歉的,谢大少爷应该不是小肚鸡肠之人。”
“纤月,我想了又想,觉得你与我阿兄堪为良配,男才女貌,多么合适!那样你就成我长嫂了。”
“长欢,你别打趣我了。我说过的,养面首的日子才适合我永宁长公主的身份,云州谢家的大少爷、长欢的亲兄长,我可不敢祸害。”晋纤月摆了摆手,推脱得干脆。
晋纤月所言出自真心,可她撩乱了一池春水,二十六年来头次动了春心的谢景珏并不是这样想的-
大晋以北,羯族王帐。
尔朱弘跪拜于地,“父王,儿臣的师父是大晋人,若您执意攻打大晋,叫我如何做人?况且大晋地大物博、英才辈出,哪是能轻易吞噬的?大晋向来对我羯族礼遇有加,年年无偿供给粮食种子,我们不该恩将仇报。”
眉头紧锁的羯族王挥手赶人,“小九,容本王考虑下。”
青年尔朱弘沉稳行礼,转身离开
往大王子尔朱勒的营帐去。
尔朱弘:“大王兄,若你能阻止父王出兵,我愿带领额吉母族的七大部落臣服于你。”这是尔朱弘最大的筹码,他对王位无意,且这些年来,他始终与尔朱勒交好。羯族王那边若有尔朱勒在旁游说,胜算会更大些。
他的师父,小师姐和朋友们,都在大晋,他不愿与大晋为敌,不愿硝烟四起,百姓生灵涂炭。
尔朱勒沉思许久,神医之徒、七大部落的势力,值得他出言相劝,况且,他对羯族王出兵一事也不赞同。大晋虽是块肥肉,但更是猛虎,羯族不该好高骛远,安居于若水河畔才是他们的归宿。
“我可以一试。”
尔朱弘颇为强势,“不,是必须,否则条件作废。”-
次日,遥关城隐阁分部的信件被送达云州:北方蛮族异动。
一年前的猜想,终是成了事实,但祁怀瑾早有准备。
那时他迟迟未至盛京与妻儿团聚也是因为此事,晋渊帝登基时的凉州惨状仍历历在目。早在知道晋渊帝龙体有恙时,他便下令,督使东南界矿场秘密打造数万兵器。因为他知道,盛京有长欢在,起码能拖一段时日。
此后,凉州境域练兵强兵,云州谢家也加固了西南边境的防线,晋洛晏私下派遣精兵强将时刻准备驰援。
一旦蛮族野心再现,战火重燃,大晋会举全朝之力,抵御外敌、护卫家国。
目前,西南边界暂无动静,但北方战事怕是要起了。七月一过,八月秋风起,蠢蠢欲动的蛮族会张开獠牙,啃噬大晋的血肉,因为他们要为寒潮将至的冬日做打算。最迟不过九月,他们将兵临遥关城下。
西南有谢家守卫国门,但北境,或许在等一位能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军。定国公顾靖已不是壮年时期的定国神针,早年他在战场上受过无数的伤,又时常奔波于江南等地,身子骨早不似从前。
顾靖无子,没有出色的接班人,至于他与太尉李观潮争来抢去的徒弟傅知琛,尚未成长至能接管边关兵马的地步。若无良将坐镇,北境并非牢不可破。
两日后,尔朱弘寄往遥关城的信笺至,他知晓祁怀瑾与大晋新帝是挚友,便放心将消息传至隐阁,他说,他会尽力阻止羯族出兵,且提醒大晋早做准备。
当夜,苡瑜院。
祁怀瑾伸直手臂,以让长欢躺得舒服,他凑至长欢脸边,细细碎碎地舔咬着她的唇,温度攀升时,他又喘着粗气退离,而长欢睁着双水雾蒙蒙的眸子轻睨着他。
“长欢,我有事想同你商量。”
“嗯。”
娇娇软软的女子在祁怀瑾的唇上回吻了一口,后者叹息着将人团进怀中。
“长欢,关于蛮族入侵一事,我想去遥关城,身为祁家家主,本是义不容辞,只是,我舍不得你和无忧。”
事关边境局势,祁怀瑾与谢楼旸父子商议过,云州占据天险,且谢家在此盘踞百年之久,蛮族极难攻破谢家布置的防线。而谢长欢,身为谢家嫡长女,有责任坚守云州。
身前的人闷闷出声,一字一句都撞击在他的胸腔上,“阿瑾,非去不可吗?”
“是,谢家守西南国门,祁家也该奔赴北境战场。长欢,我以为,我们不会再分离的。”祁怀瑾用下巴不停地蹭着长欢的发顶,他心底无比焦躁,与害怕。
“阿瑾别担心,战事虽险峻,但终有结束的一日,短至数月,若西南蛮族先投降臣服,我会带无忧去凉州找你。你别忘了,沈老头也在,他一人怕是就能干翻一个军队,而且你夫人我,剑术大涨,马上要超过他了。”谢长欢不会阻拦祁怀瑾的决定,也不能,便只能安慰他,如若不然,她家小娇夫又要哭了。
祁怀瑾是祁家家主,谢长欢亦是祁家主母与谢家女儿,祁、谢两家为大晋护国者,在存亡之际,无力考虑儿女私情。她只盼着,早日团聚。
夫妻俩相拥着安睡整夜,第二日天明时,祁怀瑾说,他今夜即要启程赶赴盛京,待与晋洛晏会面后,再直奔凉州。
谢长欢只应了声“好”,便匆忙赶至宁远的院子。
“老师,学生有求,请您随阿瑾齐赴凉州。”
“小瑜儿快些起来!诶诶——老师答应你!”宁远着急地扶起跪在地上的谢长欢,他往屋外扫了眼,好在沈老头不在,不然他会被念叨死!
谢长欢眼泛泪光,在宁远面前,她像个委屈得不行的孩子。
“怀瑾要去凉州?”
“嗯——”谢长欢吸了下鼻子。
“好好好,何时启程?不会是今日吧……”
“嗯——”
“好好好,我这就去收拾行李,话说我许久没见小九了,到时候我从凉州出发,去见他一面。别哭了啊,沈老头和青遥两个人吵都能把我吵到耳背。”
“老师,谢谢您。”谢长欢趴在宁远膝上哽咽出声,昨夜她没说,可她太害怕了,她怕阿瑾出事。
“没事,怀瑾也是我的徒婿,有我在,保管他健健康康的。乖——”宁远安抚地摸了摸谢长欢的脑袋。“我们小瑜儿是真的长大了……”
苡瑜院中,无忧成了祁怀瑾的小跟班,寸步不离,后者只好将小家伙搂起来。
“爹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一阵子。”
“为什么我和娘亲不能和你一起去?”
“爹爹有事忙,赶路会快些,不想让无忧和你娘亲受累。”
“噢——那爹爹早些回,我会很想你的。”
“知道啦~无忧去屋外玩好吗?爹爹有事要交代。”
“好!”
言风和问剑被祁怀瑾留下,他意欲让二人留在云州护卫长欢,至于问枫,则守在无忧身侧,事关长欢和无忧,他不敢冒半点风险。
可,谢长欢不会同意。
“阿瑾!言风和问剑必须跟着你,而问枫,你若想他留下,我没意见。”谢长欢既无奈又生气,言风问剑堪称祁怀瑾的左膀右臂,他竟不管不顾地不准这俩人同行,且她的身边,完全不需要他俩保护。
毕竟,有沈游震慑敌军,整个谢家人,都对这场战争充满信心,且坚信凭此一战,能保云州、保西南边境数十年安宁。
祁怀瑾拥住他气咻咻的夫人,“长欢,我不敢让你孤身上战场,我不能陪你,好歹让言风和问剑守着你。而且,隐村和隐阁的大部分人会随我同去凉州,你听我的,可好?”
“祁怀瑾!”长欢挣脱他的怀抱,恶狠狠地盯他片刻不作声,又委屈地圈住他的腰,紧贴着他的胸膛,冷冷地说:“我是沈老头唯一的弟子,有无言风问剑在侧,没有任何区别,且有师父在,有谢家的军队保护,不可能有任何变故发生。”
“可是你,武功勉强,谋略未知,必须将言风问剑带上!不然……不然我就……”
“你就如何?”倚着他微微颤抖的胸脯,长欢不用看,都知道他在笑,他竟还敢嬉皮笑脸!明明……明明她难过担心得……被宁远老师笑话了一顿,说情根深种的小瑜儿,原是这般模样。
“呵——你若是回不来,我便带着无忧在云州招赘,反正纤月也想找面首,我
和她,同为好友,算不得过分……“她说得无比起劲,红唇一张一合的,许久不见停,自然也没发现祁怀瑾越来越黑的脸色。
“谢挽瑜……你真的,很会气我……”祁怀瑾想将人拉开,将那张恼人的嘴给堵上,可是,他拉不开……
他虽没拉动人,但将长欢从臆想中给唤醒了,“啊——”她语气磕绊,动了动嘴,却不知该如何将话圆回来,她在气头上怎么说了这么多羞人的话啊!都怪阿瑾!净惹她生气!
长欢不好意思地扬起头,正欲道歉,却被迎面落下的吻给夺走了呼吸,怀瑾扶住她的腰,让她更轻松地迎合这缠绵悱恻的亲吻,此去一别,他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前世今生的恋人。
唇齿相撞间,长欢的手从腰间移至怀瑾的脖颈,她攀着他,又扯着他,想与挚爱抵死拥吻,她很不舍,很不舍。
最终,祁怀瑾没敌得过谢长欢,言风和问剑与他同行,而条件是:夫君尚在便想招赘的祁夫人,必须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想着她的夫君,且要一旬给他写一封信。
虽然,某人本来的要求是:隔一日写一封信,但被驳回,不过,他又趁机抱着他的夫人,腻歪了许久。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