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彻斯特的十二月, 夜色总是来得迫不及待。
刚过下午四点,天空就已染上墨蓝,湿冷的空气里漂浮着工业城市特有的煤烟与湿土混合的气息。
卡灵顿训练基地的灯光在渐浓的暮色中一盏盏亮起又熄灭, 像散落在荒原上的珍珠。
更衣室里,克里斯站在花洒下, 任由热水冲刷疲惫的身体,水珠顺着紧绷的背肌滑落,在瓷砖地上汇成细流。
他闭上眼,感受着颈椎深处传来的钝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缓慢而持续的下沉感,仿佛有人正往他的骨骼里灌注水银。
“罗纳尔多,还不走吗?”后勤人员探头问道,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
“马上。”克里斯关掉水阀, 湿发上的水珠滴落在肩头, 带来一阵寒意。
后颈摸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像是承载了不该属于这个年轻身体的重量。
更衣室里残留着队友们的香水、沐浴露、肌肉舒缓喷雾的气味, 混杂在一起,狂暴地占据了克里斯整个鼻腔, 这些熟悉的味道此刻让他感到窒息。
克里斯选了件高领毛衣套上, 羊毛的质感已经够柔软, 可是他仍然感觉颈后那一片磨得有点不舒服。
几盏路灯在潮湿的沥青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停车场里夜风呼啸而过。
克里斯竖起外套领子, 在早已空无一人的停车场里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金球之后, 每一天都是这样, 训练,冲澡, 开车回家,就像机器人一样,机械地复制着日子,唯一的安慰可能是几个夜深时不小心拨给卡卡的跨国电话。
颈上的酸胀感克里斯已经习惯,可却还是习惯不了没有理由接近卡卡的事实。
克里斯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稍稍清醒。
他刚打算解锁车子,余光却捕捉到停车场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动作顿住了。
心跳漏了一拍。
这太荒谬了。
他眯起眼睛,试图在昏黄的光晕中确认那不是幻觉。
在停车场最边缘的一盏路灯下,卡卡倚靠在一辆租来的黑色轿车旁。
真的是他。
克里斯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雨声都消失了。
卡卡穿着剪裁合体的羊毛大衣,驼色围巾随意地搭在肩上,已经被曼彻斯特的毛毛细雨打湿,颜色深了一块。
灯光从他头顶洒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观察地面上荡漾的水洼,又像是在沉思。
克里斯的心脏猛地收缩,脚步瞬间凝固在原地。
他仿佛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随后是钥匙串从指间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惊动了路灯下的人。
卡卡抬起头,目光穿过飘散的雨丝,精准地锁定了克里斯。
他黑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能把光都吸进去。
“克里斯。”卡卡直起身,掸了掸大衣边缘的细密雨珠,他的声音比电话里的更低沉,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却异常稳定。
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短暂停留,然后消散。
克里斯感觉自己像是被冻在了原地。
“……卡卡?”克里斯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声音。
AC米兰的旗帜,刚刚捧起金球奖的胜利者,此刻应该出现在米兰的时尚街区或是圣西罗的草坪上,而不是曼彻斯特这个潮湿阴冷的停车场。
“你怎么会……”
“有事来英国……顺便来看看你。”卡卡向前走了几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在克里斯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冒犯,又足够亲近,目光在克里斯脸上细细扫过,从略显凌乱的发梢到紧抿的嘴唇,最后定格在他无意识用手按压着的后颈。
“你的脸色很差。”卡卡的眉头缓缓蹙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视线没有移开,反而更加专注,“……又不舒服了?”
“又”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克里斯竭力封锁的记忆闸门——雅典酒店里暖调的灯光,彩带碎屑的气息,那个带着香槟味的、救赎般的吻,还有机场分别时他独自咽下的、关于代价的秘密。
克里斯强装镇定,“你来英国不是去哈里街吧。”
卡卡沉默了一瞬间,笑了笑,“当然不是。”
空气中混杂着卡卡身上淡淡的香根草气息,那是他惯用的古龙水后调,此刻却像最烈的酒,让克里斯头晕目眩。
克里斯鼻腔不受控制地发酸,他急忙别开脸,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卡卡,很高兴见到你。”克里斯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后退,后背却抵住了冰冷的车门,金属的寒意透过衣物传来,却无法浇灭体内翻涌的热度。
“怎么语气这么官方。”
卡卡没有因为他的抗拒而退开,反而又逼近了半步。
“我感觉得到,克里斯。”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克里斯心上,“从金球奖那天晚上……或许更早,从雅典之后。我看得出来,你在痛苦……只是我不敢确信。”
卡卡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克里斯的脸庞,像是要读懂那些藏在眉宇间的褶皱,那些沉淀在眼底的阴霾。
“你的眼睛……”卡卡的声音愈发低沉,“它们变得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在一点点消耗你。”
克里斯猛地抬起头,撞进卡卡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里,震惊让他一时失语。
卡卡察觉到了?那些他独自承受的煎熬,那些在深夜啃噬灵魂的渴望,原来早就被这个人看在眼里?
可是看在眼里又如何呢?克里斯无法克制地皱起眉毛。
看着克里斯骤然变化的脸色,卡卡眼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也淹没的无力感。他深吸了一口气,曼彻斯特冰冷的空气似乎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痛苦。
“所以,是这里对吗?”卡卡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沙哑。他没有等克里斯回答,忽然抬起手,指尖悬停在克里斯心口上方,隔着厚厚的毛衣,始终没有真正触碰到。
“你的痛苦……在这里。”
那个悬停的动作比任何触碰都更让克里斯战栗,他能感觉到卡卡指尖的温度在衣料上方流动,像一道无形的暖流,竟真的让心口那团郁结的灼热稍稍缓解。
这感觉远不如吻来得强烈和彻底,却明确地昭示着——即使是最克制的靠近,也蕴含着治愈的力量。
“告诉我,”卡卡的指尖没有离开,反而稍稍加重了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的目光紧紧抓着克里斯,里面是挣扎,是努力克服着某种障碍的艰难,“如果……如果不是亲吻嘴唇……”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这个素来从容的人此刻显露出罕见的犹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消散在风里:
“如果是,其他地方……可以缓解你的痛苦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卡卡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克里斯怔住了。
他看着卡卡眼中那清晰的挣扎与羞赧,看着那因为艰难提议而微微抿紧的嘴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
他能尝到自己口腔里泛起的苦涩,那又是自尊碎裂的味道。
卡卡在尝试。
即使不理解,即使不适应,即使违背了他部分的认知,他依然在尝试用他的方式靠近他,帮助他。
克里斯心都要碎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渴望在体内疯狂冲撞,理智在告诉他接受这份怜悯,尊严却在尖叫他不能如此贪婪地索取更多。
他的手指在身侧蜷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卡卡看着他眼中的天人交战,轻轻垫在克里斯后背的手掌,微微加重了一丝力道,带着无声的催促和安抚。
雨丝不知何时变得细密,无声地落在两人身上,在路灯下闪烁着银光。
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轮胎碾压路面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这个世界仿佛被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将他们与一切喧嚣隔绝在这一小片昏黄的光晕里。
克里斯能闻到卡卡围巾上沾染的雨水的清新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成熟的古龙水气息,他能看见对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微弱的光,也映着他全部的挣扎与渴望。
悬而未决的提议,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的雨幕里,等待着答案,等待着更深的沉沦。
克里斯感到耳根在发烫,手指在身侧蜷了又松,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不知有多少雨点落在两人身上,他终于抬起眼,迎上卡卡的目光。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即将振翅的蝴蝶,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音节。
呼吸交错,体温相融。
雨滴顺着卡卡的发梢滑落,坠在克里斯微微敞开的衣领里,冰凉得让他浑身一颤。
“我……”卡卡的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第42章
没有再给克里斯更多犹豫的时间, 卡卡的吻落了下来,带着雨水的微凉,印在他的额头上。
触感很轻, 像一片雪花,一触即分。
卡卡的嘴唇是柔软的, 但动作里泾渭分明的界限仍没有完全消解。
克里斯闭上眼。
预想中汹涌的缓解浪潮并没有到来,额心那一点微凉的湿润,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激起了微不足道的涟漪,瞬间就被体内更庞大的、灼热的空虚所吞没。
他想要更多,想要狂热的亲吻,而不是这种隔着距离的慈悲。
“感觉……有些不一样。”卡卡退开一步,低声说, 声音被雨丝打得有些模糊, “你在里斯本变小住院的时候,我也亲过你的额头, 感觉很不一样。”
克里斯耳根子一下烧起来, 回想起那个他可以被轻易安抚,被一个亲吻就满足的年纪。
可是现在不行了, 他的身体早已不是那个孩子, 心底滋生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成年人的渴望。
喉咙发紧。
虽然没有排山倒海般的强烈感受, 但克里斯紧绷的神经还是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抚过,骤然松弛, 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抵挡的疲惫, 支撑着他站立的力量瞬间被抽空, 膝盖一软,他几乎要顺着冰冷的车门滑下去。
卡卡一惊, 迅速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和手臂,稳稳地撑住了他下滑的身体。
克里斯整个人靠进了那个带着湿冷寒气和大衣羊毛质感的怀抱里,头无力地垂在卡卡肩头,他闻到了更清晰的香根草气息,比刚才悬停的指尖更让他晕眩,也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力的羞耻。
“我……没事,”克里斯试图站直,手臂却软得抬不起来,“只是有点累。”
卡卡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扶住了他,另一只手摸索着捡起掉落的车钥匙。
“你这样子不能开车,我送你回去。”
克里斯虽然已经烧红了脸,但是没有再挣扎,任由卡卡半扶半抱地将他塞进副驾驶座,细心地为他系好安全带。
他闭上眼,假装疲惫不堪,内心却在一片失望的荒原和身体奇异松弛的海洋中剧烈摇摆。
引擎发动的声音响起,车窗外的街灯流泻成昏黄的光带,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扭曲的痕迹。
克里斯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驾驶座上的卡卡,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峻,那双方才稳稳搂住他的手正握着方向盘。
路程并不远,车子最终停在了克里斯别墅的车库里。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雨点敲打车库顶棚的沉闷声响。
“到了。”卡卡熄了火,转头看向克里斯。车库里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光线不算明亮,勾勒出克里斯依旧有些苍白的脸。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解开了安全带。
那股让他瘫软的无力感缓和了一些,但心口那团火并未熄灭,只是在卡卡的气息环绕下,暂时蛰伏了起来。他推开车门,脚步还有些虚浮地走向屋内。
卡卡跟在他身后,沉默得像一个影子。
温暖的空气包裹上来,空旷的别墅里只有智能系统启动的微弱声响,巨大而奢华,却也冷清得可怕。
“谢谢你,卡卡。”克里斯站在玄关,没有开大灯,只有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他背对着卡卡,声音低哑,“时间不早了,你……”他顿住了,后面“回去吧”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害怕一个人待着,害怕那恶魔的低语会在他独处时变本加厉,更害怕卡卡这一走,那刚刚得到一丝抚慰的痛苦会卷土重来,将他彻底吞噬。
卡卡站在他身后,没有动。
“我记得你这里,”卡卡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回声,“有客房,对吧。”
克里斯猛地转过身,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卡卡看着他,表情平静,“我看你状态还是很不好。伦敦的事情……我可以明天再处理,”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为自己留下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我睡客房就好。”
“……好。”克里斯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在楼上,右边第二间。”
他几乎是逃也似地领着卡卡上了楼,指给他客房的位置,又匆匆从自己房间抱出干净的毛巾和浴巾塞给他。
两人之间的空气粘稠得让人呼吸困难,每一次眼神接触都像带着微弱的电流。
“早点睡,克里斯。”卡卡站在客房门口,接过毛巾,他的目光在克里斯脸上停留了片刻,深邃得像海。
“你也是。”克里斯低声道,迅速转身进了自己的主卧,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额头上那个被亲吻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此刻却像烙印一样灼热。
雨停了,月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苍白的条纹。
克里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精神却异常清醒,卡卡就在一墙之隔的房间,这个认知让他体内的渴望如同苏醒的毒蛇,开始嘶嘶吐信。
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那若有若无的香根草气息,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就在隔壁。”
恶魔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黏液,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深处滑开。
克里斯浑身一僵,攥紧了被子。
“一个安抚性的吻,像打发一个哭闹的孩子,”恶魔的低语带着嘲弄的嗤笑,“这能满足你吗,克里斯?”
“闭嘴。”克里斯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哑。
“你渴望的是他的全部,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唇齿间的味道……而不是额头上那冰冷的触感吧。你看,他即使留下,也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客房的床,多么体贴,又多么残忍。”
恶魔的话语精准地戳破了他努力维持的伪装,将他不堪的欲望赤裸裸地摊开。
克里斯痛苦地蜷缩起身体,颈椎深处的钝痛再次变得清晰,伴随着心口那团越烧越旺的邪火。
“他帮了我……他留下了……”克里斯试图反驳,声音却虚弱不堪。
“留下?因为他怜悯你。”恶魔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因为他看到你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倒在地!他看到的不是那个光芒万丈的曼联七号,而是一个需要他搀扶、需要他施舍亲吻的可怜虫!”
“不……不是这样……”克里斯剧烈地喘息起来,恶魔的话语扎进他最脆弱的自尊。
“承认吧,克里斯。你在他面前,永远无法真正强大。因为你需要他,像需要空气。而这份需要,让你变得卑微,变得可笑。”
恶魔的声音忽然变了,那嘲弄的意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带着玩味的平静。
“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克里斯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一双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你说,”恶魔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卡卡能亲耳听到我们的对话……如果他能看到你此刻在我面前是如何挣扎、如何渴望他……他会是什么表情?”
克里斯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他嘶声喊道,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你不能!”
“我不能?”恶魔笑了起来,那笑声愉悦而残忍,“为什么不能?这难道不是最有趣的戏剧吗?让他听听,你肮脏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欲望,想想看,克里斯,他那双总是充满仁慈和光的黑眼睛里,会浮现出怎样的厌恶?”
克里斯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他想象着那个场景——卡卡听到他和恶魔的对话,听到他那些龌龊的念头,看到他如此不堪的一面……那比杀了他还要痛苦千万倍。
“不要……”他的声音带上了绝望的哭腔,所有的强硬和伪装在彻底的恐惧面前土崩瓦解。
恶魔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声音里充满了掌控一切的愉悦。
“这由不得你选择,我亲爱的克里斯。游戏规则,由我来定。很快他就能看见了,看见真实的你,多么有趣。”
声音戛然而止,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克里斯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
月光依旧苍白地照在地板上,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克里斯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需要确认,需要抓住一点真实的东西来对抗这灭顶的恐慌,跌跌撞撞地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地冲向门口。
他颤抖着手拉开房门,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客房门紧闭着,门下缝隙里没有透出灯光。
卡卡应该已经睡了。
克里斯靠在门框上,虚脱般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里。身体因为恐惧和刚才的激烈情绪而微微发抖。
他该怎么办?恶魔的话是真的吗?卡卡真的会听到、看到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他听到隔壁房门传来轻微的响动。
克里斯猛地抬起头,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客房门被轻轻打开了。
是卡卡。
克里斯来不及跑了,只见卡卡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看不清卡卡的表情,克里斯只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蜷缩成一团的身上。
目光里只剩下一种他完全读不懂的沉寂。
“克里斯,这里还有别人吗?”
第43章
卡卡听见了?他听见了多少?恶魔的低语是否已经透过那扇薄薄的门板, 钻入了他的耳朵?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汹涌地冲上头顶,克里斯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徒劳地仰视着门口那个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高大身影。
卡卡的脸陷在阴影里, 唯有那双黑色的眼睛,沉静。
“没……没有别人,”克里斯强迫自己从冰冷的地板上站起来,双腿虚软,不得不借助门框支撑身体,“我……我在说梦话。可能是做噩梦了。”
卡卡没有立刻回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重量,压得克里斯几乎喘不过气。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如同无形的探照灯, 缓缓扫过他冷汗未干的脸颊,扫过他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 最后落在他单薄睡衣下微微起伏的胸膛上。
每一秒的寂静都像是在凌迟克里斯的神经。
“噩梦?”卡卡终于开口, 向克里斯逼近了一步,月光照亮了他的一半身体, 白色的棉质T恤让他看起来有种居家的柔和, 但挺拔的身姿依旧带着距离感。
“什么样的噩梦, 能让你,”他话语微顿, 目光扫过克里斯赤着踩在冰冷地板上的双脚, “……这样?”
地板冰冷的触感让克里斯稍微清醒, 他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 却僵硬得如同面具。
“就是普通的噩梦,训练,比赛……你知道的。”他语速很快,试图用话语填满这令人难堪的空隙,“对不起,吵到你了。我没事了,真的。”
克里斯急于逃离卡卡令人无所遁形的注视,身体向后缩,想要退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那扇仿佛能隔绝一切的门。
“克里斯。”卡卡叫住了他。
克里斯的动作僵在半途。
卡卡又走近了几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
克里斯能闻到他身上自家洗发水的气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此刻却像无形的绳索,捆缚住他的手脚。
卡卡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高度差带来一种微妙的压迫感。
“你从雅典回来之后,就不对劲。”卡卡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事实,“金球奖颁奖礼那天晚上,你看我的眼神……还有今晚,停车场,你的痛苦。”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克里斯的脖颈上,那里被高领睡衣包裹着,但克里斯感觉卡卡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布料,感知到其下不存在的伤痕。
“告诉我,克里斯,到底发生了什么?”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克里斯几乎能听到恶魔在他耳边的嗤笑。看啊,他在追问,他察觉了,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什么都没有,”克里斯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恐慌而显得有些尖锐,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被逼到绝境的焦躁,“我只是累了,压力太大了,卡卡,我不是你在里斯本需要照顾的那个小孩子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克里斯看到卡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自己的心瞬间碎了一地。
“我从未把你当作孩子,克里斯。”卡卡的声音酸涩,“但我看得出来,你在害怕。你在害怕什么?”
克里斯沉默了。
他当然害怕。害怕这诡异的诅咒,害怕无法满足的渴望,更害怕被卡卡眼睛里会出现的疏离和厌恶。
他望进卡卡睫毛掩映下的眼睛,张了张嘴,但却不知道说什么。
一阵突兀的摩托罗拉铃声响起,克里斯心下一惊,难以克制地想起那个危险的夜晚,报废的法拉利F430,和卡卡睡觉时的呓语。
卡卡眉头微蹙,似乎想忽略这通不合时宜的来电,但手机固执地震动着,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映亮了他半边脸庞。
克里斯就站在一步之外,他能清晰地看到,卡卡在看到来电显示时,眼神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甚至想直接挂断。
但也许是别的考量,电话还是被接通了。
卡卡将手机放到耳边,侧过身,压低了声音:“喂?”
深夜的走廊太过安静,即使卡卡刻意压低嗓音,电话那头传来的、带着一点意大利口音的、爽朗的男声。
“里卡多!你还在曼彻斯特?不是说好了只是去看看,今晚就赶回伦敦和我们汇合吗?我们都等着你明天一起去见赞助商呢!你那边没事吧?”
卡卡不是说有事来英国,顺便来曼彻斯特吗。
原来根本不是顺便。
他是特意来的。
卡卡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他背对着克里斯,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沉默了几秒,才对着话筒,试图显得轻松自然地说:“嗯……临时有点事,耽搁了。明天我会尽量赶过去。”
电话那头又说了些什么,似乎是在调侃。
卡卡含糊地应了几句,“好了,知道了,先这样。”随后匆匆挂断了电话。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卡卡缓缓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那个在发烫的手机,没有立刻放回口袋。
他看向克里斯,试图维持镇定,但抿紧的嘴唇和微微游移的目光,泄露了内心波澜四起。
克里斯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他再不需要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了,答案已经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不是因为顺路,不是因为公事。
是因为担心。
是因为彻底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从雅典,从金球奖,或许更早……是因为那份该死的、无处安放的关切,让这个素来冷静自律的巴西人,做出了如此冲动、甚至有些不符合他逻辑的行为。
滚烫的羞耻、惊讶、酸涩,猛地冲上了克里斯的眼眶。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的小丑,所有隐秘的痛苦和挣扎,原来早已被卡卡看在眼里,并且重视到了如此地步。
这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你……”克里斯的声音颤抖着,“根本就不是顺路。”
“你专程来的?就为了确认我有没有发疯?”
卡卡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视线,将手机塞回口袋,动作有些仓促。
“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很担心你,克里斯。”卡卡开口的瞬间,仿佛放弃掩盖的疲惫也泄了出来。
克里斯曾以为卡卡对自己说的“别放弃”、“很担心”都只是客套而已。
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糟糕吗?糟糕到需要卡卡放下正事,风尘仆仆地专程赶来确认?
糟糕到让卡卡需要用谎言来维护我的自尊心?
克里斯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脊背重重撞在自己卧室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拉开足够的安全距离,才能重新筑起那摇摇欲坠的防线。
“我不需要你的担心!不需要你像观察一个病人一样看着我!”
卡卡站在原地,看着克里斯背靠着门板,像一只竖起所有尖刺的刺猬。
“那你告诉我,克里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如果我不‘观察’你,如果我像其他人一样,对你的变化视而不见,对你从雅典回来后的每一个不对劲的眼神、每一次在金球奖后台的回避都忽略不计……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
卡卡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小步,仅仅是一小步,却让克里斯感觉周围的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你推开我,用愤怒掩饰,告诉我你没事。但你的眼睛在说谎。它们告诉我,你很痛苦,你在害怕,你……不想一个人待着。”
“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克里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狼狈的哭腔,他猛地转过身,伸手去拧门把手,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对峙,逃进一个只有他自己的空间,哪怕那里充斥着恶魔的回响。
就在门被拉开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的手背,有力地按住了他开门的动作。
卡卡靠得极近,克里斯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令人心乱如麻的香根草气息。
“那就让我明白。”卡卡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后响起,低沉,不容拒绝的恳切,“到底是什么在折磨你?”
克里斯僵住了,手背上传来的温度滚烫,让他无法动弹。
他能感觉到卡卡的呼吸拂过颈后的发丝,引得一阵战栗。
他想挣脱,想咆哮,想继续用愤怒武装自己,但身体却背叛了他,贪恋着这近在咫尺的距离。
一个想逃,一个不让。
一个用尽力气筑起高墙,一个固执地守在墙外,试图叩响那扇紧闭的门。
克里斯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他该怎么说?他能怎么说?难道要他说“我需要你的吻才能活下去”吗?
卡卡的手收得更紧了。
第44章
克里斯坐在长桌一端, 机械地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
昨晚几乎彻夜未眠,头痛像一把钝锯,在他太阳穴处来回拉扯, 而这一切的根源,此刻正坐在他对面, 静静地喝着黑咖啡。
卡卡换上了白色的高领羊毛衫,昨夜那个在昏暗走廊里固执追问,眼神里藏着惊涛骇浪的男人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他看起来很平静,只有眼底淡淡的青黑泄露了一丝疲惫。
克里斯尽量避免与他对视,目光从盘子上游离到窗外的枯树枝,最后停留在桌布的纹路上。
他感到对面投来的视线,沉静,持久, 让他坐立难安, 一口煎蛋不知在嘴里嚼了多久还没咽下去。
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在放大昨晚所有未解的尴尬,还有他强行压抑的渴望。
克里斯不敢对上卡卡的目光, 却感觉那目光好像织成了网, 把自己束缚得越来越紧。
他无法忍受这种无声的拷问,深吸一口气, 抬起眼, 打算问清楚卡卡到底在盯着自己看什么——是看他多么狼狈, 还是看他多么可笑?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嘴唇微张, 问话呼之欲出——
卡卡却先一步开了口, 声音平和,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嘴边,沾了点蛋黄。”
一股热意“腾”地涌上克里斯的脸颊, 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爬上耳根。
整张脸热得他糊糊涂涂,下意识地抬起手背,胡乱在嘴边擦了一下,动作仓促又笨拙,擦完了才想起来在卡卡面前,自己是不是应该表演得更像个成熟的人一点。
卡卡仍然举着咖啡杯,却没有喝,抬眼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喝完了杯中最后一点咖啡。
视线终于移开,克里斯松了一口气,拿了张纸把手背擦干净,却感觉更糟了。
他宁愿面对的是审视和追问,而不是这种始终被卡卡注视着,关切地注视着,像个需要被提醒的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般的处境。
“我九点的车去伦敦。”卡卡放下咖啡杯,瓷杯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克里斯“嗯”了一声,没有抬头,抓着餐刀盯着盘子。
他感觉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你来”,或者“昨晚……对不起”,但话语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湿透的棉花,沉重而无法吐出。
克里斯实在太害怕任何形式的对话都会再次揭开那层勉强结痂的伪装。
卡卡站起身,把自己用过的餐具放到厨房洗净,走回克里斯面前,目光在他头顶盘旋一瞬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羊毛大衣。
“我该走了。”
克里斯也跟着站起来,沉默地送他到玄关。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两个步子的距离,脊背和胸膛贴得很近,近到仿佛要挨在一起,又仿佛远得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卡卡利落地拉开门,冬日清晨清冷的空气涌入。
他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但最终只是侧了侧脸,“照顾好自己,克里斯。”
世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克里斯一个人站在空旷的玄关里。
昨夜残留的、属于卡卡的那点香根草和皂角混合的气息,正在被中央空调的系统风迅速稀释,带走。
那根一直紧绷的神经,随着这气息的消失,骤然断裂。一阵生理性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咙,他冲进客用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逼出眼眶。
他扶着冰冷的洗手池边缘,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眶通红的自己,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客厅,试图找回一点正常生活的秩序。目光无意间扫过沙发角落,一个闪着微弱银光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
那是一条细细的银质项链,链坠是一个小巧的、线条简洁的十字架。冰凉的金属躺在他的掌心,在从窗外透进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冷冽的光芒。
是卡卡的,他几乎立刻确认。
上一世的记忆里,这项链卡卡一直贴身戴着,很少取下。
克里斯甚至能回忆起,在雅典那个混乱的夜晚,在他失控地吻上卡卡之前,恍惚间似乎瞥见过这道银光从对方微微敞开的领口滑出。
它现在静静地躺在他的手里。
克里斯下意识地收拢手指,将十字架紧紧攥在掌心。
坚硬的边缘硌着他的皮肤,清晰的痛感从手心升起。
克里斯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瞬,第一个涌入脑海的念头竟然不是归还,而是想像握住一件珍宝般,紧紧握着它,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卡卡留下的痕迹。
日子像上了发条般向前滚动。
训练,比赛,新闻发布会,周而复始。
克里斯试图将自己重新投入冬天的卡灵顿,汗水,高强度的对抗,他想用它们来麻痹所有不该有的念头和身体深处那蠢蠢欲动的、隐痛般的渴望。
关于那条项链,卡卡没有联系他。
可是他也没有主动联系卡卡。
都默契地在大雪弥漫的冬天里沉默了。
那条银十字架项链被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有时夜深人静的时候,克里斯将它拿出来,握在手里,直到金属被体温焐热。
那坚硬的触感无法缓解他的症状,却像缄默的陪伴。
恶魔的低语偶尔还会响起,带着嘲讽,问他握着这上帝的象征,是否真的能获得救赎。
克里斯不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它。
单调的生活里终于飘来高级古龙水和衣香鬓影混合的味道——世界足球先生颁奖典礼,足球世界的顶级盛宴。
克里斯穿着量身定制的黑色礼服,坐在台下指定的位置。
镜头不时扫过他,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昂贵的布料包裹下的身体,正因为某种临近的、无法言说的期待和恐惧而微微紧绷。
他知道卡卡会来,他知道卡卡是今晚最大的热门。
卡卡穿着白色的礼服,像一位真正的王子,从容不迫地走向舞台,脸上带着温和的、无可挑剔的笑容,接过那座沉甸甸的奖杯,开始用葡萄牙语和英语发表获奖感言。
他感谢上帝,感谢家人,感谢米兰俱乐部和队友,言辞得体,风度翩翩。
克里斯在台下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台上的卡卡如此耀眼,如此完美,仿佛笼罩在一层圣洁的光晕里。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几步之遥的舞台和观众席,更是克里斯无法企及的正常生活和深陷诡异诅咒的泥沼。
卡卡的视线偶尔会扫过台下,克里斯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去追。
台上灯光太闪亮,克里斯几乎要无法直视,卡卡的眼睛像平静的湖面,但是克里斯没有看清楚,他的目光扫过自己时,湖面下是否有倏忽而过的鱼影。
人群熙攘,觥筹交错。
克里斯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站在相对安静的角落,看着卡卡被记者、名流和队友们簇拥着,如同众星拱月。
而他像一个被无形屏障隔绝在外的旁观者。
卡卡朝着他这个方向走过来了,脸上依旧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但与不同的人点头致意时,脚步并未停留,直到在克里斯面前站定。
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调低了音量。
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不远的距离——就像好多天前的傍晚,卡卡在卡灵顿的停车场里站定在克里斯面前一样,仅仅四五步的距离。
“恭喜你,卡卡。”克里斯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谢谢你,克里斯。”卡卡微笑着回应,目光落在克里斯脸上,那审视比刚才在舞台上要直接一些,“最近过得如何?”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克里斯仿佛被噎了一下,难道他还能过得很好?他一点也不好。
没有卡卡的日子,他靠着意志力和那条冰冷的项链勉强支撑,体内的渴望如同休眠的火山,随时可能因为眼前这个人的靠近而再次喷发。
“我很好。”克里斯听到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他甚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符合场合的笑容。
卡卡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分辨他笑容里的真伪。他没有立刻接话,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音乐声,谈笑声,酒杯碰撞声,在他们周围形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仿佛把两人包裹在幻梦一般的泡泡里。
卡卡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克里斯衬衫的领口附近。
克里斯今天并没有戴任何颈部饰品,但卡卡的目光却没有再挪动,仿佛具有穿透力。
卡卡忽然向前倾身,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香气混合着香槟的味道,瞬间笼罩了克里斯。
“我好像,”卡卡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掉了点东西在你那里?”
第45章
他知道了。他知道十字架项链在自己这里。
克里斯瞬间感觉所有秘密在卡卡眼睛下都无所遁形, 轻微的恐慌感攫住了他,混合着近乎幼稚的、不想归还的占有欲。
克里斯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僵硬了,那个勉强维持的笑容几乎要碎掉了。
他张了张嘴,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为什么卡卡在的时候自己总是这么窘迫?克里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一个粗犷而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带着几分曼联更衣室特有的熟稔,“克里斯!躲在这儿干嘛呢?”
里奥·费迪南德结实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揽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晃了一下。
他手里端着威士忌,走得摇摇晃晃,脸上带着酒意和热情,“走,过去聊聊,几个老家伙都在那边。”
克里斯猛然抬头, 双眼放光, 抿了抿嘴唇,几乎是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甚至没敢再看卡卡的眼睛, 匆匆对卡卡说了一句“失陪一下卡卡”,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仓皇。
他几乎是半推半就地被费迪南德带着, 挤进了喧闹的人群深处, 将卡卡和他那句致命的问话暂时抛在身后, 仿佛身后有烈火已经烧到了脚跟。
他需要酒精,需要什么东西来浇灭心头那团慌乱的火, 也需要一点勇气来面对接下来必然发生的对峙。
克里斯接过侍者托盘上的威士忌, 几乎是抢夺般仰头灌下一大口, 琥珀色的液体带着灼热的轨迹,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深处, 一阵短暂的、辛辣的麻痹感,像一层薄纱暂时覆在他躁动不安的神经上。
他需要这层伪装。
克里斯刻意将自己隐藏在攒动的人影之后,利用那些晃动的肩膀和后背作为掩护,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道无声的追问。
但他的目光却背叛了他的意志,像被无形磁力线牵引的指南针,固执地、一遍遍地扫过灯火辉煌的大厅,在那些摇曳的衣角中急切地搜寻。
找到了。
在那个被聚光灯偏爱的小小中心区域,卡卡站在那里,如同磁石本身。
他正与一位身着宝蓝色曳地长裙的女士交谈——气质雍容,笑容得体。
卡卡微微侧着头,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倾听姿态,他脸上挂着克里斯无比熟悉的笑容——温和,真诚,带着一种天生的、毫不费力的优雅。
但是克里斯总觉得卡卡那表情太公式化,不像和自己说话的时候一样。
克里斯看到他偶尔轻轻点头,修长的手指优雅地虚握着香槟杯的细柄,随着交谈的节奏有细微的动作。
他似乎在回应什么,嘴唇开合,吐出克里斯听不见但能想象出的、低沉而悦耳的音节。
那位女士被他的话语逗乐,抬起手,指尖优雅地轻掩唇角,眼中流转着欣赏和愉悦的光彩。
卡卡沐浴在璀璨的水晶灯光下,西装纤尘不染,衬得他肩线越发挺阔。
他站在那里,从容,自信,光芒万丈。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克里斯头脑有些发晕,视线也有些模糊,但那个身影和宝蓝色长裙构成的画面却异常清晰,始终会放在在他的眼底。
他又要了一杯酒,一杯接一杯,周围的喧嚣渐渐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只知道,那个和别人谈笑风生的卡卡,让他心里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克里斯?”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担忧在他耳边响起,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克里斯晕乎乎地转过头,看到卡卡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面前,眉头微蹙地看着他手中几乎空掉的酒杯,以及他明显有些迷离的眼神。
“你喝太多了。”卡卡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伸手,轻轻拿走了克里斯手中的杯子。
“你真是的……”克里斯嘟囔着,想抢回杯子,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卡卡及时扶住了他的手臂,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礼服面料传到克里斯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克里斯体内因酒精和醋意而翻腾的躁动平息了一点点。
他几乎想就这样靠过去。
“你需要休息。”卡卡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半扶半抱着克里斯,巧妙地避开人群,离开了宴会厅。
克里斯记不清是怎么上的车,怎么到的酒店房间,只记得卡卡的手臂很有力,支撑着他大部分重量,还有卡卡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在封闭的车厢和电梯里格外清晰,让他昏沉的头脑有片刻的清醒。
酒店房间的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卡卡将他安置在靠窗的沙发上,然后去给他倒水。
克里斯靠在柔软的沙发垫里,感觉天花板在慢慢旋转,酒精让他的防备心降到了最低,也让那份被刻意压抑的委屈和渴望无限放大。
卡卡端着水杯回来,蹲在他面前,将水杯递到他嘴边,“喝点水。”
克里斯顺从地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淌过喉咙,才感觉胃里没那么烧了。
他抬起湿漉漉的黑色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卡卡,卸去了宴会上的完美面具,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深邃,专注地看着他。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卡卡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他,“我的项链,在哪里?”
又回到了这个问题。克里斯心里一阵烦闷,还有一丝被抓包的心虚。他别开脸,带着点醉后的蛮横和执拗,嘟囔道:“在曼彻斯特……我家里。忘了带过来。”
他撒谎了。
那条冰凉的银质项链,此刻就静静躺在他随身携带的背包内袋里,紧贴着他的护照。
卡卡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
他站起身,拿出了手机。“我看看明天去曼彻斯特最早的航班是什么时候,或者火车……”他低声自语,手指真的开始在屏幕上滑动,查询起来。
看着他当真开始规划行程,真的要为了那条项链专门再跑一趟曼彻斯特,克里斯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和侥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沮丧和气馁。他就这么想要回去吗?连一天都不能多留在自己这里?
“别看了!”克里斯忽然有些崩溃地喊道,声音带着醉意和不易察觉的哭腔。
卡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住了,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询问。
克里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自暴自弃的坦白:“……骗你的。项链……在我兜里。”
他说完,不敢看卡卡的表情,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羞愧。
卡卡似乎愣了一下。
房间里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
克里斯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能感觉到卡卡的目光落在他发顶。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卡卡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责怪,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
卡卡重新在他面前的沙发上坐下,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一些,他的膝盖几乎要碰到克里斯。
“为什么?”卡卡的声音很低,很柔,像夜晚的风。
克里斯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布料。
为什么?因为他不想还。因为那是卡卡贴身戴了很久的东西。因为握着它的时候,仿佛能感觉到一点卡卡的气息和温度,能在那些难熬的夜晚给他一丝虚假的慰藉。
但这些话,他怎么能说出口?
他的沉默似乎就是一种答案。
卡卡没有再追问。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存在感如此强烈,让克里斯无法忽视。
过了一会儿,一只温暖的手伸了过来,轻轻覆上他紧张地抠着沙发的手背,止住了他的小动作。
克里斯浑身一颤,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
他猛地抬起头,撞进卡卡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里。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不耐,只有一种沉静的、如同深海般的温柔,几乎要将他溺毙。
“克里斯。”卡卡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克里斯屏住了呼吸,看着卡卡缓缓倾身过来,那张英俊的脸在眼前放大,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属于卡卡独有的干净气息。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克里斯的眼睛上,然后缓缓下移,定格在他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克里斯能感觉到卡卡的目光像水波一样,流连在他的唇上,带着一种专注的、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某种他不敢深想的意图。
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叫嚣,渴望几乎要破体而出。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只剩下本能的期待和战栗。
卡卡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极近的距离,用目光包裹住了克里斯。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克里斯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像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克里斯感觉脸热得快要烧起来,不知怎的,闭上了眼睛。
第46章
克里斯闭上眼睛, 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着,等待着那预料之中的、或许能拯救他于水火的触碰降临。
他能感觉到卡卡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像羽毛一样扫过他的唇瓣, 一阵阵令人心痒的战栗在沸腾。
渴望在血液里奔涌、尖叫,几乎要冲垮他最后的理智。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只有两人交错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
克里斯的心从狂喜的巅峰慢慢下坠,一种混合着羞耻和不安的疑虑开始滋生。
他为什么还不吻我?他为什么犹豫?是我不够好吗?还是他……根本就不想?
酒精就像放大镜,不安变成了恐慌。
克里斯按捺不住心底那头焦躁的野兽,它咆哮着,催促着他去攫取那近在咫尺的甘泉。
他借着醉意,像是失去了平衡,又像是孤注一掷的试探, 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仰起脸,朝着那片他渴望已久的气息来源, 莽撞地凑了过去——目标明确, 是卡卡的嘴唇。
那张脸在他视野里急速放大,清晰得近乎不真实。
他能看到卡卡微微颤动的睫毛, 在眼睑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能看到他挺直鼻梁上几乎不可见的、细小的汗珠, 能看清他嘴唇微抿时,唇瓣上细腻的纹路。
距离在呼吸间被吞噬。
卡卡身上那股成熟的古龙水气息, 原本只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周围, 此刻却仿佛拥有了自我意识, 飘进克里斯的四肢百骸,让他身躯深处泛起不断的酥麻。
每一个微小的靠近, 那味道就变得愈发浓郁、鲜明,像一张无形又细密的网,温柔地笼罩下来,缠绕着他的嗅觉,钻入他的肺腑,带着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蛊惑力,撩拨着他本就因酒精和渴望而无比脆弱的神经。
近了,更近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卡卡呼出的温热气流,与自己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那片他觊觎已久的唇,像磁石般吸引着他全部的心神,仿佛那是唯一能解他干渴、救他于烈焰的甘泉。
他闭上了眼睛,凭着本能,义无反顾地要将自己烙印上去——
一只温热的手掌更快地、轻柔却坚定地覆了上来,恰到好处地隔在了两人即将触碰的唇瓣之间。
克里斯撞入了卡卡的掌心,他的嘴唇感受到的是对方掌根略带薄茧的皮肤纹理,以及那之下温热的体温,而不是期待中的柔软。
他愕然地睁开了眼睛,迷蒙的黑色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被拒绝的受伤。
卡卡的手并没有用力推开他,只是那样稳稳地、温柔地阻隔着。
克里斯不确定是自己喝醉了的幻觉,还是真的看到,卡卡那双平静如琥珀的眼睛里,漾开了波纹。
卡卡的呼吸似乎也在那一刹那滞了一下,虽然极其短暂,但克里斯捕捉到了,甚至,他感觉到卡卡扶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力道微微加重。
克里斯刚想趁着醉意,再好好看看这张如此完美的脸,卡卡却低下了头,额头轻轻抵在了那只隔在两人唇间的手的手背上。
这个姿势形成了一个奇异的闭环。克里斯的唇隔着掌心,印在卡卡的光洁的额头上,两人的角色仿佛调转了,在这只手两边,以一种无比亲昵的方式连接着。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卡卡发间清爽的气息,混合着自己身上淡淡的酒气。
还有卡卡掌心传来的、令人心安又心慌的温度。
不知挂钟滴滴答答走了多少个来回,卡卡的声音终于闷闷地传来,“克里斯……别这样……”
“……为什么不行?”克里斯像个小孩子一样固执地追问,眼睛里瞬间就蒙上了一层雾,“你明明……也想的……”他凭着直觉,大胆地指控。
卡卡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额头抵着手背的姿势,仿佛那能给他支撑。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声响,“……不行就是不行。”他的声音更低了,克里斯听得明明白白,他语气里分明有脆弱的固执。
“可是……”克里斯不依不饶,酒精让他比平时更加大胆和难缠,他甚至无意识地用唇瓣轻轻磨蹭了一下卡卡的掌心,感受到对方瞬间绷紧的肌肉,“我……”
残存的理智在最后关头拉住了他,他不能说出来。他只能用这种含糊的、带着醉意的方式表达着近乎本能的渴求。
卡卡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克里斯被酒精熏染得绯红的脸颊上,落在那双因为不满和渴望而显得格外明亮的黑色眼睛里,落在那微微张着、似乎还在无声祈求的唇瓣上。
卡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稳住自己的声音和心神。
他覆在克里斯唇上的手缓缓移开,但没有远离,而是向上,温热的手指带着细微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拂过克里斯发烫的眼尾,拭去那里不知道何时渗出的、一点湿漉漉的痕迹。
“你喝醉了,克里斯。”卡卡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等你清醒的时候……我们再谈。”
克里斯靠在柔软的沙发上,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卡卡,望着他眼中那片深沉而汹涌的黑色海洋,感觉自己像一叶迷失的小舟,既渴望被风浪吞噬,又害怕彻底的沉没。
酒精和巨大的情绪波动带来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上,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意识在卡卡复杂难辨的目光中,缓缓沉入了黑暗。
朦胧中,他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小心地抱了起来,怀抱很稳当,萦绕着香根草的气息。
他感觉自己被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鞋子被脱下,西装外套也被轻柔地褪去,一张温热的毛巾擦拭过他滚烫的脸颊和脖颈,动作细致而温柔。
意识再次稍有回笼,克里斯感觉喉咙好像是着了火,干渴在躯干中蔓延,他无意识地呜咽了一声。
克里斯紧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却固执地不肯睁开。
理智的丝线正在一点点拽回他漂浮的意识,不断地提醒他宿醉后的头痛和现实的窘迫,但他无比抗拒,贪婪地蜷缩在这片港湾里,温暖,沉默,有卡卡相伴在身边。
醒着太痛苦了。
醒着要面对卡卡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要面对自己体内那该死的、永无止境的渴望,要面对那个未完成的吻和所有悬而未决的问题。清醒的世界像一片布满尖锐礁石的海岸,而此刻,这只温柔的手,沉默无声的照料,房间里清浅的古龙水气息,都让他不愿意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浓墨转为深蓝,预示着黎明将至。
克里斯从迷乱的睡梦中挣扎着醒来,头痛欲裂,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他很少有不准时起床训练时候,今天都是酒精的错。
他眯着眼,适应着光线,昨晚零碎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卡卡的追问,他的逃跑,疯狂的饮酒,那个被掌心隔开的、未完成的吻,卡卡抵着额头的挣扎,还有那句“等你清醒的时候……我们再谈”。
原来还有卡卡的错。
他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比宿醉带来的热度更甚,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却发现酒店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卡卡不见了。
他走了?就这样走了?在他那样……不知廉耻地索吻之后?
至少克里斯认为是卡卡索吻在先。
克里斯的心直直地往下沉。
就在这时,他听到套房外间传来极轻微的响动,像是杯碟被轻轻放置的声音。
心跳仿佛骤然漏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赤着脚,几乎是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走到卧室门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门缝。
透过门缝,他看到卡卡背对着他,站在客厅的餐桌旁。
他已经换下了昨晚的礼服,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长裤,身形挺拔依旧,却莫名多了几分居家男人的感觉。
他正低头,专注地摆放着餐桌上的餐具,动作轻缓,似乎怕吵醒房间里的人。
清晨的阳光毫不吝啬从窗棂透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温暖的金边。
他没有走。
克里斯趴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
宿醉的头痛还在隐隐作祟,身体里那份诡异的渴望也并未远离,但看着卡卡在那里,耐心地准备着早餐,酸涩的温暖顿时充满了胸腔。
他上一世不知道幻想了多少次这个场景。
克里斯顶着一头乱乱的卷毛,唇角压抑不住地露出笑容。
卡卡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注视,摆放餐具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却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背影显得有些紧绷,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克里斯也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卡卡的背影,看着他微微低垂的头,看着他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用力的手——就像昨晚抵在自己嘴唇上的一样。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
第47章
苏黎世火车站的站台被清冷的晨光笼罩, 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寒意,轰鸣着列车与轨道摩擦的声响。
克里斯双手插在羽绒外套的口袋里,指尖在布料内衬里无意识地蜷缩、松开, 他看着卡卡将那个轻便的旅行包放在脚边,动作一如既往的从容, 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告别。
“就送到这里吧。”卡卡转过身,驼色围巾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清晰。
克里斯喉咙动了动,只发出一个模糊的“嗯”。
他实在不死心,目光执拗地停留在卡卡脸上,像探照灯一样细细搜寻,试图从那片看似平静的黑色深潭里,再打捞出一点昨晚的余温,一点能证明一切并非他臆想的证据。
站台的广播不合时宜地响起, 催促着时间滚滚向前。
卡卡迎着他的目光, 没有立刻移开。
一团又一团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升腾。
卡卡抬起手,温热的掌心带着站台的凉意, 轻轻地贴了贴克里斯一侧的脸颊。
雪毫无征兆地下起来, 第一片雪花在克里斯脸颊化掉的瞬间,卡卡的手也抽走了。
“照顾好自己, 克里斯。”卡卡的声音, 像大提琴最低音的弦被拨动。
没有亲吻, 没有拥抱,甚至连一个更久的停留都没有。
他提起行李, 目光在克里斯脸上最后停留了一瞬, 随后利落地转身, 踏上了车厢,身影消失在门后。
克里斯僵在原地, 像一尊被骤然冻结的雕像,脸颊上那一点残余的温度迅速被冰冷的空气吞噬,留下更深的虚无。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车门,心脏仿佛被那只刚刚抚摸过他的手攥紧了。
列车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缓缓启动,车轮碾压铁轨,发出规律的“哐当”声,逐渐加速。
克里斯一直在准备拥抱,可惜最后没有等到,一双手在寒风里冻得僵硬,他麻木地把手揣进口袋,指尖却触碰到链子质感的硬物。
他猛地一愣,低头看去——卡卡那条银质的十字架项链,不知何时被他匆忙塞进了外套口袋,此刻正从口袋边缘滑出半截,在灰蒙蒙的晨光中,反射着一点冷冽的光芒。
我出门怎么会带上它?甚至就这样漏了半截在外面,带到了火车站,带到了卡卡眼皮子底下?
他慌乱地想把项链塞回去,动作到一半时却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急切地投向那列逐渐远去的火车。
感谢火车行进得如此缓慢,车窗后,他看到了卡卡。
卡卡正站在窗边,并没有看向前方,而是在看着自己。
他明明就看见了十字架项链,却没有惊讶,没有示意,更没有要求归还。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直到距离将彼此的身影扭曲、模糊,彻底吞没在晨雾与铁轨的尽头。
【2007.12.25】
卡卡:圣诞快乐,克里斯。米兰下雪了,欢迎冬歇期来玩。
克里斯:曼彻斯特也是,风吹得我脖子都僵了:P。
【2008.03.15】
克里斯:今天进球了!帽子戏法!:DDDDDDDD
卡卡:我看到了,很精彩的跑位。
卡卡:不过,你庆祝时揉脖子的动作,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2008.09.28】
卡卡:听说你因“颈部不适”轮休,医生怎么说?
克里斯:老毛病,队医说休息就好:X。
【2009.01.12】
克里斯:FIFA颁奖礼见?
卡卡:嗯。
卡卡:你看起来比在苏黎世时更疲惫了。
卡卡:克里斯,照顾好自己。
克里斯:卡卡我不是小孩子了!!!!!!!
克里斯:我知道了,谢谢。
【2009.05.27】
卡卡:好好休息。
克里斯:你也是。
时间如同奔流的河水,裹挟着胜利,伤痛,流言,重聚,分离,一路呼啸着冲到了2009年的初夏。
六月,曼彻斯特迎来了一个难得的艳阳天。
克里斯刚结束上午的高强度训练回来,身体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刚冲完澡,黑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落,隐没在毛巾的边缘。
他拿着水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花园里每朵花都好像被照得发光,可是克里斯的眼神并没有聚焦在任何一朵上。
有关卡卡即将离开米兰、皇家马德里挥舞着史上最重磅支票的新闻,已经如同无法驱散的雾霾,笼罩了整个足球世界。
报纸头版,电视新闻滚动条、网络论坛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谈论这笔即将震惊世界的转会。
而他自己,与曼联的续约谈判也陷入了某种众所周知的僵局,弗格森爵士的目光日益深邃复杂,媒体的长焦镜头像狙击枪一样,日夜对准他住所的每一个出口。
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仿佛一场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风暴正在天际线外积蓄力量。
克里斯随意地往沙发上一躺,正要小憩,茶几上的手机突然振动了起来,屏幕倏地亮起——不是惯常的短信提示音,而是他设置了特别提醒,却已近两年未曾响起的专属铃声。
那个在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卡卡。
不是冷冰冰的文字,是电话。
一个实实在在的、会传来他声音的电话。
克里斯几乎是弹坐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沙发上一个靠垫。
他曾经以为自己没有卡卡的吻就活不下去,现在发现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对于颈椎,他每天都如履薄冰。
近七百个日夜,他们之间只有隔着屏幕的文字往来,如此突如其来的铃声,像一块巨石砸进克里斯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湖,掀起了惊涛骇浪。
慌乱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为什么打电话?发生了什么?是转会确定了吗?还是他终于要谈起那个被搁置了两年的话题?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额外的氧气来支撑身体,来面对令他措手不及的联系。
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拿起手机,接通,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声音更近一些,能更好地捕捉到每一丝细微的情绪。
“克里斯。”卡卡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带着一丝越洋电话特有的细微电流杂音。
天呐,一切好像都没变。克里斯在心里呼唤着。
“嗯。”克里斯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他空着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收紧,抓紧了身下柔软的沙发。
电话那头陷入了几秒的沉默。只有微弱的呼吸声透过电波传递过来,丝丝缕缕,牵动着克里斯紧绷的神经。
他几乎能想象出卡卡此刻的样子,或许在米兰空旷的家里,或许已经在马德里的某间酒店套房,或许在圣保罗,在巴西,眉头微蹙,黑眼睛里沉淀着复杂的思绪,正谨慎地斟酌着接下来的每一个词语。
“新闻,你都看到了。”卡卡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是疑问,而是带着确认意味的陈述,他省略了主语,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看到了。”克里斯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去皇马?”
“是的。”卡卡的回答简单、清晰,没有任何迂回。
又是一阵更长的缄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沉默的重量几乎要让克里斯窒息。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蛰伏的、与卡卡息息相关的渴望,因为这确认的消息而开始不安地躁动。颈椎深处,那熟悉的、如同锈蚀铁链拖拽般的钝痛,也再次清晰地浮现,像一种无声的抗议,又像一种绝望的提醒。
“克里斯。”卡卡第三次叫了他的名字,克里斯才反应过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仿佛冲破了许多障碍才得以出声,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你那边……怎么样了?”
他没有明说,但克里斯在万分之一秒内就完全懂了。
他问的不是曼彻斯特的天气,不是曼联的夏训计划,不是续约的进展。
他问的是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像房间里的大象一样的存在——他的疲惫,他的颈部不适,苏黎世酒店里那个被掌心温柔阻隔的吻,还有那句悬在空中两年之久、仿佛被时间遗忘的“等你清醒的时候……我们再谈”。
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
他们发短信,在颁奖礼上相遇,用礼貌而克制的笑容问候,却谁都没有再主动触碰那个夜晚留下的、未曾愈合的伤口,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场酒精催生的、可以随风散去的幻梦。
克里斯低下头,湿发垂落,遮住了他瞬间涌上复杂情绪的眼睛。
他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曼彻斯特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洒在上面,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无数话语像沸腾的气泡般冲上喉咙——你想我去马德里吗?那句“再谈”,究竟要等到哪一天?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千言万语在唇齿间激烈冲撞,却只化作一句带着轻微颤音的反问,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丝线,悬在两人之间。
“卡卡,你到底希望我这边……怎么样?”
第48章
卡卡的那句问话“你怎么样”始终萦绕在克里斯心头, 他自从那天突然失去耐心挂断卡卡的电话后,和卡卡之间的联系,就只出现在媒体对他们即将被打包卖到皇马的猜测里。
肖像权、违约金、薪资结构, 每个细节都在唇枪舌剑中反复打磨,门德斯与曼联的几乎占了大半个日程表, 而和皇马相关人员的相关会晤则占据了剩下的。
所有商业与法律细节尘埃落定,化作具有约束力的条文,郑重地摊开在克里斯面前。
他在转会合同上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与曼联近六年的时光正式终结,与皇家马德里即将展开新的篇章。
可能是上一世已经经历过一次,克里斯心中并无太大波澜,担忧反而占了上风,伯纳乌, 更多人的目光聚焦在这里, 而自己身上背负的重生命运,会不会在遥远的马德里被戳破?
克里斯倒数着曼彻斯特最后的时光, 心却不由自主地飞向马德里。
他和卡卡已经太久没见, 他不知在脑海中磕磕绊绊地模拟了多少句再见时的开场白,却依然紧张, 抗拒着, 又期盼着这一天到来。
克里斯没料到, 自己的在伯纳乌亮相仪式竟然和卡卡的排到了一起——上一世可不是这样,他在阳光下, 抹了抹额角渗出的薄汗。
伯纳乌球场如同一个巨大的白色熔炉, 在夏日的炙烤下蒸腾着狂热, 近十万人的呼喊声浪层层叠叠,撞击着马德里湛蓝的天穹。
克里斯站在球场中圈, 崭新的纯白战袍紧贴着他的背脊,汗水正沿着脊椎缓缓下滑。
卡卡站在不远处,同样的纯白球衣,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熨帖。
记者们的镜头在两人之间疯狂切换,捕捉着这历史性同框的每一帧。
克里斯的手指在外套口袋里收紧,银质十字架的边缘深深硌进他的掌心,一阵清晰的痛感传来。
这条项链跟随他两年多了,从苏黎世寂静的酒店房间到曼彻斯特阴雨的训练场,如今又来到这座喧嚣的伯纳乌,是不是也应该物归原主了?
克里斯微微侧身看着卡卡,一身白衣,接受着阳光的洗礼,耀眼得快要让自己流泪,他看他笑着,看他举起双臂,说“Hala Madrid”。
已经过了两年,克里斯就像养成了习惯一般,一见到有关卡卡的任何消息,他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问题都是他和卡卡之间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是沉默,试探?是苏黎世被掌心阻隔的吻?是漫天飞雪时滚烫的脸颊?还是这条他偷偷珍藏的项链?可是项链轻轻一扯就断了,他们的关系呢?
克里斯努力阻止着自己这样想,可是思绪难以抑制地泄洪。
项链上的吊坠是十字架,扯断了又怎么样?能把和上帝的关系扯断了更好。
可是克里斯的脑海里,对于他和卡卡的关系,评价总是“不健康”。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不能永远活在等待一个吻的救赎里,不能永远被这条项链束缚。卡卡值得更光明正大的一切,而不是与他纠缠在这种诡异而隐秘的牵绊中。
一个决绝的冲动攫住了他。
主持人终于示意他们可以互相致意了,克里斯依旧紧张,慢慢挪过去和卡卡并肩站在一起,他向前迈了一步,动作有些僵硬,甚至带着笨拙的突兀。
在无数闪烁的镜头前,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他伸出了手,摊开掌心。
那枚小小的银色十字架静静躺在他汗湿的掌心里,在伯纳乌耀眼的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芒。
“这个,”克里斯的声音不大,却莫名有些生疏礼貌,“我觉得应该还给你了。”
卡卡脸上的完美笑容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他的目光从克里斯的脸缓缓移向掌心,落在熟悉的项链上。
他静静注视了几秒,时间在两人之间被拉长。
闪光灯顿时疯狂闪烁,记者们嗅到了超乎预期的戏剧性画面。
卡卡重新挂上标志性的微笑,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稳定地探来,没有一丝颤抖。他轻轻从克里斯掌心拈起项链,银链在他指间垂落,微微晃动。
“谢谢。”卡卡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在感谢训练时递来一瓶水的队友。
他将项链握在手中,不再看克里斯,转而面向镜头,重新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
克里斯的手还僵在半空,掌心空落落的,残留着项链冰凉的触感和卡卡指尖那一掠而过的温度。
媒体的追问,球迷的欢呼,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克里斯机械地完成亮相仪式的每个流程,感觉自己像个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答完记者的提问,与球迷互动结束,克里斯终于摆脱了那些长枪短炮,如释重负,只想躲到更衣室静一会儿。
喧嚣被隔绝在身后,长长的走廊里灯光幽静,只剩下脚步声回响——克里斯没注意到卡卡的脚步声是多久加进来的。
“克里斯。”
卡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让克里斯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他缓缓转身,卡卡站在几步开外,白色的球衣在走廊光线下显得朦胧。脸上没有了面对媒体时的完美笑容,只剩下沉静的,甚至带着疲惫的审视。
他向着克里斯走来,步伐不疾不徐。
克里斯看着他走近,看着他抬起手,那条银色的十字架项链正悬在指间。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卡卡绕到了他身后。
克里斯浑身僵硬,能感觉到卡卡的气息靠近,笼罩了他,一双手臂越过他的肩膀,带着那条项链,环到他的颈前,冰凉的银链贴上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卡卡的手指在他颈后灵巧地动作着,扣上搭扣。
整个过程很短暂,不过几秒钟。
卡卡退开一步,重新站到克里斯面前。那条原本属于他的十字架项链,此刻正安静地垂落在克里斯纯白球衣的胸前,冰凉的金属贴着布料,也贴着他急速跳动的心脏。
“戴着吧。”卡卡注视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声音低沉而清晰,“它……或许能保佑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克里斯脸上停留,“祝你在这里一切顺利,克里斯。”
卡卡没有再停留,他转身,沿着走廊向前走去,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渐行渐远。
克里斯独自站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低下头,轻轻触碰胸前那枚失而复得的十字架。
金属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不再冰冷刺骨,它贴在他的心口,像一个无声的宣告,一个温柔的枷锁,一种他拼命想挣脱、却被对方更牢固地系回原处的命运。
卡卡没有收回它。他甚至亲手为他戴上了它。
这算什么?
算上帝博爱,连自己这样反叛的人都会保佑吗?
走廊尽头的光线渐渐暗去,阴影吞噬了卡卡离开的背影。
克里斯依然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十字架。
金属表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熨烫得温热,边缘的纹路深深印在他的指腹上。
更衣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几个新队友说笑着走出来,克里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应付着队友们对他刚刚“送”项链给卡卡的调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卡卡离去的方向。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
晚宴设在酒店顶层的露天平台,这是皇家马德里为欢迎两位天价新援举办的官方晚宴。
马德里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灯火如星河般璀璨。人们举杯相庆,庆祝着新时代的开启。
克里斯被簇拥在人群中,接受着来自各方的祝贺,他努力让自己融入这欢庆的氛围,嘴角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但胸前的卡卡亲手为他戴上的项链,像一团微小的火焰,时刻灼烧着他的意识。
每一次低头,每一次转身,他都能感受到它的重量,提醒着他有些羁绊远比一纸合约更加深刻。
卡卡在宴会的另一端,正与俱乐部高层相谈甚欢,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众人之间,举止优雅得体。
克里斯时不时瞟向他的目光被抓了个正着,克里斯不敢太长时间地对视,只是一瞬间,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心旌荡漾。
卡卡的眼神总是平静无波,仿佛下午在走廊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克里斯的一场幻觉。
可是克里斯分明看见,当卡卡举起酒杯时,左手无意识地碰触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个曾经悬挂着十字架的位置。
他的细微的动作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可是克里斯捕捉到了,就像他两年前曾经捕捉到卡卡在苏黎世酒店里那一瞬间的紊乱呼吸。
晚宴进行到一半,克里斯借故走到露台的栏杆边,夜风拂面,稍稍驱散了夏日的闷热,脚下流动的车灯映在他眼底,手指不自觉地又抚上胸前的十字架。
“看来你很喜欢它。”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克里斯猛地转身,卡卡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露台,手中端着两杯香槟,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克里斯,目光落在那个闪着微光的十字架上。
“我……”克里斯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卡卡向前一步,与他并肩靠在栏杆上,两人的手臂几乎相触,隔着薄薄的礼服面料,克里斯能感受到对方传来的体温。
“记得你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吗?”卡卡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夜风里,“在雅典,领奖台上。”
克里斯不知道卡卡是怎么发现自己偷看他的,可是当时的场景,他当然记得。
简直可以说是春风沉醉的夜晚——香槟的泡沫,漫天飞舞的彩带,还有卡卡弯腰抱起奖杯时,从领口滑出的银色十字架。
“如果我没记错,那时你盯着它看了很久,”卡卡转过头,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克里斯愣了愣,总感觉两年没见,卡卡好像变了,“我一直在想,是什么让你对它如此着迷。”
克里斯握紧了手中的酒杯,话语在舌尖打转,却终究无法说出口。
“也许是因为它很特别。”克里斯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回答。
卡卡轻轻摇头,唇角泛起一丝弧度,“不,克里斯,特别的是你看待它的方式。”
远处,有人在呼唤卡卡的名字,他直起身,把手中的香槟留在了露台上。
“好好保管它。”卡卡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十字架,“它会指引你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克里斯独自仰在露台的躺椅上,夜风拂过他发烫的脸颊。
卡卡的答案是上帝,可他的答案是卡卡。
第49章
马德里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 泼洒在巴尔德贝巴斯训练基地的草皮上。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刚修剪过的青草气息和防晒霜的味道,他站在一群陌生的新队友中间, 听着教练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西班牙语讲解战术,感觉像是回到了里斯本青训营的第一天, 恍若隔世。
他竟然真的和卡卡在同一支球队了。
就算上一世已经和卡卡在皇马一起踢了四年球,已经把对方的存在当成习惯,这一世,真的卡卡穿上相同的白色球衣的时候,克里斯还是有点忍不住想哭。
这一世,卡卡第一次扮演队友的角色,向克里斯脚下精准地传球,克里斯的身体比大脑反应得更快, 下意识地想要往球门奔袭, 全身肌肉已然绷紧,下一秒卡卡稍显疑惑的目光投来, 克里斯才反应过来, 这只是训练,传球训练, 不是哪次比赛, 需要用尽全力去拼。
其实他刚才脑袋里回放的全是上一世卡卡和他精妙的配合, 99场比赛,相互助攻无数, 那些精细的脚法, 精准落在脚下的皮球, 就像刚卡卡传给他的那一粒一样。一切都还来得及,克里斯发誓不会再让并肩作战的比赛场数停在99。
助理教练念着今天分组对抗训练的名单, 似乎有意将他们——两位天价先生——分在两个组。
和上一世第一次在皇马训练一样,训练强度仍然远超他的预期,即便是队内分组对抗,也充斥着有强度的身体接触。
边路,永远是兵家必争之地,是速度与肌肉碰撞最频繁的区域。克里斯没想到,如此激烈的边路拼抢这么快就降临到自己身上,他试图再次变向时,被某人的肩膀结实实地顶在他的肋侧,他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草皮上,向前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手肘和膝盖与草皮剧烈摩擦,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比这痛感更清晰的,是颈椎深处猛然炸开的沉重感,仿佛有千钧之力骤然压在脖颈上,让他眼前发黑,难以喘息。
克里斯皱着眉,拍拍身上的草,忍着痛捏了捏酸胀的后颈,刚要撑地起身,一只戴着训练手套的手就伸到了他眼前。
是卡卡。
他逆光站着,身影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表情很淡,像是出于最基本的队友礼仪。
克里斯犹豫了一瞬,又不想在卡卡面前显得扭扭捏捏,假装不假思索地抓住了那只手,那只手力道很大,要不是隔着手套,克里斯感觉掌纹都仿佛要印到对方手心里。
两年没见面以来的第一次牵手,克里斯发现自己竟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他正想迅速地抽回手来,卡卡的手指却在他掌心用力地、短暂地按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快得像错觉,但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流,却顺着那接触点,猛地窜进了克里斯的手臂,如同一滴甘泉落入龟裂的土地,让他颈椎的沉坠感瞬间减轻了几分。
卡卡什么也没说,松开手,转身跑回了自己的位置。
克里斯僵在原地,掌心那一点残留的触感像火星般灼热。
第六感叫嚣着,好像卡卡知道了什么,我的颈椎问题,难道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他变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他看见卡卡在一次拼抢后,揉了揉脚踝,看见他在喝水时,喉结滚动,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看见他和拉莫斯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都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阳光太烈了,克里斯觉得有些眩晕。
队员们一听休息的哨声响起,便三三两两地坐在场边休息拉伸。
克里斯选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拧开一瓶水,仰头大口灌了几口。水有些凉,却浇不灭心底那团重新燃起的火,他不耐烦地甩了甩头,下意识地又用手按住了后颈,那里依旧酸胀。
一片阴影温柔地笼罩了他。
克里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卡卡在他身后站定,没说什么,仿佛只是路过。
克里斯感觉到两只温热的手掌代替了他自己的手,精准地覆在了他后颈最酸胀的那片区域。
克里斯浑身一僵,几乎要条件反射地弹开。但卡卡的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
“放松,”卡卡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他的拇指开始不轻不重地按压着那片紧绷的肌肉,“这里的肌肉太紧了,会影响你头球的判断。”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完全符合一个资深队友、一个中场核心对新援的关照和指导,可他的动作却远远超出了关照的范畴。
卡卡的指腹带着训练后的热度,透过被汗水浸湿的训练服,熨帖在克里斯的皮肤上,缓慢而有力地揉按着,手法精准得惊人,每一次按压都像是微弱的电流,不仅驱散了生理上的不适,更像是在抚慰克里斯内心深处所有焦灼的渴望。
克里斯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要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能闻到卡卡身上干净的汗水和青草混合的气息,能感觉到周围队友跑来跑去、大声说笑的声音,但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世界的中心,仿佛只剩下卡卡落在他后颈的指尖,所到之处,紧绷的肌肉逐渐松弛下来,那沉重的痛楚被一点点推开。
“你总是这里的肌肉群最紧张,我感觉有点不对,这两年我看过你一些比赛,你完成头球的时候,表情很痛苦。”卡卡低声,边按摩边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语气里明明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过克里斯的心。
太过亲昵,太过笃定,仿佛卡卡早已熟知他身体的每一个秘密,早已洞察他所有痛苦的根源。
卡卡手指的温度不断在颈部流连,克里斯的耳根越来越热,心脏越跳越快,他甚至怀疑卡卡能透过脊椎骨,感受到这擂鼓般躁动不安的节拍。
这个过程可能只持续了一两分钟,但对克里斯来说,像被无限拉长。
卡卡的手终于离开了,克里斯终于松了一口气,却还是有点舍不得,后颈的僵硬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的暖意,他顿时觉得自己身体不对劲,那种想要和卡卡有更多接触的想法,又在心里烧了起来。
卡卡绕到他面前,表情依旧平静自然,仿佛刚才只是帮他系了个散开的鞋带,他甚至没有看克里斯的眼睛,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力道寻常。
“好了,我继续训练去了。”卡卡利落地转身跑回了场内,融入了那群正在进行传球练习的队友中。
克里斯怔怔地看着卡卡跑远的背影,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这当然算不上一个吻,甚至不算是一个拥抱。
但是克里斯太依赖这份温柔,而卡卡,似乎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并且正在小心翼翼地给予,像是害怕又触碰到克里斯易碎的自尊心。
卡卡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正和劳尔交谈着,就在要进入更衣室门的瞬间,他似乎不经意地回了下头,目光越过劳尔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克里斯身上。
克里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对着那个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告诉卡卡自己颈椎没问题了。
卡卡转回头,继续和劳尔说话,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眼神交汇从未发生。
更衣室里喧嚣而热闹,水声、笑声、音乐声混杂在一起。
克里斯站在自己的储物柜前,慢慢地脱下湿透的训练服,他的储物柜,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紧挨着卡卡的,他能闻到旁边飘来的、卡卡惯用的那款沐浴露的清爽气息。
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心神不宁,直到更衣室的人渐渐散去,克里斯才磨蹭着拿起自己的包,准备离开。
“克里斯。”
卡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已经穿戴整齐,头发还有些微湿,身上散发着干净的皂香。
克里斯转过身。
卡卡走上前,从自己的运动包里拿出一个印着皇马队徽的、未拆封的白色小盒子,递给他。
“队医给的,”卡卡的语气很平常,像是传达一个普通的通知,“针对肌肉疲劳和紧张的特效舒缓膏,效果不错。你晚上洗完澡可以用。”
克里斯接过那个小盒子,指尖碰到卡卡的手指,又是一阵细微的电流窜过。他低头看着盒子,喉咙有些发紧。这真的是队医给的吗?还是……
他抬起头,想从卡卡眼中找到答案。
卡卡的黑眼睛深邃依旧,里面映着更衣室明亮的灯光,也映着克里斯有些无措的脸。他的目光在克里斯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了克里斯胸前——那枚从训练开始就一直露在训练服外面的银色十字架上。
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像春风拂面。
“记得用。”卡卡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越过他,先行离开了更衣室。
克里斯独自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盒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握住了胸前的十字架,他抬眼看向卡卡离去的背影。
想依赖,想索取,想靠近,想追上去说我爱你,可是克里斯仍站在原地。
第50章
克里斯位于La Finca区的别墅灯火通明, 人声鼎沸,巨大的落地窗完全打开,将室内流光溢彩的派对与幽暗静谧的花园连接在一起。
暖房派对格外热闹, 队友们散落在客厅各个角落,拉莫斯举着酒瓶在高谈阔论, 马塞洛和几个巴西队友跟着音乐节奏晃动身体。
空气里弥漫着香槟、啤酒、昂贵古龙水以及烤肉混合的浓烈气味。
克里斯被围在中心,手里拿着一杯金色的香槟,不断有人过来拍他的肩膀,和他交谈,他时不时迸发出大笑,但凡碰杯,来者不拒。
酒精让他的血液发热,笑声比平时高了几个度, 动作也带上了一点夸张的幅度, 但眼角的余光,始终像被磁石牵引, 精准地定位着那个人的位置。
卡卡。
他坐在相对安静的靠窗角落, 手里拿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苏打水,柠檬片在杯子里缓缓沉浮。
他和劳尔聊着天, 嘴角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但克里斯无心读唇语, 他只能看见暖黄的灯光落在卡卡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就像一尊温柔的神像。
克里斯感到一阵莫名的焦渴, 努力劝说自己转过头, 不要再盯着卡卡了, 再盯就要被发现了。
他仰头灌下大半杯香槟,心下焦渴烧得更旺了些, 是酒精作祟,还是卡卡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燃烧?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隔着喧闹的人群,卡卡就静静地坐在那里,好像不论世界怎么变化,他都在那里,微笑着看自己。
“克里斯!再来一杯!”有人又递过来一杯龙舌兰。
他接过,挤出一个张扬的笑容,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撒上盐巴,舔掉,将酒一饮而尽,叼上一片柠檬片。
烈酒像一道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带来短暂的灼痛和更深的晕眩。很好,克里斯要的就是这个。
晕眩实在可以掩盖太多事——比如他后颈开始隐隐发作的、熟悉的沉重感,比如他看向卡卡时,眼里几乎要藏不住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派对的热浪在午夜时分达到顶峰,又渐渐衰退。
队友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告别,带着满身酒气和笑声钻进出租车,别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杯盘狼藉和满室甜腻的酒气。
克里斯感觉自己踩在棉花上,香槟的气泡仍在舌尖跳跃,世界在他脚下轻微摇晃,卡卡正帮着收拾几个空酒杯,动作依旧稳定从容。
“卡卡!”他喊了一声,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黏连。
卡卡抬起头,目光穿过空旷的客厅落在他身上,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略显凌乱的发梢下,怎么还是这样勾人心魄。
克里斯跌跌撞撞地走过去,一把抓住卡卡的手臂,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衬衫,他能感觉到对方手臂肌肉的坚实轮廓和温热的体温,他已经醉得不行,只想跟着潜意识的引导,紧紧贴着卡卡不放手。
“跟我来,”克里斯拖着他就往通向花园的侧门走,“给你看我的泳池!特别棒!”
“克里斯,你喝多了。”卡卡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点不赞同,但他没有强硬地甩开克里斯的手,只是被他拖着走,“现在不是游泳的时候。”
“就看看……不游……”克里斯嘟囔着,推开玻璃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泳池消毒水和夜晚花朵的幽香。
幽蓝色的池水在庭院灯光的照射下,像一块巨大而光滑的宝石,映照着夜空疏朗的星。水波轻轻荡漾,碎光粼粼。
一看到水,克里斯脑子里那点模糊的念头瞬间清晰起来——他想要浸入那片冰凉,想要感受水流包裹身体,更想要……拉着他身边这个人一起。
“看!是不是很棒!”他兴奋地指着泳池,脚步虚浮地往池边蹭。
“克里斯,小心。”卡卡的手臂用了力,想把他拉回来,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警告。
克里斯转过身,对卡卡粲然一笑,就像马上要干坏事的捣蛋鬼,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卡卡,像个耍赖的孩子,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醉态,向后方的泳池倒去。
“卡卡,陪我下去!”
卡卡完全没料到他会用这么大力气,被他抱得猝不及防,脚下失衡。
“克里斯!”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哗啦——!”
巨大的落水声打破了庭院的宁静,水花激荡着,波涛却像是漾在克里斯心上。
冰冷的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克里斯的口鼻耳,酒精带来的热度被刺骨的冰凉迅速驱散,窒息感攫住了他。
水流冲击下,他那被酒精麻痹的神经猛地一激灵,短暂的清醒如同闪电在脑中打响——
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我拉着卡卡掉进了泳池?
在水下昏暗的光线里,克里斯努力地睁大眼睛,慌乱地挥舞着手臂,本能地寻找、抓挠。
他碰到了一片光滑的布料,是卡卡的衬衫——他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生机,不顾一切地缠抱上去,手臂死死箍住卡卡的腰背,整个人如同藤蔓般紧密地贴附在对方身上。
卡卡在他扑上来的瞬间身体僵了一下,两人都在下沉,水泡不断从他们身边升起。
克里斯抱得更紧了。
卡卡很快反应过来,他有力的手臂环住了克里斯的后背,另一只手划水,双腿蹬动,带着紧紧扒拉着自己的“挂件”,艰难地浮出水面。
“咳!咳咳!”克里斯一露出水面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冰凉的水从他湿透的头发上淌下来,流过眼睛,模糊了视线。但他抱着卡卡的手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因为重新获得空气和这紧密的接触而更加用力,勒得卡卡都有些喘不过气。
夜晚的空气接触到湿透的皮肤,激起一阵寒颤。
卡卡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稳稳地站在齐胸深的水池中央。
原来水池这么浅,卡卡都想笑了。
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温热的气息拂过克里斯湿冷的耳廓,克里斯清晰地感觉到卡卡胸腔的起伏,听到他和自己一样急促的心跳声,隔着湿透的、紧贴在一起的衣衫,几乎要重合在一起。
克里斯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过多的酒精。
他的理智在冰冷的水中逐渐回笼,羞耻感随之漫上心头,他做了什么?他像个疯子一样把卡卡拉下了水,现在又像只受惊的树袋熊一样挂在对方身上。
他试图稍微松开一点,给自己找回一点尊严。
但他刚动了一下,卡卡环在他后背的手臂就收紧了,无声地制止了他的退缩。
克里斯心里又惊又喜,压住嘴角的笑意,乖乖不动了。
“克里斯,”卡卡刚喊出克里斯的名字就顿住了,他甚至不知道接下来想说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收紧手臂不让克里斯逃离。
卡卡身上的古龙水气息被冲淡了些许,可是依然不可忽视地萦绕在克里斯周身,他刚刚清醒一点的头脑再次晕眩起来,不是因为酒精。
他在心里唾弃自己的卑劣,利用这诡异的病症,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柔。
可他无法放手,一点也不想。
卡卡就这样抱着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克里斯几乎以为时间停滞了。
庭院里只有水波轻轻拍打池壁的声音,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微弱声响。
终于,卡卡动了,他半抱着喝醉的克里斯,开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池边挪去。水流随着移动发出暧昧的哗哗声。
池边,卡卡先将克里斯托举上去,让他坐在冰凉的瓷砖上。失去水中浮力和卡卡体温的瞬间,克里斯感到一阵强烈的空虚和寒意,他下意识地伸手,又想抓住什么。
卡卡握了握克里斯伸出的手,又松开,双手在池沿一撑,利落地上了岸。
他浑身湿透,白色的衬衫紧紧贴着皮肤,透出底下肌肉的轮廓,头发不停地往下滴水,样子有些狼狈,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异常沉静。
他转过身,向还坐在池边发抖的克里斯伸出手。
克里斯抬起头,卡卡背对着庭院的光源,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异常明亮,像映着一池晃荡的春水。
他看着卡卡伸出的手,毫不犹豫地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一瞬间就被有力地拉了起来。
两人浑身湿透地站在泳池边,脚下迅速积聚了两滩水渍。
夜风吹过,克里斯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鼻涕差点流出来。
卡卡移开目光,自顾自脱掉湿衣服,不再看他,声音低沉:“进去吧,把湿衣服换掉。”
他率先转身,赤着上身,走向亮着灯的别墅大门,水珠顺着他宽阔的背脊和紧窄的腰线滚落,在庭院的地面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深色印记。
克里斯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他完全,看呆了。
刚才在水中紧紧相拥的温热还未完全从皮肤上消退,冰冷的空气又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卡卡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回头撩了撩额前湿透的发丝,轻声唤克里斯跟上,别吹冷风。
克里斯甩了甩头,快步跟上去,趁着所剩无几的醉意,拉住卡卡的小拇指。
“卡卡,我有话想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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