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祠堂的大门外,传来脚步踏碎枯枝烂叶的声音。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洞下,那人一袭青衫如竹,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
他举灯朝门上照了一下,这才敛衽踏进来。
随着他的走近,月光合着灯光渐渐照明了来人的容貌——是个弱冠前后的少年,长得天庭饱满,双眼炯炯明澈,一身周正之气。
他似乎毫无惧意,信步踏进祠堂里来,悬着气死风望神龛上照着,似乎在确定什么。
谢休宁不知此人深夜入败落的谢家有何来意,便故作鬼神之态,于暗中幽幽道:“何人大胆!敢闯我谢家阴灵之地?”
若换做一般人,在这样鬼气森森的祠堂里,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鬼气森森的话,估摸着早已吓得屁滚尿流。
反观此人,倒是一脸镇定自若,将气死风放在一旁,冲着谢家神龛拱手行礼。
“在下并非有意惊扰谢家英灵,实是方才在外面看见这边有火光,这才冒犯而来,还望见谅。”
谢休宁见他举止有度,随时从分,又称她谢家为“英灵”,顿时颇生了几分好感。
只是对方不知是敌是友,于是又道:“你是何人?来我谢家颓败之地所谓何事?”
那人目光睃巡了一眼神龛后方,浅笑道:“在下大理寺少卿,陆青简,深夜访此,是为一桩陈年旧案而来。”
谢休宁心弦猛一颤,此人口中“陈年旧案”可是指父兄之案?
因此语气不禁泄露出几分急切,“什么旧案?”
陆青简弯了弯唇,“姑娘既然想知道,不如现身一见,陆某自当告知。”
谢休宁微微愕然,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对方看穿伪装,看来对方心思敏捷异于常人。她从幡幔后缓缓现身,但并未完全走出来。
“你怎知我是人,不是鬼?”
陆青简提起气死风往她面前一照,灰扑扑的地面上,顿时从谢休宁的脚下拉出一团影子。
“此前并不知,如今方知。”
“……”倒是个狡猾的。
谢休宁又问:“那你又是如何得知我是女子?”她方才用的是丹田中气发声,根本难辨雌雄。
陆青简道:“姑娘伪装的很好,但伪装的再好……也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谢休宁明了,应是最后一句泄露了她心神所致。
她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一眼陆青简。
此人年纪轻轻,心思就如此缜密,且不亢不卑,从容不迫,倒是让人佩服。
“敢问陆大人方才所说“旧案”是何案?”
陆青简不答,反拱手相问:“敢问姑娘芳名。”
谢休宁愣怔了一下。
陆青简笑着解释道:“并非在下冒昧,而是在下也需判断姑娘是敌……还是友。”
谢休宁指尖摩挲着露了一半的金簪,道:“芳名暂不便相告,不过小女子乃是谢家远房一表亲。早听说姨母一家多年前不幸蒙难,只因年幼一直无法前来祭奠。恰值小女子此次随亲入阙中访旧,这才悄悄跑来谢家准备祭拜姨母一家,不成想竟在此遇到了大人。”
“姑娘有情有义,谢公一家泉下有知,定感欣慰。”
“大人现在,可否告知所查何案了吧?”
陆青简神色一肃,转身看向神龛上谢明远的牌位,道:“实不相瞒,在下正在查当年谢公侵盗军粮一案。”
谢休宁心口一紧,下意识收敛气息轻声道:“此案……听说已经定罪,大人为何还要再查,可是大人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
陆青简摇摇头,“他们做的滴水不漏,我也只是怀疑,所以才想到来谢家旧宅,看看能否找到有用线索。”
谢休宁不由得有些泄气,闭唇不再言语。
陆青简忽然道:“姑娘为何对谢公一案如此感兴趣?”
谢休宁眼圈微红,故作抹泪道:“到底是沾亲带故之人,何况我与谢家四娘从小交好,自是希望他们一家能够沉冤昭雪。”
陆青简意味深长道:“看来姑娘很是信任谢公一家为人。”
谢休宁眯了眯眼,笑不达眼底,“大人不也是信任姨父一家,不然也不会深夜来查线索。”
二人四目静峙,有暗流涌动。
片刻后,陆青简道:“谢公为人,只消去安西一带稍稍打听便知。不是在下信他,而是安西三边百姓信他。”
闻言,谢休宁鼻腔微微一酸,父兄爱百姓,终是有了回响。
“陆大人不怕死吗?”谢休宁语气微沉道。
陆青简挑眉,“何出此言?”
“陆大人即为大理寺少卿,自知我姨母一家因何人而灭,大人竟还敢翻查当年旧案,就不怕……招来杀身之祸?”
陆青简毫不犹豫道:“陆某当然怕死。”
谢休宁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但陆某,更怕良心难安。”
谢休宁心头一震,不禁对这个陆青简有些刮目相看。
“……我姨夫若是泉下有知,在他死后竟有良臣志士为其陈冤,定会感到欣慰的。”
这是陆青简方才夸她的话,又被她送了回去。
二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谢休宁悄悄收回金簪,向陆青简欠身福了福,意欲告辞。
临到门前,她转身又问:“陆大人,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陆青简提灯照亮神龛上的牌位,凤眸洞若观火。
“能将谢公家的牌位,收拾的如此齐整的人……”他回过头,对上谢休宁的眼眸,笑得温文尔雅“又能坏到哪里去?”
谢休宁莞尔,颔首离去。
“姑……”
陆青简朝谢休宁离去的背影伸出手,那称呼在唇齿间温柔地打了个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五指缓缓收拢握成空拳抵在身侧,仿佛想留住方才那缕狡黠又清冽的气息。
终究是唐突了。如此特别的女子,今夜一别,不知是否还有机缘再见。
他摇摇头,自嘲一笑,将这点不合时宜的念头轻轻拂去,转身提灯继续审视这满室尘封的冤屈。
回到栖云斋,步月不在房里,谢休宁见书案上放着一枚哨子,心下微微一沉——
这是出去接头意思。看来不留行又有新指示。
趁着步月未归,她打开墨匣再次翻阅起那几封家书。
里面都是些父亲嘱托母亲注意身体,好好照顾她。他和兄长们很好,勿要担心挂念等等,几乎每一封都是千篇一律的内容。
如果非要说这些家书里面,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里面都有“晤”这个字,父亲是为了避讳去世祖母名讳,会故意将“晤”写成“唔”……
突然,房顶上一阵窸窣轻响。
谢休宁眸光一闪,将东西重新放进匣中盖好。
与此同时后窗从外开启,步月悄然翻入,见谢休宁已归,快步上前道:“掌令史,方才沉月传信,主上让我们抓紧时间取出安南王账本,然后尽快回不留行。”
谢休宁抓住墨匣的手倏然一紧。
看来取掌纹一事,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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