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瞬,波澜顿生。
只听一声闷闷的“咔嚓”,汝窑酒盏在褚随安的掌心中缓缓碎裂开,酒水随着碎瓷哗啦啦坠落在桌面上。
林潮音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执壶险些跌落在桌上。
林守诚大惊失色道:“贤婿这是怎么了?有没有伤到手?”
谢休宁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她想过褚随安会发现酒中猫腻。但也许会为了顾及彼此的脸面,选择不喝,但没想到他会恼怒至此。
林夫人母女二人脸色煞白地看着桌上那一滩碎瓷,明白了大抵是阴谋已暴露。
果然,褚随安抬起薄白的眼皮,冷冷睨着她们二人,最后定睛于林潮音慌乱的脸上,语气沉缓道:“林小姐,你当我锦衣卫是干什么的?”
简简单单一句反问,顿时让林家母女二人面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成死灰,林夫人拿着筷子的手忍不住抖动起来,她立马将筷子放下,将手掩藏在桌下。
说起褚随安的手段,天下谁人不知?!他即用了“锦衣卫”这几个字,足见是动了真怒,果真是鬼见愁般的人物。谁能想到他光靠看,就能发现酒中无色无味的烈春药。
这厢,林守诚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一头雾水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音儿,怎么了这是?你做了什么?”
林潮音早已丢下执壶,瑟缩地躲在林夫人身后不敢说话。
“再有下次,休怪我不念你们姐妹之情。”褚随安从顺袋里取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间的酒渍。
谢休宁余光注意到,褚随安掌心并无血迹,心中不禁骇然。
褚随安身手竟如此的高深?!
要知道徒手捏碎酒杯,丝毫未被碎瓷割伤,这需要极其深厚的内力与巧劲方能做到。
就连她,也做不到捏碎酒杯,可以毫发无伤。
她之前竟然妄图一击必杀他。
褚随安擦完手,丢下帕子起身,将擦过的手递给她,“走吧。”
谢休宁看着眼前这只修长如玉的手,不知从何时起,褚随安与她的接触变得如此自然而然。
她心中微微一动,就着他的手起身,在林夫人母女惊惧不安中,和林守诚的一头雾水下,转身离开。
走出堂屋后,谢休宁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紧接着是林守诚痛心疾首的斥责:“糊涂!”
清凉的夜风拂过二人的脸庞,褚随安拉着她的手,径直朝着大门方向走。
谢休宁问:“这是要去哪儿?”
褚随安道:“酒肆。”
林家坐落在青州最富庶的地段,出门走几步就到了热闹繁华的街市上。
褚随安领着她,就近上了一家名为“惠风阁”的两层小酒楼。
二人拣了个靠窗的雅间坐下,小二来问点菜,褚随安让谢休宁先点。谢休宁让小二上两样招牌菜,又点了几个素盘。
大抵是听她点了素盘,褚随安并未额外添菜。
卫家兄弟,凌云,步月四人,则在外面随便挑了个桌坐下。主子没在林家吃上饭,任他林家山珍海味,他们也不敢留下。
谢休宁原本以为褚随安会和她说点什么,可自打他们坐下,到上菜,到用膳,到搁筷,他全程不置一语,平静得像是在独处一般,也未有任何尴尬之意。
瞧见她也搁下双箸,方启唇问她:“吃好了?”
“嗯。”谢休宁点了下头。
褚随安起身准备下楼,回头见她未跟上来,耐心立在楼梯附近等她来了方下楼。
他们开始沿着原路返回林家,谢休宁才相信褚随安只是想带她出来吃个饭而已。
二人漫步在人流里。
沿河的灯笼挂成一条火龙,暖光里浮着油炸面果的焦香,街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繁荣热闹景象。
一群戴着傩面具的小孩,在人群里穿梭追闹,其中一个不小心撞在谢休宁身上。
谢休宁扶他站稳,面具后的眼睛冲她眯成了月牙,脆生生地说了一句:“谢谢姐姐。”谢休宁目送着那帮小孩猴儿似的再次钻进人群里,心里像是被他们的快乐感染,嘴角不知不觉地跟着弯了起来。
这般久违的人间烟火,她已经许久未曾驻足留意过了。
凌云方才出来时,也不明白褚随安要做什么,等他们一行人从酒肆里出来方确定就是吃个饭。
如今放下戒备,看着琳琅满目的美食,一颗馋胃早已跃跃欲试,忙拉住卫甲,搓着双手,眼睛滴溜溜的放着光,巴巴儿地望着他。
“卫甲……”
护卫甲双手抱臂,睨他,“叫大哥。”
凌云立即改口:“大哥。”
卫甲笑着从腰上解下钱袋抛给凌云,凌云一把抱住钱袋,屁颠屁颠地跑到一处油饼摊子前,丢给摊主几块铜板,就迫不及待地从炉灶上头,挑了一块羊脂韭饼叼在嘴里。又同摊主比比划划说着什么,摊主笑着替他包了三块羊脂韭饼。
凌云抱着羊脂韭饼蹦蹦跳跳跑回来,给卫甲和卫乙一个,剩下最后一个拿在手里,斜眼瞟了步月一眼,极不情愿地递过去。
步月皱了一下鼻子,嫌弃道:“谁稀罕!”
“不稀罕正好。”凌云立马喜滋滋地收回手,将饼揣进怀里,又乐此不疲地跑到下一个卤鸭脖摊子去了。
步月忍不住“切”了一声:“吃吃吃,就知道吃,方才在酒肆里,就属他吃得最多,出来了竟还要吃,他是饿死鬼投胎的吧。”
卫乙忍不住解释道:“这也不能怪凌云,头儿拣他回来时,他正在泔水桶旁同野狗抢吃的。这孩子……饿了好多年,若不是头儿,只怕他早就成了野狗的腹中餐了。”
步月心中一动,使劲抿了抿嘴唇,眼底浮上一抹愧色来。
谢休宁原本与褚随安并肩安静地走着,忽然,褚随安脚步一顿。
谢休宁不明所以地看着褚随安,只见褚随安转身,走向街边的糖人摊。
这是要……买糖人吃?
谢休宁想起来了,当初褚随安救下她时,就送给过她一颗饴糖,说是他娘亲亲手做的。
他这个人一定很爱吃糖。
褚随安很快买了一支兔子形状的糖人,返回到谢休宁面前,将糖人递给她。
谢休宁愣住,反手指了指自己,“这是……送给妾身的。”
“嗯。”
谢休宁愣愣地接过糖人,琥珀一样的焦糖透着金灿灿的光,空气里似乎都浮动着糖人的甘甜味道,只是谢休宁很不解。
“为何突然送妾身糖人?”
褚随安望着她,目光是少见的温柔,“受了委屈,就吃点甜的,嘴里甜了,心里就不会觉得委屈。”
这句话,每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谢休宁的耳膜上,与她记忆深处那个温柔稚嫩的声音,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她猛地抬起头,瞳孔皱缩,难以置信地看向褚随安。
夜市晃动的灯火在他眼中流淌,那里面闪动着的,与十二年前弥勒佛腹前那个少年,同样温柔而坚定的眼神。
“你……”一个音节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她生生咬住。
原来是他。
一直是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还是那个会对她递糖的小哥哥。
她明白他口中所谓的委屈:应该是一个新婚妻子回到娘家,夫君却被自己的妹妹给惦记上。换做任何女子都会感到委屈,所以才会带着她单独出来吃饭,会在路边给她买一支糖人,好化解她心中的愁苦。
他似乎真的……在把她当做他的新婚妻子在对待。
谢休宁呆呆地望着手中的糖人,兔子似乎还在冲她微笑。可她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一颗糖就能糊弄过去的小孩子,假戏就是假戏,永远也成不了真。
夜风吹迷了她的眼,她转过脸去揉了揉,再抬头时,眼角有些微红。
“怎么了?”他问。
谢休宁摇了摇头,“没什么。”
晃了晃手中的糖人,梨涡钱笑,“谢谢,妾身很喜欢。”
她低头咬了一口兔子耳朵,脆酥化蜜,却已不是当年的味道,她的味蕾早已失去了品尝真正甘甜的滋味。
如今的她背负了太多太多的东西,绝不允许自己沉溺在任何甘甜里。
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摸了摸沉甸甸的荷包,里面还躺着良伯留给她的钥匙,父兄还在等着她为他们平反……
“夫君!”她突然唤道。
褚随安长眉轻挑,等待着她继续开口。
谢休宁深吸一口气,道:“妾身不喜欢呆在林家,我们回阙都好不好?”
褚随安似乎并未感到诧异,颔首道:“好,不过要等两日后再启程。”
“为何?”
褚随安点漆的眸子微微一闪,越过她望向黑黝黝的天尽头。
“我要去拜访一故人。”
一行人刚到琼花巷,便见林家的老管家带着几个小厮,候在大门外的阶下。
见人回来,忙笑呵呵地迎上来,解释着林守诚如何责罚林夫人和林潮音,又命人重新预备了酒菜,就等着他们回来。
褚随安拒了,并告知两日后会启程回阙都,老管家只得一个劲地赔笑。待人进了府,赶紧跑去回禀林守诚。
回到客房后,丫鬟们早已备好了热水,褚随安让谢休宁先洗,谢休宁陡然意料到一个难以避免的问题——
同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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