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女士跟着陈老板去了香江,那是享不完的福了……”


    午后燥热,庆城市区最边缘的一条毛坯路上,一辆海城牌轿车车窗紧闭,飞速驶向城外。


    一路上,司机的艳羡声就没消停过。


    后座的漂亮女人全副心神都在手里的介绍信上。


    内容极简短,不过一句话。


    桑来同志需前往海城看病,望各单位接洽。


    发信单位是庆城大饭店,日期是1980年6月12日……


    桑来对着日期发怔良久,如果不是大巴车坠落崖底时那堪称恐怖的失重感,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什么恶作剧了。


    窗外是急速后退的街景,没有高楼大厦,只有平房和随处可见的大红标语,路面上除了她乘坐的这辆小车,就几台颇具年代感的二八大杠。


    她叹了口气,将信纸重新叠好,放回随身的皮质手提包里。除了这封介绍信,包里还有些零钱和票证,胡乱卷成一团,像是主人走得匆忙,来不及收拾。


    前座司机还在坚持跟她唠家常:“对了,你女儿是叫诺诺吧?有3岁了吗?就这么放在路边,能自己找回家吗?”


    “女、女儿?!”桑来错愕地抬头。


    她才20,读大二,从小老老实实上学,出了名的本分孩子,穿越前她正在老家给病逝的母亲烧周年,返校途中出的意外。


    怎么现在连女儿都有了?!


    司机从后视镜偷瞄她,女人很年轻,穿着一件波点的短袖长裙,更显皮肤白皙。


    巴掌大的脸上,是一双澄澈的杏眼,看着无害,对亲女儿可够狠的,上车时那小娃娃抱着她大腿哭得惨兮兮的,这当妈的一脚把娃踹开,车门一关就催促他快走。


    他不禁劝道:“陈老板生意做这么大,三岁的小孩又不记事,你跟陈老板求求情,多养一个女娃娃又不碍事……”


    信息量太大了,桑来尚在消化,想开窗透透气,手指刚碰上摇杆,就被打断了。


    “别开窗!”


    桑来被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看着满头大汗的司机。


    6月的天,车里又没有空调,还不让开窗?


    司机一边擦汗一边解释:“你丈夫毕竟是个土生土长的庆城人,万一路上碰见哪个熟人,怕是要出岔子。”


    丈夫?


    这次,桑来接受良好,毕竟女儿都有了,再来个丈夫也不出奇。


    不过……原主这是在私奔?


    老实人桑来瞬间有些汗流浃背。


    司机还在赔笑:“还是陈老板好啊,香江来的,人大方又和气;江跃不行,从小就惹事生非,在咱们庆城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江跃?


    桑来眼皮一跳,再度想起那封介绍信。


    原以为她和原主的名字一模一样只是巧合,可现在丈夫叫江跃,还有个三岁的女儿诺诺……


    她立即联想到了在大巴车失控前,她在座位上捡到的一本古早小言,《□□太子的笼中月》。


    小说背景是在上世纪末,最为动荡的香江,古早小说一向敢写,这本更是集狗血、虐身虐心、涉/黑/涉/政于一身。


    女主是当年市面上最为常见的坚韧小白花,身世凄惨,一出生亲妈不喜,三岁被当街遗弃,后经历拐卖,十三岁靠卖血逃往沿海地区打工,后因血型特殊,被香江权贵收为养女,实则成为养姐的备用血包。


    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学校,被欺辱,被霸凌,是她的生活常态,中间还数次陷入了男主和养姐的感情纠葛。


    要不是路上太过无聊,桑来绝对不会翻开这本书,从头到尾女主一直在受虐,看得她眉头自始至终没松过,中间更是数次合页,但都鬼使神差般再次翻开,内心期望女主能苦尽甘来,有个好结局。


    但最后,女主因养姐争风吃醋故意受伤,作为血包的她被活活抽死在了手术台上。


    而她死前,已经登上了返回大陆的渔船,却被男主追上,又护不住她。


    她幼年被拐,忘却了自己的姓名,她一直希望回到大陆,找到自己真正的家人。


    然而养父母以恩情绑架她,男主以爱之名阻拦她,直到身亡,她都不知道她的亲生父亲一直在寻找她。


    而她这悲惨一生的起源,不得不提到3岁时来自生母的遗弃。


    桑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头皮发麻:“我得回去。”


    司机愣住:“回哪?”


    “回、回去找我女儿!江一诺!”


    是的,她不叫林佑雯,那是养父母对亲生女儿的美好祝愿,更不是深山买主起的贱名烂丫。


    在故事的最初,她叫江一诺,寓意一诺值千金。


    *


    “这都要出城了……”司机不为所动,继续往前开。


    桑来从小就没跟人起过什么冲突,此时也是急了,心一横:“你再不调头,我就朝外面喊了啊!”说话间,她已然摇下一半车窗。


    司机见后座的女人突然要拼命的架势,暗骂自己多嘴:“哎哟,你可千万别喊!”


    这可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已婚妇女,这要是闹起来,他可说不清了。


    桑来咬着牙,态度坚决:“那你调头!”


    司机没有办法,只能调头,嘴上还在劝:“快把车窗摇上去,事情传到江跃那就麻烦大了!”


    桑来暂时顾忌不到私奔引发的后果,她开窗是想着回去这一路,顺便找找孩子的踪迹。


    可她看到路边的行人,才意识到她压根没有原主的记忆,不仅不知道江一诺的长相,就连她今日的穿着打扮她都一无所知,根本无从找起。


    而剧情里关于她当年被拐的情形,只写了生母为了和富商私奔,离家时带着江一诺只是为了掩人耳目,随手就把她给丢弃了。


    江一诺被拐时,生父江跃还在外地跑车,直到一天后,母女俩都未归家,才有人通知了他。


    江跃紧急赶了回来,因为有邻居看见了母女俩一起出的门,所以大家都误以为原主是带着女儿跑了。


    江跃连夜开车去追,刚开到邻省,公安部门就通知他去认尸。


    原主和司机情夫三人半夜碰到泥石流,连人带车全被活埋。


    江跃到了地方,只看见了原主的尸体,经过多方确认,才得知江一诺压根没上车。


    江跃立即返回庆城寻找江一诺的下落,然而时隔多日,已经错过了找孩子的最佳时机,江一诺更是被几经转手,卖进了深山老林里。


    至于江一诺身上的特征……


    她还真有线索。


    江一诺满月不久,小腿就被开水烫伤,留下了疤痕,在疤痕末端还有一粒小小的红痣。


    十几年后,江跃就是凭借这些特征,把已亡的江一诺给认了出来,且父女俩相见的状况极其惨烈,这也是他后来转变成反派的契机。


    这边,司机还在一个劲地催促她关窗。


    桑来没再激怒他,依言关窗。


    仅凭一块小腿上的疤想把人找到,无异于大海捞针。事已至此,只能尝试在司机这里问出些线索了。


    回程开了有二十来分钟,才停在一个僻静的巷口。


    桑来拎包下车,环顾四周,哪里还有三岁女童的身影。


    司机也在张望:“没看到你女儿啊?是不是自己回去了?”


    桑来摇了摇头,心知不好。


    考虑到三岁大的孩子,生母将她丢下,第一反应很可能是追着车跑,便顺着巷口往外走。


    来的路上她观察过,前面拐个弯就是大道了。


    司机按了按喇叭,提醒她:“陈老板马上要回香江了,你还走不走?”


    孩子不见了,桑来当然不会走了,更何况原主也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私奔的路上被活埋。


    她劝道:“师傅,今天日子不好,不宜出行,我劝你这几天也别出门了。”


    “神神叨叨的疯婆子……”司机骂了一句,一脚油门走了。


    *


    出了巷子,正对面就是一家副食店。


    桑来进去找营业员打听:“大姐,半小时前,你有看到一个穿着黄裙子的三岁小女孩吗?”这是从司机那得知的。


    大姐皱眉看了她一眼:“黄裙子?”


    “长得很漂亮,小腿上有疤。”桑来微顿,补充了一句,“哭得很厉害。”


    “这我还真有印象,是不是一边哭一边喊妈妈呢?”


    桑来眼前一亮,忙不迭点头:“对!你看见她往哪跑了?”


    “当时正好是饭点,路上全是人,我就记得她往这条大路走了。”


    桑来心凉了半截,车子原路开回来,她一直注意着窗外,压根没看见什么黄裙子的小女孩。司机对江一诺是有印象的,中途也没停过车,跟她肯定是错开了。


    最关键的是,她不知道江一诺的长相,就算两人迎面撞上,她也认不出来,她急需一个认识江一诺的帮手。


    离开副食店,她一边顺着大路找人,一边朝着居民区喊:“江一诺、江一诺……”


    顶着烈日,她一刻也不敢停歇,她知道,越拖孩子就离她越远。


    就在她全身是汗,嗓子濒临冒烟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从巷子里钻了出来,一见她就问:“嫂子,你咋在这?诺诺怎么了?”


    桑来一看来人认识自己,忙道:“诺诺丢了!”


    小伙子瞬间惊了:“什么?!丢了多久了?”


    “大概有一个小时了。”


    小伙子:“嫂子你别急,我家就在这,我喊我弟去运输队叫人,咱们人多力量大。”


    说完,他就扯着嗓子朝巷子里喊:“老四!老四你出来!”


    很快,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从巷子里跑了出来:“哥,你叫我干啥?”


    小伙子安排他:“你赶紧去运输队找大队长,就说江跃的女儿走丢了,让他们帮忙找找!”


    小男孩听完,一溜烟就跑了。


    有熟人帮忙,桑来心下稍定,两人继续沿着这条马路找过去,遇到岔路口就往里钻。


    半个小时后,依旧一无所获,桑来知道不能再这样找下去了。


    江一诺已经失踪快两小时,很可能已经到了人贩子手里,她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故事开篇,江一诺已经13岁了,她隐约有被拐的记忆,所以前期从山里逃跑的篇幅并不短。只要她能想到一个具体的地点,再顺着那个地点进山排查,说不定能直接找到买家。


    就在这时,她想到了一个人。


    江跃的侄女江巧巧,她在江一诺被拐当天,曾在放学路上见过江一诺,而她当时因为一些小心思,对亲叔叔江跃隐瞒了这件事。


    桑来已经得知小伙子的全名刘小钢,和江跃同在运输公司上班,熟人都直接喊他小钢,便问:“小钢,你知道江跃的侄女,江巧巧她现在在哪上学吗?”


    刘小钢:“巧巧啊,她随她妈改嫁到红河乡了,她现在的继父是在火柴厂上班,应该就在他们厂办小学吧。”


    桑来顿时来了精神:“那边有没有什么车站?”这年头又没有什么私家车,出行全靠公共交通。


    刘小钢也是卡车司机,对周边的环境很了解,摇头道:“车站?没有,倒是有个渡口。”


    桑来直觉找对地方了:“我感觉诺诺就在那,你陪我跑一趟吧。”


    她得让刘小钢和她一起去,其一是怕见到江一诺无法辨认,其二也是担心遇到穷凶极恶的人贩子,她一个人招架不住。


    刘小钢面露迟疑:“嫂子,诺诺要是真被拐了,咱们得去火车站截啊,现在去火车站也就半小时,拐子带着小孩咋会去红河乡呢,坐班车都得两小时呢。”


    桑来也知道这个提议不符合常理,但江巧巧在放学途中见到江一诺是板上钉钉的,她不可能舍近求远。


    桑来:“你信我,我和诺诺母女连心,我有预感她在那个方向,不然你让运输队的兄弟们去火车站找,你陪我跑一趟。”


    刘小钢闻言,只能点头:“去红河乡的班车很难等,咱们去队里借车,正好让他们去火车站找找孩子。”


    两人商量好,便一起往庆城运输公司赶。到了地方,跟大队长说了这事。


    孩子丢了可是大事,江跃十七岁参加工作,徒弟和兄弟都多,这点面子总会给的。


    两人顺利借了台运输车,直奔红河乡。


    待两人走后,大队长立即给邻省单位打了个电话:“同志你好,庆城汽车运输公司的江跃还在你们厂吗?”


    “请帮我转告他,他女儿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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