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睡前那半杯红酒的功效,程予安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中午时分才醒来。


    醒来后她没急着起,翻了个身懒懒趴在软硬适中的枕头上,手背垫在脸颊下,侧望着淌进屋内的秋日暖阳。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跃动,视线追着那些跃动的尘埃,有些发怔。


    昨夜又没做梦。


    从十六岁开始,她总是会反复梦见同一个人。


    初时只能在梦中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那个身影在自己的梦境中一点点长大。


    前些时日,那个人突然能触碰到她了,她们一同跌入了旖旎的梦境。


    那些夜里的纠缠,交叠的身体,滚烫的呼吸,梦中每个细节都是鲜明真实的。


    可只要她睁眼醒来,不过片刻之间,梦中的画面便会如退潮一般消退得一干二净,什么都留不下来。


    只有身体还记得,醒来时残余的酥、软。


    拍了拍泛起薄红的脸颊,掀开被子起身,走进宽敞的盥洗室用冷水洗了把脸。


    冷水洗过的脸色恢复了惯常的冷白,眼底残留的倦意也褪去了大半。


    洗漱过后,在酒店简单用了午餐,从衣帽间里拣出一身出门的衣服。


    今天不是去参加葬礼,没必要再穿一身黑,程予安便穿得随意了些。


    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外罩一件深咖色的针织外套,下身是同样浅白色的阔腿长裤。


    换好衣服,看了眼镜中的自己,照旧往鼻梁上架了副墨镜,推门乘坐电梯下楼。


    司机见到程予安过来,连忙拉开后座车门,等大小姐坐稳,轻手轻脚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


    黑色迈巴赫驶出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再次朝西湖边那条老巷子而去。


    车子停在巷口,程予安独自下车步行入内。


    午后的小巷比傍晚时分生动热闹许多。


    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石砖缝隙间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青苔,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兀自生长着。


    沿街几户商铺门扉半掩,不知哪家的收音机里飘出咿咿呀呀的越剧唱腔。


    空气中浮动着老木头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暖香,走在这样的巷子里,好似连时光都慢了几分。


    三问堂的院门半敞着,程予安走到门前站定,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院里很快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


    程予安垂下眼睫,目光扫过那颗脑袋的主人。


    今天的季序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身上只穿了件宽松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瘦削的手腕,腕骨微凸,淡淡的青筋从手背蔓延至小臂,平添几分性感。


    头发没有扎,随意散着垂到肩头,额前几缕碎发被穿堂风吹得翘起,看起来更加毛茸茸了,像刚刚睡醒的小猫咪,迷迷糊糊地探头出来看热闹。


    程予安摘下墨镜捏在指尖,朝季序微微颔首,声线清淡:“休息好了吗?”


    季序低低嗯了一声,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程予安眉梢微动了动,有些意外她的态度转变,但没有多问。


    对方愿意配合是好事,正好省去她不少口舌。


    迈过门槛,和季序一起往里走。


    程予安今天穿的是平底鞋,走在季序身边矮了两分,但周身散发的气场没有丝毫减损,走进院子时就像是回自己家那般自然。


    季序一直在用余光打量她。


    昨日初见时,这个女人一身黑西装,加上那副超黑墨镜,站在自家门口,冷酷得像是什么社团话事人。


    今天换了身衣服,又跟换了个人一般,气质柔和了下来,没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凌厉,多了几分邻家姐姐的亲和。


    她的态度也跟着好了不少,将人带到天井下的藤椅旁,摆手示意:“坐。”


    程予安在她对面落座。


    她显然不太习惯这种不太稳固的坐具,腰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微微侧向一边,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开新闻发布会。


    季序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这里就咱们两人,不用坐得那么端正,藤椅就是得靠着慢慢摇,像我这样。”


    说完脚尖在地上点了点,懒懒窝进藤椅里,慢悠悠摇了起来。


    程予安的视线在她懒散的坐姿上走了一圈,依旧坐得笔直:“我是程予安,也可以叫我iris。”


    季序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港岛程家四个大字。即便她不了解港岛富豪圈,也听过程家的大名。


    不过,首富也和她没关系,她又不缺钱花。


    “我是季序。”季序也不绕弯子,自报家门,顺便问出自己的疑问。


    “为什么要找我结婚?你怎么看也不像是缺结婚对象的人吧?”


    不说程予安的家世,就只是冲她这个人,想和她结婚的人一定能从港城排到法国。


    程予安被问住了。


    她不知道奶奶为什么突然要她结婚,还是和一个大学都没毕业的年轻人。


    所以回答不了季序的问题。


    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将那几秒钟的空白填了过去。


    抿了两口茶汤,放下杯子,她避重就轻地开口:“同我返港结婚,转学手续我会帮你办妥。你读香港大学,毕业之后,去留随意。”


    她从手提包中拿出一个紫檀木盒放在桌面上,玉笋般白皙的指尖抵住盒盖边缘,推到了季序面前。


    “这是奶奶让我带给你的。”


    季序低头看了眼盒子,紫檀木,边角包金,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她没有去动那个盒子,语气警惕:“里面是什么?我不随便收这种老物件。”


    老物件大多带着灵性,季序这点防人之心还是有的。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季序盯着程予安看了一会儿,见她一脸坦荡,只好伸手拿过盒子,打开。


    深红色的绒布上,躺着一枚小小的尾戒,墨玉戒圈上刻有季家的图徽。


    季序捏起戒指放到眼前仔细打量。


    没有错,确实是她们季家的家主戒,代代相传,她以前看奶奶戴过。


    怎么会跑到程予安手里?


    “你等我一下。”


    放下戒指,季序快步跑进奶奶的房间,拉开床头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绒布盒子。


    拿着盒子回到院子,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枚戒指,和程予安带来的那枚并排放在一起。


    两枚戒指看起来几乎一样,细看之下又有一些不同。


    季序手中的这枚戒指族徽里藏着一个若隐若现的程字。


    她将戒指递到程予安面前:“这该不会是你们家的吧?”


    程予安接过戒指,指尖轻抚过戒面上的族徽,小心将它放进紫檀木盒中,扣好锁扣。


    “这枚戒指是你奶奶交给我奶奶的,现在,由我们交换回来,算是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季序在心底念叨着这四个字,她不知道奶奶和程家到底有什么交情,能让两位老人交换家主戒这种级别的信物,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


    这婚是非结不可了。


    收好戒指,季序将手掌搭在檀木盒上,指尖轻敲了两下盒面:“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程予安微微颔首:“请问。”


    “你的性取向?”


    程予安垂下眼睫,盯着茶碗里碧绿的茶汤。


    她没和谁谈过恋爱,但......那个在梦中和她纠缠的,是女人。


    “我喜欢女人,你会介意吗?”她反问道。


    季序摇了摇头:“我也喜欢女人,并不会介意,我今年20,你多大了?”


    程予安没有继续回答她的问题。


    她并不喜欢被别人掌控谈话节奏,即便这个人是她将要结婚的对象。


    “季小姐,我并非找你拍拖。我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也不需要你对我付出多少感情,我们之间只需走个婚姻的过场。”


    “如果你只是想了解我的兴趣爱好和身高体重,等回到港岛之后,我会让助理发一份完整履历和体检报告给你,到时候你可以慢慢了解。”


    季序被不软不硬地怼了一下,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呵。


    她也没有很想拍拖好不好,说得谁很没有市场一样,她还有女鬼纠缠呢。


    “行。”


    季序的态度也跟着冷淡了一些:“那我没什么问题了,剩下的你看着办吧,我都可以配合。”


    “今晚收拾一下行李,明早司机会来接你。”程予安说完,重新戴上墨镜,转身往门口走去。


    季序没去送她,拿起戒指套进右手尾指,大小刚刚好。


    举起手,对着天光转了转,看着那枚墨玉尾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放松身体窝进椅背,长长叹了一口气。


    “奶奶啊,您老就不能多给点指示吗?”


    自打八岁那年双亲意外去世,奶奶就再也不让她碰任何跟玄门有关的事了。


    旁人都以为季神仙的孙女耳濡目染,多少该学了些本事傍身。


    实际上,她除了那对天生的阴阳眼和幼年时记住的几句六爻口诀之外,肚子里空空荡荡,顶多也就能给人看看风水面相,别的是一窍不通。


    如今奶奶把她一个人扔下,她只能如提线木偶一般跟着奶奶的指示走。


    一个人在天井下坐到天黑,拿起手机,给李掌柜发了条消息。


    没一会儿,李掌柜和店里的几个伙计都来了。季序将自己即将转学去港岛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


    李掌柜听完,点了点头:“少东家放心,三问堂还有我们,我们会守到您毕业回来的。”


    处理好三问堂的后续,季序回到自己的房间,从衣柜里拿了几件衣服出来,塞进背包,然后去到香堂,将奶奶的牌位用软布仔细包好,放进背包最里层,拉上拉链就算完事。


    她不知道能在港岛待多久,除了必要的证件之外,没打算带太多行李,反正卡里有钱,缺衣服穿到时候再买就是。


    次日一早,黑色迈巴赫准时停在了三问堂门口。


    季序把家里的钥匙交到李掌柜手里。


    李掌柜不舍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少东家,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打电话,李姨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


    “如果在港岛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去找你殷师姐,她早年跟着你奶奶学过几年本事,在港岛盘踞多年,三教九流都说得上话,人脉很广,回头我让她联系你。”


    季序点点头,扬起嘴角朝李掌柜挥了挥手:“李姨,我走了。”


    说完便转身,走向巷口那辆黑色迈巴赫。


    季序本以为只有司机来接,拉开后座车门的时候,苦橙混着香根草的冷冽香气先飘了出来。


    程予安坐在里侧靠窗的位置,膝头放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听到车门声响头也没抬。


    晨光斜斜落进车内,她整个人连带着头发丝都在发光,侧脸线条近乎完美。如果别人是女娲随手甩出来的泥点子,程予安一定是女娲慢工细活捏出来的。


    季序扶着车门,有些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坐进去。


    大小姐看起来就是一副不想让人靠近的样子,浑身上下都写着“别和我说话”五个大字,她应该识趣一点,坐到副驾驶座上去。


    或许是季序站在车门边停留的时间有些久,程予安偏头扫了她一眼。


    “上车。”陈述的语句。


    季序解下背包,听话地上车,在她身边坐定,电动车门自动吸附合拢,隔绝了外头的噪音。


    “早上好。”


    程予安礼貌地点了下头:“早晨。”


    打完招呼,两人之间那点微薄的礼貌社交就结束了。


    程予安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注意力重新回到平板上。


    季序也没有硬找话题的打算,她不是多热络的人,更何况已经吃过一次瘪,再热脸贴冷屁股就不礼貌了。


    抱着背包,视线望向窗外,打算用发呆来消磨这段煎熬的路程。


    迈巴赫行驶在杭城清晨的街道上,车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微弱气流声。


    季序闭上眼,本意只是想养养神,但昨夜翻来覆去许久都没睡着,加上早上起的又早,程予安身上的高级香水像是掺了安眠药,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季序,醒醒,登机时间要到了。”


    女人清越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季序意识还未回笼,嗅觉先一步苏醒。


    苦橙的青涩混着干燥的木调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白麝香,如此清晰的气味,近得像是她把脸埋进人家怀里了一般。


    睁开眼,视线逐渐聚焦,看到了深蓝色的丝质面料,一条银色锁骨链,以及......程予安线条完美的下颌。


    季序的大脑在一瞬间处理完了眼前的信息,得出一个结论——她睡到人家怀里去了。


    完了,大小姐该不会以为她是故意的吧?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