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又安静了下来,沉默许久后,年知月和江独默默把烧烤吃了大半,年知月没吃太多,主要是晚上没吃饱的江独在处理这一大桌子食物。
而年知月喝酒更多。
江独说得对,这支酒确实符合他的口味,蜂蜜的甜感,能够让年知月忘却下午在道观那杯苦到他舌根的茶。
但一杯接着一杯,第二杯喝完后,年知月就隐隐约约有些微醺,但他自己第一时间没有意识到,因为年知月真的很少喝酒。
他只以为是因为他的思绪混乱,所以才会脑袋混沌。毕竟关于江独……他真的有点不知道要怎么办。
而微醺的年知月不会耍酒疯,就是在这份沉默中,看着坐在暖光灯下不仅没有因此显得温润,反而让他看上去更加阴晦。
怎么看江独都不像是好相与的人不说,更是有一种阴暗的感觉。
但年知月却问江独:“疼吗?”
江独知道年知月肯定会在意这件事,所以他也没有避着,颔首:“会,不过会好的。”
他望着年知月,问:“年知月,你现在是在同情我吗?”
年知月靠坐在柔软的餐椅上,定定地望着江独。
他看着江独,还是不免幻视初三时的那个少年。
变化真的好大。
年知月没有否认自己的内疚,但他也没有明说:“不全是。”
江独稍顿,端起酒杯,轻轻地和年知月的杯子碰了一下,年知月慢半拍地拿起杯子,下意识地喝了一口,然后因为多少有点醉了,话也多了几分:“我只是没想到…会这样。”
没想过和江独再见会这样。
年知月想过他们或许总会见到的,毕竟江家近些年也将重心向南偏移,他们也许会在哪天重逢。
但他没想到会那么兵荒马乱,也没想到江独还带着那年知月都不知道该如何启齿的,因他而留下的创伤坐在他对面。
“对不起。”
年知月低低地说。
江独淡淡:“是我喜欢你,也不是你觉得恶心跟老头子告状,我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一直盯着年知月。
而垂着脑袋的年知月,没有注意到江独的目光具有怎样的攻击性。
逼人的压迫感,就好像一头怪物在暗处盯住了自己的猎物,随时准备入侵那片美好的世界。
年知月动动唇,在酒精的熏陶下,到底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但是……是因为我…先主动和你扯上关系的。”
“……”
江独很轻地笑了。
所以真的,年知月真的什么都知道。
而说完这句话的年知月,不需要江独做点什么,自己就先觉得嗓子有点干,又闷头喝了一口酒。
江独看着,没拦,只问:“年知月,既然是你主动的,那你为什么要推开我?”
确认了年知月是喜欢过他的后,江独就想不明白。
如果说他们初三时,那时候“同性恋”的概念都没摆在台面上,是所有人避而不谈的话题,所以年知月胆怯退缩了。那现在呢?现在大环境已经开始越来越多人知道同性恋,就算不一定尊重,但为同性恋发声的人越来越多了……年知月为什么还推开他?
年知月脑子里想的却是十五岁那年的事,他低垂着眼帘,又是好久的沉默,然后再喝一口酒,就在江独想换个话题时,年知月鼓起勇气把话说了出来。
这和那个闭眼的动作不一样,年知月是承认了他的感情。
因为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江独在他这儿好像很特殊…甚至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
不过其实年知月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是写剧本的人啊,当然清楚一个对于角色来说独一无二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甚至如果说不是爱情,那只会是比爱情更加深刻的感情。
“是我胆小……”年知月看向江独,视线好像有点模糊,脑袋有点晕,所以看江独就好像看见了一层光晕一般,年知月流露出心声,“我其实很羡慕你的勇气。”
江独真的是一个很勇敢的人。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就好像没有什么会绊住他的脚步一样。
年知月又喝了口酒,因为脑袋有点沉,他趴在桌上看江独,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江独稍顿,站起身,一边收拾桌上的垃圾,一边倾身凑近年知月,低声问他:“你现在和我聊这些,是处于内疚吗?”
年知月缓慢地摇摇头,已经没有办法正常思考了,他声音都黏糊在一起,捏着手里的杯子,微微晃着,看里面的液体在光下晃荡:“…只是单纯地想和你聊聊。”
聊聊没有说过再见的这十一年。
年知月说完,又坐起来要喝。
这一次江独拦住了他。
江独单手压住年知月的杯子,手掌扣在杯口上:“你喝醉了。”
年知月慢半拍地眨了下眼,后劲开始像是浪潮一般一层层拍打上来:“……好像是有点。”
江独低眼看年知月懵懵的样子,稍勾唇:“别喝了,后劲大,你明天会不舒服。”
他从年知月手里轻松抽走杯子,含住年知月喝过的地方,一口就将剩下半杯酒喝完。
很甜。
江独放下杯子:“你坐会儿,我收拾。”
年知月缓慢地点点头,看着很乖的样子,让江独的心好像被蚂蚁啃咬,总有些冲动。
不过江独到底什么都没做,只是将垃圾收拾好,擦过桌子,把垃圾放到了屋外,然后开了空气净化器。
微弱的轰隆声响起时,年知月是真醉了:“打雷了?”
江独被可爱到,莞尔:“是空气净化器。”
年知月好像没听进去:“雨太大不好上路…这边一下雨路上就积水。”
江独微顿,回身,意味不明地望着晕乎到耳朵泛红趴在桌上看他的年知月,嗓音有些干哑:“你希望我留下来陪你吗?”
年知月伏在桌上的手动了一下,他没回答,似乎是在思考,毕竟年知月不是完全没理智了,他有听见江独在说什么。
他沉默的时候,江独就走过来,拉开椅子,在年知月身边坐下。
距离瞬间被拉近,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被打破,年知月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他到底还是一些感性在酒精的催化下,影响到了理性。
年知月朝江独伸手。
江独没动,就侧坐着面向他,好像年知月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年知月的指尖轻轻搭在江独的手背上,压上凸起的青筋时,江独很明显地颤了一下。
年知月就抬手,那双漂亮的眼睛在光下好像晃荡的酒液:“疼吗?”
江独感觉自己的血肉里炸开疼痛与酥麻交织着,是电击过的感觉,是幻痛:“痒。”
他跟年知月说:“很痒。”
因为他想要抓住年知月,这样若即若离的距离与触碰,只会让他觉得瘙痒。
“年知月。”
江独低垂着眼帘,对上年知月的眼睛,告诉他:“我在国外打过一段时间橄榄球。”
似乎是很突然的话题转变,江独问年知月:“你知道橄榄球怎么玩的吗?”
年知月沉重的大脑勉强运转了一下:“我只知道《植物大战僵尸》里穿橄榄球服的僵尸好难杀。”
江独一停,低笑起来:“对,玩这个需要体格很好,因为完全就是暴力游戏,身体碰撞,你可以理解为是不停地直接将人撞飞在地上的游戏。”
他抬手,将自己的手,放到年知月眼前:“所以我不怕疼。”
就好像是一个钩子。
筋骨分明的大手,好像可以盖住年知月整张脸一样,是一个巨大的钩子。
在钓月亮。
年知月是真的醉了。
晕乎的他,眨眼睁眼的速度都慢了很多。
江独耐心等了很久,然后等到年知月慢慢地将无力撑起来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刺麻的疼痛炸开的刹那,年知月永远不会知道,江独其实完全就是爽到。
那不能触碰的害怕,只是他演出来钓鱼的。
他是在残留的阴影和幻痛中,愉悦到神经都跟着颤栗。
怎么办呢……
江独抓住了年知月的手。
他凝望着年知月,觉得自己真是卑劣可恶,可他只会微勾起唇角,捏着年知月对于他来说柔软的手,将其紧紧地抓在手里。
年知月感觉到江独的颤抖,没有抽手,只抿着唇,问:“疼吗?”
江独淡淡笑开:“不疼。”
当然不疼,因为这独一无二的感觉,是别人不会拥有的,属于年知月带给他的。
这份疼痛能够清楚地提醒他,他现在抓着谁,他将谁握在了手里。
年知月缓缓闭上了眼睛,含糊问了句:“下雨了吗?”
江独看着他湿润的眼睫,耳畔只有空气净化器和空调的声音:“嗯。”
江独轻轻捏着年知月的指骨,用大拇指指腹按压摩挲了一下:“大暴雨。”
年知月的心在下一场酸涩的大暴雨。
这场暴雨让他在酒劲中丧失了理智,也抓住了江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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