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快到饭点时,服务员端上了菜单,年知月也没有客气,点了自己喜欢的菜,再将菜单交给江独。


    江独又添了几样,还是年知月喜欢的,只是年知月顾虑着江独还要点会吃不完,所以没有点。


    江独报上名字时,年知月就看了他一眼。


    拿着菜单的男人眸光总是又深又淡,浑身上下都透着矛盾。


    江独穿着休闲装时都有一种影视剧里穿着西装的老钱优雅感,但也许是因为年知月认识更早的江独。


    年知月对年少时的江独印象太深刻,所以总会觉得割裂。


    会不礼貌地去想,江独有点……人模狗样。


    那张优雅克制的皮囊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年知月看江独有点久,江独合上菜单,交给服务生时,才看向他,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年知月并未躲避。


    反倒是江独有些许恍神。


    其实年少时,他们这样无声的对视,隔着人群的对望,藏在阴影的视线……是很多的。


    有时候是匆匆一眼,有时候是会相互看很久。他们表面上的交流很少,但更高层次的交汇又似乎无时无刻在发生。


    只是那时候,他们都太青涩,彼此难以辨别对方的视线里是什么意思,又到底藏了什么才会那么深刻。


    而现在,那隐隐约约的意识,就好像是蒙着一层半透明的纱。


    看得见,却朦胧着……让人说不清道不明,又或是刻意去模糊了。


    年知月想,江独真的变了很多。


    “……年知月。”


    江独低低的声音让年知月回神,有点困惑地看他。


    就听江独问:“你需要搬家吗?”


    年知月不懂:“?为什么?”


    江独淡淡:“梁养浩知道你住在哪。”


    年知月明白了,他皱起眉,承认江独的提醒是有必要且正确的。


    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房是他租的,不是买的。


    年知月有点烦,因为交友不慎,他后续的麻烦可真多。


    还要因为梁养浩那傻逼搬家……啧。


    “需要我帮你找房子吗?”


    “不用。”


    年知月果断拒绝。


    他不想和江独扯上太多关系,江独总是会让他想到过去的事,这让他很难专注现在的生活。


    江独稍顿,没有强求,很好说话的模样,点点头:“好。”


    之后服务生上菜,两人也没再说什么。


    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从点菜到吃完花了足足两个小时的午饭。


    吃饭的时候,年知月又想到初中时。


    年知月从小到大的朋友就是梁养浩,梁养浩是个爱热闹的性格,但年知月不是。


    初三时,学业虽然紧张,但为了响应国家智德体美全面发展的策略,加上他们当时上的是有钱的私立学校,除了学习,还有很多活动。


    学校每次办校运会都会停课几天专心办校运会,大部分学生都聚集在操场,食堂都少有人关顾,因为学生们都有钱去开“小灶”。


    那时候年好好已经出生,年知月的零花钱骤减,他不愿意吃梁养浩的,也不想和他那一大帮朋友凑在一起,他想安静地待着。所以他就默默吃被吐槽“猪食”的食堂。


    那三天的校运会,食堂里就只有他和江独。


    是江独先坐在他对面的,两人没有说过话,就安静地吃完饭,然后一起起身,去倒掉剩下的饭菜,放下盘子,再默默一起走过那一段无人的林荫小路,然后分道扬镳。


    年知月要去操场给班上写加油稿,江独则是被排在外面,他会去哪年知月不知道,又或许知道,但他不会问,就像江独也不会出声和他开启对话一样。


    不过第二天中午,年知月到食堂迟了一点,他主动坐在了江独对面,两人又持续了昨天一模一样的动作……


    第三天,还是年知月迟了一点。


    不过这一次和前两天不一样,校运会班上会用班费给学生买吃的,年知月写稿分到了一瓶牛奶,他揣在了口袋里,在坐下来的时候,掏出来,放到了江独面前。


    年知月什么都没有说,但吃完饭后,江独也把那一瓶牛奶喝完了。


    现在回忆起来,年知月都不太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了。


    也许是那时候还是个善良的人,所以圣母心发作,看江独瘦瘦弱弱的可怜;也许……


    年知月腮帮子稍用力,咬断了嘴里的脆骨,低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果然不能和江独见面。


    他想。哪怕不看江独,就是这样面对面坐在一起,无言吃饭,他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过去的那些事。


    等吃过饭后,年知月捧着茶杯,慢慢品着解腻清口的菊花茶,一抿,甘草片的甜香带着些许菊花的苦涩在嘴里弥漫开,年知月偏头看着窗外宛若世外桃源般的园林景色,忽然开口:“江独。”


    江独倒茶的手一顿,水溅出几滴,洇在丝绸质感的桌布上,开出几朵水花,颜色也黯淡下去几个点。


    他看向年知月,目光在年知月的侧脸,还有脖颈上划过。


    偏着头的年知月,脖子拉长了一点,大片的白同身上白色的t恤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散发出月光般的光晕。


    美得让人屏息。


    那几滴水,就如同溅在江独心上一般。


    烫,烧灼着。


    就听年知月问他:“如果我没吃早饭,你带我去吃早饭,是不是就见不到她们了?”


    江独并不意外年知月会觉察到,毕竟那一面太匆忙。他颔首:“说明天意不让你见她们。”


    他就不会去机场。


    年知月:“……”


    他安静几秒后,低头转回来,淡淡、轻轻地笑了。


    到底该怎么说呢……


    “你好像也没有变化。”年知月的口吻忽然就轻松了很多,他看着江独,说,“你回国后我就总是听到关于你的一些消息,真真假假的,但无一不都在说,你变成了一个很有手段的人。”


    江独稍偏头,没有否认:“是的。”


    但他的话术很耐人寻味:“不然我作为一个私生子,怎么能坐到这个位置。”


    他这话让年知月瞬间哑语。


    年知月不知道该怎么接,也本能地回避这背后代表的、映射出来的另一个问题。


    所以年知月稍抿唇后,错开了江独的目光,在江独盯着他,用好像很淡的语气告诉他:“但我对你的感情,从来没有变过。”


    年知月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杯子,被烫到,又仓惶放下。


    喝了大半杯的菊花茶还是因为这个动作,掀起波澜,洒了些水出来。


    年知月忍不住说:“我不会喜欢你。”


    江独颔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是盯着年知月被烫红的指尖,淡淡:“理所应当。”


    年知月却没想到江独会这么说,他怔愣着看向江独时,对上的就是江独始终没有躲避、直勾勾的目光。


    让年知月想到无数次他看向江独时,江独都会一直盯着他,好像从前的每一次,都是他先扭头逃跑,这一次也不例外。


    而不同的是,少年时期的江独是沉默的,躲在阴影处的注视。


    现在的江独,他的目光即便被浓密的眼睫模糊了一些,可他站在了光下,就这样一瞬也不挪地盯着年知月,像是要化作牢笼将年知月困住一般。


    偏偏他还要将年知月庇荫的树也给砍掉。


    江独说:“因为你想要逃避,所以你不会选择我。”


    年知月猛地一下就站起了身!


    他撞到了桌子一点,自己倒是不疼,只是带着桌上的杯子和茶壶震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哐啷声。


    撑着桌子看着江独的年知月像是有点奓毛,他注视着江独,好像不敢相信能从江独嘴里说出这样的话。


    但江独却反而因为年知月那一闪而过的不可思议和震怒,低下眼很轻地笑了。


    所以年知月一直都知道。


    他心知肚明,他只是视而不见。


    他只是在逃避。


    哪怕年知月在捕捉到他神态变化的刹那,更觉混乱,不愿深想,提出终止这第一次约会:“我要回家。”


    江独也只是点头,仿佛年知月说什么都可以:“好。”


    江独开车,送年知月回家。一路上两人没有再说一句话,气氛也好像降到了冰点。


    但江独依旧什么都没有说,连道歉都没有,就这样将年知月送到了小区门口,然后看年知月下车,关上门,头也不回地进了小区里。


    江独盯着年知月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视野里,安静很久都没有发动车子,过去的记忆无比清晰,带着骨头和血肉里的刺痛一并刺激着他的神经。


    回忆最后定格在刚才,最新鲜的模样。


    是年知月的不可置信,还有宛若被背叛了的愤怒。


    “背叛”


    江独扶着方向盘,在车内低低地笑起来。


    原来不是他的错觉。


    在他十七岁的那个秋天,年知月就将他划到了同盟的位置。甚至至今,年知月潜意识里依旧认为他们是“一边”的。


    江独心情很好地翻出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年知月和梁养浩站在一起。年知月被梁养浩勾着脖子,无意识的蹙眉和不自觉地身体向外倾斜……是年知月的肢体语言在抗拒梁养浩。


    恐怕连年知月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因为年知月早就习惯了委曲求全。


    江独眼里表层的笑意越浓,眼底深处凝结的寒意就越刻骨。


    既然这样,梁养浩就绝不能死得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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