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以往,这般成色的翠玉,是入不了苏蕴梨的眼的。
可如今,她盯着那沁着净透水头的翠玉许久。
这是谢随舟给她备下的。
丈夫给妻子买些小玩意,亦或是置办些体面的头面,这实在是寻常事。
所以苏蕴梨并未把此当回事。
可她没想到,谢随舟曾经竟穷困潦倒到要冻死街头的地步。
方才听那女子所说,若真是那样贫寒,他所赠予她的那些东西……就不止是价值的问题了。
她细眉拧起,将耳坠握在掌心,掌心传来细微的疼痛。
那青年清润的眼眸,挺直的肩背,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坦然,如何……如何都不像是曾沿街乞讨过啊。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见他,他身上没有寒门子弟不敢与人对视的局促自卑,而是任她打量,十分坦荡。
苏蕴梨思绪万千,在花园里闲庭信步。
往后院走去,花木掩映下,是一幢二层山房,山房被假山堆砌,假山下有一池活水,清澈的碧波里游曳着肥硕的锦鲤。
有花瓣儿落下,锦鲤跃出水面,轻巧喋那淡粉的海棠。
扶疏花木掩映下,池边立着一块山石,上面镌刻着藏书二字。
不是什么琼楼玉宇,却处处巧夺天工,竟还藏着这般藏经之所?
苏蕴梨提裙拾级而上,轻轻推开那扇木门,扑面而来的是淡雅清苦的墨香。
居室内被几叠屏风巧妙相隔开来,高大的书架上整齐罗列着各式各样的书卷。
疏淡的光影透过窗棂洒下,被屏风隔成一扇一扇的斑驳。
空气中有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曳着,女子的绿萝裙在错落的光影下一帧一帧迤逦而过。
苏蕴梨的指尖掠过浩瀚书海,不禁心生感慨。
这蜀地的小城里,这样普通的宅院,竟有如此考究的藏书,可见谢随舟的爹娘是重文重教的雅士,并不见商户人家的俗气粗鄙。
至于他为何商贾之家出身还能入仕,她并不想追究。
这世上本就不是只有黑与白。
书架有些年头了,透着一股陈年的墨香。
南唐刻本的《蜀记》,边角还留着前朝的藏书印,还有保存的极好的《宜州名方录》。
侧边格子里放着《剑南诗稿》,苏蕴梨随手翻开来,是诗人陆游晚年的手抄版本,字迹苍劲,书中还夹着薛涛笺,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那字迹工整,力透纸背,虽笔触略显稚嫩却仍可见其风骨。
与谢随舟如今的字迹,很是相像。
内容是对诗句的理解和感悟,苏蕴梨的唇角淡淡勾起,仿佛能从这些透着少年心气的字迹,看到当初临窗苦读的小小少年。
他爱惜这些书籍,所以不曾在原本上记录和誊抄。
苏蕴梨索性坐在一旁的圈椅上,凝神翻看着手上的书卷。
她昨夜没有睡好,眼下还泛着一抹幽幽的淡青,敷了不少脂粉遮盖,有种仕女图中苍白又秾艳的美。
春阑安静立在门外,垂眸看着灰尘在光照中游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圈圈光影氤氲出带着重影的葳蕤绿意,一双云纹登云履映入她的眼帘。
春阑一下子精神了,抬起头看,便对上谢随舟的脸。
“谢大人!”她脱口道。
谢随舟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轻轻推开了门。
她坐在他曾坐过的椅子上,抱着他看过许多次的书卷,臻首微微低垂,脸上是酣睡的红晕。
他定定看着她。
竟一步也走不动,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
可又很想疾步到她身边,才能让那颗在他胸腔中乱跳沉浮的心平静下来。
藏书阁,是他年幼时最喜爱的地方,这里的一切,都能够让他像干涸许久的土地一样极力汲取着水分,时常废寝忘食,时常恍若无物。
可她的存在,让这些被他珍视的孤本都黯然失色。
或者说,她终于走进了他的生活。
他常想,如果他没有家道中落,会不会就能早些到她身边?
会不会,她就不会对那个人芳心暗许?
在初到云京时,他曾打探过兰阳郡主可有婚配,打探出的结果令他又喜又忧。
她未嫁,却有许多权贵求娶。
她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轻盈从每个觊觎她的男子心上拂过,心中却有一人难以忘怀。
在向宣元帝请旨赐婚之前,他终于知道了那人是谁。
是秦王殿下麾下的上将军,银甲长枪战功累累的少年将军贺琅,出身显贵。
虽还未向秦王殿下求娶,贺琅与苏蕴梨却早已是众人眼中令人艳羡的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少年将军,娇俏贵女,是在云端的人。
而他这样出身微贱之人,只能仰望。
但这一对金玉良缘并未玉成好事,秦王殿下与贺琅,在霸下之战中一死一失踪。
有人说贺琅自马上摔下后被乱□□死,也有人说他自马上跌落后昏厥,被敌国将领掳走。
苏蕴梨,自那之后成了孤女,便被太后接回了云京,养在身边。
而他,迟了整整十年,才走到她身边。
青年的眼眸深处是不可言说的痛苦,他俯身下来,轻轻拉过一旁的圈椅,与她并排而坐。
他牵过她温热的手握在掌中包裹着,指尖不自觉微微发颤,而后侧过首,与她偏着的头靠在一起。
耳鬓厮磨间幽淡的香气莹润鼻息,青年薄唇悄然勾起,喉结滚动,压抑的情意化作一声痴唤,“蕴梨,梨儿……”
她心中有旁人又如何?
他已是她的夫君了,生同衾死同穴,没人能将他与她分开!
*
苏蕴梨醒来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一时间,她分不清身处何处,下意识收紧指尖,攥紧了膝上盖着的衣袍。
她低垂下眼眸,晦暗的光下,是一件天青色的锦袍,宽大,应是男子的。
盖在她身上,不知何时滑落在腿上了。
“春阑。”苏蕴梨唤道。
“郡主?”春阑推门进来,在昏暗中锁定那一抹窈窕清瘦的身影,柔声道,“您醒啦?方才谢大人来过,看您还睡着,就先走了。”
苏蕴梨没作声,缓了缓神,起身,将锦袍递给春阑,提裙往外走,“都几时了?”
夜里的风清凉,苏蕴梨瑟缩了下脖颈,春阑便又将袍子给她披上,“夜深露重,郡主刚睡醒,小心着凉了。”
疏淡清冷的气息,霎时包裹了她。
像是林间不见天日的苔藓,沁着湿冷的水汽。
又像是覆着皑皑白雪的清隽树木。
苏蕴梨紧了紧袍子,默不作声地往下走,“都几时了,天都黑了,他还出去?”
“谢大人走的时候天还亮着,我听青苔说,是大人本家亲戚的事。”春阑答道,“郡主,您睡了这么久,晚上怕是睡不着了罢?……”
“睡不着了,不是还有你给我寻来的话本子没看么?刚好可以熬夜看看。”苏蕴梨轻笑道。
夜阑人静,主仆俩一前一后隐入花窗。
而另一边,谢随舟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抬手松了松衣襟,却也没能缓解那股自下而上的古怪燥热。
脚下,是几位看着他长大的旧邻各家攒下的零碎心意。
竹筐里装着刚从地里摘的脆甜瓜果,陶罐盛着自家腌的酱菜干货,还有妇人连夜揉面做的糕饼,都是寻常农家拿得出手的好物。
“从小就瞧着你像文曲星下凡,如今果然闯出一番名堂。”
旧时邻里的恭维声还在耳侧,谢随舟却只觉得心中闷滞难耐,熟人的问侯关怀原来也可化作伤人毒药。
还有那施玉兰,真是胆大,竟暗中伙同他的婶母对他下了腌臜的药。
先父旧交本就没凋零无几,他本欲查明当年真相后手握实证,再对施家动手,毕竟当初的一饭之恩也是恩。
不成想,他们倒先等不得了。
青年掌心渗出细密的汗,古怪的热意不断翻涌而来。
那被药物强行压制的瘾症被勾得蠢蠢欲动,强烈的势头愈发按压不住。
“再快些。”他咬牙催促道,“到了后你去医馆请、请郎中!”
外头的车夫挥舞马鞭的幅度应声挥得更急,心中却难免泛起嘀咕来。
大人下晌时去婶娘家的时候还好好的……那妇人见了大人,那股子热情劲,别提多高兴了,脸都能笑出花来,做了好一桌子饭菜与大人叙旧情。
他虽没能跟进内室,只在外头院落喂马,也能听见那大嗓门的妇人对大人的溢美之词。
怎的一顿饭的功夫,大人出来时脸色极差,只催促他往回赶?
谢随舟抬手捏了捏眉心,心中的躁郁如潮水般,端方斯文面具寸寸破碎,修长的手指掐出一抹殷红来,神色阴鸷冷定。
他的叔叔早逝,婶母早已带着孩儿改嫁,奈何改嫁的男人也是个短命的,婶母便一人将孩子拉扯长大。
当年他家道中落,婶母虽有心,却无力抚养他,他便念着婶母当年的一点怜悯之心,去赴了宴。
席间他吃得少,婶母却频频灌他酒,他察觉出不对时已晚了,那种自下腹往上窜的热意他再熟悉不过,恍惚间竟见施玉兰从内室走出,这二人是何居心,已昭然若揭。
他实在没想到,施玉兰还能说动他的婶母。
婶母能答应,无非是施玉兰许了好处给她,与其指望他这个不久就要离开此地的前亡夫的亲戚,不如倚靠在此地盘踞已久的施家。
届时再放些谣言出去,就说他借着还乡之便,在婶母家与旧情人再续前缘。
谢随舟呼吸逐渐粗重了起来,眼神却幽冷。
这般丑事若当真发生了,私德有亏仕途有损是小事,郡主定然是不要他了。
念及至此,他咬破了舌尖,唇齿间弥漫着血腥气,神志才又清醒起来。
“大人,到了。”车夫停稳了马车。
“小的扶您下来。”青苔掀起车帘,触及他的手时惊得抬起头,“大人,您这是……病了吗?怎么这么烫?”
青年冷玉似的脸泛着些病态的潮红,薄唇也红润,连狭长的眼尾都带着一种轻佻的胭脂艳色。
漆黑的眼眸没了往日的冷定,下马车时高大清隽的身形几乎委顿在青苔身上。
“青苔。”他低声道,“去找郎中来……不,拿药,拿我的药来!”
以往那见不得人的瘾症发作,又不是初一十五时,他便会用药物压制。
总之是一样的功效,应该对婶母给他下的腌臜药也有些用处罢。
青苔当即便明白了,心提了起来,“好,大人,您坚持住。”
夜深露重,有闷雷裹在云层里,空气中却愈发黏腻潮热,好像有什么要沸腾起来。
在青苔的搀扶下,路过苏蕴梨所在的院落。
院子里还掌着灯,那烛火熹微,在暗夜里泛着黄澄澄的光晕,宁静而坚定,似是迷途旅人回家的指引。
谢随舟摇晃了晃脑袋,下颌线紧绷,咬牙冷声催促道:“快走。”
今夜不是初一,也非十五。
他的承诺,他不会越界。
用了药,他躺了下来,漆黑的眼直直盯着帐子顶,等待药效生效。
“小的给大人去备些冷水。”青苔说完,便躬身退出去了。
居室里很静。
静到能听见他凌乱不堪的呼吸。
那种难以启齿的瘾症,其实在与她成亲后,已不如以前那样发作频繁了。
忍到初一十五,他就有些收不住力道,叫她受了苦。
她洁白细腻的脖颈,欲语还休的眼,玲珑的红唇,还有尽力容他的蜿蜒曲径……谢随舟眸中浮光隐现,喉结滚了滚,侧目望向雪白的墙壁。
她就在另外一头。
一墙之隔,就是她的床帐。
窗子没关,夜风袭来,卷着竹帘晃动,晃动时的叩击声哒哒,如撞在他心上,带来迷茫滂沱的一片痴欲。
他将身子挪得靠近了那面墙,墙上冰凉的水汽沁入骨子里,青年舒服地喟叹了声,忍不住贴得更近了。
一墙之隔,她在做什么呢?
他见过她的睡颜,脸颊会泛着红晕,花瓣儿似的唇微张……
一墙之隔,又像是他与她的现状。
从名义上夫君到她的爱人的距离,如隔着千山万水,如何也跨不过。
神思混沌中,他将薄唇急切而绝望地贴在了墙面上,细细吻着,劲瘦的月要也压了上去。
他本就有瘾症,而婶母给他下的那药又不知是什么路数,引出了蛰伏已久的渴谷欠。
现今竟用了药也好似……压制不住。
青年缓过神来,摇了摇头,翻过身紧紧闭上眼,脖颈青筋凸起,汗珠滑过,倏地隐入青灰色的衣襟。
他尽力清空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绮思,心中默念书中的经文,手背却隐隐泛起青筋来。
他不能再继续想,不能去做那荒唐的丑事。
月在中天,不知过了多久。
不成,还是不成。
他垂眸,衣襟下的东西似乎与他作对,愈发难以压制,只露出来的,已然像个青紫色的鹅卵石。
他倏地坐起身,随意披了件袍子,赤着脚踉跄往净室中去。
先前憋的那场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下,洋洋洒洒飘荡在天地间,庭院中的一切经过雨幕的描摹,都变得朦胧旖旎起来。
天地间仅他一人,绵密的雨滴落在身上,青年薄唇紧抿,终是清醒了些。
谢府不似郡主府那样宽阔奢华,居室里没有净室,得去专门的地方洗。
路过苏蕴梨所居的院落时,一声惊慌的叫声袭来。
青年顿时心中一紧,这是苏蕴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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