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她的刀也没有停下。
下一瞬,她已不在原地,纵身跃出,五指紧握刀柄,向前一记猛厉前劈——
刀锋如雪,破开夜色,直奔那人面门!
老头侧身一闪,动作看似缓慢,却恰到好处,银白的大刀仅仅擦着他鬓边削过,挑断几根白发。
他抬眸看来,眉梢微挑:“怎么,几年不见,连人都不认了?”
回答他的是第二刀。
这一刀比方才更快,角度更刁!只见应半雪一个旋身,刀路偏转,直奔眼前人的肋下。
老头“啧”了一声,脚步微错,身形轻飘飘地晃出半尺,刀锋擦着衣角而过,仍然没有伤他分毫。
他摇了摇头:“还是这个脾气。不爱听人说话,一不高兴就动刀。”
应半雪没有理会,反手再砍!老头这时不再闪避,而是从腰后抽出一根黢黑的铁拐,硬生生将那大刀架住。
金铁交击,声音尖利刺耳,震得人牙根发酸。
老头像是在点评她的武艺般,娓娓道来:“你这些年倒是长进了,不过——
“左后背依然是你的弱侧,你依旧疏于防备,难道就没有发觉?”
闻言,应半雪瞬间变招,身体一扭,将左侧藏于死角,同时大刀横斩。可那铁拐如影随形,仍结结实实地将她的刀接住。
老头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变招!”
“小丫头,会不会太好懂了?”
话音刚落,那根原本笔直的铁杆竟如蛇般活了过来,贴着刀身一绞一挑,应半雪的大刀被生生挑离轨迹。紧接着,棍端如毒蛇吐信,直刺她右肩!
“咚”的一声闷响,应半雪捂肩连退数步,靴底在泥地碾出两道深痕。她眉心微皱,偏头往地上吐出一口血沫。
越灵急着大喊:“姐姐!”
她拔腿就要往前冲。哪怕功夫不济,但多一个人,好歹能分摊一些。
应半雪头也不回,伸手向后一挡:“不用。”
“我来。”
她开始解身上的布包。手腕上的、腰上的,一圈一圈,动作极快。那些沉甸甸的布包被她随手甩开,其中一个恰好落在月怜舟的脚边。
月怜舟伸手拾起,入手猛然一沉。他眸色微动,掀开布包一角往里看去。
铁块,全是铁块。
越灵和裴吟也看清了,呆愣在原地。
所以方才……乃至这一路,或是前些日子,应半雪那等速度和身手,竟然都是在负重之下?
答案还未浮上脑海,三人脸侧骤然掀起一股劲风,吹得枯叶乱飞、尘土扑面。
是应半雪动了。
她提着大刀飞跃而出,刀光连成一片银白的弧,比方才快了何止一倍!刀锋裹着杀意,铺天盖地地朝老头压去!
风声将近,老头连忙举杖迎击,却被这一刀震得连连后撤,脚下划出两道深沟。
他手上招架不及,嘴里还不闲着:“小时候这样,现在还这样,还是这么急。教你的全忘了?”
应半雪语气不耐:“闭嘴。”
她反手又是一刀,老头甩棍格挡,笑意更浓:“你师父若是知道你如今只会拿刀砍人,怕是要气死咯。”
这一句,仿佛拨动龙的逆鳞。
要说方才的刀只是快,那现在,就是真正动了杀心。
她的每一刀都极其狠辣,破风之声如同鬼哭兽吼。林子里枝叶狂扫,大刀与铁拐撞击出可怕的震鸣,呜咽出血的声音。
老头的铁拐越来越沉,他抬手,轻轻舔着掌际的血,笑了。
这一次,他收起了铁拐,竟直接伸出手去,接应半雪这一刀!
他一掌拍在刀面,大刀刀身猛然一沉,随即一股极为阴柔的力道沿着刀身窜上她的手臂,让她虎口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
应半雪咬牙不退,将刀抛向左手,反手又是一记横削!
老头措手不及,铁拐重新回到手中,连连格挡。应半雪顺势猛攻,将人逼得退无可退。
眼见老头背后抵上大树,她攒足力道将刀劈下,却见原本呈现颓势的老头眼睛微微一眯,伸出两根手指。
那两根干瘦如枯柴的手指,竟不偏不倚地夹住应半雪的刀尖,哪怕她运足内力,刀锋却不能再下压半寸。
那老头的两根手指仿佛是铁铸的,将她的刀牢牢钉在半空。
应半雪瞳孔一缩。
索焱。
多年未见,她还是打不过他?
遥远的记忆被劈开了口子,涌出寒风凛冽的黑石骨地,以及两道月下的身影——
“丫头,你师父不要你了。”索焱拄着铁拐,悠哉悠哉地跨坐在一颗大石上,瞥了一眼应半雪,对她说道。
黑石骨地三面围崖,唯有一方缓坡通向外界,却被眼前这人拦住去路。
彼时的应半雪约莫十四五岁,脸上的稚气还未褪尽,神色不耐:“你撒谎。”
索焱吹了吹胡子:“哎哟呵,老头我骗你干嘛?你师父不要你了,把你丢了。这外头不太平,你就老老实实呆在黑石骨地,哪儿也别去。”
应半雪定定地看了索焱许久,还是重复那三个字:“你撒谎。”
说完,她不再看他,背着大刀,朝黑石骨地外走去。
索焱见她完全不听,探出身子,铁拐伸过去拦住去路:“你这是去做什么?”
应半雪垂眸看了眼横在身前的铁拐,眉间戾气翻腾:“我去找师父。”
索焱声音吊儿郎当:“我都说了你师父不要你了。”
应半雪挑眉看他:“你说了我就要信?”
索焱一拍大腿:“哎哟,你这丫头。”
他继续道:“不然你说说,你师父走了,师兄也走了,俩人都没打算带上你,是为了什么?”
应半雪沉默。
索焱添油加醋:“小丫头,要我说,你师父和师兄这人走了,钱袋子都没拿,不如我俩五五分,留在黑石骨地给它们的钱全花了!”
他边说着,边摆出鬼脸来逗应半雪。应半雪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她抬脚跨过铁拐,可那铁拐又横了过来,重新拦住去路。
索焱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
应半雪道:“你今日就非得拦我?”
索焱点头:“我在一天,你就别想从这黑石骨地出去。”
应半雪二话不说,反手拔刀。
两人从黄昏缠斗至天黑。应半雪大汗淋漓,索焱云淡风轻。
最后他一把揪住应半雪,将她提起,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兽:“你累不累?”
应半雪扭头瞪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索焱看了她半晌,松了手:“回去吧,晚了,早点歇息。你师父不会回来的,忘了他吧。”
这一次,应半雪没有再往外走。她在原地站了很久,而后转身,朝骨地深处走去。索焱看着她的背影,哼起了小曲。
这丫头,应当死心了。
第二天天刚亮,他再去骨地里一看,发现应半雪不见了。
……
刀尖一松,应半雪猛地回神,是索焱松开了两根手指。
他看着她看了许久,脸上的笑慢慢浅了,最后化成一抹极淡的苦笑:“罢了。”
应半雪看着这副表情,有些无措。
要是眼前人仍是那吊儿郎当的嘴脸,她大可一刀劈下去。可这种堪称苦涩的笑,她从未在索焱脸上看见过。
她慢慢放下了刀。
索焱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忽而笑得畅快。那笑容很不自然,像是想遮住什么。他飞快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肩膀颤了一下。
他摆了摆手:“我不跟你打,丫头。”
应半雪问:“为什么?”
索焱不答。他仰头看着月亮,稀薄的银白描摹着他的脸,印刻着那些纵横沟壑,也印着四年前的那一夜。
铁拐有一搭没一搭地碰着地,发出哒哒的回响,似是水珠落在黑石骨地的岩壁,发出轻轻一声滴答。
滴答。
最终,他仿佛释然般,还是说出了那句话:“当年我对你说的,是假的。”
应半雪猛地睁大眼睛:“……什么?”
索焱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立马将头扭过去。
月光拉长他的影子,他畅快一笑,只给应半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挥了挥手:
“回见!”
应半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身影彻底没入浓黑,再也分辨不出任何,她才豁然回神。
什么叫……他当年说的话是假的?
哪一句?
是师父不会回来了,还是师父不要她了?
他为什么也要骗她?
应半雪低着头,看着垂在地上的大刀,刀锋银光一闪——
“乖徒儿,师父去寻了天下最好的锻刀师傅,为你打了这把刀。你可喜欢?”
她想不到答案。
深吸一口气,她转过身,撞入眼前却是月怜舟的脸。
他不知何时站在应半雪身后,微微低着头看她。
月怜舟慢悠悠地开口:“方才那位,似乎认识姑娘许久?”
又开始问东问西了。
应半雪睨了他一眼,绕过他,径直走向火堆,将地上包着铁块的布条一股脑儿裹在身上。
而后她低着头在,地上看来看去,似乎是在找什么。
越灵刚从方才的打斗回过神,便看见应半雪在她面前的地上瞅来瞅去,好奇问道:“姐姐,你在干嘛?”
应半雪道:“我的肉呢?”
越灵没反应过来:“……啊?”
应半雪继续问:“方才我去打架之前,往这片叶子上搁了一串肉。如今怎么没了?”
裴吟突然被呛了一口,猛得咳了两声,睁大眼睛看她:“不是,女侠,你刚这么酣畅淋漓打了一场,回来还惦记着那串肉?”
应半雪理直气壮:“我还没吃呢。”
裴吟眼球滴溜一转,不着痕迹地将一根串过肉的树枝往火堆里踹,企图焚尸灭迹:“怕是被什么野兔野鸡野狗叼走了吧。”
应半雪眯起眼:“……兔子还吃肉?”
裴吟硬着头皮道:“野外的兔子,或许进化了。哎,这肉弱强食的世界!”
应半雪遗憾地叹了口气:“好吧……我的肉。”
她正惆怅着,被她撇在一边的月怜舟,不知何时用手托着一张叶子走来。叶上是阎七刚烤好的肉块,还冒着热气。
他将肉举到应半雪旁边,笑吟吟道:“掌柜的,来点?”
应半雪转过头来,用一副见鬼的表情看着他:“这些都给我?”
月怜舟点点头。
应半雪自然不跟他客气,伸手去接,却被月怜舟一个侧身避了过去。
她听见眼前的人慢悠悠地开口:“作为交换,掌柜的告诉我,方才那是什么人可好?”
他笑得像狐狸。
“在下只是好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