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步行至门前,见守着的小太监畏畏缩缩,心中恨铁不成钢,只道哪儿来这么些不成器的东西伺候在御前,也难怪陛下气怒。
他自齿缝中挤出二字低音:“如何?”
那小太监微微摇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儿也说不出,竟是吓成这样。
宦官额角一阵钝痛,忽听殿内传出沉声:“徐友庆!”
他打了个激灵,放稳声音:“陛下。”
心中再忐忑,亦要如常走入。这边步入大殿,却见帝王坐在龙椅上,左手撑额,手背上凸着青筋,连带额角颈侧,皆是如此,像是已然到达忍耐边缘,即刻便要迸发出来。
他硬着头皮道:“请陛下吩咐。”
虽说窥探帝心是死罪,但在御前当差的,哪能没点揣摩人心的本事?
可他这连日以来,是愈发不解陛下心思了。
自云隐阁回来,陛下便从未有个笑颜。虽说平日里亦是不苟言笑,却未尝像这般,终日沉着脸,周身阴郁,吓得几个小太监都犯了错。
他想着为帝王纾解,将那讨陛下欢心的小太监放至眼前,便提议去雪园那头调人,谁知正正好撞到了枪口上,陛下勃然大怒,喝令将他拖下去行二十大板——
当真是流年不利,上回因秦香楼那事儿挨的板子还没好全,这便又来了!
这二十大板打在肉上,亦打在心里,徐友庆是不敢再提那小太监了。
他心中嘀咕,面上一点儿不显。
耳边只听皇帝森然冷笑两声,却始终未曾开口明示。
徐友庆壮着胆子抬起眼,却见陛下已换了姿势靠在椅背,襟口凌乱,颈上青筋凸起明显,面上森森然,颊边肌肉咬死在一处,一副怒意勃发之色。
陛下平素虽时常冷脸,却绝无这般气怒时刻,那小太监究竟是如何惹了他?
——“啪”一声,霍凛掷了笔,只觉心烦意乱,呼吸越发重。
吩咐?他该吩咐何事!
那日崔恪所言,虽是荒谬放肆,却将他心中那名为怜悯的遮羞布全然扯了下来——
他不曾接触情爱,竟未曾想到,自个儿对小太监的反常、注意里,竟存了那样的心思!
他一九五至尊,竟会对一介阉人动心思!
甫一意识到,他几乎是勃然大怒。
年幼尚为东宫之时,他曾被暗算,险些为一众宫女爬床要了性命。其后数年,每每见了女子便呕吐不止,直待近些年才好些。
可即便他厌恶女子,也实不该对一阉人有念头!
此为乱.伦理纲常,实在叫人作呕、恶心!
念及此,霍凛越是气怒,伸手一挥,索性将手边砚台亦摔掷出去。
只听“砰”一声,四分五裂。
那老奴才吓得以头叩地:“陛下息怒!”
霍凛冷笑——息怒!他如今,确是怒不可遏,整日陷入怀疑厌嫌之中!
半晌过后,他胸膛起伏渐渐平稳,冷声问:“崔恪那头,可有再递折子过来?”
*
却说陈若迎那日出了云隐阁,果然见到云杏在等她。
因天降大雨,她又迟迟未归,云杏实在担忧,这才找来。
二人相携离去,走在路上,陈若迎心里仍念念不忘遇到那卫大人之事,忍不住比划着问她:今日可有生人上门?
云杏挠了挠头,回想了下,却有些茫然:“姐姐是说谁?今日雪琼阁安静得很呢,连秋菊她们都没甚么动静。”
陈若迎眉头微微放松。
如此,大约是她多想了,那卫大人并非是去寻她,也许他另有要事。
这般想着,心内到底有几分不确定的焦灼,但所幸她只有月余便要出宫,待这些日子过了,便不必再如此提心吊胆。
待至入夜,陈若迎饮了安神汤,迷迷糊糊将要入眠。
她习惯性拽了下枕头,却忽地摸到一张薄薄小小的纸。
蜡烛只剩半截,昏暗烛火影影迢迢,她困顿地取出,眸子往那上头撇去。
只一眼,便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那不到她巴掌大的小纸片上,赫然写着“陈若迎”三个字!
陈若迎僵直着身子,一动不动,连呼吸也乍然停住。
半晌过后,蜡烛没了烛芯,彻底熄灭。
周遭归于一片死寂、黑暗。
沉沉夜色中,她仿佛仍能看见那三字,承载着父母双亲对她满含爱意的名字,却在此时散发着诡异、欲要夺她性命的幽光。
陈若迎强自咽了下,只觉喉间涩痛。
是那个卫大人。
他当真是来寻自个儿的!
甚而放了这张写了她名字的纸条,他究竟意欲何为?!
这一夜,陈若迎是睁眼到天亮。
她生怕那人从哪个地方、角落里窜出来,手执长剑,呵斥着要再杀她一次。
然而几日过去,却始终风平浪静。
但于她而言,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她脖子上悬着的那柄铡刀从未移开,一直在等待刽子手毫不犹豫地斩落。
可叫陈若迎认命,她又不肯。
她马上就能出宫了。
那个人,那个卫大人,在第一回哑奴带她出走时斩断了她的逃路,第二回亲自端来了毒药夺走了她的生机,难道又要来出宫前的第三回么?
最要紧的是,陈若迎隐隐约约猜到了甚么。
他写她的名字,暗中藏在她的枕下,若非二人是生死仇敌,这举动何其暧昧。
可所谓生死仇敌,也仅仅是她心中以为的。
想到那男人头次见面便险些要走她,她心中如坠深渊。
这般焦灼几日,连云杏三人都察觉到她不对劲,等月季将张医官制的嗓药送来,更是大呼小叫:“姐姐!虽说咱们能出宫,但你也不必如此心急,眼圈这般重,是夜里高兴得睡不着了?”
她嘻嘻笑着,陈若迎也只得勉强迎合。
她唇角扯起,目光落在那十几副规整的药包上,忽地想到:若是,再麻烦崔侍卫一回呢?
他那般嫉恶如仇,古道热肠,又几次三番对自个儿伸出援手,甚至连她的哑疾都这般上心,若是向他求助,他会视而不见么?
可那卫大人为帝王亲信,到底不是常人。
且她该如何出口?
若是出口,必然要言明她的女子身份,连同帝王弃妇,也要一并说出。
倘若崔侍卫得知后如实禀告皇帝——后者本就厌恶她这青楼女子,若认定是她水性杨花、勾引官员,又该如何是好?
那岂不,又是一条死路?
陈若迎左思右想,始终没有万全之策。
她只好希冀那卫大人是一时兴起,务要早早忘却。
可这日晨时,云杏起早当值,推开门后便又去而复返,且还挎着一篮子花。
那里头插着数丛枝头,木枝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嫩黄色花蕊,清新极了。
陈若迎歪在床头,眉眼间有几分郁色,问道:“这是何物?”
云杏笑道:“是迎春花!不知是谁放在咱们门前的,好看极了。大清早的送来,可真有心,上头还有些露珠呢……”
她话未说完,陈若迎脸上却是血色尽消。
她定定地看着那宛如催命符般的迎春花,当日便又换上衣裳去了趟云隐阁。
她已做好准备,即便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让那卫大人有好日子过。
然而来见她的却又是崔侍卫的表弟。
他照旧穿着蓝青色衣衫,温润和雅,见她过来了只勾唇微笑,却很快想起些甚么,面上变得怅然。
他目光有些躲闪:“来寻我表兄……?”
陈若迎自是点头,目光恳切,只求他能再次代为通传。
然而他却长叹一声,苦笑:“是我酒后惹了罪过,表兄恼了我,恐怕也迁怒于你,你此时要见他是万万不可。此番真真是我对你不住——”
崔恪生来为英国公崔氏嫡次子,一不必承担家族重担,二有陛下表兄信重,向来是随心所欲。
可他也许是待在云隐阁久了,竟忘了“伴君如伴虎”这话,真把自个儿当成是帝王的兄弟,有甚么说甚么。
可须知皇室尚且有手足相残,更况之他一个没有真切血缘的名义表弟。
这番反省过来,递了告罪书到御前,陛下却丝毫没有动静,连带的,这得了他青眼的小宫女他也不要了。
崔恪哪能想到,他这窗户纸戳得,把人姑娘的机缘都给戳不见了!
当下心中追悔莫及,见陈若迎懵着一张脸,未曾反应过来的样子,心中又是不忍。
“是嗓子又害了?还是有甚么要紧事要寻他?若是实在着急,便与我说罢。”
“你放心,我对你也必定鼎力相助。”
崔恪语气神情皆是诚恳,只盼着能帮上她些许。
他心里头仍在嘀咕:陛下纵是气一时,也不该气一世罢!毕竟这小宫女可是他这么些年来,唯一上心的女子。
日后她若进了后宫,因陛下假借他这崔家子身份之事,崔氏少不得要与她绑在一块儿,没准儿又得多个新娘娘。
现下人家式微之时,他能帮就帮些罢。
陈若迎听此,却只苦笑。
崔侍卫不在,又为某事迁怒于她,她哪还能向谁求助呢?
虽说他表弟亦是一番赤子之心,可终究并不熟悉,也大约并没有崔侍卫这般,得皇帝信重。
她只摇头,睫尾低垂下去,勉强一笑。
崔恪见她一张芙蓉面上透出隐隐的失落,一双弯眉蹙起,流露失惶之色,心中愈发怜惜不忍。
说到底都是他的错,他若不多嘴,陛下岂会动怒。
都是他,坏了人姑娘的好缘分!
见她欲走,崔恪尽力挽留:“不如我再去寻他一回,你且在此等着,我求也要将他求过来……”
陈若迎却垂下脑袋,鼻腔里应出一声,比出手势感谢那人的哑药,这便转身离开了。
崔恪观她背影,清瘦飘零,移步远去。
他抬脚不自觉跟着往前两步,眼睛一眨不眨,直待那人影全然消失在小道尽头。
待陈若迎失魂落魄地回到小院中,却哪儿想峰回路转,小平子冲她笑道:
“姐姐还是心绪不佳么?今儿晨时摆在门前的花你可瞧见了?那是我天还未亮时便去雪园里采的!”
他话中有邀功之意,陈若迎却是陡然放松,原本必死的局面也在此刻豁然开朗。
……转了这样一个大圈子,却是一场误会。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眸中闪烁光芒,歪头笑了一笑。
小平子比两个女孩儿都要心细,也难怪觉察到她心情不好,这才摘花讨她欢心。
是她自个儿心中有鬼,乱了阵脚。
陈若迎拍拍他的脑袋,总算放松了些,将那档子糊涂烦心事全然抛之脑后,唤他进屋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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