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静蕊仰头望向周译铮,迟疑地开口:“刚才坐在我们隔壁的,好像是商学院的陈楹。”
周译铮神色极淡,语气也没有起伏。
“是吗,不认识。”
陶静蕊意外,竟又有些窃喜:“你不认识陈楹?”
“嗯。”
陶静蕊顿时心头一轻。
她想,刚才果然是她的错觉。
她总觉得周译铮刚一直在走神,连说话也漫不经心的,她还以为是陈楹的原因。
因为自从陈楹出现,他就变得反常。
可现在细细想来,周译铮和陈楹又怎么会有交集呢?他又怎么会把注意力放在那样的人身上。
不过话题已经打开,避免刻意,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经常听我舍友提起她,她在学校还是挺……有名的,我以为你也听说过。”
周译铮困惑地皱起眉:“有名?”
“是啊,陈楹她长得漂亮,家里又有钱,连男朋友都是轮着换的,新生开学那天,她和她当时的男朋友还上过校园论坛,男生家里好像是开娱乐公司的,但没多久她旁边的人又换了一个,”大概是意识到谈论别人的私生活不太礼貌,她又补充了句,“不过我也只是听说,不知道是真的假的……阿铮,你还在听吗?”
周译铮一直没说话,陶静蕊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是她说错……什么了吗?
突兀地结束了话题,她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午后的阳光落在那张完美的脸上,深邃的五官如同雕塑家苦心雕琢的杰作,只是那双向来温柔的眼睛此刻没有焦点,平静得近乎冷漠。
“抱歉,我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周译铮礼貌道歉,似是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刚刚有些走神。”
“没事,是我刚才说多了。”
陶静蕊想,果然他还是那个她熟悉的周译铮,对任何人和事都不感兴趣。
*
晚上十点,图书馆闭馆的音乐声准时响起,周译铮收拾桌面的物品,从座位离开。
刚走到楼下,有人从后面跟了上来,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变得急促。
“同学,请等一下。”
意识到对方是在叫自己,周译铮站在台阶处,缓缓回头。
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快步跑了过来,站定时脸颊还微微泛着红,她右手拨弄着额前不听话的刘海,小声开口:“我是商英的林晴昉,你还……记得我吗?”
空气凝滞了一秒,周译铮茫然地摇了摇头。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顷刻间消散了大半,只是眼前的人好像并没有打算离开,而是很有耐心地在等她把话说完。
对上他的眼睛,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紧紧攥着右手:“上个月琼市的英语演讲比赛,你给我解过围,我那天肚子有些不舒服,只有你愿意和我调换出场顺序,我一直很想找机会谢谢你……”
周译铮似是终于记起,语气客套又疏离。
“只是一件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对你来说或许只是一件小事,但那天后,我总是会想起你,我知道这有点冒昧,但是……最近有一场科萨契夫的钢琴演奏会,我、我可以邀请你一起去看吗?”
他听出了言外之意。
其实这样的场景他并不陌生,由于发生的频率过高,他早已能对此应对自如。
但很诡异地,在这个时刻,他竟然走神了。
他竟又想起了陈楹。
他想起她趾高气扬的样子,夜色中,她打量着自己,就像在观察自己即将到手的猎物。
“我叫陈楹,现在记住了吗?”
轻挑的眼神,挑衅的话语,还有指尖游走刮过掌心那酥酥麻麻的触感,一切都在脑海里复现。
她贴近他的耳畔,那甜腻的香水味钻入鼻腔,“原来你对我没兴趣,可是怎么办,我现在对你很有……兴趣。”
连他自己都诧异竟还记得那样清楚。
很快,他为此找到了合适的解释。
那是他第一次遇到这么无礼、傲慢、盛气凌人、不知分寸的人。
“其实我朋友知道我要和你表白后,劝过我,她说你有很多人喜欢,比我优秀漂亮的大有人在,你肯定早就不记得我了,但我还是想试试……”
女孩真诚地仰头看向眼前的人,自那日后,这张脸曾在她梦里出现了无数次,此刻她终于再次见到了他。
她无法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期待,忐忑,不安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但很可惜,在对方的眼里,没有看到她想要的答案。
“抱歉,我现在只想把时间放在学业上。”
他极其礼貌地拒绝了她,但也不留余地。
林晴昉心灰意冷,反问:“那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喜欢的人呢?你也会这样拒绝她吗?”
她知道她不该往下问,但她仍是不甘心。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周译铮冷声否认。
“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他早就习惯了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的生活里不会出现任何的意外,也不会有任何的惊喜。
他还有太多尚未完成的事,他很清楚自己没有时间浪费在不重要的人和事身上。
回到寝室,室友还没回来,周译铮去洗了个冷水澡。
花洒打开,冰冷的水不断浇在后背,皮肤泛起锋利的、难以忽视的凉意,这是一天中少有的他可以放空大脑的时刻。
在这个时刻,他终于可以什么都不去想。
头发擦至半干,他从浴室出来,恰巧听到寝室里的谈话声。
室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哎,时濯,听说你和陈楹分手了?真的吗?”张树恒脚下一蹬,电脑椅滑到了时濯旁边,八卦地朝他打听,“好像确实很久没见你们在一起了。”
时濯的表情一下五颜六色的,把脖子上的耳机摘下烦躁地扔到一边。
“谁说的?我们上周才一起吃了饭,是不是非得在你们面前晃悠才行?”
时濯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他们上周确实一起吃了饭,不过不是在同一张餐桌而已。
张树恒立刻信了他的话,马上供出了“传谣”的人:“是陈升他们乱说的,我一个字都没信。他也不知道是听谁说的。”
舌尖顶了顶腮帮,时濯有些恼羞成怒:“我和陈楹感情好得很,刚才她还给我打了电话,约我下周一起去云城旅游……”
发间的水珠滚落掉在书页中央,晕开大片的水渍,那字迹渐渐变得模糊,周译铮翻动书籍的手就此停住。
有什么堵在了胸腔,不上不下的。
所以,连和时濯分手这件事也是骗他的。
恍然的那刻,周译铮出奇的平静,竟有种果真如此的感觉。
他想到了那天在学校食堂坐在陈楹对面的男人。
听起来,也和她关系匪浅。
因为他说没有时间,所以她第二天马上又约了另一个男的。
对她来说,大概永远都不会只有一个选择。
他不过是她无聊时的消遣,不过是她众多选择中的一个。
果然,他想得没错。
他对她不存在任何的误解。
幸好,他永远都不会和这样的人有交集。
*
北城的雨总是来得突然。
刚才还阳光明媚,晒得人睁不开眼,转眼间天色就沉了下来,教室的窗户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书页翻飞,天边闷雷滚动,俨然是暴雨的前奏。
“同学们把窗户关上,别再交头接耳的,专心上课!”讲台上穿着polo衫的教授扶了下眼镜,继续对着那祖传的ppt说得天花乱坠。
陈楹望向窗外,给魏嘉铭发消息。
【下雨了,待会到教学楼这边接我。】
魏嘉铭:【我还在外面呢,要不我给喻辞哥发消息,让他过去吧。】
陈楹:【你可以试试。】
是威胁的语气。
魏嘉铭立刻滑跪:【姐姐,我错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漫长的一个小时终于过去,陈楹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等人。
此刻的雨势比刚才更大,空气又闷又潮,是她最厌烦的雷雨天气,陈楹频频看向腕表,耐心快要用尽。
正要给魏嘉铭打去电话,忽然,她目光一滞。
她在对话框里打字。
【不用过来了。】
未等魏嘉铭回复,她已经快步走入雨中。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一弯腰钻进了周译铮伞下。
天边雷声滚滚,雨水顺着伞沿滴落,不算宽大的黑色雨伞下,她站在周译铮旁边,两人靠得那么近,肩膀几乎碰到肩膀,空气恍如凝滞。
转头,对上周译铮匪夷所思的表情,陈楹倒是弯了弯嘴角,瞳孔很亮。
“我没带伞,你送我。”
“你出去。”他扭过头,声音紧绷着。
“你难道要看我被雨淋么?”
陈楹眨了眨眼睛,睫毛颤动,声音比往常软了不少,那尾音含含糊糊的,听上去像是在撒娇。
她很少装可怜,但不代表她不会。
她最知道怎么样会让人心软。
从前只要她撒娇,不管是什么过分的要求,谈清川都会答应她。
只是周译铮似乎不吃这一套,他依旧审视地看着自己,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彻骨的湖水。
不知想起了什么,他握着伞柄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凸起。
“那么多人,为什么要找我?”
他不明白,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她总是要来招惹他,一而再,再而三。
他已经拒绝过她了。
“因为,这里我就只认识你,”陈楹望向眼前的雨幕,语气随意又熟稔,“送我到三栋就行,前面路口左拐。”
话音未落,周译铮已经刻意和她拉开了距离,狭小的伞下还空出了一个人的位置,他左边的肩膀被雨淋湿,白色的t恤洇开一大片水渍。
他还真是对她避之不及。
陈楹扯了扯嘴角,感到新奇。
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这么直白地表达“厌恶”。
“我有这么令人讨厌吗?”她故意走近了些,“我很好奇,你是单对我这个态度,还是对所有人都一样?”
周译铮言辞生硬:“我对别人一向友善。”
陈楹点点头,故作恍然。
“原来对你而言,我这么特别。”
周译铮眉头皱得很深:“曲解别人的话,是你的乐趣?”
天边又是一声惊雷,陈楹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把手覆在伞柄上,只是不经意间碰到了周译铮的手。
他像被什么烫到了似的,立刻松开了手。
旁边就是学校超市,很突然地,滂沱大雨下,周译铮留下伞给她,自己倒走了进去。
陈楹不明所以。
不到五分钟,周译铮出来了,他冷着脸扔给她一把伞。
新的。
显然,是刚买的。
陈楹看着手里还没拆封的雨伞,轻嗤:“周译铮,你真的很不热心助人。”
“嗯,所以呢?”
他的表情太过平淡,反倒勾起了她内心一些恶劣的想法。
“周译铮,”雨声空濛,她的眼神让气氛变得暧昧,“你相不相信,不到两个月,我就会追到你。”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直到此刻,周译铮终于低头看她。
或者说,是在打量她。
“凭什么?”
陈楹掰着手指细数:“就凭我长得漂亮,性格好,学习也好,喜欢我那也是人之常情。”
周译铮笑:“你一向都这么自信吗?”
“我没有理由不自信。”
陈楹轻描淡写地说着,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确认过的事实。
她本以为周译铮会用那嘲弄的眼神看着她,就像刚才一样,抬头,却看到那双清冷的眼睛翻涌着复杂的、她读不懂的情绪。
怔愣间,他说:“你和时濯根本没有分手。”
“原来你介意的是这个——”陈楹嘴角弧度加深,朝他又走近了些,呼吸几乎打在他颈侧,“也就是说,如果我和他真的分手了,你就会和我在一起,是这样吗?”
话音刚落,周译铮像是无奈到了极点,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沙哑又干涩。
“陈楹,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不是说记不住我的名字吗?”陈楹歪头看他,眼尾弯弯,神情狡黠得像一只猫,“周译铮,你看,你又撒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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