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云早鲜少在子时时分吃正餐, 特别是眼下这种不是满汉全席但也近似满汉全席的正餐。
随着一道道精致美味的菜式被端上桌,祝云早的眼睛也越瞪越大,直到最后一道菜被端上来时, 她的脸上已经写满了“天机山庄豪横”这六个大字了。
虽说这一路上谁也没饿着肚子,但眼下看见这么多的菜被摆上来, 也难免再次胃口大开了。
天机山庄虽然位于观音山山麓,看上去独立于扬州而存在, 但其实也隶属于扬州的一部分,所以山庄上下所有人的衣食住行习惯除了更为规范之外,大体上都和寻常扬州人的生活习惯所近似,当然也包含吃食这一类, 故而今日天机山庄所准备的菜品都是地地道道的淮扬菜。
淮扬菜起源于扬州、淮安两地,以当下的时代背景来看, 似乎还没有融合苏南、浙北等多地的风味, 所以比祝云早身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吃到的淮扬菜还要更传统、更古早一些。
祝云早在接下天机山庄曲水宴这个活儿后, 曾认真研究过一番淮扬菜, 淮扬菜讲究原汁原味与营养搭配组合,也贴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理念, 通常会惯用河鲜、江鲜以及各类符合时令的蔬菜入馔,这一定程度上也反映出当地人对于养生一道的追求亦是颇为热切的。
“蒙诸君赏光下榻,振衣千仞, 访我云萝, 实褚某之幸也, 乃备薄酒数盏、小菜几道,望邀诸君开襟敞抱,尚飨清辉、共醉玄圃, 莫问尘俗纷扰,收星汉于樽前”
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听起褚庄主这套文言文来,颇有一种上语文课的感觉,祝云早左耳进右耳出,大脑甚至都没太对这些话进行过多的翻译,心思全然都放在面前的一道道菜式上。
她边看边琢磨。
最靠近自己的那盘菜她认识,它正是位列淮扬十大名菜之一的软兜长鱼,酱色的芡汁均匀地裹在每一段全曲的鳝鱼条上,蒜香与胡椒的辛香被热油所完全激发,不断地飘出勾人的香味。
祝云早小时候曾吃过一次这道菜,起先她对于鳝鱼的形状和颜色还有些许的抵触,不大敢下嘴,直到软而不散、颤颤巍巍的鱼肉被频频夹起,小祝云早才终于鼓起勇气,夹了一块到自己的碗里。
时隔多年,她还能清晰地记起自己第一次吃软兜长鱼时的场景,先前有多抵触,入口的那一瞬间变有多惊艳!
无人在意的一隅,祝云早吞了一下口水,忍不住操起了玉箸,悄悄伸向了那碟黄鳝
“今朝群贤毕至,咳唾成珠,此景之下,当击玉磬以和天籁,舞水袖以伴仙游,诸君且尽樽中醴,证此夕之欢”
褚庄主此刻还在慷慨陈词,而祝云早则在埋头干饭。
不知道为什么,祝云早甚至觉得在褚庄主的“文言文诗朗诵”的伴奏之下,碗里的软兜长鱼更香了,难道这就是身临其境,沉浸式干饭的妙处所在?
她喜滋滋地将一条挂着酱汁的软兜长鱼送入口中,而后便颇为欣喜地点了点头。
笔杆粗细的鳝鱼甫一入口,先是芡汁的咸鲜在口内绽开,迅速将味蕾唤醒,紧接着便是鳝鱼的鲜甜嫩滑火速充斥整个口腔,这黄鳝一吃便知道定然取用的是鲜活鳝,其肉质鲜嫩、口感顺滑,勾得人食指大动,吃了一条立时便还想再吃第二条、第三条。
考虑到这才只是第一道菜,需得为后面的几道菜留一些肚子,祝云早没敢贪嘴多吃,只尝了三条后便忍痛将目标从这道软兜长鱼上转移到旁边的清炖蟹粉狮子头上了。
这道清炖蟹粉狮子头也是十大淮扬菜之一,甚至可以说它是十大淮扬菜之中当之无愧的“头牌”,比之前一道软兜长鱼,也是难分伯仲的。
从青花白底的小砂锅被端上桌的那一瞬间,祝云早就注意到它了,自己先前在祝家食肆的时候也做过一次狮子头,只不过自己做的那道是偏红烧的,但面前这道却是清炖的,所以她十分期待。
盖子一掀开,大团的香气一股脑地溢出来,依稀能辨别出猪肉的醇厚、蟹黄的鲜香,以及一点点独属于姜丝的辛气。
和自己先前做的沙参狮子头不同,这道清炖蟹粉狮子头不是浓油赤酱的版本,而是一派清亮亮的汤底托着一颗圆润而饱满的肉圆子。
砂锅不大,甚至不能称之为锅,只能算作一个盅,一盅里面仅盛有一枚狮子头,这显然是按照一人食的食量来安排制作的,避免过多浪费。
祝云早本就对这道菜期待已久,此刻一闻到味道,更是迫不及待地放下筷子拿起勺子。
清亮亮的汤里安然卧着一颗圆滚滚的狮子头,约莫足有拳头大小,肥瘦相间的猪肉裹着鲜甜的蟹粉,底下垫着两片油绿绿的菜叶子,品相煞是好看。
虽然从前没吃过这道菜,但祝云早却早就知道,这道清炖蟹粉狮子头当中,最首要凸显的便是这“清炖”二字。
有别于红烧狮子头,这道菜的汤很清,清得可以一眼看到底下铺着的翠叶,想要将汤煮得清亮,火候和时长都是需要严格把控的,更何况是煮荤食,更需要多费一些心思。
这盅汤一掀开盖子,祝云早就忍住不住感叹 ,这菜看似做法简单,其实定然是经过了一番慢火细炖的。
除了汤底之外,猪肉也需得选取肥四瘦六的五花,而螃蟹则要选取肥美鲜活的雌蟹最好,这样做出来的狮子头才能达到香而不腻、蟹黄红硬的效果。
瓷勺顺着狮子头的一侧轻轻向下一舀,几乎没用什么力便顺利将其分下来一角,此时断面处清晰可见肉圆的纹路——那是纯手工切出来的“石榴粒”,要想切得大小均匀、形状相近,需得下不少的功夫。
这样比较传统的手艺放在二十一世纪,其实已经不甚多见了,寻常餐厅或饭店的厨子多半会图方便省事,选择用绞肉机来绞打,理论山来讲,只需以点动的方式细切粗断,便也能达到大差不差的效果,但终归不比手切的有感觉。
祝云早捏着勺柄就唇吹了两口气,浅尝了一口舀下来的一角狮子头。
长时间的文火炖煮使得猪肉馅和蟹肉蟹黄都已经变得十分滑嫩软烂,肥肉部分早不见油腻,只留下丰腴的口感,而瘦肉部分也不柴不干,恰到好处地保有一部分韧感。
至于偶尔咬到的一缕蟹肉和一团蟹黄,乃是这道菜的点睛之笔所在,沙沙的口感和浓郁的鲜香无疑是在给这道狮子头增光添色了。
猪肉和蟹肉便如此相互交融在一起,达成了一种极为微妙的平衡。
其实时下并不是吃蟹的最佳时节,但天机山庄今日仍做出了此菜,亦足可见其实力不容小觑。
祝云早怕烫,只尝了一小口,但仅是这一小口,便足矣令她赞口不绝了。
“哎,你们快尝尝这个清炖蟹粉狮子头,味道特别鲜。”
祝云早第一时间悄声将这道菜推荐给了分坐在她左右两侧的李邺和宋理理。
李邺刚巧在同李二说话,故而并未听见,而宋理理兴致勃勃地掀开盖子,却在闻见蟹味后,下意识皱起了眉,又将盖子重新给盖上了。
“不行,东家,我好像还是闻不了螃蟹的味道,特别是这蟹黄,闻了便想作呕,可能还是与我家那天发生的事有关”
她这一说,祝云早才想起来宋理理好似从一开始就闻不了螃蟹的味道,于是悄声问道:“那你可有想起来什么有关于你家出事那天的场景?”
宋理理对着面前的狮子头苦思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还是想不起来,只能想起来一些零零星星的片段,但拼凑不起来。”
祝云早又舀了一块狮子头吃了起来,“无妨,想不起那就等咱们这两日在这天机山庄内先探一探情况再说。”
“嗯嗯。”
宋理理点了点头,将筷子伸向了那盘松鼠鳜鱼。
祝云早见状,才想起来自己也还没尝过这道菜,便也夹取了一小块松鼠鳜鱼到碗中。
这道菜在二十一世纪也颇为常见,阳春三月正是桃花流水鳜鱼肥的时节,此时的鳜鱼肉质正丰腴,所以这道菜端上桌是带着浓浓春意的。
祝云早虽吃过这道菜,但此前却从没做过这道菜,一来是处理鱼颇为麻烦,且这道菜对于庖厨的刀工有极高的要求,刀锋需得贴着鱼脊骨游走,片出深浅一致的花刀来,深一分则皮破肉散,浅一分则翻不开鱼肉花,这是“牡丹花刀刀法”,若非经过大量的练习,是绝对不能够练会的。
此时这条肥美的鳜鱼经过一番滚油的油炸,鱼身已经全然舒展开来,那些翻卷的鱼肉花也尽数绽开,比琥珀色更透明的糖醋汁淋下来,整条鱼金黄蓬松的形状看上去颇似一只毛绒绒的小松鼠。
因是每人单坐一席,不必过多考虑繁文缛节,故而祝云早便直接从鱼腹下筷,鱼腹的肉最厚最嫩,搭配着已经炸酥的外皮,吃起来口感最好。
一大块鱼肉送进嘴里,祝云早立刻发出了表示满足的轻“嗯”声,面粉裹着鱼皮的那一层炸得极透,要第一口咬上去很酥很脆,很快便在唇齿之间裂成细细小小的碎屑。
“喔,好甜”
祝云早微微仰起头,将不慎沾在嘴角的一点点碎屑重新舔干净。
酸酸甜甜的糖醋汁随着牙齿的咬合从鱼皮上流淌下来,酸时恰似在吃一颗汁水饱满的酸梅,令人不断分泌唾液,甜时则是温温润润的甜,并不会让人感觉到十分腻烦,反而使人胃口大开。
紧接着涌上来的便是鱼肉的热气和香气,鲜、咸、甜、酸四者相互融合,肉则是极好的“蒜瓣肉”,薄薄的、热热的、嫩嫩的,一片一片在口中摊开,偶尔还能咬到一粒粒油香韧脆的小松子。
若说这份松鼠鳜鱼中,炸至香酥的外壳是第一大亮点,那么这隐藏其中的一粒粒散发着浓郁坚果香气的松子便可称为整道菜的精髓所在。
它既有别于糖醋酱汁的酸甜味,又有别于鱼肉的鲜香,它不但融合了各种佐料的味道,还保留着坚果被焙熟后的淡淡焦香。
连夹了几筷子,鱼身已然被掏空了一小块儿,虽然现下没人注意到她这里,但祝云早出于礼貌,还是将掏开的鱼腹对准了自己的方向。
鱼头炸得极酥,骨头都可以直接嚼了,腮两边的肉名为“美人腮”,虽然只有小小两片,但通常很嫩,不过祝云早不大爱吃,索性便放弃了。
而鱼尾皮多肉少,这样一炸很适合掰下来直接拿着当零食吃,只可惜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时机,祝云早夹起来小尝了两口便也放下了。
如果不是考虑到自己还要留些肚子给剩下的菜,以及晚上吃完这些后如何消化的问题,祝云早真想将整条鱼都吃下去。
这道松鼠鳜鱼显然很受小癸的喜爱,祝云早一抬眼,便看见小癸正眉飞色舞地坐在李二的旁边,手里拿着一只勺子,正将盘中的糖醋酱汁全部刮到米饭上面。
“东家,这道文思豆腐好像和李夫子先前在迎冬宴上做的那道差不太多,你看看。”
祝云早看了一眼飘散在汤中如丝如缕的豆腐,不免又一次感叹庖厨刀工之精巧,令她自愧不如。
尝过软兜长鱼、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和一点点文思豆腐后,祝云早又将目标转移到了水晶肴肉和三套鸭上。
水晶肴肉祝云早之前做过,虽然没有面前这道看上去精巧,但也大差不差。
它是由腌制的猪蹄做成的,通常做成肉红批白的皮冻状最好,看上去晶莹剔透如水晶一般透明,是这十大淮扬菜当中唯一的一道凉菜。
那肴肉被切的薄厚均匀,四四方方地一片码着一片,每一片都像上好的羊脂白玉,凑近了看还能看见淡淡光影折射其间,润润的、亮亮的,很像水晶。
祝云早夹起薄薄的一片水晶肴肉,轻轻蘸了一下酱料小碟当中的姜丝香醋,肉冻弹滑,卡在两根筷子中间也不甚老实,颤颤巍巍半天才落到口中。
凉、滑、弹、嫩。
这是祝云早在尝到它后的第一感受,它此刻已经全然抛却了肉的油腻和荤腥,华丽丽蜕变成了纯纯净净的一块肴肉,不需要用力咀嚼,舌尖一抿便能使其化在口腔中。
许是方才蘸多了,也有可能是这香醋的味道本就太冲,随着水晶肴肉入口,醋的酸气也直冲鼻尖,呛得祝云早一连打了三四个喷嚏。
李邺原本还在同李二说话,却在听到祝云早连续不断的几声喷嚏声后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解下外衫,悄然递到了祝云早的手边。
祝云早见状愣了一下,在知晓他会错了意后,倒也没拂却他的好意,而是吸了吸鼻子,缩了缩肩膀,默默将他递过来的外衫披到了自己的身上。
——此际夜已深了,的确好像也有些冷了。
披上外衫后,祝云早见李邺还在同李二说话,便也没开口打扰,而是继续“进攻”桌上剩下的这几道菜。
事实上此刻她已经有些饱了,在船上的时候她吃过了一整筒的乌梅甘草吸吸冰。
后来在傍晚时分,她为了防止下船之后没饭吃,还特地到厨房炒了两个下饭的小炒。
除去这些之外,零食、果脯、茶水、果饮这些一直也没闲着,况且方才还吃了不少的软兜长鱼、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文思豆腐以及水晶肴肉。
今日不是在坐船就是在坐马车,几乎可以说没有任何的运动量在,倘若此时再吃下去,只怕会给肠胃带来很大的负担,可祝云早又不舍得放弃剩下的几道菜和那碟看上去粒粒分明的扬州炒饭。
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又啃了两口开胃助消化的山楂球,试图以这种方式来促进消化。
在经过一番沉淀以后,便再次将筷子伸向了菜盘。
这道菜名为三套鸭,也位列十大淮扬菜之中,且是十道菜当中工艺最复杂的一道,制作过程相当繁琐复杂,有些类似俄罗斯套娃的原理。
需得将家鸭、野鸭和乳鸽整料脱骨,然后层层相套,再加以文火慢炖,方可做成。
这道菜的亮点便在于家鸭套野鸭、野鸭套乳鸽,三禽相套,一菜三味,兼有家鸭的醇香、野鸭的鲜香和乳鸽的嫩滑肉质,三层味道相互渗透、相互交融,只有一层层剥开、一层层品尝,方能体会到它蕴藏其中的“和而不同”的意味。
祝云早浅尝了三口,尝得正是这三种禽类不同的味道,美则美矣,但比之松鼠鳜鱼和水晶肴肉,少了几分浓烈,祝云早细品了一番,觉得大概这凸显出了扬州人骨子里的那份沉静与从容。
尝过肉后,祝云早又补喝了一口汤,这汤汁吸饱了碗底火腿和香菇的味道,不张扬、不花哨,更不油腻,喝起来很是暖胃舒心,但祝云早喝过一口便放下了,她决定等下全部尝完所有菜后再转过头来好好享受一番。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大煮干丝、平桥豆腐、开洋蒲菜和扬州炒饭暂且没有尝过了。
祝云早搓了搓手,对着这四道菜斟酌了一番。
平桥豆腐很烫,需得晾上一会才能入口,大煮干丝是扬州早茶的灵魂,她猜即使现在不吃,明日一早也还能尝到,而开洋蒲菜是淮安扬州一带特产的,理应放在最前头吃。
如此一想,她当即便先夹起了一条开洋蒲菜放入了口中。
这道菜是用香蒲的嫩茎所烹制而成的菜式,口感脆嫩,和春笋的爽滑有异曲同工之妙,虾仁的加入则更使其味道变得极鲜极美,可以一定程度上代表扬州一带独一无二的地域风味。
就着这道开洋蒲菜,祝云早往嘴里扒拉了两口扬州炒饭。
裹着蛋液的米粒金黄油亮、粒粒分明,显然是将个中的水分炒干了才能达到的效果,翻开金黄的米粒,底下还藏着深红的火腿、粉白的虾仁、翠绿的青豆以及褐色的香菇丁。
这一份扬州炒饭,竟完美融合了多种色彩,单单是从视觉体验上来讲,就是一种极致美的体现。
因为这盘炒饭已经端上桌许久了,所以祝云早特地挖了一勺相对中间的部分,虽然热气此时已经荡然无存了,但香味却是半点不曾减少的。
只尝了一小口,祝云早便有些后悔了。
——她缘何方才没选择先吃这份炒饭?
——她就应该先吃这份炒饭!
倘若不需要考虑主食的问题,那么这道扬州炒饭简直就应当位列十大淮扬菜之首!
她刚想“甩开膀子”抛却所有顾虑爽吃一顿,便听见一旁的宋理理忽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角,目不转睛地盯着褚庄主的方向,紧张道:“东家,那个人”
“啊?谁?”
祝云早一脸茫然地从炒饭中抬起头,朝宋理理目光所向的方向看去,只见褚庄主身边果然多了一个面生的年轻男子。
——他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嫌疑人X
“他究竟是什么人?你为何在看见他后会忽然感到不安?莫非你家出事那日他也在场?”
一连三问后, 祝云早,向上扯了两下被子,将自己浑身上下盖了个严严实实。
好不容易下了船, 回归到了正常的床榻上,她却没有感觉到半点松弛的意思, 反而好像神经还更为紧绷了些许。
“嗯”
宋理理翻了个身,眼睛瞪得像老大, 显然此刻也没有半点困意,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他是天下第一剑宗的宗主,名唤梅真雨,是我父亲的旧相识, 那日秋蟹宴上他的确在场”
“天下第一剑宗的宗主那他岂不是实力超群?”祝云早顺着这个思路大胆猜测道:“如此说来,单从他的实力来看, 极有可能就是杀害你师兄、掳走你父亲, 并推你下山、将脏水泼在你身上的嫌疑人了。”
宋理理拧了拧眉心, “他是不是凶手我暂且不能确定, 但万木山庄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那么当日到场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会是凶手,每一个人都有作案机会, 也就是说我将对事发当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报之以怀疑的态度,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这种“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查案理念和祝云早脑中所想的不谋而合, 祝云早听罢点了点头, 表示了支持和肯定, “没错,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正应如此。”
两人沉思了片刻,祝云早忽地又开口道:“你还能记起来当日具体都有谁到场了吗?”
宋理理揉了揉眉心, 边回忆边细数了起来:“那日天机山庄庄主褚岳带了三个爱徒,也就是褚扶风、褚抟云和褚梧雨,再者便是方才我们看见的那位剑宗宗主梅真雨,和他同来的还有刀宗的宗主聂同风除去这些人以及我们山庄的人之外,还有一位自称是从岭南而来的神秘女子,但她始终戴着面纱,故而我并未看清她的真容”
按照宋理理的描述,祝云早先入为主,粗略地按照排除法先大胆猜想了一番。
首先,褚岳虽说和宋庄主是同门师兄弟兼挚友,但也不排除作案的可能,毕竟这种同门相残、兄弟隙墙的戏码在历史上也并不少见,譬如鬼谷子门下的孙膑与庞涓。
其次,抛开褚岳不谈,褚扶风的嫌疑也很大,按照宋理理所言,她和这个褚扶风并没有半点私情,可事发之后为何会莫名其妙流出这样的传言?这很难不让人猜测这其中是否存在着什么隐情。
然后是褚抟云和褚梧雨这两个人,虽然这两人的嫌疑相对较小,且经过这几日的相处,祝云早并不愿意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这两人,但这二人作为褚岳的徒弟,毕竟当日牵扯其中,所以也不得不防。
接下来便是这位来自天下第一剑宗的宗主梅真雨和来自天下第一刀宗的宗主聂同风了。
按照宋理理的描述,这两人都是宋庄主的昔日旧友,先前也并不存在什么纠葛和恩怨,但这不代表二人没有所图,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最后便是那位面纱遮面,自称来自岭南的神秘女子了。以祝云早敏锐的直觉来看,凶手是这个人的几率很小。
因为在周围其他人的装束都正常的情况下,特殊就代表着有标志性,而有标志性则意味着很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
试问一个凶手为什么要刻意引起别人的注意?
想到这里,祝云早立刻爬起身,从行囊里摸出了先前一直用来写食肆经营计划的手札和毛笔。
正所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祝云早决定将方才自己的这些猜想和推理都写下来,再慢慢串联、拼凑线索,抽丝剥茧,徐徐图之,争取从中找出谜题的正确答案。
“你再回忆回忆那日的细节,譬如你父亲为何忽然设宴,为何邀请的是这几个人,再譬如如果他们是凶手,那么他们有什么动机。”
祝云早将手札摊开,平铺到一旁的桌案上,开始滴水研墨。
宋理理也当即坐起身,拄着下巴趴到桌案一角,开始认认真真回忆了起当日的细节来。
“那天是八月十六,下元节的次日,在经历了一整晚大风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只是山庄里面落了不少的叶子,这引得我父亲一大早便开始清扫了起来。”
“像这种活他向来喜欢亲力亲为,所以我们万木山庄自从我父亲接手后,一直也没有负责洒扫的侍从和婢女。”
“虽然我早早便听见了我父亲扫院子的声音,但我还是一直躺到了约莫卯时二刻才起,那天和平常的每一天也没什么两样,只不过”
言至于此,宋理理忽地停顿了一下,祝云早研墨的手也不由得随之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宋理理,询问道:“只不过什么?”
宋理理继续道:“只不过那天我父亲从山门外捡了一个病殃殃的老头回来这倒可以说算得上是一件不大寻常的事。”
祝云早连忙追问道:“什么老头?他为什么会倒在你们山庄的山门外?”
一连三问将宋理理也给问住了,她反应了半晌才回答道:“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老头啊,个头不高,瘦瘦弱弱的,颧骨很高,除此之外长相上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和寻常的乡间老叟没什么两样,看样子或许是害了什么病,亦或是家中断了粮,才辗转沦落至此的”
祝云早思索了一番,也没有通过这段描述获取到什么有效信息,不过仍是处出于谨慎考虑,多问了一句:“素不相识,你父亲为何会把这个陌生的老者背回到山庄去?仅仅是因为他病气缠身?”
宋理理茫然地摇了摇头,“个中细节我也不甚清楚,或许是因为这个老头恰好倒在了我们山庄门外?”
纵使这个说法的确说得过去,但祝云早的心中仍存有疑虑。
譬如这个老者倘使想要求援,为何不去人群熙攘处,而偏偏非要挑在这位置偏远的万木山庄门前?
又譬如这位老者既然被宋庄主背了回去,那么秋蟹宴事发当时,他又人在何处呢?
祝云早问道:“那这个老者眼下还有可能找到么?说不定他知道当日的事情经过呢。”
宋理理再次摇头,颇为苦恼地撑着下巴,开口道:“恐怕不大行,我与这位老者也仅是那日的一面之缘,甚至都没说上话,更不知道其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如今在哪了。”
这倒并不出乎祝云早的意料,毕竟人海茫茫,想要从扬州府十几万百姓当中找出当日这位老者,无异于大海捞针的难度。
“无妨。”祝云早劝慰道:“咱们暂且先将这位老者的事搁下,你再回忆回忆那天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细节是漏掉了的。”
宋理理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继续回忆了起来。
“实在没什么别的了再后来就是褚庄主带着三个弟子来找我父亲,半路途中恰好碰到了梅宗主和聂宗主,几人便一同来到山庄,而后我父亲设下了一席秋蟹宴,以此来宴请众人。”
听完祝云早便又提出了新的问题:“如此说来他们几人是主动过来拜访你父亲的,而不是你父亲提前送柬邀请的他们?还有那个从岭南来的戴面纱的神秘女子。她呢?她又是什么时候到的?”
宋理理一边苦思一边道:“那个女子是何时到的我记不清楚了,但她至少肯定是晚于另外几人来的。”
按照宋理理的描述,祝云早在手札上写写画画,先画了一下大致的时间线,而后又从旁标注了一下疑点和猜测。
由于已知信息太过零碎,且很多细节都如同雾里看花一般不大清晰,所以现下也得不出什么总结性的结论。
祝云早认认真真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后,又新翻一页摊开。
“现在我们来假设一下,如果这些人之中有人是凶手,那么每个人的作案动机会是什么。”
她提笔画了个表格,横着写了一行:仇杀、情杀、谋财害命和灭口。又竖着写了一列:褚岳、梅真雨、聂同风以及神秘女。
全部写完后,笔尖圈了一下褚岳的名字,而后祝云早道:“咱们就从这位褚庄主开始分析。”
宋理理盯着“褚岳”这两个字道:“褚岳是我父亲的同门师弟,按照规矩我需得唤他一声褚师叔,他虽然和我父亲选择了不同的路,但两人情谊甚笃,故而是我们万木山庄的常客,平日里对我们这些小辈也还算不错,按理说他没必要杀陆师兄,更没必要绑走我父亲,并加害于我。”
祝云早听罢,在仇杀、情杀的下面各画了一个叉,“不是仇杀不是情杀,那就是只剩下谋财害命和杀人灭口这两种可能了”
宋理理不解道:“谋财害命不可能,以天机山庄的财力,根本没必要杀一个山庄弟子来劫财。”
祝云早解释道:“这个谋财害命只是一个指代词而已,并非完全代表钱财,还有可能是某种重要物什之类的。”
宋理理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反驳,心觉此话有理,便点了点头。
于是祝云早便在这两冽下各画了一个圆圈,算作保留猜测。
“接下来是梅宗主和聂宗主,这两人的情况大抵相差不多,你方才说这两人均是你父亲的旧友,且此前没有过节,那么他们和你师兄或是你可有什么过节?”
“没有。”
祝云早问得周密,宋理理也答得肯定。
两人一商量,又在“仇杀”和“情杀”下面画了个叉,在“谋财害命”和“杀人灭口”下面标注了圆圈。
“最后就是这个身份不详,相貌不详的神秘女子了,我们眼下对她知之甚少,或许还得想办法确定她的身份才行。”
言罢,祝云早在这个神秘女的后面打了个四个问号。
分析完后,两人对着手札上的内容一度无话,又齐齐陷入到了无尽的沉默当中。
不时,门外忽而传来了“笃””笃”两声敲门声。
“谁?!”
祝云早警觉地看向门上拓下的一道黑影。
李邺轻声道:“是我,方便现在进去吗?”
宋理理听出了他的声音,奇道:“李夫子?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不清楚,但这么晚了,约莫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同我们说,我们先放他进来问问。”
言罢,祝云早当即站起身,合上了外衫,朝门口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天机山庄
李邺迈进门来, 反手将门关上,并上了门栓,随即他坐到椅子上, 同祝云早和宋理理道:“据小甲传回来的最新消息,宋庄主现在就在天机山庄内, 且被褚岳给秘密关押了起来。”
此话一出,祝云早和宋理理均是一惊。
事关自己父亲安危, 宋理理急忙问道:“消息可准确?”
李邺虽没咬准,但却也道:“拭雪楼的情报鲜少出错,既然小甲传信来,估计是八九不离十了。”
祝云早道:“那他信中可有说宋庄主眼下被关押在何处?”
李邺摇头, “这倒是并不知情。”
祝云早盯着自己的手札垂思了片刻,不知情也实属正常, 毕竟天机山庄也有侍从把守, 况且关押宋庄主这么大的事情, 岂会轻易走漏风声?
宋理理将眉心攒成川字, 喃喃自语道:“如此说来果然是天机山庄的人杀了我师兄?可万木山庄与天机山庄素来无冤无仇,他们又何故如此赶尽杀绝?”
李邺开口道:“此事颇为蹊跷,只怕是与家师有关。”
李邺的师父?
虽然当下情况复杂, 但祝云早感觉自己的左眼皮忽然跳了一下,心里隐隐觉得似乎正在向真相逐渐靠拢。
她问道:“万木山庄的事和你师父有什么关系?莫非事发当日他也在万木山庄之中?”
话一出口,祝云早便觉得脑海中一团乱麻般的线索似乎正在悄然连接。
她眼睛一亮, 抬目与宋理理的视线隔空相撞,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方才回忆案发当日情景的时候, 想起来的那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人。
“难道宋庄主那日背回去的那位老者,竟是你师父?!”
两人异口同声,语气中透着难掩的吃惊。
“不错。”
李邺平静地给出了答案, 并再次印证了两人的猜想,“小甲他们传回来消息,家师李天河最后留下的行踪,便是在万木山庄,而那一日刚好便是去岁的八月十六,也就是万木山庄出事的那一天。”
祝云早又问:“那你师父眼下可有下落了?”
李邺依旧摇头,“线索就断在万木山庄,此后便再没了音信,也打探不到半点关乎于他的消息了。”
祝云早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残缺不全的线索拼凑起来,“也就是说你师父消失的那一天,正是万木山庄出事的那一天,而通常来讲不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发生,故而你师父的下落很可能和万木山庄的变故有直接的联系?”
李邺肯定道:“正是如此。”
宋理理攥了攥拳,道:“那我们当下应该怎么办?先想办法找到他们关押我爹的位置,将我爹给救出来,还是怎样?”
李邺瞄了一眼祝云早手肘下面压着的手札,虽然看不大懂她在上面具体写了什么,但大致也能猜到,方才自己进来之前,祝、宋两人应该也是在分析此事。
于是问道:“你们觉得呢?”
祝云早斟酌了一番,这才开口道:“咱们初来乍到,对天机山庄的大致情况和区域分布还不甚了解,而且小甲他们也还没来,行动起来恐怕多有不便,或许我们在曲水宴之前可以先尝试打探一下消息,看看能不能找到关押宋庄主的确切位置,然后再做安排。”
宋理理担忧道:“那我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李邺道:“宋姑娘不必担心,既然褚岳只是将宋庄主暂且关押了起来,而非直接灭口,多半是另有所图,而我猜测这和我师父有很大关联。要么是褚岳、梅真雨和聂同风等人想从宋庄主口中探听到我师父的下落,要么就是这三人想要我师父手里的某样东西。而眼下我师父行踪不明,足可说明宋庄主暂无性命之忧,故而宋姑娘也不必过度忧心。”
相比之下,祝云早明显比宋理理要稍稍冷静一些,她亦劝慰宋理理道:“放心吧,宋庄主吉人自有天相,况且半年过去,褚岳都没动他,说明他暂且应该没什么危险。”
眼下无论宋理理能否听得进去这劝慰之词,她都只能选择接受,况且正如李邺和祝云早所说,当下贸然行动,只怕是会打草惊蛇、适得其反,反而给父亲带来一些新的危险。
思及于此,她也冷静了些许,起身便朝李、祝二人施上一礼,恳求道:“那便依东家和李夫子所言,我当全力配合,至于救我父亲之事,还要仰赖二位及拭雪楼的朋友们出手相帮。”
“都是自家人,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何须这样客气。”
祝云早一把扶住她的手臂,李邺亦微微颔首,算作回礼。
宋理理反握住祝云早的手臂,颇为感激地看向两人。
祝云早知道她是有仇必报、有恩必偿的性情,担心她有什么心理负担,于是便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笑道:“待到此间事毕,你可得带我去你们万木山庄好好吃上几顿。”
宋理理噗嗤一笑,当即许诺道:“别说是在万木山庄吃一顿了,此番若是能救出我父亲,洗清我的冤屈,全扬州的美食我都带大家尝个遍。”
祝云早粲然一笑,握掌成拳,同李邺和宋理理的拳头各碰了一下,小声道:“那便预祝我们此番一切顺利。”
三人围在小桌旁,挑着灯,比照着手札,又交流了一番当下已知的信息和方才的种种推测,一直聊到丑时方各自睡去。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祝云早感觉自己这一晚上的梦里全部都是盘线索、找真相的事
心里堆积着这一桩桩、一件件错综复杂的事,翌日一早还没到辰时,祝云早便醒了过来,她见宋理理还在睡着,便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走到外面去打水洗漱了。
“早啊,祝大厨!”
褚梧雨提着两大桶水,仍旧是一副元气满满、热情洋溢的状态,一见祝云早走到院子里,他便凑了上来。
“早啊,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祝云早伸了伸腰,对着天空深呼吸了几口气,这才走上前,今日天气不错,又是个晴日,晴日使她感觉不那么困倦,所以她最喜欢晴日。
褚梧雨停下步子,轻快道:“我要把这两桶水拎到水心榭去,然后再折返回来叫大家起床用早膳。”
说到早膳,他又道:“对了,厨房那边已经在做早膳了,我去水心榭刚好路过那里,你要不要和我一道过去瞧瞧?”
祝云早回头看了一眼房舍,宋理理睡得正熟,估计一时半会儿不能起来,眼下自己左右也睡不着了,倒不如去厨房看看,说不定还能顺便打听打听线索。
她伸手指了指褚梧雨手里的水桶,“走吧,需要我帮你提一桶吗?”
褚梧雨笑着摇头,“不用不用,每日辰时提两桶水从憩舍到膳房是我的课业之一,我早就提习惯了,不觉得沉,你只管跟我走便是,路上我还能给你介绍一二我们山庄。”
这个提议正合祝云早的意,她正愁不熟悉天机山庄的地形和位置分布,此番能和褚梧雨同行,恰好是个天降的机会。
于是她把握机会,连忙道:“那就有劳你为我介绍一二啦,刚好昨夜夜色浓黑,我都没来得及好好欣赏一番山庄的景色,若是我自己闲逛,又担心半路途中失了方向,此番机会难得,若是错过岂不可惜。”
褚梧雨也没多想,只提着两只大水桶朝着方才的方向继续走,边走边道:“走罢,这山庄没人比我更熟悉了,哪里堆有几块山石 ,哪里栽有几棵杂树,我都一清二楚。”
祝云早连忙一步不落地跟上,边走边打趣道:“这么说来你相当于天机山庄的一张活地图了。”
说到此处,她微微停顿了一下,旋即有意引导道:“只是这偌大的山庄鳞次栉比的,屋舍楼台修得一座连着一座,路也左弯右绕,要想全部记住,只怕你也费了不少的功夫吧?”
褚梧雨是个直肠子,脑子可远不如这山庄的路弯绕,听祝云早如此发问,想也没想便自信道:“这有什么的,其实这些屋舍看似庞多,实际上是按照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来分布的。当初我师父在修建这座山庄的时候,曾特地请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风水大师李天河来帮忙排演推算,两人商讨数日方设计出这套山庄布局,所以整个天机山庄其实从天上往下看,就是一个偌大的八卦图。”
“李天河?”
祝云早乍一从褚梧雨口中听到李邺师父的名字,不免吃了一惊。
褚梧雨愣了一下,疑惑道:“怎么了吗?”
祝云早赶忙摇头,“没什么,只是从前好像听说过这个人。”
褚梧雨不以为意,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异常,“知晓他的名号不奇怪,他的奇门遁甲之术和我们祖师爷的水平不相上下,除此之外他还是剑道魁首,就是脾气比较古怪罢了。”
祝云早顺着话茬问道:“这么厉害,那你见过他吗?”
褚梧雨摇了摇头,“此人神龙见尾不见首,行踪一向诡异,我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辈自是无缘得见的。”
事关李邺的师父,祝云早特地留心观察了一下褚梧雨面上的神情,他似乎并没有说谎。
“这等人物想来定是深居简出,超然于世了吧”
她佯作喟叹,恰到好处地将此话题给兜了回去。
两人边走边聊,在褚梧雨的介绍之下,祝云早默自将沿途所看到的全部记了下来。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两人便走到了褚梧雨所说的厨房。
细碎的阳光自四幅对开的菱花轩窗斜斜投入,落在“嚓嚓”切菜的刀背上、“咕噜”冒泡的热汤里,自成一派安然谧好的和谐景象。
褚梧雨伸长脖子,替祝云早朝里面招呼了一声:“诸位,这位是汴州来的祝大厨,负责安排咱们今年的曲水宴菜式。”
众人闻言均停下手里的活计,好奇地将目光向祝云早投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巴戟天皮皮虾锅贴与五福刀鱼馄饨(一)
齐刷刷的目光射过来, 祝云早只得硬着头皮大大方方地举起手挥了挥,同大家简单打了个招呼,“早啊, 大家。”
祝云早原以为这些人第一次看见她,也会像先前船上那些厨子一样以貌取人, 先入为主地认为她年纪太轻,不能胜任承办天机山庄曲水宴的工作, 但令她倍感意外的是,这一次竟然是她先入为主了。
她的先入为主导致表示欢迎的掌声响起时,她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祝娘子,早就听闻你厨艺精湛, 尤擅将以物性相佐,掺以药石五味, 不但能做出独具一格的新颖菜式, 还能顺从食物的本性, 还其本真滋味, 真乃绝妙!”
“祝娘子,听说你能将鸭子做出九种不同风味的吃法,吃了以后还能让人容光焕发, 精神矍铄,不知你此次南下扬州到我们天机山庄来承办曲水宴,是否会再做一次这一鸭九吃呢?”
“祝大厨, 我馋你那道胡椒猪肚鸡已然许久了, 听说你做的胡椒猪肚鸡汤汁浓白, 鸡肉滑嫩,猪肚更是爽脆不腥,我自己照猫画虎试了几次, 却总是不得其要,此番还望你能指点一二。”
“祝大厨,听说你麾下还有一员极擅刀工的猛将,我出身行伍,自诩刀工颇精,不知此次可否与之切磋一二?”
“祝大厨,还有我,我想向你请教一下蹄花的做法,还望你不吝赐教。”
见众人纷纷上前,褚梧雨不由得扬起了嘴角,吹嘘道:“瞧你们一个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知道鸭子、猪肚鸡和蹄花,却不知道祝大厨做的饮子和甜食亦是一绝,特别是那六味猪肉脯和艾草布丁,当真是回味无穷啊还有昨日那道乌梅甘草吸吸冰,要我说,翻遍全扬州都找不出第二个。”
祝云早见他如此夸大其词,不由得“噗嗤”一乐,谦虚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好,不过都是一些闲来无事之时瞎琢磨出来的菜式罢了,全图个新鲜二字。”
褚梧雨眉飞色舞地继续道:“那鲜蚬十吃总归不是我吹捧了吧,连长安来的韦大人可都赞不绝口来着。”
此话一出,当即便有人起哄道:“祝大厨你可千万莫要谦虚,虽说你是客人,但我等都已经等待数日了,要不趁现在你便小露一手,让我等也一饱口福?”
“啊?这”
突然天降做朝食的活计,祝云早不免犹豫了一下,但眼见众人眼中都闪烁着真诚且期待的目光,她又心觉盛情难却。
她目光自众人脸上飞快划过,随即心思一转,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同这些人套套近乎,顺便打探一下关于宋庄主的消息。
她刚要开口应下,褚梧雨便拉了拉她,给她介绍道:“这些都是我们山庄负责日常吃食的大师傅们,他们也浸淫厨艺一道许久了,此次你负责曲水宴的活儿,免不了要用人,不如借此机会熟络一番。”
祝云早本就有此意,见褚梧雨推波助澜,便也不再推辞,“我没问题,只是不知道现下都有什么食材可以供我使用。”
见祝云早应允此事,当即便有一个圆脸大耳的厨师笑着上前一步,为祝云早引路道:“早上新到了一批虾蛄,都还活蹦乱跳着,我等正苦思如何烹制方得新颖,不知祝大厨可愿意一试?”
虾蛄?
皮皮虾么?
祝云早愣了一下,想不到这个朝代便已经有在用皮皮虾来做菜了。
她垂眼思量了一下,脑中灵光一现,立时开口道:“好啊,不过既是朝食,那我便不做太过繁琐复杂的菜式了,口味也尽量稍稍清淡一些,就做一道巴戟天皮皮虾锅贴,你看如何?”
众人顿时应和道:“锅贴好,锅贴香而不腻,正适合早上吃。”
祝云早一回身,又看见沥着水的竹篮子里头还放着几条刚处理好的刀鱼,不由得心思一动。
要知道,鲥鱼、刀鱼和河豚三者并称“长江三鲜”,来扬州不吃一顿“长江三鲜”,岂不白来?况且时下正是吃刀鱼最合适的时节,错过就太过可惜。
她挽起袖子,抄起一条刀鱼仔细看了看,鱼鳞细密透光,鱼目清澈透亮,鱼骨柔软如绵,鱼身修长如剑,这一看便是制作春膳妙品的好胚子。
“这刀鱼我可用否?”
祝云早礼貌性先问了一下众人。
很快她便得到了回答:“自然可以,这几日祝大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知会我等一声。”
祝云早莞尔一笑,决定道:“那我就献丑一番,再做一道五福刀鱼馄饨,刚好可以搭配着巴戟天皮皮虾锅贴同吃。”
立时有人问道:“巴戟天我知道,但不知祝大厨所说的五福具体是指哪五福?”
祝云早解释道:“正是枸杞、山药、莲子、芡实、茯苓这五味药材。”
那人拱手抱拳道:“我这便去药堂取来,方便祝大厨使用。”
祝云早叉手还施一礼,言道:“那便有劳阁下跑一趟了。”
褚梧雨一把拦住那人,“不用麻烦,我刚好要去水心榭送水,回来途中顺路将这几味药材取来便是,你们只管协助祝大厨做朝食便是。”
众人立时恭恭敬敬抱拳道了一声“是”。
褚梧雨提着两个大水桶前脚刚一走,祝云早后脚便束起襻膊,并积极地同众人社交了起来。
“你们方才在煮什么?闻起来好香,我能不能先尝一口?”
众人见她性格如此随和,又丝毫不摆架子,顿觉亲近,连忙替她取了一套干净的碗筷来。
“这是我们新煮的早茶,可以搭配着烫干丝一同食用,你慢慢吃,左右眼下时辰尚早,等你吃饱了再做那两道朝食也来得及。”
祝云早没坐下,只挑了一小丛烫干丝到碗中,又取了一盏茶色青碧、香气馥郁的扬州珠兰,边吃边喝了几口。
这干丝切得粗细均匀,根根分明,吸饱了汤汁以后吃起来柔中带韧,麻油的香、酱油的鲜、虾米的灵动齐齐在口中化开,顿时便令人食欲大增。
而这盏早茶亦是十分清口,喝起来比寻常的茶水还要更香更透,回甘之余好似还透着丝丝甜意,搭配起烫干丝来更得其妙。
“祝大厨可还吃得惯我们扬州朝食的口味?若是吃不惯,那边还蒸了不少笼蟹黄汤包,约莫再等一盏茶的工夫就蒸熟了。”
祝云早本想说自己一向是杂食选手,只要是好吃的,她都来者不拒,但话还没出口,便听到还有蟹黄汤包,赶快将伸向烫干丝的筷子给收了回来。
蟹黄汤包是她的心头好,她是决计不能错过的。
她搁下筷子,用清水将碗筷洗净,而后笑里带着几分狡黠道:“我浅尝两口垫垫肚子就好,等下做好了巴戟天皮皮虾锅贴和五福刀鱼馄饨,再同大家一块吃朝食,那多热闹。”
众人也没多想,立时便拥簇着祝云早去处理皮皮虾和刀鱼了。
皮皮虾都是活的,个头也都不算小,祝云早先将其尽数用清水浸泡洗净,然后在蒸屉上铺上一层姜片和葱段,如此一来蒸出来的皮皮虾既不腥臭,还能更为鲜美。
皮皮虾无需蒸太久,扣盖焖蒸一盏茶的时间,再开盖蒸十息,就能蒸出嫩而不散的虾肉来。
皮皮虾一上锅,祝云早便又转头取来十条已经处理好的刀鱼,放到了砧板上。
在制作刀鱼鱼糜之前,祝云早先起锅烧水,炖了一小盅火腿汤,用火腿汤和馅,做出来的馄饨味道更为鲜美。
趁着煮汤蒸虾的空隙,祝云早开始佯作不经意地同一旁的人搭话。
“天机山庄是每年清明都会举办曲水宴吗?”
“不错,每年春秋各一次,春时便是清明时节,秋时则是中秋时分。”
“那每年前来赴宴的都是同一批人吗?”
“大差不差吧,具体要看受邀人能不能赶来赴宴,也有一些人是年年都固定会来的”
“他们都是褚庄主的亲朋好友?”
“嗯亲朋略少,好友居多。我们庄主从前出身万木山庄,接触到的江湖人士比较多,故此结识了不少的友人。”
“哦?万木山庄?我从前听闻万木山庄专长于铸剑一道,竟和褚庄主还有关联吗?”
“我们庄主和万木山庄的宋庄主那是亲师兄弟,当然有关联了。”
“如此说来,此次曲水宴定然也邀请了万木山庄的人喽?”
谈及此事,旁边那人脸色一变,小声道:“祝大厨初来乍到,不知个中详情,我亦不便多说,切记,千万莫要乱打听此事,更不要在山庄内提及宋庄主,总之,宋庄主今年是来不了了。”
祝云早见他如此说,也不好再多问下去,赶快道:“我只是唯恐自己手艺不精,又不知宾客口味喜好,届时万一开罪了哪位贵客,只怕担待不起。”
那人也没起疑心,只安慰道:“莫慌,诸位贵客来自天南海北,口味各有不同,届时你只管多做几道不同口味的菜式,再任由他们自行选取便是。”
祝云早顺坡下驴,将话题转移到了曲水宴和菜品上:“不知这曲水宴可对菜品是否有什么要求?”
那人想了一瞬,答道:“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只是用得食材多以江鲜、海鲜为主,切设宴的形式则是采用曲水流觞的方式,故而称之为曲水宴。”
曲水流觞祝云早倒是知道,但如何把曲水流觞玩出花样,才是眼下她最需要考虑的。
祝云早轻“嗯”了一声,道了一句“多谢”后,便没再多言什么旁的,而是专注地做起了五福刀鱼馄饨来。
制作刀鱼馄饨与制作寻常猪肉馄饨的最大差别在于刀鱼有刺,需得先用刀将鱼刺刮出,再经过一番捶打捏攥,方能将鱼刺彻底出净。
单是这道工序,就需要极大的耐心才能完成。
为了追求速度,祝云早将这项任务安排给了众人,很快厨房里便传出一阵嚓嚓嚓、梆梆梆的声响。
褚梧雨提着祝云早所需的药材回来时,看见的正是这样一幅和谐景象。
——雪白透亮的刀鱼尽数被小木杵捣碎,统一放到小瓷盆和猪肉末一起搅打,春韭也在菜刀的闪烁寒芒之下变成了细细的碎末,于是白的鱼糜、红的肉馅、绿的春韭和一点点淡黄色的姜汁就如此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美妙的春日风物。
褚梧雨站在门前,一时间恍惚感受到了生活这个动词。
祝云早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见褚梧雨愣在门口,便开口问道:“回来得正好,枸杞、山药、莲子、芡实、茯苓还有巴戟天可都拿来了?”
褚梧雨忙不迭地将祝云早所要的一众药材均放到食案一旁,“都拿来了,只是方才去之前忘记问你每样药材具体需要多少了,我就各拿了一些回来,不知道够不够用。”
闻言,祝云早扫了一眼,“够用了,且放在哪儿吧。”
“好嘞。”褚梧雨又问道:“咱们约莫几时可以开饭?我掐算好时间以便去叫大家起床。”
祝云早环视一周,粗略地估量了一下。
皮皮虾已经蒸熟了,现在只需要加入猪肉馅和巴戟天浓缩药汁,再连同一整只皮皮虾一同包起来,最后上锅煎熟再淋上一圈水淀粉即可。
而五福刀鱼馄饨所需馅料也备好了,现在将“五福”倒入水中煮熟,再压制成泥掺入馅内,包成馄饨煮熟,便也可以出锅了。
眼下人力充足,炊具和灶台也一应俱全,这两道菜完全可以同时进行烹制,故而花不了多长时间。
祝云早估算好大致的时间后给出了答复:“差不多一炷香就够了,你现在就去吧,大家洗漱整理一番估计还要花上一些工夫。”
褚梧雨咕嘟咕嘟喝下一整盏茶,随即搁下杯盏,点了点头,转身又迈出了门槛去,言道:“那我这便过去叫醒大家,一炷香后咱们在水心榭同用朝食,饭后我再带大家一道在山庄里面好好逛逛。”
“好。”
祝云早回之一笑,旋即将刚刚包好的一只只巴戟天皮皮虾锅贴整整齐齐地码至了锅中。
锅贴两端开着口,只有中间捏紧实了,每只肥腴鲜嫩的皮皮虾均卧在平铺的肉馅上,而薄薄一层肉馅则安然地藏在雪白的面皮里。
天机山庄的白面远比在祝家食肆时用到的面粉好上许多,此时油锅一热,贴着锅底一侧的面皮便开始微微变黄了,像日落时西山边缘的金黄色一寸一寸地卷上来,锅贴的边缘也微微蜷曲收缩。
待到锅贴的周围开始冒起一些密密麻麻的蟹眼泡时,祝云早淋了一圈调好的淀粉水下去,水与热油相触,顿时便发出“呲啦”一声。
祝云早适时地将一个大木盖子盖到了上面,声音这才逐渐闷了下来,只剩下沿着锅边四溢的些许白气,还在不断地钻出、升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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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巴戟天皮皮虾锅贴与五福刀鱼馄饨(二)
辰时过半, 水心榭中,众人陆陆续续均已落座,而一道道或汤粥、或面食、亦或小菜腌菜一类的朝食也已按照次序全部摆至桌上。
祝云早忙完厨房的活计后便和李邺、宋理理她们汇合了, 几个人凑在一起,刚好坐满一张方桌的位置, 和刚从云溪县出来时是一样的配置。
“东家,这锅贴是你做的吧?”
宋理理一眼就从一应朝食中看出了那道巴戟天皮皮虾锅贴的特别之处。
祝云早讶异道:“这你都能看出来?”
虽然和宋理理相处已有大半年的时间, 但祝云早此前从没做过锅贴,更没做过皮皮虾,这还是穿越过来之后的头一次,想不到宋理理竟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有何难?锅贴在扬州虽然比较常见, 但用虾蛄做馅料,还是独一份, 我一猜便是出自东家之手。”
宋理理毫不客气地伸出筷子, 率先夹起一只巴戟天皮皮虾锅贴, 一口便塞到了自己的嘴里。
锅贴是新烙出来的, 此时金黄的边缘处还残留着些许的热油泡泡,如此囫囵个儿放进嘴里,烫得宋理理眼里直泛泪花。
祝云早无奈一笑, 赶忙替她倒了一杯清水,又将那碟锅贴挪了个位置到宋理理的面前。
“坐下来吹凉了慢慢吃便是,这桌就咱们几个人, 又没人同你抢。”
喝水会冲淡锅贴的香味, 宋理理压根不舍得喝水 , 只托着自己的下巴,吸了好几口凉气进去,也算暂且缓解了些微的滚烫。
待到口中温度稍稍降下来, 宋理理才敢用上下牙齿去咬那锅贴。
“咔嚓——”
经过热油的烹煎,此时锅贴最外层的饺子皮已然变得十分酥脆,现下牙齿轻轻咬上去,顿时发出一阵悦耳的声响。
据宋理理这半年来积累的经验来看,她通过这清脆的声音便能预判到这份锅贴的“含金量”。
金黄酥脆的底壳随着咀嚼的动作而碎裂开,一股浓郁的香气顿时便扩散开,香气伴着热气一股脑涌出来,引得宋理理忍不住又是一番倒吸冷气。
不待热气完全退却,皮皮虾和猪肉馅的味道便又“冲出重围”,没有丝毫海的腥气,反倒是咸香之余透着几分清甜,这必得是新打捞上来的鲜活的皮皮虾才能做出的效果。
而一长条皮皮虾底下铺着的薄薄一层猪肉馅现下显然也已经被煎得恰到好处了。
这一口咬下去,各种味道混合交融,成功将美味放大化,宋理理顿时便从中获取了极大的满足感。
正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朝食对于人们来说至关重要,间接地影响着这一天的心情和状态,而这样一只小小的锅贴,便在当下给宋理理提供了一份好心情加成。
她口中的这一只尚未吃完,筷子便已经伸向第二只了。
方才那只什么蘸料都没蘸,吃得是一个原汁原味,这第二只她决定适当蘸些醋和辣椒油来尝尝。
醋的酸、辣椒油的辣,再加上面皮的焦香、皮皮虾的鲜香以及猪肉馅的油香,这几者结合在一起,岂会有不美味、不好吃的道理?
满怀着期待的心情,宋理理夹起第二只锅贴的尾端,在盛着醋的小碟里滚了半圈,而后又用筷子蘸取了一小点红彤彤、油亮亮的辣椒油,滴到了锅贴上面。
祝云早本想先吃一只蟹黄汤包,可余光一瞥见宋理理吃锅贴吃得红光满面的,便也忍不住夹了一只到自己的碗里。
她包锅贴之前特地将面皮擀得薄厚适中,这样煎出来的锅贴既不会漏又不会硬,淋了水淀粉上去还可以煎出一点点焦香的酥皮。
每只锅贴里面都包有一只完整的皮皮虾虾肉,此时雪白的面皮微微带着点金黄,而里面的皮皮虾虾肉则微微向下弯曲,前后两顿各露出一点红中带嫩粉的虾肉和虾尾。
祝云早没蘸醋,她觉得自己调的馅料咸淡正好适口,且淋上去的那小半碗水淀粉当中,她也适当加了一点点用来去腥的姜汁和便于增鲜的酱油。
抵在唇边先试温度是对舌头的一种保护,祝云早顺着锅贴开口的位置轻轻吹了一口气,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顺着一端,将里面的虾肉和外面的面皮一同扯咬下来。
今岁开春稍早,气温回升得也快,这皮皮虾各个肉质紧实,且清明时分正是虾膏最为饱满的时节之一,故而吃起来口感和味道均是极佳。
一口下去,皮皮虾鲜甜的汁水立刻便被牙齿挤压出来,虾肉紧实弹牙,猪肉馅香而不腻,面皮兼有麦香和油香的味道,巴戟天的药香被热油激过后,变得温驯了些许,甘涩被冲淡,留下的是一股类似于桂圆的甜香。
层层味道尽数融合于这一只小小的锅贴当中,令人食指大动。
完整尝过一只巴戟天皮皮虾锅贴后,祝云早对自己这个将巴戟天和皮皮虾锅贴相结合的创新设计感到颇为满意。
一整只吃完后,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口中还残留着些许鲜甜焦香的味道。
“东家,你的手艺真是越发精湛了,我从前只吃过清蒸虾蛄,像这样将其做成锅贴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边吃边夸如今已经成为宋理理的一大进食习惯了。
祝云早吃过两只巴戟天皮皮虾锅贴后,便将筷子伸向了她期待已久的蟹黄汤包。
她便将汤包放在瓷勺上,边同宋理理道:“其实这个虾蛄还有另外一种特殊的做法,是用油炸过两遍之后再撒上一层花椒粉、麻椒粉、辣椒粉以及细细的盐沫,再佐以姜丝、葱段、蒜米和洋葱条,做出来的味道比这个锅贴还要好,等日后有机会我做给你尝尝。”
祝云早讲得颇为随意,宋理理却听得极其认真,“哦?竟还有此种吃法?不知唤作何名?”
祝云早如实道:“是为椒盐虾蛄是也。”
小癸一听此言,当即便拉着祝云早的衣角,小声央求道:“好姐姐,我也想吃椒盐虾蛄。”
祝云早同宋理理对视了一眼,旋即会心一笑,连声应下:“好好好,届时我多做一些,大家一起吃。”
“这馄饨也是祝姑娘做的吧?自从离开云溪南下,我都好久没吃到了,这次可得好好吃上两碗。”
李二挽起袖子,将小癸抱到长凳上,自己也坐了下来,目光从锅贴上匆匆掠过后,径直投向了那份五福刀鱼馄饨。
祝云早再度讶然道:“你居然也能猜出来了?”
李二笑得憨厚且淳朴,“这八珍汤汤底的馄饨别处可轻易吃不到,还有这辣椒油,我自诩走南闯北多年,可以毫不吹嘘地说,祝姑娘你炸的辣椒油堪配天下第一的名号。”
祝云早粲然一笑,“多谢夸奖、多谢夸奖。”
小癸坐在长凳上,脚不沾地摇摇晃晃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的一众美味佳肴左看看右看看,开口道:“我也想吃馄饨。”
前段时间李邺在向咨询了祝云早一番关于小孩子生长健康的事宜后,严格规范了一下小癸的每晚入睡时间,因此昨晚小癸虽和众人一同到了天机山庄,但他早早就睡了,所以压根没吃到昨晚的接风宴。
眼下一看见品类如此丰富的朝食,小癸的眼睛都亮了,若非李邺在场,他真恨不得直接站在长凳上直接开吃。
李二纵使自己也饿了,但闻言还是先给小癸盛了一碗,“吃罢,记得吹凉些,别烫到。”
言罢他又提起木勺,往自己碗里先盛了一碗八珍汤,就着扬州特色的烫干丝喝了起来。
刚喝一口,他便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这汤是八珍汤不错,是出自祝云早之手的也不错,但好似和上次吃到的味道不大一样,准确来说应该是味道更为丰富了一些,好似草木香气之余还带着点鱼鲜味。
“嗯——”
李二先是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自己碗中的汤,继而又伸脖子看了一眼盛放馄饨的大海碗,看了半晌才瞧出几分端倪。
他抬头问道:“这馄饨不是豚肉馅的?”
祝云早闻言舀了一只白白胖胖的元宝状馄饨到自己碗中,一口咬掉一半,将里面攒成团的刀鱼鱼糜给展露了出来,展示给李二看。
“这是五福刀鱼馄饨,用枸杞、山药、莲子、芡实、茯苓以及刀鱼鱼糜做的,味道很鲜,正适合当下的时令,正所谓刀鱼不过清明,过了清明便没这么好吃了,而且它和猪肉馅的馄饨各有千秋,你们快尝尝。”
李二一听,顿时兴致更盛,连忙连汤带肉一齐舀了两大勺到自己的碗中,开始尝了起来。
筷子夹住馄饨,汤勺负责兜底,李二一个不小心弄破了馄饨皮,一小股煮的时候渗进去的汤汁便迅速自里面流了出来,满满当当刚好添了一勺。
这汤汁完美凝聚了八珍汤的精髓所在,李二不舍得浪费一滴,便一口喝了下去。
果然鲜美非常!
这一口鲜美非常的汤汁成功激发了他对于这份五福刀鱼馄饨的好奇心。
皮是祝云早纯手工擀的,经过热汤一煮,此时薄得透亮,此刻一咬,几乎吹弹可破。
祝云早方才吃的那只是元宝形状的,而当下李二吃的这个却是金鱼形状的。
之所以形状各不相同,是因为包的时候是厨房众人一同包的,大家也没刻意统一馄饨的样式,所以包出来之后各式各样的馄饨放到一起,意外地颇具一番野趣。
李二飞快地咬开馄饨皮,顺利尝到了藏在里面的刀鱼馅。
馅料里面虽然掺了枸杞、山药、莲子、芡实、茯苓这些东西,但其实还是以刀鱼鱼糜为主的,故而肉馅吃起来非常鲜,正如祝云早所说的那般,和猪肉馅的馄饨各有千秋、各具风味。
记得上次吃到八珍汤馄饨,还是初到云溪第一次见到祝云早的时候。
李二这次有经验了,他回想起第一次吃八珍汤馄饨的时候就吃了囫囵吞枣的亏,所以这次他放慢了速度,将辣椒油和馄饨汤顺着馄饨口灌进去,让红油白汤充分混合,然后一口一个,边吃边感受这股独属于热汤馄饨的热乎劲儿。
同样是馄饨,如果说豚肉肉馅是敦实的、浓郁的香,咬下去丰腴饱满,咀嚼时能感受到油脂在舌尖流淌,那么鱼肉馄饨便是鲜美的、灵动的香,刀鱼本身脂肪不高,但贵在营养价值丰富,鱼肉本身就更细腻、更鲜甜,即便多食也不会令人感到浓腻。
“这刀鱼馄饨原本是我们扬州特色,想不到还能被你做出改良版本,真乃绝妙!”
褚梧雨端着一碗热汤馄饨走了过来,从旁边抽了一只凳子,硬是抛下一众师兄弟,和祝云早她们挤在了一桌。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如此,明明和自家师兄弟相处已久,彼此早就熟识,可好似和这些相对陌生的人坐在一块儿,食欲反而大增了许多。
祝云早见他坐过来,也没出言相阻,而是挪了挪自己的凳子,给他腾出了一个位置,并问道:“ 怎么没看见褚庄主和韦大人他们?他们不用朝食的吗?”
褚梧雨边吃边回答道:“我师父和梅宗主、聂宗主他们已经用过朝食了,此刻应当是在风雨亭垂钓呢。至于韦大人一行,似乎一大早便到听潮阁去寻太朴山人请教天象了。”
“哎?”祝云早疑惑问道:“不知这太朴山人究竟是什么人?怎么长安来的韦大人还要专程过去向他请教天象?”
褚梧雨叹了一口气,说道:“唉岂止如此,说来韦大人这都已经三顾茅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是香与臭还是乡愁?
“三顾茅庐?”祝云早敏锐地从褚梧雨的语气当中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她小声追问道:“不是吧,这么夸张你说的这位太朴山人到底什么来头,居然能让长安来的韦大人纡尊降贵、三顾茅庐?”
褚梧雨本想小声一点聊八卦, 故而便小幅度往祝云早的方向凑了凑,不料李邺却突然伸手拉了他一把, 将他连人带凳子都拖走了几公分,并云淡风轻道:“什么三顾茅庐?我也想听听。”
不是哥们, 你喜欢她你去表白啊,我就一吃瓜群众招谁惹谁了我
褚梧雨心里暗戳戳敲打了李邺两句,这才边吃馄饨边讲道:“这位太朴山人是半月之前方云游至此的,没人知道他究竟何许人也、年岁几何, 但江湖上关乎此人的传言却颇多,据说此人鹤发童颜, 仙风道骨, 早就觅得长生之术, 有习得长生不老之功了。况且他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且精通农学、术数等多门学问,可谓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只是因其常年深居简出、遁世避俗,故而才被称之为山人。”
说到此处,他压低了声音, 又道:“听说长安城里不少贵人都一掷千金, 想请教这位太朴山人帮忙窥得一线天机, 以此来寻求机缘,无奈此人只信因缘际会,不求加官进爵, 且其行踪不定,就连天子下了诏书召见他觐见,都不知如何该将圣旨送达呢。此番韦大人三顾茅庐,亦正是因此。”
褚梧雨东一句传闻,西一句听说,将此事讲得玄之又玄,害得宋理理压根没太听明白,她口里塞着馄饨,说起话来也含含糊糊的:“这么说韦大人也是来求机缘的?”
褚梧雨“哎呀”一声嗟叹,急得直拍大腿,“什么跟什么呀!韦大人上头尚有无数服朱腰鱼、千金之尊的贵人们等着呢,千金上头还有万岁,她此番若真能得见太朴山人,也顾不上给自己求机缘呐。”
宋理理想少了,但祝云早却想得很多。
若是此事放在从前,她断然只会将这个“太朴山人”当做公园摆摊算命的一个骗子来看待,可现在穿越的事实打实地在自己身上发生了,她就没理由不对玄学的事报之以更为客观的态度来看待了。
正所谓“仙者,山人也,佛者,弗人也”,这个太朴山人既然被世人传得神乎其神的,这么多年也没露馅,难道是位有真本事傍身的?
单单是听褚梧雨的这一番描述,祝云早的内心便已经产生诸多想法了。
如果这个太朴山人真有仙术,那么是不是代表着他很可能有办法将自己给传送回二十一世纪呢?
“这位太朴山人既然已经遁世避俗、不问红尘了,那么此番又是缘何至此呢?”
李邺抓住了问题的关键,问出了心中疑惑。
褚梧雨神秘兮兮道:“听我师父说,这位太朴山人性情极为古怪,行事随心所欲从不拘泥于礼教束缚,口中还常常念叨一些稀奇古怪令人听不懂的话,从他来到天机山庄的那日起,这大半个月他总共就说过三句话,此后便闭门谢客了,不过听说他此番是来给自己找机缘的。”
事关自己能不能穿越回去,祝云早立刻停下筷子问道:“是哪三句?”
褚梧雨如实答道:“前两句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云里雾里的,山庄上下众人都未解其意,故而一时间我也说不上来具体了,唯有这第三句倒像是一句人话,我记得颇为清楚,是为‘既香气且臭者实乃人间至味,遍寻碧落黄泉,唯有三者相符耳,岂不知何日能食?何日可食?思也、念也、盼也’我们私下里分析过了,这世上哪有又香又臭的东西?且其言语之间多有喟叹之意,仿若慷慨陈词,但无人领会其意,想来是上了年纪神志不清,在胡言乱语罢了。”
众人听完一时间也没想明白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究竟有何深意,唯独祝云早思量了半晌,“蹭”地一下站起身,直呼道:“此人并非胡言乱语,我知道这三者分别是什么了!”
言罢她立刻向褚梧雨征询道:“可否带我前去见一见这位太朴山人?”
“啊?”褚梧雨没想到祝云早听完自己的话后会反应如此之大,一时间还没太反应过来。
在场众人见祝云早如此,也都愣住了。
只有祝云早急切道:“此事关乎我的身家性命,还望褚兄速速带我前去。”
“我我我啊这”
褚梧雨支支吾吾没应下来,而是将求助似的目光投向了坐在另一桌的褚扶风和褚抟云身上。
此事并非他不愿相帮,只是天机山庄上下事务均是由褚岳来做主的,即便此时褚岳不在,尚有二位师兄在场,无论如何也轮不上他这个三弟子来当家。
况且那太朴山人举止古怪,脾性更是诡异,说话颠三倒四的半点不似常人,山庄上下谁都不敢轻易与之攀谈,褚岳也早就暗中下令了,众人在好生款待此人之余,未经首肯不得擅自靠近听潮阁,以免误了仙人修行。
眼下褚梧雨又哪里敢违抗褚岳下达的命令,擅自带祝云早去听潮阁呢
褚扶风和褚抟云相视一眼,同样不明所以,故而也没擅自做决定,只道:“祝姑娘莫急,此事容我禀报庄主一声再答复与你。”
祝云早看出了褚梧雨等人的犹豫,也猜到了他们之所以没有立即应允的大致原因,故而她此刻稍作思量后,也稍稍冷静了下来,没有过多的为难于他人,而是开口道:“抱歉,是我方才太过激动,一时有些唐突了。”
她向四下的人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歉意,旋即又坐回到了长凳上,再度开口闻到:“方才你说太朴山人此番来天机山庄是为了寻找自己的机缘,不知关乎此事他可还说了什么别的?”
褚梧雨鲜少见她如此一惊一乍,不由得挠了挠头,继续边回忆边讲道:“他倒是也没说什么别的,不过我们先前私下对此曾有过一番猜测,或许这位打长安来的韦大人正是他要找的机缘呢。”
祝云早当即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绝对不是这样的若是这位韦大人就是他要等的机缘,那他何不先前便应召入宫觐见天子呢?”
“是啊,皇帝召见他他不应,偏偏要到天机山庄来苦等韦大人,这不是舍近求远、多此一举么”
宋理理这次总算是听明白了,可这一番完整捋下来,特别是看到祝云早的反应以后,她好似又更加不明白了。
“你刚刚说你知道太朴山人所说的三者分别是什么了,不知具体是指什么?”
祝云早没对刚才突然的举动做出过多的解释,李邺也没有就此而发问,只是顺着方才聊到的话题循序渐进地往下问了一句。
祝云早内心斟酌了一下,而后开口答道:“山人云‘既香气且臭者实乃人间至味,遍寻碧落黄泉,唯有三者相符耳,岂不知何日能食?何日可食?思也、念也、盼也’,显然是在说某种菜品兼有香、臭两种味道,令他十分想念,而我猜所他说的这三种食物,应当是臭豆腐、臭鳜鱼和螺蛳粉这三样。”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沉默了一瞬。
褚梧雨喃喃自语道:“原来这世间竟然真的有这等既香且臭的食物存在,我还以为他说的香与臭兼具是在指代乡愁二字,以表思乡之情呢”
宋理理不解道:“鳜鱼我知道、豆腐我知道、螺蛳我也知道,可东家你说的这三样菜品,我怎么一个都没听过”
祝云早逐一解释道:“臭鳜鱼其实就是腌鲜的一种,需将新鲜的鳜鱼清洗宰杀处理干净,然后在整个鱼身均涂满食盐,放入到特定的、铺着稻壳的腌桶当中,再用山石将其压住,使其在盐巴当中腌制上六七日的时间,再取出来连同黄山笋干和火腿丁一起煎制金黄即可。这样做出来的鳜鱼浓油赤酱、似臭非臭,别有一番香味。”
“而臭豆腐则是先用豆浆水混合黄酒、草果、香叶、大蒜、香菇、田螺等食材混合制成卤水,再用茶叶给切块的豆腐均匀上色,而后浸泡在卤汁当中使其密封充分发酵,直至长出一层白色绒毛,便算是做成了,后续只需再将调好的料汁、切碎的芫荽叶浇在上面,就做成了所谓的‘臭豆腐’。因为豆腐在卤汁中发酵后味道奇臭无比,故而得名。”
“至于螺蛳粉嘛——”
“其实它是发源于岭南一带的一种吃食,是用新鲜的螺蛳、豚骨、豆豉、罗汉果等十几种食材混合熬制出来一份汤底,再加入木耳、酸笋、酸豆角、炸花生以及腌萝卜干等等配菜小食,做出来的一道吃食,其以独特的酸臭所著称,吃起来却非但不臭,还十分的香!”
分明手里还拿着朝食,宋理理却还是听得直吞口水,而其他人光听着似乎并没领会到这三种吃食的独到之处,不由得产生了一些质疑:“这三样菜真的好吃么?怎么感觉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祝云早灵机一动,当即提议道:“不知道方才我说的这些食材厨房现下可有否?若是有的话,我可以现场给大家做一个。”
众厨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联想到方才这一餐巴戟天皮皮虾锅贴与五福刀鱼馄饨是何其的美味,顿时便接话道:“有!应有尽有!但凡是祝大厨需要的,我们都能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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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不得不承认, 天机山庄的“后厨团队”效率属实很高,至少要比祝家食肆的“草台班子版后厨团队”效率要高得多,不出一炷香的时间, 祝云早方才所说需要的那些食材便已经尽数在食案上一字排开了。
当下朝食吃饱了,祝云早也不再拖延, 立刻便宣布开工。
臭鳜鱼和臭豆腐都并非立刻便能做出来的吃食,臭鳜鱼的精髓在于“腌鲜”, 需得将新鲜的鳜鱼宰杀后改花刀腌制,而臭豆腐则分为制作豆腐胚和将豆腐胚置于卤水中浸泡这两道工序,二者均需要经过数日的腌制或是发酵,方能制成, 故而并非一日之功。
祝云早思忖一番,最终决定先将制作臭鳜鱼和臭豆腐的准备工作做完, 然后再将两者各自密封在相应的陶缸内, 任其充分腌制和发酵, 如此一来, 约莫待到过几日曲水宴结束之后,便能取食了。
只是她能等到曲水宴结束,但那位“神出鬼没” 的太朴山人可未必会等, 说不定今日韦韵得见此人后,他便拂袖而去,自行下山了。
虽说穿越之事玄之又玄, 今日既无九星连珠, 又非长虹贯日, 甚至算不上什么黄道吉日,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天,能穿越回去的几率多少有些渺茫, 但祝云早可不愿意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所以她决定当即做一份螺蛳粉出来,给那位太朴山人送过去。
放在二十一世纪,做一顿螺蛳粉简直再简单不过,甚至有不少商家直接推出袋装螺蛳粉,只需买回家按部就班地将一应料包用开水煮熟就能吃到嘴里,但眼下祝云早身在古代,想要做一份螺蛳粉,就需得追本溯源,从洗净螺蛳、熬制汤底开始。
说来也巧,大抵是扬州一带原本就盛产田螺、石螺一类的食材,此时差人寻来合适的螺蛳,并不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最令祝云早感到欣喜的是这些螺蛳被送来时,已经搓去青苔、吐好泥沙,可以直接取用了,这无疑给她省却了很大一部分的麻烦。
小巧可爱的一大桶螺蛳被哗啦啦地尽数倒在一只大竹篾里,祝云早抽了一只矮凳过来,坐到一渠清水边,开始对其进行一番彻底的清洗。
这螺蛳虽然从表面上已经看被刷得干干净净了,但祝云早了解它有些卷曲的内部构造,故而为了确保螺蛳煮出来没有泥腥气,需得将螺蛳的尾部剪开一个小口,再将其置于清水之中反复洗涮几遍,直至藏在里面的泥沙被全部冲洗出来才可以。
这道工序看似只是简单的重复,实则很是磨练人的心气和耐力,但因为它是制作螺蛳粉的过程中,十分关键的一个步骤,所以祝云早还是决定亲力亲为,将其逐一进行剪尾清洗的工作。
不知道是春天天气好,温度逐渐回升的缘故,还是天机山庄的水本身就比较温和的缘故,祝云早感觉自己的手浸泡在水中,并不似从前在云溪县时那样冰凉刺骨,反而十分的温暖柔和。
她坐在水边,边清洗螺蛳,边哼着不知名的歌,看上去心情颇好。
宋理理同样操着一柄剪子,搬了一只小板凳过来,往祝云早的旁边凑了凑,小声开口问道:“东家,这个太朴山人你从前认识?”
祝云早方才听到太朴山人的事迹后突然反应激动,这令包括宋理理在内的其余人难免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认识啊我哪里会认识这样一位古怪的山人。”
祝云早对着水中倒映出来的影子眨巴眨巴眼睛,这个避重就轻的说辞显然略微有些草率了。
其实她自己也心知自己方才在听过太朴山人的传闻后,确实是有些过于激动了,但关于穿越的事她又没想好是否要和宋理理等人直接挑明言说。
一来是她不能确定如果自己说出来的话,那么会不会被当做异类看待,进而引来什么麻烦。
二来则是自己本来就是魂穿,占据的是原主祝云早的身体和身份,她不能确定原主祝云早当下是以什么形态存在着,倘若自己现在公然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经历,那么日后若是自己穿越回去,恐怕也会给原主带来诸多遗留问题,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复杂了。
故而眼下保守起见,她只能先暂且如此闪烁其词地含糊搪塞着,况且现在有太朴山人这条新线索,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一切等到见过此人之后再说比较稳妥。
“那为何你突然提议要亲自为他做上一顿饭?难道东家也想通过此人寻得一份机缘么?”
宋理理并不知晓祝云早心中所想之事,更不知道祝云早的真实身份,她只是觉得祝云早今日所做之事好似略微有些不同寻常罢了。
祝云早内心斟酌其词,很快便编了个理由出来:“我只是听了褚梧雨的描述之后,对这个太朴山人有些好奇,况且他所说的那句‘既香气且臭者实乃人间至味,遍寻碧落黄泉,唯有三者相符耳’云云,我自觉颇有心得,这才想同他一见。”
宋理理也没多想,况且祝云早的说法也均在情理之中,听起来并无不妥,故而她很便接受了祝云早这套说辞。
旋即她又调转话题道:“你说这位太朴山人既然被形容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又已经来天机山庄小住多日了,那他会不会知道我父亲的具体下落?”
“对啊!连长安的贵人们都要争相想他请教,说不定他真知道一些什么线索呢!”
祝云早方才一心扑在自己穿越的事情上,倒是忘了往这个方向想,现下叫宋理理这么一提起,她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这位太朴山人被吹嘘得如此神通广大,那么不光是自己的事,万木山庄的事以及李邺师父李天河的事,她说不定也全都知晓呢。
她一拍大腿,眼前一亮。
“眼下咱们近水楼台先得月,如此说来更应当去会一会这一位太朴山人了。”
思及于此,她手里清洗螺蛳的动作不由得又加快了许多。
祝云早和宋理理共事了大半年,两人无形之中已经形成一定的默契了,祝云早用剪刀将螺尾剪开口子,宋理理就立即将其放到清水中进行一番洗涮,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就将一竹篾的螺蛳尽数给处理干净了。
一小只一小只的螺蛳看起来轻,但凑够这一竹篾的数量,搬起来就颇重了,祝云早双手捏住竹篾的左右两端试了两次,硬是没搬起来,李邺便叫李二过来帮忙,将其搬到了灶台边的食案上。
彻底洗干净的螺蛳需得先用各种风味的香料炒制一番,然后再倒入热水中进行滚煮,祝云早将这个活计交给了宋理理,自己则扭头忙着去处理旁的食材了。
猪筒骨和鸡骨架冷水下锅,煮开后撇去浮沫,捞出洗净备用,留待晚些时候连同炒好的螺蛳一起用来熬制汤底。
螺蛳粉里面当然不止有这几样东西,还需得有丰富的配菜才行。
见祝云早分身乏术,天机山庄的众多厨师便纷纷踊跃上前,自告奋勇来帮忙。
有的负责将泡发的木耳切成条状,有的负责将花生米冷油下锅炒香,还有的则端着竹编的菜篮子扎在一堆,边聊闲话边将一应青菜择好洗净,泡在清水里头方便等下祝云早随用随拿。
祝云早见众人纷纷上前来帮忙,也不过多客套,而是放下手头上的杂活,专心去做米粉了。
螺蛳粉里头的米粉同普通的米粉有些许的差别,当下受时代背景和技术水平限制,做起来也相对麻烦很多,需得经过泡米、磨浆、蒸熟、切条以及晾晒这五个步骤,方能做出和二十一世纪螺蛳粉差不太多的米粉来。
好在天机山庄平日里也会做米粉,所以有祝云早所需的现成米浆,只需蒸熟切条便了可以了。
眼下刚到巳时,众人刚用完朝食,三顾茅庐的韦韵韦大人也还没回来,所以祝云早并不着急立刻将这螺蛳粉给做出来,留给她的时间还很充足,至少足够她精细地做出这份米粉了。
她抹了一把汗,向上撸了撸袖子。
此刻灶上烧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开水,水沸腾了便舀一勺米浆,薄薄地摊在竹匾上,然后上锅蒸熟、整张揭下、晾在专门用来晾晒食物的一张苇席上,如此一张张地重复,等到米皮变成半干半湿的状态后,再一一揭下来,切做筷子粗细的窄条,这样做出来的米粉吃起来既韧滑又筋道,算是以当下的条件来看,能做出的最好的效果了。
待到她这边彻底忙完,宋理理那边的炒螺蛳的活计以及众人手里备菜的活计也差不多都已经做好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祝云早将炒好的螺蛳往猪筒骨和鸡骨架熬出来的白色高汤里面一倒,汤汁立刻换了个颜色,继而浮起一层红亮的油亮来。
汤一沸腾,祝云早立刻把握时机,将自己做腌笃鲜那日顺便腌在缸里的酸笋和从家里带来的腌萝卜一并加入到了汤底当中。
大汤勺在锅里这么一搅弄,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立刻便涌了出来。
随之屋内众人立刻便屏住了呼吸,憋得双颊通红。
“呕——”
沉默半晌,有人终于受不了这股味道,干呕一声便捂着口鼻冲出去了。
很快众人便冲到屋外的院子当中,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天啊——”
“这什么味道祝大厨确定没弄错么?”
“太臭了,这真的是吃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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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老乡见老乡
噫吁嚱!
这是什么鬼味道!
分明只有臭, 哪里有半点香?这股味道纵使站在厨房外也能清晰地闻到,好似谁不慎打翻了泔水桶
从厨房里仓皇逃离的时候,褚梧雨被熏了个踉跄, 险些拌了个跟头,还好李二路过时顺手拉了他一把, 他才没摔出去。
“祝大厨做的这个螺蛳粉确定靠谱吗李二兄你从前可吃过这道菜?”
褚梧雨理好发冠,忍不住同刚刚伸手捞他的李二道。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道菜, 此前闻所未闻,更是不曾吃过了。”
李二皱着眉头,脸色也不算太好看,只因这螺蛳粉当中的酸笋和腌萝卜味道太冲, 此时一入汤锅,味道被热汤激发出来, 酸臭味就更甚方才了。
小癸捏着鼻子, 摆动着袖子不住地前后左右扇来扇去, 好似生怕这股难闻的酸臭味沾到自己的身上一星半点。
而李邺虽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言谈举止也一切如常,但褚梧雨一扭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竟然已经退至三丈之外, 环臂站到树荫下面去了。
褚梧雨忍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了了,为了不扫祝云早的面子, 他只道:“我这便去听潮阁请太朴山人过来, 看看他对这个螺蛳粉感不感兴趣。”
随即便捂住口鼻, 拔足狂奔而去。
而方才满心满眼期待祝云早做出独特吃食的众人,此时也都面如土色,交头接耳了起来, 一时间院子里的人议论纷纷。
“这也太臭了,后山那几只狸奴的粪便都没有这么难闻”
“这真能变香吗?我怎么不大相信”
“别急别急,说不定祝大厨留着什么后手呢,方才她不是说了么,这道螺蛳粉和臭鳜鱼、臭豆腐一样,都是闻起来臭吃起来香的吃食。”
“哎呦,这味道可真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得了的。”
“你享受不了不代表人家太朴山人享受不了,说不定人家修道成仙的仙人就好这一口呢。”
“若真是如此,那我这辈子想必定然是与‘成仙’二字无缘了。”
“好小子,你成日杀猪宰羊的,刀下亡魂无数,还想着得道成仙呢?”
“快走罢、快走罢,别想着成仙不成仙的事了,这厨房我是片刻也待不下去了。”
“走走走,我也走,这味儿可太冲了”
“我还能坚持,我必须得看看祝大厨究竟要做一道什么吃食。”
“我也好奇,不过实在是太臭了,要不咱俩坐到树那边去等吧,等祝大厨做好了咱们再来一探究竟。”
“甚好甚好,还是你有法子。”
除了院子里这些人对祝云早这道“臭气熏天”的螺蛳粉产生了一些怀疑之外,就连留在屋子里和祝云早共进退退的宋理理此刻都动摇了三分。
方才祝云早掀起锅盖时太过突然,根本来不及防备,那股冲天臭气便一股脑地涌出来,熏得宋理理差点背过气去。
眼下这酸笋和腌萝卜在锅中随着大勺上下翻腾,臭味便更加浓郁了,宋理理强压着胃里的呕逆感,默默地用一方手帕堵住了自己的鼻子。
可即便把用鼻子呼吸改成用嘴呼吸,却也依旧无法完全避免锅中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这股酸臭气。
看着神色如常,甚至时不时点头表示满意的祝云早,宋理理甚至都开始怀疑两人之间定然是有一个人的嗅觉出现了大问题。
“东家你闻不到吗?”
宋理理试探着开口,好奇之余更是在担心祝云早的身体状况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能闻到啊。”
祝云早当然闻得到,她不仅闻得到,而且还和众人闻到的味道没有任何的差别。
她之所以没有任何的反应,甚至这个味道觉得很香,是因为在没穿越过来之前,她还身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螺蛳粉就是经常被她用来当宵夜填肚子的东西,而且她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份螺蛳粉煮出来会是何等独特的人间每味!
想到这儿,她又翻翻找找,取出先前做腌笃鲜时剩下的一小块蜜汁火腿,连同一应配菜一道加进了汤底里。
宋理理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爱吃的蜜汁火腿被放入到这一锅臭气熏天的锅里,不由得内心暗暗大叫了好几声“可惜”。
“也不至于那么臭吧?”祝云早往锅中撒了些许香料,随即舀出一勺汤来,往宋理理的面前递了递,劝说道:“要不你再好好闻闻呢?这汤你需得细品才能品出蕴藏其中的妙意。”
话尾她特地还补了一句:“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宋理理眨巴眨巴眼睛,在祝云早的劝说下将信将疑地解开挡在鼻子前面帕子,试探着向前伸了伸脖子,浅嗅了一口。
“啊!!!太臭啦!!!”
下一秒,意识到上当受骗的她立刻便惊叫出声,并一把抄起放在食案上的半块生姜,放在鼻子底下猛吸了好几口气。
“东家!你惯会骗我!”
宋理理叫这一口臭气熏得顿时便涨红了脸,看上去颇像气炸毛了的小松鼠。
祝云早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缓了半天才道:“我真的没骗你,这螺蛳粉就是一种闻着臭吃着香的东西,等煮出来你尝尝就知道了,非但不难吃,而且还越吃越容易上瘾哩。”
宋理理吃一堑长一智,哪里还会轻易相信祝云早口中的话,她攥着那块救命的生姜半点没有撒手的意思。
“这么臭的东西我才不要吃!那个什么太朴山人若是喜欢吃的话,你最好直接连这口大锅也一并给他端过去。”
祝云早故意露出讶然的神色,问道:“你确定等下煮熟了之后你一口都不吃?”
宋理理坚定地点了点头,态度十分坚决,“确定一口不吃!我说到做到!”
祝云早淡笑不语,心道:像你这样口嫌体正直的食客,我早已见过八百六十次。
因这一段小插曲闹出的动静不小,故而厨房院子里的众人也听得清清楚楚的,一个字都没落下,一时间引得议论声又起。
“天啊,就连祝大厨的妹妹都这样说,看来这次祝大厨做的这个螺蛳粉,情况不妙啊。”
“方才出来的时候我看祝大厨和她妹妹一点没有要将锅里的东西倒掉的意思,我还当是我的鼻子坏掉了呢。”
“可不是么,若不是刚刚大家都出来了,我还以为我出幻觉了呢。”
“哎呦!这下可糟了,只怕这厨房得大敞四开的上晾几日才能彻底将这股酸臭味给散了去。”
“如此一来,曲水宴可如何是好啊?”
门窗均开着,一墙之隔,祝云早和宋理理方才的笑闹声外面能听到,外面众人对于螺蛳粉的议论祝云早和宋理理自然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东家,要不咱们还是把这东西倒掉吧,谁还没有个失误的时候呢。”
宋理理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犹豫再三还是将心里想的话和盘托出了。
“倒了做什么,它真的很好吃。”
祝云早闻言丝毫不慌,唇畔仍旧挂着淡淡的笑意,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不是她盲目自信,而是像这样对螺蛳粉的味道产生怀疑的人她从前见过太多了,但也正是这样极具反差感的吃食和食客们前后大相径庭的反应,才能给生活增添一抹非同寻常乐趣。
思及于此,她不由得哼起了欢快的歌,还将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些许。
宋理理见拗不过她,便也没再多言,只默默将祝云早所需的东西一一递上。
而屋外众人见屋内一时间又没了动静,不免又好奇了起来,一个个都争先恐后地踮起脚尖,顺着半开的窗户朝屋内看去。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汤底便熬好了,祝云早把汤底里的螺蛳捞出来,只保留汤头,这才将才晾好的米皮切成窄条,放进锅里去。
熬汤和煮粉其实是两个概念的问题,熬汤讲究文火慢炖,需得炖够了时长方能称之为“熬”字,而煮粉则不需要花太久的工夫,煮久了粉会粘稠粘连,要想保留螺蛳粉那份筋道耐嚼的口感,绝不能煮太长时间。
众人抻长脖子看向窗户里头,祝云早手里拿着两根长长木筷,正在锅中反复搅弄刚下进取米粉,而被迫接受现实的宋理理不知是不是在里面闻久了,好似也已经逐渐习惯了这股味道,竟然也变得神色如常了起来。
不明所以的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一时间对“螺蛳粉”这个味道颇为古怪的吃食是既恐惧又好奇。
不时,螺蛳粉刚煮好,厨房院外便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赞叹之词比人影先到。
“美哉!妙哉!”
“正是螺蛳粉的味道!”
“老朽盼了二十余载,盼得就是这股又香又臭的滋味!只有天知道我有多想念这个酸笋!”
众人闻言齐齐回首看去,一白发老叟健步如飞直奔厨房的方向,后面还跟着一个气喘吁吁,连呼‘山人且慢’的褚梧雨,而褚梧雨的后面还跟着一路小跑的韦韵及其随从。
众人一时无话。
都把目光投向了厨房里的祝云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暗号对不上?
在太朴山人到来之前, 祝云早也不是没自行脑补过他的举止相貌。
能被称之为山人的,多半应该是那种仙风道骨、气质出尘的白发老者吧?
再不济至少也应该是一位慈眉善目、须发尽白但双目如炬的睿智老翁吧?
即便这些特征都没有,那也绝对不应该是面前这位白眉、短发, 酒糟鼻,身着灰布衫、合裆裤的老叟。
众人远远打量一番, 只觉这位太朴山人穿着怪异,打扮不同寻常, 而只有祝云早一眼看过去,当即便确认了一个事实——他要么也是个穿越者,要么就是和二十一世纪有一定的联系!
首先,此人的发型明显有别于古代人蓄发的习惯, 而是顶着一头十分凌乱的短发,这便是令祝云早做出判断的第一个原因。
古代人有“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的说法, 况且尊崇相对传统的孝道, 诸如这样的短发除非是罪犯或是刚刚还俗没多久的僧人, 否则几乎没有人会主动将头发剪短。
其次,这位老叟的穿着也和古代人的穿着有极大不同,这个灰布衫没有襟领, 更不是左右开衫,而是圆领的样式、套头的穿法,这和现代人的T恤衫颇为类似, 而那条合裆裤更非寻常膝间收束的款式, 看上去更像是现代人所穿的阔腿裤。
目光下移, 祝云早甚至还发现他脚上穿着的那双草鞋,颇似人字拖的样式。
这种穿着打扮显然与古代人格格不入,但却与现代人的习惯比较相似。
祝云早此刻心潮澎湃, 颇有一种老乡见老乡的激动感,但时下人多眼杂,她又不便立刻开口与之相认,只得先叉手施上一礼算作问候。
“晚辈见过山人。”
太朴山人方才直奔螺蛳粉的方向,满心满眼都是螺蛳粉,压根没分出心思来细看在场众人,自然也没过分留意到祝云早这边,直到祝云早如此一开口,他方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祝云早。
而后问道:“这螺蛳粉,就是你这个女娃娃做出来的?”
祝云早如实答道:“正是。”
太朴山人从筷笼里抽出两根木筷子,边将锅里的食物往自己碗里夹,边问道:“你是如何得知老夫爱吃这螺蛳粉的?”
祝云早抬手朝褚梧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言道:“是这位褚兄先前曾偶然提到,您老正在寻找这世间三样既香又臭的食物,我这才意外知晓的。”
太朴山人挑起两根米粉凑到嘴边,刚要吃进去,听到祝云早如此说,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连忙追问道:“那你可知道另外两样吃食是什么?”
祝云早唇边带笑,答道:“我想这既香又臭的食物除了您面前这道螺蛳粉之外,应当还有臭豆腐和臭鳜鱼这两样,不知可对否?”
太朴山人闻言大惊,脸上顿时变了个颜色,这次他端着碗将祝云早上上下下、从头到脚,完完整整地审视了一遍,而后连呼了数声“不可能”,语气之中还带着难掩的惊讶。
祝云早觉得自己抛抛砖引玉给出的提示已然够多了,并且从对方当下的反应来看,多半就像自己方才猜测的那样,不是穿越者就是和穿越者有所关联。
“宫廷玉液酒?”
祝云早觉得此刻时机恰好,便试探着说出那句曾于万千穿越文中,主角与主角在异世界相认之时说出的经典台词,并一脸期待地等待着对方接出下半句。
可太朴山人也不知是不曾听清,还是真的不知道下半句,竟半天也没给出应有的反应。
祝云早顿时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可转念一想,这太朴山人看上去似乎年岁颇高,或许并不知道这个梗,又或者恰好来自华南F3,并没有看春晚的习惯呢?
她咬着唇角,斟酌半天措辞,不死心般又一次试探着开口道:“奇变偶不变?”
太朴山人依旧没反应,反倒是一旁的宋理理忽地开口道:“不是吧东家,你怎么突然开始说胡话了?”
言罢还将自己的手举到祝云早的眼前,左右摆动了两下。
此刻祝云早的注意力全放在太朴山人的反应上,可太朴山人的反应显然不大尽如人意。
宫廷玉液酒接不上,奇变偶不变也接不上,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面前这个发型怪异、穿着怪异、口味怪异的老者其实就只是一个比较标新立异的普通老头而已?
一瞬间,祝云早感觉自己在这异世界老乡见老乡的希望多多少少有一些渺茫了。
“晚辈斗胆问一句,您是在何处吃过这螺蛳粉的?还有您这发型、衣服和人字拖,怎么看起来有些古怪啊”
此路不通,祝云早索性换一条路走,至少她要弄明白这个言行举止、吃食打扮都和现代人极其相近的太朴山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否则这顿费了半天力气做出来的螺蛳粉岂不是相当于白做了。
况且即便这位太朴山人不是穿越者,那么还有可能是和穿越者有关联的人呢。
穿越过来的时候,祝云早就稀里糊涂的,一直以来也没弄明白自己当初触发穿越的具体条件究竟是什么,眼下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哪怕这个机会现在看来十分的渺茫,她也理应好好把握才对。
在听到“螺蛳粉”、“发型”和“衣服”这几个词的时候,太朴山人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直到“人字拖”这三个字从祝云早的口中蹦出来,他才猛地反应过来祝云早在说什么。
后知后觉的太朴山人脸上的表情开始逐渐变得微妙了起来,他“吸溜”一声将碗里的螺蛳粉吸进嘴里,而后伸手一把扣住祝云早的手腕,突然激动道:“难道你也是”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残影便骤然窜了过来,下一秒,一直冷冰冰的手便捏在了他的手腕之上。
祝云早和太朴山人讶然之余不由得齐齐抬头,只见李邺眼风如刀,冷冽的寒意之中还带几有分狠厉与威胁,像一柄飞身出窍的宝剑。
“放尊重些。”
他声如玉磬,甚至都没用上那个象征着礼貌的“请”字,这样的戾气,祝云早只在初见李邺的时候见过。
由于事发太过突然,根本没有人看清楚李邺是如何从院外忽然飞身闪到祝云早和太朴山人中间的,众人只感觉方才好像有一道有色的风曾从自己的身前猛地掠过,直教人感到一阵牙酸。
待到看清楚那不是风而是人的时候,众人才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褚抟云和褚扶风的目色骤然一暗,看向李邺背影的目光也与先前截然不同了,惊讶之余明显多了几分戒备。
“误会,都是误会。”
祝云早率先反应过来,立刻将自己的手搭在了李邺的手背上,以示劝解。
不料这一瞬短暂且不经意的肢体接触令李邺整个人不由得浑身一颤。
他的颤意迅速通过手背传输给了祝云早,引得祝云早也骤然缩回了手,两人分明什么也没说,但却在这一刻都明白了对方为何如此。
随即那天那晚在船上那个意外的吻立刻便在两个人的脑海中重新浮现。
而比两人更为直观地看清楚两颗心正在砰砰跳动的,自然是此时离他们二人距离最近的太朴山人了。
他此时已经知晓了祝云早和自己一样,作为穿越者穿越至此的身份,他原想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可方才这一瞬间发生的事却又改变了他的想法,或许一切的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自己不应过多干涉他人因果,而是顺其自然地让发生在这里的故事走向更好的结局。
于是他话到喉头,又咽回到了肚子里。
刚刚李邺出手极快,若不是祝云早解释误会的话非常及时,只怕太朴山人这只手腕都得落下终身残疾。
此刻祝云早见李邺戾气已消,她便一把将其拉至自己的身侧,顺着太朴山人方才没说完的话继续问了下去:“您方才要同我说什么?难道我也是什么?”
她一脸期待地看向太朴山人,心里已经开始隐隐觉得,此刻正是自己和老乡相认的最佳时机了。
怎料那太朴山人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地将话锋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云道:“老夫是想说,难道你也曾云游天下,到过岭南、荆湖、徽州等地?”
没反应过来之前,祝云早感觉自己的右眼皮跳了跳,反应过来之后,祝云早感觉自己的心情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方才有多期待,现在就有多失望。
怪不得这老头知道螺蛳粉、臭豆腐和臭鳜鱼呢,原来是从前到岭南、荆湖和徽州旅过游,而这三个地方,对应的不正是当代的广西、湖南和安徽吗。
“唉——”
祝云早的两肩一下子松懈下来,默默叹了一口气,怪不得方才自己抛出去的两个梗对方一个都接不上呢,原来人家压根就不是穿越者,不过是自己想得太多
太朴山人何尝看不出此刻祝云早眼底里堆满的失落,他边嗦着粉边劝慰道:
“年轻人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嘛,正所谓‘造命者天,立命者我,力行善事,广积阴德,何福不可求哉’?须知事梦心非梦,因成果已成,切莫自扰之。”
言罢他有些心虚地背过身去,扒拉两口花生,又打腰间解下一只绣样精美的锦囊,反手朝祝云早一丢。
“老夫从不喜欢欠人什么,今日多谢你的螺蛳粉了,他日若你身处险境难以脱身,便打开它,里面自有救你脱困的法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锦囊里面有什么?
太朴山人前脚刚端着螺蛳粉离开厨房, 后脚众人便一股脑地围了上来,对于祝云早手里这个锦囊充满了好奇,七嘴八舌地大胆猜测了起来。
“祝大厨, 你快打开瞧瞧里面是什么宝贝。”
“哎,太朴山人方才不是说了吗, 这锦囊需得在情势危急的时候打开,倘若现在就这么贸然打开, 万一里头的宝贝失灵了怎么办?”
“也对也对。”
“那不能打开,看一看、摸一摸总是可以的吧?”
“瞧着鼓鼓的,该不会是一袋金子吧?”
“不可能、不可能,太朴山人所赠之物定非俗常, 况且能助人脱离险境的岂会是黄白二物?”
“黄白二物怎么就不能助人脱困了?若是里头装着的真是一袋金锭,给到那些无家可归的乞丐流民手里, 难道不能助其脱离险境、解决麻烦?”
其实不单单是大家好奇, 拿到锦囊的祝云早自己也对立面的物什感到十分的好奇。
她一边感到好奇, 一边又犹豫要不要将其打开, 虽然方才太朴山人说若遇险境可将其打开脱困,但他也没说没有危险的时候就不能先拿出来瞧瞧,虽然听上去有点像文字游戏, 但祝云早也是真的想立刻将其打开一探究竟。
唉,现在这东西给到她手里却又偏偏卖了个关子,不让她知道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简直与“喜马拉雅山的猴子”无异, 吊得人心里直痒痒。
内心摇摆不定了半天, 她最终小心翼翼地将那只锦囊放到了厨房正中间的一张干净食案上,方便大家一同猜。
众人纷纷围着食案半蹲下来,认认真真地开始了分析。
“我看不像金锭银锭, 至少从外面看,形状就不大像,金锭银锭至少应当是中间宽、两头翘的元宝形状,你们瞧,这锦囊哪里有半点凸起。”
“不是金锭银锭的话,也很有可能是金叶子银叶子、金豆子银豆子啊。”
“就算是金叶子银叶子、金豆子银豆子,也合该有凸起才对,除非太朴山人特地在里面絮了一层棉花,可金银二物也没道理要用棉花来包裹啊。”
祝云早边端详锦囊边道:“方才这锦囊落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确实感觉它沉甸甸的,但并不似棉花那样软,反倒是略凉略硬,又有点像金银,又有点像石头。”
众人一听此话,立刻便有讨论了起来。
“像金银却不似金银的形状,像石头又怎会只是一块石头,这山人所赠之物当真是稀奇古怪”
“会不会是几块金饼?如果是金饼的话,重量和形状就都对得上了。”
“可堂堂太朴山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能夜观天象探知吉凶祸福,就这样给祝大厨送几块金饼,是否也不大说得过去?毕竟祝大厨当下也并不缺金少银。”
“况且如果里面装的仅仅只是几块金饼的话,他何不直接拿出来,反倒要放到这锦囊之中,难道不是多此一举?”
众人一听此话,心觉有理,一时间又陷入到了沉默当中。
祝云早拿起锦囊,再次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一遍,又放在掌心轻轻掂量了几下,顺着锦囊外部感受了一下里面东西的大致轮廓。
“嗯感觉圆圆的、硬硬的,扁扁的,没什么棱角,但似乎有一些颇为复杂的纹路,好像还分作两块。”
言罢她提起锦囊束口处,尝试放到耳边摇晃了两下,很快便听到了一声颇为清脆的声响。
祝云早斟酌着,边思量边道:“听声音感觉像是某种玉器难道里面装着的是两块玉佩?”
众人闻言也跟着眼前一亮。
“有可能,极有可能,玉佩这东西不是黄白之物,既符合这位太朴山人的身份,又能卖个好价钱。”
“你怎么眼里尽是那仨瓜俩枣的,俗气,实在是俗气。”
“就你不俗气,就你清高,你倒是来说说,如果里面真是一对玉佩的话,那有朝一日祝大厨真遇到什么困境了,一对价值连城的玉佩不用来典当还能用来作甚?难不成就敲在一块听个响?”
“哼,要我说这玉器向来就是贵重之物,更何况又是太朴山人所赠,怎么说也是出自高人之手,岂会没有任何灵通?说不定这玉佩被太朴山人开过光,有驱邪避恶的功效呢。”
“可祝大厨又没撞见过鬼,何须此物傍身?”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这话说出来,那人自己也心觉不大礼貌,立刻便调转了话头,赔笑道:“保不齐这玉佩其实就是一种祝福的象征,太朴山人真正的意思是祝愿祝大厨一生平安顺遂呢。”
“这话倒是有理,毕竟太朴山人是世外高人,所行之事咱们一时半会儿捉摸不透也实属正常。”
“世外高人给的绝非俗物,有朝一日说不定真能显出什么灵通来。”
“是啊是啊,总之里装着的肯定是一件宝贝就对了。”
经此一说,众人对这只锦囊更加好奇了,一个个都两眼放光地看向祝云早和她手里不知装着什么宝贝的锦囊。
李邺走到祝云早的身旁,轻声询问道:“能否借我一摸?”
祝云早半点没犹豫,大大方方地将手中的锦囊递给了他,“呐,你来听听看。”
经年累月的杀手训练使得李邺的五感远超常人,锦囊一到他手里,他立刻便感受到了自里面传出的丝丝凉意,确像玉器不错,但随着他将其放到耳边轻轻摇晃了两下,里面的两件物什相互碰撞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这声响可半点不像是玉器相撞时发出的泠音,反倒是经久不散、余韵悠长,好似黄钟大吕余下的一尾残音,即便音已消,但翁鸣之声却仍然在。
“不是金银,也不是玉器。”李邺将锦囊还到祝云早手中,随即淡淡道:“这里面装着的应该是两件铜器,准确来说应该是青铜。”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想什么的都有,而唯有祝云早闻言大惊失色,不由得对着这只锦囊瞪大了眼睛。
什么?!
青铜器?!
那可是国宝级的古董藏品啊!
放在二十一世纪,要是谁偶然得来这一块青铜器,私藏起来没上交,被抓住都够祖孙三代考不了公了。
现代人的思维模式第一时间占据大脑高地,一瞬间祝云早的脑海中所想内容颇多,她甚至都已经开始盘算,自己手握这两件青铜器,总共够判多少年了
祝云早此时拿着这只装有不知名青铜器的锦囊,感觉好像拿了个烫手的山芋,有些哭笑不得。
但很快她便冷静了下来,毕竟自己现在身处大绥,并没有带着这东西回到二十一世纪,所以暂时应当不至于有什么牢狱之灾。
祝云早甩了甩脑袋,暂且将现代人的思维模式从脑中抛开。
而这时韦韵却忽然走上前,说道:“韦某愿出千金换此锦囊,不知祝小娘子可愿割爱?”
割爱?
祝云早闻言不免愣了一下,自己刚到手的两件青铜器怎么这就要忍痛割爱了?
“这”
祝云早其实打心底里是不大愿意割爱的,且不说这里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日后到底能有什么妙用,便单单是它出自太朴山人那个怪老头之手这一点,就足够让祝云早感到好奇了。
但眼下自己一介草民,似乎又不应当因此而与从长安来的韦韵产生冲突,毕竟无论是韦韵本身还是韦韵背后的那些达官显贵,都不是她能开罪得起的。
她斟酌半天措辞,最终给出了一个委婉拒绝的理由:“可咱们现在甚至不知道里面装着的究竟是不是宝物,若是里面真就是两块金饼,那韦大人您岂不是花千金买二金,以大换小了吗?”
这番话说得体面又不失礼貌,看似处处为韦韵着想,实则话里隐含着一层婉拒的意思,但这番拒绝祝云早并没有直接挑明了说出来,这既给了韦韵一个台阶,也给祝云早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正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祝云早可不想因此而被韦韵给记恨上。
终年游走于达官显贵之间的韦韵何等精明颖悟,只这一句话她便了然,祝云早这是在暗中拒绝她了,但她并未因此而选择放弃。
只见被拒绝的韦韵半点不曾表露出任何的不满和恼怒,面上依旧挂着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微笑,这一次她轻轻拉住了祝云早的手,方再次开口道:“我不在乎千金,若是祝娘子嫌千金太少,那在千金之上我再另许你家中兄长一个高官厚禄之位如何?”
祝云早大惊,这只手看似只是轻轻搭上自己的手臂,实则落到实处时添了几分力道,捏得她手腕生疼,也骇得她心如擂鼓。
祝云早刚一蹙眉,李邺的手便压在了韦韵的腕上。
像这样为朝中官员奔走卖命的人他早已杀过无数,别说是他们,就是那些所谓的达官显贵,在他眼中也左不过是人头一颗。
谁的人头放在秤上,也不过是那几斤几两而已,杀谁又有什么区别?
李邺的手扣在韦韵的手腕上时,祝云早清晰地听到窗户外和屋顶上都有利刃出鞘的声音一闪而逝。
三个人就这样她抓着她的手臂,他抓着她的手臂,僵持了好一会儿,眼见着气氛已经开始逐渐向剑拔弩张的方向发展,很快就要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在场众人都跟着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恰在此时,忽地有人“吱呀”一声推开了院门,朗笑着走了进来,打破了这噤若寒蝉的气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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