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汤被炖成了奶白色, 只有在用勺子搅动时才会泛初一点金黄色的油花来,不消去尝,只需这样定睛一看, 便能瞧出炖汤者对火候的把控以及对汤色的要求都是极为精准的。
莫夫人第一勺舀起的汤里刚好有一块猪肚和一粒枸杞,看起来多了几分俏皮。
汤底加了胡椒的缘故, 甫一入口,莫夫人便尝到了浓浓的胡椒香气, 胡椒性辛味热,本就归胃、大肠经,有辛散温通、驱散里寒的功效,故而这一口热汤喝下去, 没过多一会儿,她便感觉自己仿佛从头到脚都暖了起来。
汤饮下后, 莫夫人先尝了尝那块被切成窄条状的猪肚, 猪肚原本韧劲十足, 若炖煮时功夫不到则会十分影响口感, 但很明显祝云早这份猪肚炖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太软,少一分则太硬。
上下牙齿轻轻一咬合, 莫夫人瞬间便预判到了这份猪肚的口感。
果然不出她所料,韧劲十足的猪肚在经过一番炖煮后,此时已经被热汤给成功驯服了, 眼下不需要太过用力, 轻而易举就能将其咬裂开, 而藏在一道道褶皱里的汁水喷薄而出后,预想之中的韧滑筋道方凸显出来。
胡椒和中草药的味道成功将猪肚本身的腥臊味成功掩盖了下去,而鸡汤的味道又给猪肚增添了一抹醇香。
莫夫人在尝过一口猪肚后, 立时便又从砂锅中再度捞起了一块,迫不及待地放入了口中。
猪肚这个食材和普通的猪肉有很大不同,它柔软之中更添爽脆,吃起来比纯猪肉口感更为丰富独特,表层的弹牙感和内里的软糯感使其层次格外分明。
一勺热腾腾的浓汤、两块香喷喷的猪肚下肚,莫夫人并没有急着给出任何的评价,而是又将勺子伸向了锅中一块块黄澄澄的鸡肉。
关于猪肚鸡的做法一直存在着些许争议。
一部分人认为猪肚鸡应当在烹制时将鸡肉切块后塞入猪肚之中,这样更方便猪肚与鸡肉的味道完美融合。
而另一部分人则认为猪肚和鸡肉应该分开炖煮,这样两种食材在烹制过程中才更为入味。
显然,祝云早这次选择的是第二种,其实她两种做法都吃过,主观上没感觉二者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今日之所以没有见鸡肉塞入猪肚之中,全然是为了省事儿,除此之外还能保留鸡肉的鲜香,实在是两全其美。
莫夫人将鸡肉盛入自己碗中后,又不紧不慢地舀了一勺汤淋在上面,这才送入口中。
祝云早经过这些天一遍遍和鸡肉打交道,对于鸡肉的制作早就已经不再感到陌生,要想鸡肉炖出来之后口感不干不柴,预处理的步骤极为关键。
首先鸡肉下锅要冷焯水而非热焯水,热焯水会导致鸡肉中的水分大量流失,而冷焯水则可以让蛋白质缓慢地凝固,进而锁住水分。
其次在鸡肉的腌制过程中,要加入适量的盐、胡椒粉、淀粉和一颗鸡蛋清,这是老祝从前给她讲过的,蛋清有嫩肉的奇效,无论是鸡肉、猪肉还是牛肉、羊肉,都可以在腌制时加一颗进去,还能起到锁水增嫩的效果。
此时她站在桌旁,看似只是等待着莫大厨和莫夫人的评价,其实也同时在细致地观察着两人表情上的微妙变化。
祝云早留心观察到莫夫人在喝第一口汤时神情格外舒畅,原本阴郁的眉眼一下子便舒展开来,看上去应该是对这道汤的味道颇为满意。
而当她吃第一口猪肚的时候,表情开始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起初是带着一点点的迟疑和犹豫,仿佛在猜测味道,咀嚼两口之后,她的目色便亮了起来,又急不可耐地夹了一块放入口中,这一系列动作足可说明猪肚的味道也很合莫夫人的心意。
至于这块鸡肉,祝云早对它报之以很大的信心,这鸡肉无论是部位的选择还是腌制的过程,都是祝云早亲自把关的,保管吃起来鲜香滑嫩、肉质紧实。
莫夫人将猪肚鸡汤中的一众菜品均尝过一遍后,先是点头称赞了几句:“汤底在纯粹的胡椒味上佐以要淡淡的草药香,非常完美地压制了主食材的腥臊,而突出了汤底的清鲜。
“猪肚口感爽脆,外韧内柔,吃起来感觉层次十分丰富,鸡肉很水嫩、不干柴,两者相得益彰。小小年纪能有如此手艺,很是不错,不过”
听到这个“不过”二字,祝云早猛然抬起头,心里顿时敲起了鼓点,按照传统的语言习惯来看,这个表示转折的二字一出,通常就要先扬后抑了。
果不其然,莫夫人接下来从方方面面精准地品评了一番祝云早这道胡椒猪肚鸡汤。
“不过仍有美中不足、尚需改进的地方,譬如汤底的佐料过多,味道丰富的同时却有些喧宾夺主,多多少少有些掩盖了猪肚和鸡肉的本味。
“再譬如猪肚和鸡肉的质地不同,耐煮程度自然也不同,二者相比之下,猪肚需要经过较长时间的炖煮才能达到一个完美的状态,而鸡肉则是久煮易柴,故而应当分批下锅,你这道猪肚鸡显然是两者下锅时间相近,所以难免有些顾此失彼了。”
“受、受教了。”
这一番话说出来,不仅是祝云早一个人,在场所有人都听得瞠目结舌、倒吸冷气,一时间屋子里进入了一种鸦雀无声的状态,安静到地上落根针都听得清楚
只有莫夫人十分从容淡定地又舀了一碗汤,推到了莫大厨的面前。“你也尝尝吧,免得等下说我先发制人,坏了公平,回去又要哭上三天。
莫大厨在夫人面前早就失却了白日里的飞扬神采,只敢小声嘟囔两句,听到夫人发话,这才拿起瓷勺认真尝了起来。
祝云早见状不由得抿唇一笑,想不到莫大厨看起来不苟言笑,私下里却是这样的人设,还怪可爱的。
唯恐自己多留一会便笑出声来,祝云早只得一叉手,微微颔首道:“劳烦二位稍待片刻,还有几道菜算来也到了该出锅的时候,容我过去取来。”
莫大厨停下手上舀汤的动作,先征询似得看向莫夫人,而莫夫人则笑着朝祝云早点了点头,鼓励道:“去吧,我很期待后面的菜。”
祝云早还之以微笑,端着空木质托盘重新走回了后厨。
一进后厨,银刀等人立刻便围了上来,“东家,这位莫夫人什么来头,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如此品评你做得菜。”
宋理理亦低喃道:“想不到这莫大厨不但自己厉害,他的夫人更是厉害,方才那一番话说得是一气呵成,一看便是个功底深厚的庖厨,若是让我评价,我可能只会说,这个好吃、那个难吃、那个不可描述”
李邺对此也颇为意外,“看来这次你真得好好挑挑到底要拜谁为师了。”
小甲一脸坏笑提议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如仿照迎冬宴干脆再办个小型的厨艺比赛,叫这两位大厨各做一道菜,届时让祝姐姐尝尝到底谁做的好吃。”
祝云早轻敲了他一个板栗,“想什么呢,人家一个乃是汴州名厨,一个出身御厨之家,做出来的菜岂是我们能擅自品评的。”
小乙仍旧言辞犀利,仿佛一定要秉承住语不惊人誓不休的理念才会开口:“像这样的名厨我少说也杀过上百个了,真的没什么特别的,手感都一样。”
此话一出,潘泽立刻浑身打了个哆嗦,他对上次在百福楼亲眼目睹众人围杀马参军的事还多多少少有点心理阴影,平日里不提还好,一提及此事相关,他便还有几分心存芥蒂。
闻言,祝云早的嘴角也微微抽搐了两下,上前打了个圆场:“要不我们还是先把金玉南瓜盅和紫苏姜丝炒牛肉端上去再说吧”
除了一脸云淡风轻的小乙之外,众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旋即各自乒乒乓乓地拿起各式炊具,假装忙碌了起来。
银刀端着盛放紫苏姜丝炒牛肉的盘子跟在祝云早的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厨房来到莫大厨所坐的食案前,将两道菜放在了桌上。
这一次莫大厨率先开口道:“金玉南瓜盅色泽鲜亮,一看便做得不错,至于这道,是牛肉”
祝云早连忙介绍道:“这一道名为紫苏姜丝炒牛肉,是将牛肉洗净腌制好后,加入姜丝和紫苏叶炒制而成的菜。”
莫夫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边吃边道:“嗯。紫苏是时令药膳,有祛风散寒的功效,姜丝也是温中和胃的食材,这两者相结合,确是活学活用,怪不得能做出一鸭九吃、一蹄三吃等新颖的药膳。”
她夸得诚恳而直白,毫不吝惜赞美之词,听得祝云早也格外舒心,况且这一次祝云早刻意等了半晌,没有再听见一个象征着转折的词汇,她这才放下心来,笑着回应道:“多谢夫人夸奖。”
一餐过后,祝云早及时地送上餐后茶点当做清口之物,对于这样细致入微的服务,莫大厨和莫夫人都感到十分满意。
而接下来便到了最为关键的环节——选师父、抢徒弟了。
莫大厨认真打理了一下胡须,而莫夫人则不经意间正了正簪,两人此时都严阵以待,仿佛准备开始一场“恶战”,食肆众人也都紧张兮兮地看向祝云早,私底下自行猜测她最终会选择拜谁为师。
不料祝云早一开口,便将二人的战争瞬间给瓦解了,“承蒙二位大厨青睐,可惜我因家中缘故,可能年关一过便要去往扬州一带寻亲,请恕我现下不能拜师,实是有心无力。”
莫大厨和莫夫人闻言大惊,而此话显然也出乎余下众人意料。
潘泽率先一步上前道:“你要到扬州寻亲?何时动身?共去几日?此事怎么没事先知会我一声?”
祝云早解释道:“目前也没定下来何时动身,只是家母前日突然收到一封信笺,上面提到我兄长在扬州一带出了事,我细读来颇感不对,又说不清楚具体,这才有此打算。”
银刀紧张道:“东家,你要是去扬州的话,那咱们食肆怎么办?难道刚开张就要停业吗……”
祝云早安慰道:“放心,走之前我会把一些比较基础的东西教给你,再将所需的食谱留下,届时你就升任代理主厨一职,和潘泽一同经营食肆。”
宋理理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东家,那我呢?我这个副主厨居然不是第一代理主厨人选”
祝云早道:“你自然是和我一同南下,找找身世线索了,难不成你真要放弃万木山庄大小姐的身份,一辈子留在云溪县给我帮工?”
宋理理小声低喃了一句:“也不是不行。”
小甲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便喜出望外道:“你们也去扬州?那咱们刚好顺路!我昨日还在想,若是离开云溪就没办法吃到祝姐姐的美食了,没想到你们居然也有要去扬州的打算。”
祝云早淡笑,“只是暂且有此打算而已,即便要走,估计也要年后才会动身,况且我娘眼下卧病在床,而我又觉得那个信笺内容不大可靠,想再等等看看有没有别的消息。”
李邺精准捕捉到了问题所在:“所以是哪里让你觉得信不大对劲?”
祝云早思量了一瞬,从怀里摸出信笺平放于桌上,讲道:“首先我兄长原本离家是为了进京备考,可信笺中却说他在扬州一带出了事,而自汴州到京畿并不途径扬州,这是其一。
“其二,这信中所写内容含糊其辞,既是来信报忧,自应将所忧之事言明,可这信函却避重就轻,写了诸多无关紧要之词。
“其三,我兄长到京畿是为投奔我姨母,姨夫一家虽非名门望族,但也是六品官宦之家,怎么也不该用这样一张砑黄的信纸。”
李邺朝桌上的信笺看了一眼便笃定道:“你所言的确不错,此事确有端倪,这是一张金粟笺,通常只有寺庙抄送经文时才会用到。”
莫大厨闻言也捋着胡子凑上前,分析道:“的确如他所说,这是一张寺庙用纸,且用法颇为讲究,有诸多说辞,寻常贡生学子即便家境再贫寒,也不会选用这样的纸来写信。”
祝云早点点头,默将此事暗暗记下,又继续道:“更古怪的是,自此我兄长离家后,只有第一个月回寄了三封信件,自第二月起,便再没回过消息,如今却没头没尾地寄了这样一封绝笔,难免令人心疑”
作者有话说:
喜报喜报,这卷马上结束啦,大概还有三五章,扬州篇准备开启,敬请期待^O^
第62章 冬至日
来自祝清川的那封没头没尾、本意不明的信笺, 最终被祝云早转交给李邺一行代为帮忙查探消息去了。
此去扬州,即便是快马加鞭,一个来回少说也得用上一个多月的时间, 而在确切消息和有效线索传回来之前,祝云早不打算轻举妄动, 她选择了静观其变。
经过那日的一番分析之后,她隐约觉得这其中定然有些关窍还没有打通, 她将自己以及李邺等人的分析结果转述给了董采薇,这让董采薇的病也跟着好转了一大半。
祝云早心知她意外丧偶之后已受重创,眼下又心系一双儿女,所以原主和祝清川的安危对于这位孤单的母亲而言始终是一块心病, 这不是仅靠药石就可以医治的。
唯一令祝云早感到意外的是,董采薇在知道此祝云早非彼祝云早之后, 并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抗拒与排斥, 甚至在这样一个听起来常人便无法接受的理由之下, 她选择十分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或许是出于母性本能的关怀, 亦或者是对原主本身的些许歉疚,董采薇在接受眼前的祝云早不是从前的祝云早之后,两人的关系反倒缓和了许多, 至少相处起来没有从前那般尴尬了。
而这无疑也让祝云早松了口气,她原本还胆战心惊,每次和董采薇接触时便担心露出破绽, 现在和盘托出之后心里不免石头落地, 舒坦了许多。
两人还就着祝家食肆的经营一事, 以及祝清川的来信一事进行了一番探讨。
董采薇对于祝云早经营祝家食肆的事原本赞成之余还多有几分忧虑,担心她被祝兴文找茬,担心她资金周转不开, 还担心她一个没出阁的女儿家出去抛头露面会被人使绊子。
好在祝云早将食肆开张以来发生的全部事情都给董采薇讲述了一遍。
从如何劝退泼皮无赖,如何说服潘泽入股投资,如何结识县衙当值的程宽、崔广,如何捡回来银刀和宋理理,如何与隔壁的李邺一家熟识,如何智斗祝兴文一家并帮助祝云舒脱离困境,以及又是如何在百福楼大放光彩,一举夺下“银菜刀”成为云溪县最有潜力的庖厨,祝云早花了半个晚上的时间,详略得当地给董采薇全部讲述了一遍。
当然,为了不让董采薇忧心,其中很多听起来有惊无险的细节均被适当删减,而很多高光时刻则又添油加醋了几分。
果然一番下来,听得董采薇目色发亮,看上去精神状态都跟着好了许多,也仅在祝云早提及自己婉拒了莫大厨和莫夫人的邀请时,微微皱了两下眉。
说完祝家食肆的事,祝云早还把祝清川的信掏出来,将分析的内容给董采薇完完整整地讲了一遍,董采薇听后心觉有理,悬着的心便也跟着落回了原处。
祝云早说出了自己准备先探探消息,然后再考虑动身去扬州找祝清川的事,董采薇明显有些顾虑。
虽然此祝云早非彼祝云早,但二人至少用的是同一张面孔,无论如何不到迫不得已之时,她都绝对不会让祝云早贸然孤身一个人到扬州找哥哥去。
干中医这行的最擅长观察别人神态,祝云早当然一眼便看懂了董采薇的想法和顾虑,故而她直言自己倘若南下,也会同人结伴出行。
话虽如此,可眼下的祝云早毕竟才十六七岁,从前别说是独自南下去往扬州,就算是独自从祝家村到云溪县,董采薇都放不下心,故而她仍是坚持道:“雪天路难行,还是先等等消息,实在不行就等开春冰化后再去看看。”
祝云早知道她放心不下,又挂念着她的身体,况且祝清川的事还是等等李邺的消息为妙,故而便如此应下了。
立冬一过,天气便愈发冷了,昏黄的日头也沾了点消极怠工的意味,晕得一日比一日浅淡,挂得也一日比一日低。
与之恰恰相反的是祝家食肆的生意却一日比一日红火了。
自那日迎冬宴上拔得头筹之后,祝家食肆便有了蒸蒸日上的苗头,加之祝云早那日的豪言壮志,无疑吸引了不少的食客到访。
在事实状况之下,祝云早不得不承认名气这个东西的确之时是身外之物,但有些时候这个身外之物却又往往起着极为关键性的作用,成为了生意经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日子一晃便过去月余,祝家食肆的名声此时早已盖过了原本的春风堂,成为了云溪县继百福楼、如意居、寻味斋三者之后的第四大食肆。
而由于生意火爆,营收增多,在祝云早和潘泽的商讨之下,便对食肆又进行了一轮扩建和翻新,这让银刀和宋理理干得更加起劲了。
食肆经营正式步入正轨,日子便越过越快了起来,这段时间祝云早一直很忙,不是忙着研发新菜式,就是忙着装修食肆,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眼睛一闭就是睡,日子几乎都是重复的。
在此期间唯一值得一提的一件事是隔壁的小甲、小乙和小丙三人先行一步,南下去往扬州搭救小己了,这让人手本就稀缺的祝家食肆再一次进入了忙碌期。
“哎,你来的正好,我想订一批新的桌椅,你看这两版哪个比较好?”一见祝云早提着各式各样的食材回来,潘泽立刻拿着两张图纸凑了上去。
祝云早提着东西边往里走边歪着脖子看图纸,匆匆忙忙只看了个大概,却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故而直接开门见山道:“直接说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她走到柜台里面,翻箱倒柜找出一盒看起来与这个时代背景极不相符的卷尺,这是祝云早特地拜托小乙走之前给自己做的,买错尺寸好几次之后祝云早便再也忍受不了这个时代的度量衡了,有了这盒尺子做起事来顿时便方便了许多。
譬如她今日买菜回来时顺路买了一幅时下热卖的“九九消寒冷图”,现下就需要用尺子来测量一下究竟挂在哪面墙上最为合适。
“这两套无论大小、高矮,还是形状,其实都大差不差,唯一的区别就是第一套选用的是榉木,而第二套则是柏木。”
潘泽拿着两张图纸反复比照,跟在祝云早的身后喋喋不休道:“柏木属于软木,耐腐防虫,而榉木属于硬木,坚韧耐磨,两者各有各的优势”
一听这些木材,祝云早就一个头两个大,想当初食肆没开张的时候自己去选桌椅,是什么木材不重要,只要价格便宜就适宜,哪里深入研究过这么多讲究,她敢说以当时的经济状况,只要最便宜的那个不是寿材,她就会考虑买回家里。
“我觉得其实什么材质都差不了多少吧,要不咱们就选相对价格低廉的那个?”
潘泽所作的关于木质的长篇大论,祝云早其实压根没听进去,相比之下她还是更感兴趣手里这幅“九九消寒图”。
所谓九九消寒图,是古代人的一种填色游戏,画上共计九朵墨色梅花,每朵梅花均有九瓣,规定从入九当天,也就是自冬至日伊始,每天填充上色一瓣梅花,每九日算作“一九”,待到九九八十一日冬日过去之后,刚好成就一幅凌霜傲雪的寒梅图,算是整个冬日里不必耕种劳作之人想出来的一个熬冬盼春、祈安纳福的消寒小游戏。
从前身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祝云早也曾听说过这个游戏,只可惜随着时代的变迁与科技的发展,人们过冬的方式丰富了不止一星半点,故而这传统的九九消寒图也早就在时代洪流的推进之下铸剑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今日若不是见到草市有人卖它,祝云早还真忘了今天是冬至日。
她三言两语随便打发了潘泽,此刻正拿着尺子,展开双臂在四周的墙上比量着,便听得身在后厨备菜的银刀和宋理理两人突然大声吵了起来。
“冬至怎么能不吃饺子!”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冬至就该吃汤圆才对啊!”
“什么汤圆,冬至吃汤圆的话那上元节吃什么?”
“这有何难?上元节和冬至都吃汤圆不就行了!”
“哼,我从未听闻冬至日要吃汤圆的。”
“我们南方就是这样的吃法,冬至日家家户户煮汤圆,象征着团团圆圆,有何不妥?”
“这里是汴州!是云溪!是北方,不是你家!”
听到这儿,祝云早赶快放下手里的活儿,同潘泽飞快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屋内两人此时一个噘着嘴,显然不是栓驴所用,另一个则双颊涨红,正拿着一把葵扇朝着火炉大力扇风,就因为一个冬至日该吃饺子还是汤圆的问题,一时间竟是谁也不理谁了。
银刀见潘泽和祝云早进来,立刻问道:“东家,二东家,你们也来说说,冬至日到底该吃饺子还是汤圆?”
潘泽挠了挠头,这会儿脑子叫烟熏得一时间好像还没转过弯来,于是极为自然地答道:“按照云溪的规矩,冬至日自然是该吃饺子了。”
此话一出,果然不出祝云早所料,下一秒潘泽就获得了一个来自宋理理的白眼。
眼见着“硝烟”即将再起,祝云早连忙冲上前打断了几人毫无意义的争执,“北吃水饺,南吃汤圆,这没什么可争论的,刚巧这两种我都会做,不如咱们今日就躲个清闲歇业一天,叫上李兄他们,一起做点饺子和汤圆过个冬至?”
作者有话说:
本卷收尾阶段,我们主角团马上南下,欢迎投稿菜品(小小剧透一点,下一卷会吃到海鲜)一经采纳,奉上小红包一枚,再次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63章 饺子还是汤圆?
李邺听到祝云早来喊他一起去隔壁过冬至的时候, 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印象中他只过过一次冬至,那便是他第一次见到李天河的时候。
那一年他九岁,只比现在的小癸大上那么一点, 但却已经是拭雪楼中断层第一的杀手了。
一根削尖的竹子贯穿皮肉的声音现在除了李天河之外,只有他最清楚, 那声音不闷不脆,更像是一声源自胜利者的轻笑, 当他眼见着最后一位师兄带着慌张、惊恐,以及不可思议的神情倒在自己身前时,也颇为应景地发出了这样一声轻笑。
那一天他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第一眼便认出了李天河。
出乎意料的是他和自己想象中有极大的出入, 想象中的李天河作为天下第一刺客,至少应该有一双阴鸷的、令人望而生畏的眼睛, 这才能让他一直稳居幕后、坐山观虎斗。
可眼前的李天河看上去似乎和“天下第一”这个词汇可谓是毫不相干, 只是一个干瘦的、佝偻的寻常老者, 李邺甚至这种面对眼前之人时仍然保有怀疑, 他很难想象这样一位老者出剑之时,会是怎样的场景。
难道这一副干瘦的身体会突然膨胀,而那佝偻的脊背会骤然变得挺直么?
于是见他的第一面, 李邺便提着那根杀了四十九位师兄的竹子冲了上去
时隔多年,许多事情都已然在岁月的流逝之中悄然蒙尘了,但唯有那一日李天河的那一剑始终令他印象深刻, 仿佛于他而言, 所谓真正的江湖便是从那一瞬间开始的。
他记得李天河的剑速度很慢, 也可能是他刻意慢下来的,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眼前逐帧拆解。
李邺从前以为“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而那一天他看了李天河的剑后才知道,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下,招式的快慢其实已经算不上最重要的一点了。
这一剑的挥出,目的就是为了给与敌手一次训诫,凄清而廖远的刀风擦过耳鬓之时仿佛在低声吟说:没有下一次了。
摒却所有华丽的招式,抛开所有精妙的技巧,他的剑直白而坦荡,却写满了败尽众生的气势。
——这便是剑术与剑道的分别。
而这一剑,也成了李邺拜入师门所学的第一课。
他天资聪颖,又肯苦下功夫,故而学什么都极快,这么多年,这一剑他只在那日匆匆看了一遍,却已然在心里默练了千百遍了。
李天河是个名副其实的杀手,杀手不追求事缓则圆的道理,凡事他都讲究干净利落,无论是杀人还是生活,所以李邺的拜师礼并没有什么繁文缛节,甚至连传统的敬茶都省去了,李天河只是让他到最东边巷子里住着的李寡妇家打了半斤烈酒,又到云仙酒楼买了四屉纯肉的饺子回来,便算是拜师宴了。
一师一徒,有酒有肉,吃得也算尽兴,李天河每吃两个饺子,就抿上一口小酒,顺带再给李邺讲上一段剑谱,他每讲一个李邺便默记一个,后来干脆停下筷子连饺子也不吃了。
待到四屉羊肉蒸饺尽数被吃完,一本青莲剑谱也讲得差不多了,那一日李天河喝得有些醉了,便叫李邺拿着自己一长一短两把剑把方才所讲的剑谱给他原封不动地复刻出来。
那是李邺第一次摸到真正的剑,他将那截血染的竹子插在了院子里最高的雪堆里。
天元二十一年冬至日,快雪时晴,一方小院里,李邺提着长短二剑,完完整整地舞出了青莲剑谱的全部招式,而自那日起,从竹到剑,属于他的少年与江湖便如此潦草却又如此泾渭分明地真正分割开了
“李兄?”祝云早见李邺呆愣在原地,便抬起手臂在他眼前挥了挥,“怎么了吗?”
经她一问,李邺这才回过身来,从前种种在脑海中迅速淡去,小院也荒于修葺,杂草丛生了,他淡笑道:“没什么,方才想到一些旧事,一时出了神,似乎没听到你说了什么。”
祝云早也不恼火,她看出来李邺方才神情不对,故而早就及时住口了,眼下见他神色如常,这才继续道:“今日冬至,我来问问你和李二还有小癸,要不要一起过去吃汤圆和饺子。”
李邺还没答话,小癸便爬上椅子高举手臂欢呼雀跃起来,“我要吃汤圆!我要吃饺子!”
李二在旁苦笑道:“老大,咱们过去吃吧,小癸这两日没吃到秋梨膏棒棒糖,正磨人呢,给什么都不吃。”
祝云早看向小癸宠溺一笑,凑上前轻声哄道:“晚些时候我给你做点火腿肉松卷备起来当早点好不好?”
小癸两眼放光,重重点了点头。
李邺转身又从厨房拿出两包菜来,“刚好李二方才买了些兰花豆和酥白肉回来,一并带去权当配菜吃吧。”
李二牵着小癸,李邺拿着两道菜,三人跟在祝云早的身后边走边聊:“不知祝姑娘今日打算做什么馅的汤圆和饺子?”
祝云早轻快答道:“我准备做一份五行饺子和一份五行汤圆,你们此前可曾吃过?面皮和馅料我都准备好了,银刀他们已经在包了。”
李二同李邺对视一眼,茫然摇头道:“汤圆和饺子倒是常吃,不过五行汤圆和五行水饺我不但没吃过,此前甚至连听都没听过,不知是什么样的。”
祝云早粲然一笑,“等下你就知道了。”
学馆和食肆挨着,四人一行很快便回到了祝家食肆,银刀和宋理理一见祝云早回来,立刻便手捧着饺子和汤圆冲上前去。
“东家,看我包的饺子。”
“东家,看我团的汤圆。”
面对着一个四不像的饺子和一个根本不圆的汤圆,祝云早实在分不出个排名先后来,只得干笑了两声,含糊其辞地潦草敷衍了过去。
不过看这两人的架势,方才那场关于“冬至日到底是该吃饺子还是该吃汤圆”的辩论赛似乎还没有结束。
祝云早用清水洗干净手后,重新接过了这个包饺子、团汤圆的重任。
包饺子和团汤圆都不是什么难事,但各有各的技巧和要领,需要庖厨灵活掌握。
包饺子不仅要将花边捏得漂亮,还要确保面皮边缘处已经捏紧,否则饺子在蒸煮过程中会散开,不仅影响卖相,还会影响味道。
而团汤圆相对来讲要稍微简单一些,只需将馅料放进面皮,再沿着四角将其捏紧,放在掌心搓出球状即可,不需要捏出花边来修饰。
但它也有一个关键性的点需要注意,那就是要先将糯米面皮放在虎口处弄成一个小碗状,再将馅料填充进去,逐渐团成圆球状,使面皮将馅料完美包裹。
这一步看似简单,实则非常关键,若是没有搓好汤圆就下入锅中,煮的时候会导致汤圆破裂。
祝云早故意放慢了速度,将包饺子和团汤圆的技巧展示给大家,而众人在几番尝试之后也逐渐渐入佳境了。
李二照葫芦画瓢捏了两个就没耐心了,他决定干点对自来说相对更趁手的活儿,譬如劈柴、再譬如带小癸到门前玩雪。
潘泽边包饺子边念叨着:“你说这玩意谁研究的呢?饺子竟能包出五种颜色。”
祝云早解释道:“我从书上看到的,先前做过一次五色索饼,卖相极好,和这次的五行水饺、五行汤圆做法差不多,都是五种颜色的。”
银刀拿起一只红色的饺子忍不住咋舌道:“这酸枣仁豚肉馅的饺子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上次我偷的那个茯苓山药酱肉包闻起来味道不错,可惜一口也没吃到就……”
言罢他刻意瞄了两眼宋理理,试图以这种方式来缓和方才二人的冲突,不料宋理理压根没分去半分正眼看他,此刻她的心思全部放在如何将汤圆团得又大又圆上。
祝云早看了二人各一眼,赶快开口打了个圆场,同李邺解释道:“这五行饺子其实分别是茯苓陈皮豚肉大葱馅、薏仁百合素三鲜馅、黄精桑葚羊肉馅、葛根甘草牛肉馅以及酸枣仁豚肉馅的。而这五行汤圆则是菠菜汁绿皮、红曲米红皮、南瓜黄皮、百合白皮以及芝麻黑皮的。”
李邺一直埋头搓汤圆,突然听到祝云早同自己解释,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他还是顺着话茬问了下去:“所以和五行有什么关联呢?”
祝云早同他对视一眼,以眼神巧妙地传达了一点点暗示信息,“这些食材分别对应着脏器的调养,有疏肝、养心、健脾、润肺、补肾的功效,而这些脏器刚好对应着医理中的五行之说。”
“原是如此,某受教了。”
话虽如此说,但其实李邺此刻仍是一头雾水,有些信息不靠语言单靠眼神,是无法准确传递的,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接收到暗示,他也只能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语,努力同祝云早打着配合。
原本话题已经被岔过去了,偏偏潘泽不识趣,非要在此时横插一杠进来,随口问道:“李兄,你们从前过冬至的时候是吃饺子还是吃汤圆的?”
此问一出,银刀和宋理理手上的速度不约而同地都变慢了。
祝云早扶额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捏饺子皮的手更大力了。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李邺静默了一瞬,他本想如实说自己根本不过冬至,但眼下情况来看似乎不该扫了大家兴致,于是挑了个最靠谱的说辞:“北上的时候吃饺子,南下的时候吃汤圆,在京的时候则两者兼有。”
李二闻言,劈柴的动作骤然停顿了一瞬,他怎么不记得从前还过过冬至呢?
好在他此时离几人位置较远,故而什么都没说。
蒸饺子煮汤圆的期间,祝云早问了两句关于小甲他们近况的消息,李邺只说虚惊一场,小己已经被放出来了,只不过受了点皮肉之苦。
祝云早又顺带问了一下小甲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李邺却说小己这次带回来了一些关于自己师父的线索,暂且还在调查着,估计要等到明年春天的武林大会结束之后才会回来。
祝云早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其实冬至一过,就离过年不远了,而最迟年一过完,自己就也该去扬州寻找祝清川的下落了。
如此算来,到时候自己南下去扬州的时候,刚好还能同小甲他们会面,一想到诗中“烟花三月下扬州”的说法,祝云早的心底还隐隐有些期待了。
因为汤圆和饺子是同时下锅的,一个蒸一个煮,煮的自然要稍微快上一些,不过等汤圆全部盛出后,饺子便也蒸好了。
高下未分,银刀和宋理理的心里此时仍然较着劲,汤圆和饺子甫一盛出来,两人便一左一右将祝云早夹在了中间,异口同声道:
“东家,先尝饺子。”
“东家,先吃汤圆。”
祝云早忍无可忍,一手抢过装饺子的盘子,一手抢过装汤圆的大碗,将两人手里原本拿着的东西瞬间掉了个个儿,“今天你吃汤圆,你吃饺子,两者都是我做的,但凡谁敢说一个不好吃我就扣谁的工钱!”
两人一听,各自端着一盘全然不合自己心意的食物灰溜溜地跑了。
宋理理皱着眉头夹起一只饺子,这只形状看起来略微怪异,别的饺子都是“坐着”的,只有它是“趴着”的,一看便是银刀包的。
宋理理没好气地夹起饺子,用一端的尖尖蘸了两下调料碟,将饺子送入了自己口中,下一瞬他便被惊艳到了。
这酸枣仁豚肉馅的饺子吃起来和寻常纯豚肉的饺子味道上有很大的区别,它没有纯豚肉馅饺子那么油腻,加入酸枣仁后更多了几分清新的口感。
“喔”第一个饺子还没咽下去,宋理理便又忍不住夹起了第二个。
银刀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样?我就说还得是吃饺子吧”
言罢他舀起一只团团呼呼的大汤圆,凑到唇边吹了两下,这只大汤圆足足顶旁的两个大小,馅料可谓十足,还没咬破便能清晰地看见薄薄的糯米皮里面透出的黑芝麻酱颜色。
银刀知道这是宋理理搓的,方才搓的时候他看见了,呵呵,不愧是堂堂万木山庄大小姐,就连包出来的汤圆都是透着几分阔气的。
因为怕烫,故而他试探着将汤圆只咬开了一个小小的口,轻轻吮吸了一下,里面的馅料便不急不缓极为丝滑地流淌出来,带着一股糖桂花的淡淡香气。
一瞬间银刀便有些动摇了。
饺子还是汤圆?
作者有话说:
掉落一点点李邺的前情碎片
第64章 牛大叔的黄昏恋
饺子还是汤圆的较量最终以平局收场, 原因无他,只因祝云早的手艺成功同时征服了银刀和宋理理的胃。
两人在吃完之后就默不作声地和解了,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关于这个冬至该吃什么的问题一直延续到了后世,成了每年冬至热议的话题。
过完冬至就是腊八, 而腊八结束就正式宣告临近新年了。
古代计算日期的旧历法,诸如闰年闰月一类, 祝云早至今仍然没有熟练使用,搞错日期可谓常有之事。
好在先前买的那幅九九消寒图,不但给祝云早这个失去了电子产品的现代人带来了一点生活的乐趣,而且还有效地帮祝云早确定了日期。
譬如腊肠腊肉是冬至次日晾上的, 萝卜芥菜是小雪前一天腌制的,而捣糍粑和晾小鱼干此时的条件受限, 所需的工具和食材眼下都没有, 所以祝云早便默默省去了这两项, 准备等日后有机会南下时再一饱口福。
年关将至, 对于祝云早来说,近一个月总共发生了三件大事。
其一,在迎冬宴上没能挺进前三名的如意居突然宣布不再经营食肆, 改做糕点铺子了,此消息一经传出,立时引发热议。
有人说是如意居的主厨郑师傅和万老板因为迎冬宴的事不欢而散了, 这才导致了如意居被迫放弃食肆经营改做糕点。
也有人说如意居原本糕点一类就做得比别家要好, 无论是造型还是口味都相对丰富, 早就应该改成糕点铺子专卖糕点了。
当然,这些流言蜚语之间也夹杂着一些对祝家食肆的评价。
有的说祝家食肆的菜品量大管饱、物美价廉,很适合平头百姓前去用餐;有的说带小孩子一起去的话, 人美心善的店主还会免费赠送一支秋梨膏棒棒糖;还有人说祝家食肆定期会有无偿义诊和帮牵姻缘的活动,即便不去用食,也不会被拒之门外;更有人是为了那把“银菜刀”才去凑热闹的。
云溪本就不大,经过如此一宣传,祝家食肆的生意想不火爆都困难,祝云早每天单凭数铜板都能笑着入睡。
此为其一。
其二,吴阿婆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说还没恢复到完全灵活,但至少可以下地行走了,并且吴悠的父母前日来信说再过十日便回来过年,如此一来,吴阿婆祖孙两人的压力也小了不少。
其三,介于腊八与春节之间的腊月十八这日,卖肉的屠户牛老三突然登门造访,说要七日之后在祝家食肆办一场热热闹闹的酒席。
祝云早一问才知道,原来上次李凤娘帮他介绍的老伴如今已经答应同他成亲了,并且日子就定在腊月二十六这一天,着实令人激动。
不过激动归激动,激动之余祝云早心里更多的情绪是紧张。
从前受老祝开面馆的影响,她在经营食肆方面也不算毫无经验可谈,但自家面馆从来没接过类似婚宴酒席这样的大活,所以一时间她对此几乎毫无头绪可言。
李邺帮小癸来取火腿肉松卷的时候,已经时至腊月二十的晚上,此际食肆已然打烊,但三人却围坐在柜台前一筹莫展。
李邺方走至门前便看见三人愁容满面,时不时传出几声长叹,于是犹豫着开口道:“你们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祝云早软趴趴地用下巴抵在柜台上支着脑袋,嘴巴一张一合道:“不瞒李兄,还有六日便是牛大叔的喜宴了,时到如今我甚至连菜品都还没完全选出来,再拖下去只怕就要来不及了。”
李邺听完才提着两份刚从如意居买回来的糕点走了进来,“菜品方面可有什么要求?”
祝云早惆怅道:“没有要求就是最大的要求,这天底下唯有一道名为‘随便’的菜最难做出来。”
“我买了如意居的四样糕点,你们尝尝。”李邺淡笑,不慌不忙地拆开油纸包,“不知已经拟出的菜单可否让我一看?”
祝云早欣然将草拟的菜单递给李邺,“但看无妨,若是李兄你能从以往的赴宴经验中给出点建议就更好了。”
李邺抖开那张单子认认真真从头看到尾,云淡风轻道:“我一个杀手能有什么赴宴经验,这等喜事我通常不会参加,即便旁人不知道我的身份,可毕竟任谁也不会喜欢自己的喜宴上出现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以免触了霉头。”
此话一出,祝云早、银刀和宋理理三人拿取糕点的手都不免微微顿了一下。
李邺神色如常道:“我虽没参加过喜宴,但也不代表对此一无所知,传统婚宴一般有‘双喜、四全、婚八扣’之说,即为讨个好寓意,通常菜品要成双成对出现,全席凑满二十道菜,是为‘十全十美’之意。”
他并二指顺着祝云早草拟的单子从头到尾划了一遍,继续道:“按照惯例,寻常人家若是摆下婚宴酒席,至少需得有‘一花摆’、‘四双拼’、‘四热炒’以及‘一道咸汤’用以烘托气氛,你草拟的这几道虽说都是好菜,但却少了点寓意。”
祝云早点点头,“这也正是我苦恼之处。”
银刀好奇追问道:“不知这所谓的‘一花摆’、‘四双拼’、‘四热炒’以及‘一道咸汤’究竟是何菜品?”
李邺逐一解释道:“其中这‘一花摆’原为龙凤呈祥,但布衣百姓为了避讳龙凤冲撞贵人,故而通常会改做四果,即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这四样。
“而‘四双拼’则分别是烤肉卤肚、炙骨白鸡、蜇皮彩蛋、胗山油虾这四样,眼下若是食材凑不全,可以用四喜丸子、水晶肴肉一类替代。
“‘四热炒’通常没什么要求,只需按照时令炒一些应季蔬菜或是一些家常小菜即可,只需在菜品的名字避免出现误会就行。
“至于最后一道汤,可以考虑鸡汤、鱼汤亦或者排骨汤,其实这样只有四五桌酒席的情况多半没有太多的讲究,只要好吃好看寓意好就行,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牛老三是个憨厚耿直的热心肠,从前里里外外帮过祝云早不少忙,更是祝家食肆肉类食材的最大供应商,祝云早对待此事十分认真,生怕有什么错处,故而难免紧张。
此时李邺每说一句,她便拿出纸笔默默记上一句,听得格外认真。
有了李邺这番帮忙,菜单很快便拟了出来,祝云早将方才李邺所提议的几道菜品逐一写在纸上,又斟酌着《食谱大全》中的内容,补上了几道空缺的菜品,最终又在主食一栏填上了喜饼和八宝饭两种,如此一来,菜品便选好了。
虽然牛老三将喜宴的事全权交给了祝云早处理,但祝云早放心不下,还是决定拿着这张菜单到肉摊去,给牛老三先检查一遍。
除了选菜之外,潘泽还买了不少的喜宴装饰品回来,他这个人最喜欢参加酒宴,选东西的风格也还是一贯夸张,买回来的东西都以大红配大绿为主,一度被银刀和宋理理所嫌弃。
嫌弃归嫌弃,红绸绿带全部挂上去,好似还真有点喜庆之意了,任谁路过都忍不住朝里面看上两眼,这也给祝家食肆又带来了一波生意。
人一旦忙起来,日子便过的飞快,好似无形之中被一双大手给推着向前,眨眨眼睛便过去一日。
这几天祝云早一边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牛老三的喜宴,一边张罗着迎新春的各项事宜,忙得不可开交。
离喜宴还有三日的时候,祝云早这才想起,酒席和食肆平日出菜的方式有所不同。
平常经营食肆,食客都是陆陆续续前来用餐的,所点的菜品也各不相同,只需排好顺序逐一烹制,再按照时间先后一一上菜即可。
而喜宴总共五桌,此外还要留出一桌以作备用,以防万一。届时定然需要六桌一齐上菜,众人一同庆祝才是,岂有快慢之分的道理。
可眼下食肆只有自己一个主厨,即便是一夜之间突然生出三头六臂,也无法同时兼顾六十盘菜的制作,这是最大的难题。
此问一出,银刀当即提议:“东家,要不我们先将一部分菜品做出来,届时直接热一热端上去?”
祝云早摇头否定道:“不妥,那岂不是成了预制菜,牛大叔正是看准了咱们食肆食材新鲜,菜品新颖才选了咱们食肆,倘若咱们如此糊弄了事,无异于自砸招牌。”
宋理理提议道:“届时咱们分工协作,思月婶婶帮忙做主食,李夫子帮忙备菜,李二帮忙生火,我和银刀现下也能上手炒一些简单的菜式,速度能快上一些,只可惜小甲他们不在,不然还能再快点。”
祝云早点头称是,但其实心里还是没什么底,这是祝家食肆第一次接喜宴一类的大单子,这一次不同于迎冬宴厨艺比试,她不求此次一鸣惊人,但求别出什么岔子,坏了牛大叔的好事。
腊月二十五一早,食肆还没挂上营业招牌,便有一位身着皂色衫子的中年男子悄然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坐在了靠门一侧最边上的位置。
怪的是此人既不点菜也不喝茶,就坐在那儿东看看西看看,上下打量着整个屋子,目光落到那把银菜刀上时,不由得晃了晃神。
银刀见此人举止异常,心觉古怪,却也没敢贸然上前打扰,只是走到一二楼中间的楼梯处,简单知会了祝云早一声。
祝云早好奇,理好衣衫鬓发后便下了楼去,但见那人虽年过半百,但却精神矍铄,一双鹰目炯炯有神。
祝云早行至桌前,下意识先看了一眼那人的双手,果不其然,此人双手粗粝,右手虎口处布满厚茧,一看便是浸淫庖厨之道的老师傅。
结合最近外头的风言风语和一些旁的信息,祝云早立时便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于是恭恭敬敬施上一礼,“见过郑师傅。”
作者有话说:
作话分享一下昨天抢购食材的战果:
1.抹茶味的瑞士卷超好吃,但我更喜欢红茶伯爵味的,没买到555,一定是太火爆了,下次我要早点冲!
2.小酥肉和唐扬鸡块忘记买酱了,不过始终没想明白唐扬鸡块该配什么酱最好吃……
3.冬天喝点酸奶真是舒适,买了两个味的组合装(草莓and黄桃),是谁嘲笑喝酸奶舔皮!明明皮上的酸奶更浓郁!
4.小酥肉超大袋6折买的,请叫我省钱小能手
5.烤鸡好大只,两个人够吃三四顿了,不过奥尔良脑袋狂喜!
6.养乐多和AD钙是本人心头好,在此安利给全世界!!!
7.脆皮五花肉和腊肠我要配螺蛳粉,期待期待期待!
测评了一下,感觉比优特是低配版的山姆,不过山姆量太大了,如果人少的话还是比优特比较合适
第65章 郑师傅的考量
听到祝云早突然如此称呼对方, 银刀和宋理理都吓了一跳,二人对视一眼,迅速交换了个眼神。
一直以来共事形成的默契令两人很快便理解了对方眼中所表达的意思。
银刀(疑惑并暗中打量):东家怎么管他叫郑师傅, 这个称呼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怎么一时想不起来了
宋理理(敲了敲脑袋):你难道也不慎坠崖然后失忆了吗?这几日街头巷尾不都在讨论这位郑师傅吗?
银刀(恍然大悟状):哦!我想起来了!他居然是如意居原来的那位主厨?!
宋理理(无奈):那么惊讶做什么?用脚指头也能猜出来吧, 能让东家称呼为“郑师傅”的还能有谁,百福楼和寻味斋的主厨咱们在迎冬宴上不是都见过了吗, 哪有姓郑的?
银刀(大惊失色状):可他突然来咱们食肆干什么?该不会是来偷师学艺的吧?
宋理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拜托,人家如意居再怎么说也是曾经辉煌过的,堂堂主厨怎么会做这等偷鸡摸狗之事?他此番肯定是来谋差事的啊!
银刀(拍拍胸脯,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找茬来的就行。
果然不出宋理理所料, 下一瞬郑师傅便开口道:“祝姑娘客气了,我此番前来叨扰, 是问问您这食肆还缺不缺人手。”
早在方才猜到此人身份的同时, 祝云早就已经预判到了郑师傅此行前来的目的, 故而在对方直入正题说出此番话后, 她并没有表露出讶然之色,而是十分自然地给对方递了一个台阶,“早就听闻过郑师傅您的名号, 晚辈原本打算近日备下薄礼再去登门拜会,以期请郑师傅出手,一解燃眉之急, 而今看来还是您更未卜先知。”
郑师傅在来之前其实心里还是带着几分不甘和怨气的。
他在如意居干了许多年, 明面上不说, 可谁都知道他其实一直同百福楼的魏师傅以及寻味斋的宋师傅暗暗较着劲。
如今一场迎冬宴下来,原本三足鼎立的局面徒然便被一个半路杀出的祝小娘子给搅散了,而他偏偏又因此而丢了差事, 心里这道坎儿难免迈不过去。
毕竟当了许多年的主厨,不敢说有傲气,但傲骨自然是有的,若非为生计所迫,他今日也决计不会来。
不过其实他此番前来也不止是为了给自己重新谋个差事,更是想亲自会会这个传闻中的祝小娘子究竟有何本事。
好在祝云早最擅察言观色之道,大差不差地猜准了这位郑师傅的大致想法。
所以这个台阶递得很巧妙、很及时,无形之中便将郑师傅的地位抬高了一些,进而使这件事从其主动求职变成了被聘请,任谁听了都挑不出错处来。
而这番客套话说完,祝云早能明显感觉到面前之人的面色稍微缓和了一点点,如此一来也更方便自己接下来与之进行进一步的沟通了。
“哦?”郑师傅不急不慢道:“不知眼下你有何燃眉之急需要我来帮忙解?”
祝云早如实道:“不敢欺瞒郑老,晚辈近日接下了一场喜宴,虽说只有六桌,但按照十全十美的惯例,却需煮汤烹菜共计六十盘,此非我一人所能完成之事,故而眼下正是一筹莫展之际。”
郑师傅点了点头,却也没尽然全信,又问道:“不知是哪家要办喜宴?缘何只有五六桌?”
祝云早答道:“是肉摊的牛大叔准备续弦,日子定在了腊月二十六,并非寻常喜宴那般大操大办,只是喊些亲朋好友、乡里乡亲一同来此沾沾喜气而已。”
郑师傅自行斟酌了一下,心觉挑不出什么漏洞来,于是便道:“菜单可都拟好了?可否让我瞧瞧?”
祝云早走到柜台边上,踮脚探进去半个身子,从一册书中摸出了那张写着菜品的单子递了出去,“若有不妥之处,还请郑老指点一二。”
郑师傅接过单子抖开一看,上面的九菜一汤安排得尚算周全,鸡鸭鱼肉皆有,凉菜热菜俱全,荤素营养搭配,菜名也均考虑了寓意的层面,可见用心。
“菜式不错,时值冬日,云溪县的食材并不丰富,短期之内你能拟出这张单子实属不易。”
祝云早立刻接过话茬,“是大家商议下来做的决定,晚辈不敢居功。”
郑师傅又问道:“可曾试过菜?”
祝云早点点头,“现下只差一道合欢花蒸乌鸡还没试过,旁的菜品均已试好了。”
郑师傅“嗯”了一声,忽然问道:“食肆通常几时打烊?”
祝云早根据实际情况给出了估算:“不出意外的话通常是戌时过半,或早或晚,具体还要取决于食客们几时吃完。”
郑师傅站起身,“我去选只乌鸡,待到戌时再来,咱们一同试菜。”
“这”祝云早迟疑了一下,又猜测了一番对方此举的用意,继而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目送郑师傅的身影消失在桥尾,银刀忍不住问道:“东家,这位郑师傅此番何意?”
祝云早解释道:“大概是看过咱们制定的婚宴菜单后心觉尚可,想要借着试菜的由头再进一步考校一番吧。”
宋理理撇了撇嘴,一边调整襻膊一边小声道:“他来咱们食肆谋差事,难道不应该是被考校的那个吗”
祝云早笑着帮她束起襻膊,“人家毕竟是从如意居出来的大厨,即便是想进百福楼或者寻味斋谋差事都不成问题,自然要精挑细选、货比三家再做决定了。”
宋理理虽心觉有理,但心里仍不免忿忿,“晚些时候便要大展身手,叫他好好见识见识咱们东家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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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一过,郑师傅便提着一只处理好的乌鸡走了进来,前堂有几位尚在用餐的食客认出了他,便交头接耳小声讨论了起来。
祝云早没多做解释,只是上前接过乌鸡,笑着将郑师傅引进了后厨。
甫一进门,郑师傅便评价道:“嗯,不错,厨房保持得很干净,这是作为一个庖厨最为基本的素养。”
祝云早指着不同位置逐一介绍道:“这边是主要的备菜区,这边是一应炊具,而那边则是专门用来烹茶煮汤、制作面点的位置。”
顺着祝云早手指的方向,郑师傅一一看去,视线在一应炊具厨具上轻轻扫过,“分工还算明确,布局也尚算合理,不过你这厨房未免太小了些,要想一次性制作出六十盘菜来,只怕是有些困难。”
祝云早点了点头,“的确如此,故而我打算借用一下隔壁书馆的厨房,至少能再多两个炉灶。”
郑师傅在屋内环视了一圈,“也好,有备无患,届时只要安排好出菜的次序,大抵也能忙得过来。”
一番简单的介绍之后,祝云早便开始了制作合欢花蒸乌鸡的工作,虽说只是试菜,但毕竟食材和时间均有限,因此也要力求一次成功才行。
祝云早则将乌鸡用清水洗净后对半切开,再顺着骨头的分布依次斩成大小均匀的小块儿,加入葱姜水以及碾碎的盐沫后放入水中焯水,与此同时将合欢花、枸杞以及去核的大枣全部用温水浸泡留待备用。
这道菜的制作方式其实并不复杂,只需按部就班将所需食材处理好,而后一同平铺到锅上蒸熟即可。
之所以选用合欢花来蒸,一来是因为它兼具食疗与美味,有舒郁安神、滋补养生的功效,还能使菜式的搭配看上去更为协调。其二则是因为合欢花的寓意颇好,刚好有夫妻和睦、幸福美满的象征,叫人一眼便能瞧出门道。
祝云早边制作边默默计算着,半只鸡可以蒸出一盘菜,那么一整只鸡就是两盘,如此一来总共六桌,每桌一盘,也就是说这道合欢花蒸乌鸡需要备出三只鸡即可。
而除此之外菜单上还有一道炙骨白鸡也需要用到鸡肉作为主要食材,故而得在这三只鸡的基础之上再另外多备出三只才行。
“银刀,记,乌鸡六只,合欢花一两,枸杞一两,大枣六颗,葱姜蒜若干。”祝云早每放入锅中一样食材,便叮嘱银刀将大致所需的量记在纸上。
郑师傅在一旁偷偷瞄了一眼银刀手里那张单子,上面已然记录了不少食材。
且不说这菜品究竟味道如何,眼下单看这位祝小娘子能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便可知晓其定然是个头脑清晰的人。
而日后若是和这样的人打配合,无疑定然会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儿。
他正思量着,便听银刀开口道:“东家,枸杞二字我还不曾学过,不知当如何写?”
“这两个字都是木字旁,等下我教你写”祝云早忙着将食材按照次序铺在锅中,一时间腾不出手来写字。
郑师傅默默走上前取过纸笔,“我来教你吧。”
祝云早见状弯了弯嘴角,也没多说什么,看来这位郑师傅也是个面冷心热的。
待到银刀跟着郑师傅彻底学明白“枸杞”二字之后,合欢花蒸乌鸡便也做好了。
祝云早送走最后一波食客这才将一整锅鸡端上桌。
“东家,让我来揭。”宋理理神采飞扬地看了一眼郑师傅,显然她还在为早上郑师傅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而颇为介怀。
祝云早礼貌性地先看了一下郑师傅,郑师傅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宋理理垫了一块两叠的葛巾,朝着蒸锅伸出手去。
作者有话说:
本卷大概还剩一两章,扬州副本预计本周开放~
第66章 年终总结
盖子一掀开, 个中肉香散发出来,屋内顿时一片此起彼伏的喝彩之声,虽说今日并无旁的食客, 仅有这五六桌来此赴宴道喜之人,但酒碗与酒碗相撞, 亦是热闹非常。
“恭喜牛兄老来得伴,往后这日子定然是越过越红火、越过越兴旺了!”
“恭喜牛兄、贺喜牛兄。来!我们今日定要喝个尽兴!”
“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红彤彤的喜字与彩绸之下, 憨厚朴实的牛老三的脸黑中透着点红,他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握着新夫人,脸上笑容早就乐开了花。
他今年六十有三, 膝下儿女双全,已经有两个小孙子了, 原配夫人与他本也算是青梅竹马, 可惜走得早, 两人没过多长时间的好日子她便撒手人寰了。
这么多年牛老三一直没续弦, 只默默将儿女拉扯大后又操持着帮他们各自成了家。
儿女成家后,家里便剩下他一个人了,起初儿女想要把他接过去一同住, 可他生在云溪长在云溪,在云溪县过了一辈子了,哪里舍得这方水土, 这里的人、这里的景都是眼见着他从小长到老的。
一番思量后他还是决定不过去了, 只在儿女忙碌之时帮忙带带孩子。
起初他先是给人当屠夫, 后来条件逐渐好些了才自己开起了肉铺,乡里乡亲、左邻右舍都是这些人,早就熟络了, 随着日子慢慢地过,肉铺的生意也越发好了。
人生就是日复一日的更迭,一晃便到花甲之年,他本就不是个忘情负义之人,虽口上不说思念二字,但心里却始终惦记着。
亡妻就葬在这附近的猫儿山上,逢年过节亦或是闲暇无事之际,他均会带着或瓜或果、或肉或花前去探望,将坟头的杂草理理,再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逐个讲给她听,少年夫妻不能白头相守,他心中多少是带着些遗憾的。
这么多年不是没有人给他牵线搭桥,只是他心中挂念亡妻,往日之昔久久不能忘怀,加之又觉得自己是个屠户,都说屠户造杀业,即便是死后只怕也入不了六道轮回了,他生性纯朴耿直,生怕因此而耽误了人家,这才将诸多美意一一拂却了,却也因此孤独至今。
日子长了,人也老了,就连猫儿山上的坟茔周边都生出不少郁郁葱葱的树来,山愈发青苍,可山脚下住着的人却渐渐都白了头发。
不知怎的,牛老三自今年入冬以来时常能梦见亡妻,她还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老,一头乌发像绸缎一样光滑,也还像从前那样总喜欢在鬓边耳后簪上一朵不知名的或黄或紫的小野花。
这些年过去,牛老三靠着宰猪杀羊也赚了一些钱,除了维持生计以外甚至还能攒下不少,梦见亡妻后,他便用攒下的钱托人按照记忆中的模样给亡妻画了副画像,可画像终究是画像,到底不像真人那般灵动鲜活,无奈斯人已逝,他也只能凭借着这张画像睹物思人了。
直到最近一次梦到亡妻,他听见她说,她要过到奈何桥去准备往生了,若来世有缘,两人终有再见之日,叫他将日子过好,不必再有所牵挂。
那一夜牛老三没到三更便醒了,是湿冷的被衾将他冰醒的,他拢了炉火,就这样对着窜跳的火苗和那副画像枯坐到了天明。
次日一早既没有阴天也没有落雪,是个极为难得的好天气,他带着上好的肉和亡妻生前最爱吃的桂花糕一口气爬到山上,连同那副画像一齐烧了。
他对着亡妻的灵牌碎碎叨叨念叨了好久,从日出到日落仿佛只是眨眼间的事,而太阳似乎也仅仅是从东到西悄然换了个位置。
自那天后,他便放下了心中那份长达数十年的牵挂,他心底里虽然还留有几分难以弥补的遗憾,可他也清楚,亡妻的托梦是希望他能再有个新家,一个热气腾腾的家。
李凤娘将这位新夫人介绍给他的时候,他是既惊喜又害怕,喜在自己多年孤身一人,好似终于要迈出这一步了,怕又怕在他这些年一直孤身一人,哪里做的不够周全而怠慢了人家。
他把相亲的地点选择了祝家食肆,并不单单只是因为祝家食肆的菜好吃,也不仅是因为人是李凤娘介绍的,而是相比百福楼和寻味斋,他觉得选在这里更为安心。
从前春风堂的祝大夫和自家儿子年纪相仿,每次路过肉摊的时候,即便不买肉也总会同他客客气气地打上一声招呼,他也算是看着他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的,而今又看着祝云早在此重新创业发家,总觉得看别人的一生,就犹如自己亲历似的。
或许是命运的眷顾,他没想到仅这一次相亲便成功了,对方比他小四岁,中年丧偶、老年丧子,经过一番痛楚之后勉强熬了过来,独自守着一方宅院而寂寞空庭。
两个黄昏之年的人便如此命运般的相遇了,她看中他的淳朴宽厚,他看中她的端庄淑雅,于是一场热热闹闹的喜宴就这样定下了。
此刻祝云早等人就坐在最末尾那一桌,看着牛大叔时而高歌一曲,时而掩面落泪的场景,不由得为其而感到高兴。
自从穿越过来,祝云早无形之中受到了不少左邻右舍的照拂,牛大叔隔三差五送来一些好肉,吴阿婆三天两日便让吴悠给送来一盆小花,就连卖鸡蛋的方婆婆都和她混脸熟了,每次买鸡肉或者鸡蛋的时候还会给她适当减减价。
衙门当差的程宽和崔广已经成了自家食肆的常客,有此二人帮忙宣传,食肆的生意越发火爆,而一些闹事的人自然也不敢来了。
陶翁最近总来买花香鸡,每次手里都提着一壶烫得滚热的酒,任谁劝他两句烈酒伤身他也充耳不闻,人多的时候他不落座,一手酒一手鸡,打声招呼便走,今日桥头,明日巷尾,他的行踪向来不定,去往何处便更是无从可知了。
至于隔壁拭雪楼一家就更不必多言,甲乙丙三人南下去扬州之前,几乎成了自家的无偿劳动工,而与此同时李邺和李二也一直忙前忙后地帮衬着她。
总的来看,穿越到大绥以来,除了祝兴文一家间歇性作妖之外,似乎一切都还算顺利。
食肆开起来了,前期虽然稍微困难一些,遇到了不少的坎坷,但有潘泽出资,也挺过来了,如今赢了迎冬宴大赛,生意更是蒸蒸日上,若不是年后要到扬州去一趟,她都已经准备好扩张店面了。
在自己和小叔祝兴裕的不懈努力之下,董采薇的病现在也有所好转。
虽然自己的身份被认出来了,但两人的关系却没有那么尴尬了,眼下两人齐心协力,一边经营食肆,一边寻找祝清川的下落,而在自己联合二伯娘和小叔两家力挫大伯一家之后,董采薇在祝家的日子比之以往也好过了许多。
若是给自己这三个月的穿越经历做个年终总结的话,祝云早自觉还是能拿个八十分的。
而待到年关一过,开春河面上的冰逐渐化开了,她便带着宋理理同拭雪楼一行南下,届时食肆便暂且交给银刀、潘泽和郑师傅打理,若是事情进行得足够顺利,大概六月之前她便能赶回来了。
她这几日睡前甚至设想了一下,若是自己一年半载找不到穿越回去的契机,那么定要将祝家食肆逐渐做大,要将这些滋补养生又不失美味的药膳推广到大江南北去,待到有朝一日说不定还能到繁华的长安去瞧上一瞧
“东家,你想什么呢,这么认真,再不吃菜这都凉了,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见她举着筷子迟迟不动,反倒对着一碗汤看得出神,宋理理忍不住用手肘轻轻捅了捅她。
祝云早愣了一下,这才夹起一块四喜丸子吃了起来,“喔没想什么,今天的菜你觉得怎么样?咱们没给牛大叔掉链子吧。”
坐在她对面的潘泽此时吃得正起劲,或许是李邺和李二今天没来的缘故,他又恢复了以往的活力,“要我说未免太过谦虚了吧,咱们食肆的菜可是在迎冬宴上一举夺魁了的,怎么可能不好吃。”
“二东家所言极是,咱们食肆的菜可是得到过莫大厨和莫夫人肯定的,必不会差。”
银刀也吃得油光满面的,看起来和前几个刚遇见祝云早的时候已然有了很大的变化,不仅身体上壮实了,言谈举止上也明显变得自信了,现在他可不是人人喊打的小乞丐,而是堂堂祝家食肆的帮工了。
祝云早看着几人会心一笑,“你们这么说我可就放心了。”
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郑师傅也突然开口道:“你这道合欢花蒸乌鸡今日做得比前几日还要好,加了几味草药好像更有味道了,整体来看卖相也好看了许多。”
这突如其来的赞美与肯定令祝云早颇感意外,毕竟那天试菜的时候这位郑大厨可是刚尝了一口便眉头紧锁了。
虽然接纳了郑师傅成为祝家食肆的一员,但宋理理仍然看不惯他说话的口吻和语气,她故意在郑师傅看不见的角度大大撇了撇嘴以示不满。
不时,牛老三拉着新夫人端着酒碗走了过来,众人这才端着酒碗跟着站起身。
“一直以来承蒙诸位小友关照,让我牛老三今日也有了这个摆喜宴的机会,我牛老三一向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便在此真心预祝各位生活美满,余生幸福!”
众人立刻端起酒碗喝彩道:“生活美满!余生幸福!”
酒碗与酒碗相撞,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响,祝云早心想:明年一定会是个草长莺飞的春天。
————第一卷 完————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 结束啦,后面还会返场,不过接下来是扬州副本,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和关照,谢谢大家^O^
第67章 拭雪楼的正确使用方法
马蹄踏过两泊小洼的积水, 溅起浑浊的水花,两行清晰的车辙印最终停驻于一条渺弥的河水之前。
祝云早掀开车帘朝外望去,日影微微西斜, 山泼黛、水揉蓝,绒绒野草沾着一颗颗清亮亮的露水, 一碧铺陈于春日的日光之下。
天空是擦了淡淡薄云的晴山蓝,溪水是染了青青柳色的的无心绿, 山花烂漫,帛彩团绣一般一丛丛、一簇簇,黄的紫的、红的白的,春不尽春。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不错的季节, 万物复苏,草木生长, 再往南走说不定还能看见桃花绽放, 而此际鳜鱼肥美, 若是捉来搭配春笋和火腿一道上锅蒸熟, 想必吃起来定然是人间至味
“到哪里了?”李邺挑开帘子探出头问道。
李二将马车套在一棵相对粗壮的树上,答道:“老大,约莫再过半个时辰天便开始黑了, 往前再行至少三百里路才是徐州的边界,不若今日就在此处落脚吧。”
李邺看了一眼天色,又朝西北方向望了望, “夜里多半要落雨, 这附近可有镇子亦或村落?”
李二从怀中摸出一张地图, 先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四周,“往东再走十余里貌似有个村子, 只是不大顺路”
“貌似?”祝云早探了探头,看向那张地图。
李二见状将整张地图朝她的方向递了递,“由于村落太小,故而图上没有明确的标记,不过按照经验来讲,通常这种大片农田附近以及官道两侧七八里处都会有村子。”
祝云早点点头,缩回马车同宋理理简单商量了一下,旋即道:“走了一天有些累了,若是不顺路的话,就在此处落脚亦可,反正咱们带了足够多的食材,晚上也可以睡在马车里。”
李二看了一眼李邺,征询意见,李邺思量了一瞬,决定道:“那今晚便留在此处稍作休息吧,你们先下马车来,李二随我一同把拭雪楼支起来。”
拭雪楼?
支起来?
祝云早和宋理理听得面面相觑,只有小癸蹭地一下站起来又蹦又跳道:“到家喽到家喽。”
到家?
到什么家?
不是刚从家里出来吗?
两人正一头雾水之际,便眼睁睁看着原本那辆平平无奇的马车突然开始发生变化。
起初是车顶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继而朝着四面八方伸出共计十六根或长或短的铁条,随着铁条逐渐伸长,车顶也跟着开始逐渐变大。
从下方抬头向上看去,无数根细细小小的机括开始小幅度缓慢地运转,原本的铁条竖着一分为二,滑动着延展开来。
扩大化的车顶固定以后,李邺和李二各自扶着一侧车身的底部,缓慢地扳动着一根横梁,随着两人逐渐向前移动,整个马车的车身都开始发生变化。
“这”宋理理看着眼前马车已然变出两层小楼,马上就要变出第三层的场景,不免瞪圆了眼睛。
祝云早震惊之余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这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马车居然要用三匹马来拉,原来竟然还有这样一番妙用。
着实是叹为观止。
李邺将横梁卡在所对应的凹槽里,极为从容地,直起腰掸了掸袖子上不小心蹭到的灰,“许久不用了,闲置了足足一整个冬天,运作起来难免慢上一些,还需得再等等才能进去。”
祝云早心中狂喜,这不是活脱脱的一个现实版哈尔的移动城堡吗?!
宋理理的脸上仍然是那幅讶然的表情,支支吾吾半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这一个冬天过去,在祝云早的治疗之下,她其实已经恢复了不少的记忆,关于自己的身世、万木山庄的所在之处,以及从前的一些故人往事,她都想起来不少,唯独自己究竟是为何人所害以至跌落山崖一事,始终记不清楚。
而这眼前这栋“拭雪楼”,她怎么似乎看出来点自家祖父的手笔
“你没猜错,这栋拭雪楼便是出自万木山庄老庄主之手,后来又经过小乙一番改造后才变成了现在这样。”李邺见宋理理对着拔地而起的拭雪楼若有所思,很精准地猜中了她心中所想。
宋理理惊喜地走上去摸了两下,“好精妙的机括,可惜我父亲毕生只醉心于铸剑一道,白白荒废了祖父研究了一辈子的机关学。”
“人各有志,何必拘泥。”李邺淡笑,“若是有朝一日有幸得见宋老先生,还望宋姑娘能为我家小乙引荐一二。”
宋理理大手一挥,立时便答应下来,“没问题,此事大可包在我身上。”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一栋三层小楼便平地而起,祝云早大致看了看,小楼虽小,但内外一应设施俱全。
顺着窗户朝里看去,一层被分隔成三个大小不一的空间,看上去分别是前厅、茅厕和厨房。
李二从马车后面拉着的其中一个大箱子里摸出几个榫卯结构的折叠桌椅,摆在最靠门的前厅里,又用帛巾将其一一擦拭干净。
“祝姑娘,宋姑娘,进来坐吧,长期不用,积了一层灰,我去取个扫帚清扫一下。”
祝云早眨巴眨巴眼睛,还想再观察观察,李邺见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先进去吧,趁着天黑之前得把拭雪楼收拾好。”
甫一进门,宋理理便东摸摸西看看,对每一个衔接处都充满了好奇。
“东家,这也太神奇了吧,你瞧,这窗户是方才咱们马车上的那扇,但又比方才的大了不少。”
祝云早也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忍不住赞叹道:“怪不得叫拭雪楼,原来你们真的拥有这样一栋可以移动的楼,这也太方便了。”
李邺轻车熟路地架起炉灶,擦开火折子点燃了炭火,又将一个紫砂的小茶壶放于其上,而后便任由其咕嘟咕嘟冒泡泡了。
“此楼总共三层,一楼如你所见,是日常生活的地方。
“二楼是十六个一模一样的小隔间,等下李二收拾好了你们可以上去看看,晚上我们便住在那里。
“三楼则是个小天台,除了可以在休息之际吃茶赏景之外还可以种菜养花,每逢旱年我们还会在上面存蓄雨水、储备水源亦或是囤积粮食。”
面对这样一个凭空出现的小楼,祝云早和宋理理两人根本不愿意安然坐下,恨不得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上一遍。
祝云早率先走到空荡荡的厨房区域,此时李二刚好将一应炊具搬了进来,她定睛一看,嚯!从菜刀到砧板,从砂锅到蒸笼,无一不有,简直比祝家食肆的工具还要齐全。
祝云早乐了,看来这一路上有得玩了,“晚上想吃什么?”
李二憨憨一笑:“我都行,全凭老大和祝姑娘安排。”
宋理理蹲下身埋头翻了翻装食材的箱子,提议道:“立春了,理应吃些春笋,要不咱们焖个春笋排骨锅,还能败败火,东家你瞧,这一换季,我的嘴都起泡了。”
祝云早看了看现有食材,认真想了一番,“考虑到保鲜问题,此行我只带了些易保存的素菜、火腿和风干肉,没带排骨。”
李二遗憾道:“这荒郊野外的,想打马前去买些新鲜的排骨只怕是难上加难,可还能做些别的?”
祝云早思量了一下,“新鲜的肉没有,但素菜和火腿倒是齐全,不如晚上便做一道卤素锅吧?”
小癸身手灵巧地爬上桌子,两条小短腿耷拉在桌边悠荡悠荡的,奶声奶气道:“祝姐姐,我想喝酸酸甜甜的汤饮子。”
祝云早笑眯眯摸了两下他的头,“刚好你宋姐姐上火了,我便再煮一壶乌梅桑葚苹果茶好了。”
几人一拍即合,对于祝云早的厨艺他们向来是深信不疑的,无论食材里面有没有肉,最终做出来的菜味道都足够香,仿佛所有普通食材到了她手里,都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以为什么你们不一直住在这个拭雪楼里?”厨房很快便搭好了,祝云早便剥笋边问李邺。
李邺则按照祝云早所指示的,将松蕈改切十字花,又将萝卜切成滚刀块,整整齐齐码在食案上,加以清水浸泡,“带着这么大的一栋楼走南闯北未免太过招摇,万一有哪个仇家寻上门来,岂不是平添一桩麻烦。”
祝云早心觉有理,十二个杀手一同住在一处,岂不是活脱脱的靶子,但凡谁在行动中留下什么痕迹,都容易遭到上门报复,若是惹了什么官差,那几乎无异于直接将行踪暴露了出去。
不待她再度发问,李邺便又讲道:“其实这些年我们十二个人很少聚齐,年前小甲他们也是听闻我师父有了消息才赶过来的,这么多年二楼的六个房间几乎从来没睡满过。
祝云早忽地道:“那我们此去扬州,不如就一直住在这拭雪楼里吧,反正咱们五个放在一块儿看起来也不像什么杀手组织。”
李邺笑笑,一语中的,“你是想就此省去打尖住店的费用吧。”
祝云早挑了挑眉,“不仅如此,我还想借你的楼再创辉煌呢!”
“哦?”李邺讶异,“不知是怎么一个再创辉煌法?”
祝云早竖起一根手指,“你这小楼工具齐全,所需物什应有尽有,我准备先开个可移动的汤饮铺子,一路上就地取材,走到哪里卖到哪里。你出铺子,我出手艺,届时赚了钱我们五五分成,你看如何?”
“哎???”
李二和宋理理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不得不承认祝云早是有些经商头脑的,才入住拭雪楼不到半个时辰,她怎么就想到要开汤饮铺子了?
作者有话说:
解锁新篇章啦~撒花撒花~
第68章 蒲公英与猫抓鱼
拭雪楼原本的东西就不算太多, 组装工序也并不繁琐复杂,除去一些诸如床铺、锅台之类的大型物件拼接起来稍微麻烦点之外,很多家具都是可折叠、易收纳的便携式物件。
相对来说组装起来十分便捷, 不出半个时辰,李二和宋理理就将当下所需的部分家具全部弄好了。
而祝云早和李邺这边, 卤素锅架锅已经煮上了,乌梅桑葚苹果茶也在小吊炉中咕嘟咕嘟冒着泡泡。
趁着饭还没熟、天还没黑, 祝云早和李邺带着小癸到河边饮马,顺便尝试能不能抓条鱼回来晚上加餐。
“不是吧,这也太难抓了,根本插不中啊。”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 气喘吁吁的祝云早便拧了拧袖子上的水,将李邺那把名为“初一”的宝剑给还了回去。
“这么抓下去, 只怕抓到明晚此时都抓不到一条鱼, 要我说咱们不如试试做个钓竿, 看看能不能将鱼给钓上来, 方才来的路上我看见那边有竹子来着。”
她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在溪畔的野草上,随手拔了几根毛绒绒的狗尾巴草,给小癸扎了个小兔子。
李邺淡笑着接过剑, 看起来心情颇佳,“好啊,我去伐竹。”
他提着剑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间或有如缕和风轻轻擦过他的衣摆, 他轻衣缓带, 只是一只背影仿佛便能引申出一桩足够引人遐思的风流韵事。
祝云早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思索起“当杀手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这个问题。
出发之前她特地找潘泽又给她详细讲述了一番有关于拭雪楼的故事,虽说都是些江湖传闻, 难免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但武功盖世总归不会是假的,且不说天下第一,至少也是能在一众大侠、各门各派之中排得上号的。
思及于此,祝云早又顺手拔了一根随风摇曳的狗尾巴草,一代剑客似的,对着揉金的溪水和粼粼的波光胡乱比划了两下。
小癸爬上她的膝头,嘟着嘴道:“好姐姐,别学剑,学剑会折寿,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折寿,但听起来似乎不是什么好词。”
一眨眼的工夫,他不知打哪儿拔了一大把狗尾巴草回来,此刻一股脑塞到祝云早的手里,“还是给我编小动物吧,这次我想要个大老虎。”
闻言祝云早不免愣了一下,旋即一笑而过,所谓“学剑折寿”是哪来的说法?骗小孩的吧?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她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可是个武侠小说的忠实爱好者,金庸、古龙、温瑞安、梁羽生的书她可是烂熟于心的,想当初张三丰耍得一手好太极剑,不是也长命百岁了吗?《明史》还曾载录他足足活了二百一十二岁才寿终正寝呢,吉尼斯记录都没这么高。
而且从科学的角度来讲,通常习武练剑的本身就都是些体魄强健之人,加之日日坚持运动锻炼,还能有效地促进新陈代谢,将体内的浊气和毒素加快排出,这样的人怎么会折寿?合该延年益寿才是。
“谁同你说学剑会折寿的?”祝云早拿起两根狗尾巴草,一正一反拧在一块,一拉一抽做了个简易版的小狗脑袋。
小癸抬手扒拉两下“小狗耳朵”,咯咯笑了几声,这才答道:“是从前老大告诉我的,老大说他的剑法是用命换来的,还特地强调我们几个小孩都不准学,只有小甲哥哥偷学了几次,被罚抄了一整本的经文。”
祝云早颇为讶然地看向小癸,这番话听起来倒不像是假的,甚至行事态度很符合李邺本人。
但究竟是什么样的剑法学起来竟然还会导致折寿?
况且这世间剑法千千万,既然知道这套剑法学起来会折寿,李邺却又为何偏要学呢?
小癸闲不住,从祝云早的腿上爬下来后,又趴在地上给自己又捡了一小把蒲公英,“呼”地一吹,上面的冠毛便随风飘散开来,只剩一个秃杆杆在手里。
稚子性纯,舍不得一次性全部吹完,便将留出一部分蒲公英掐在自己手里,每次只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根吹着玩。
而祝云早此时脑海中的疑问便恰如小癸手中感到蒲公英一般,一吹便数不胜数。
她把玩着手里的狗尾巴草,兀自猜测了半晌才喃喃道:“太惨了吧,又是折寿又是中毒的,怪不得那些武林盟主或是天下第一最后都晚景凄凉,原来不是虚构”
一低头,祝云早才发现,小癸不知何时竟在地上徒手挖了个坑出来,他极有耐心地将手里的蒲公英一株一株地往坑里面放。
他边放边道:“不过姐姐你也不用担心,老大还说了,学剑要有根骨,我方才看你那两招虚而不实,似乎不像是有根骨的样子。”
此话一出,祝云早当场便气笑了。
这说话一针见血、丝毫不留情面的方式和语气定然是同小乙那儿学来的,真是近墨者黑!
于是李邺提着两截削好的竹子回来时,看到的刚好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祝云早不知为何突然俯身,跟着小癸一同趴到了地上,鼓起的腮帮子活像一只四处挖洞的土拨鼠,她大力一吹,坑洞里的蒲公英便骤然向上飞起。
洒金般的日光下,万千细碎的小绒毛被通通吹起,三月的好风如柔水,极为轻灵地将蒲公英的白绒自此岸吹向彼岸,一片哇哇的嚎叫声中,她笑得快活又恣意。
李邺站在不远处,看着一大一小两团人影堆在青青绿草之上。
夕阳的斜照之下,和煦的微风之中,千万株野花野草朝着落日的方向齐齐倾倒了一瞬,她的裙摆和袖角也随之飘举了一瞬。
在此前二十余载度日如年的漫长岁月里,李邺从没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一瞬间究竟有多长。
仿佛这一瞬间天地之间只剩下那一角飘扬在暮色之中的裙摆与袖角,还有自己胸腔里不断发出砰砰声的心跳,而他与她之间,只隔了一段蒲公英飘散的距离。
祝云早侧过头,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李兄——”
“他哭得有点吵——”
“我要回去煮乌梅桑葚苹果茶了,你来负责哄好他吧——”
下一瞬,夕阳缓慢而匀速地渐渐坠落,野草野花均被染上一层闪烁的余晖,裙摆和袖角也再度落回原处,小癸的哭嚎声在听到“乌梅桑葚苹果茶”后便消歇了下去。
恍若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李邺的一个错觉,譬如光阴的流速骤然变慢,譬如野草野花突然疯长,再譬如方才的那一瞬,他的心总共砰砰了一百二十八次。
“钓竿还做吗?”
李邺走上前时面色如常平静,方才随着蒲公英飘散的心绪也随之很快便尘埃落地。
祝云早极为随意地拍了两下裙角蹭上的泥土和草茎,“做!做四个钓竿!咱们晚上一起来夜钓,何尝不是一种野趣?”
李邺比量了一下手里的两根竹竿,长度刚好合适,做四个钓竿再给小癸编个小风铃都绰绰有余。
李邺抽出那把名为“十五”的短剑,削其竹子来手法格外娴熟,“不给小癸也做一个吗?”
“他也会钓鱼吗?小孩子钓鱼多多少少有点危险吧,别到时候鱼没钓上来,他再被拉进水里去”祝云早迟疑了一下,说出了心中顾虑。
李邺笑了笑,朗声道:“小癸,捉条鱼来给大伙瞧瞧。”
下一瞬,原本蹲在地上重新采蒲公英、重新挖坑、重新进行神秘仪式的小癸便丢下手里的活儿,四脚着地蹭地一下弓起了背,朝着溪水的方向喵喵叫了两声。
祝云早被他突然间的动作吓了一跳,旋即才想起来小癸之前似乎就带有一些猫科动物的属性,而小猫抓鱼,简直是天经地义。
看小癸的架势,祝云早顿时来了兴致,她将手里刚捡来准备打水漂的小石子全部丢下,认认真真观察起小癸的动作来。
小癸先是轻手轻脚地走到小溪旁,前前后后观察了一圈,精准找到了一个水流相对平缓、水质比较清澈的回水湾位置。
找好位置后他并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先用石头和垂柳的影子来隐藏自己。
这是祝云早第一次看见小猫在溪水里抓鱼的场景,虽然猫不是猫,但也足够令她好奇。
李邺适时地开口解释道:“为了避免自己的影子投射到水中打草惊蛇,所以他才如此。”
祝云早点了点头,十分自觉地也降低了音调,“原来如此。”
只见不远处,小癸的身体越伏越低,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水中往来翕忽的条条游鱼,企图锁定最终的目标。
“能不能让他挑一个”
祝云早话音还没落,小癸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拍击猛地将一条鱼甩上了岸。
随着小癸的动作,鱼尾华丽丽地甩出一连串的水珠,旋即垂死挣扎般猛烈地扑腾了两下,最终落在了野草之上。
小癸这一套捕鱼的动作行云流水,从埋伏到出击,总共也不到二十息的时间,末了他还略带骄傲地朝李邺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祝云早看得目瞪口呆。
她楞在原地半晌,脑海中不断闪过关于拭雪楼的种种传闻,最终得出了一个极为关键性的结论: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果然名不虚传,就连五岁小孩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李邺手法娴熟地做好了第一根简易竹钓竿,递给了祝云早,“试试能不能钓上来吧,不行的话我再调整。”
祝云早看了看小癸,又看了看手里的竹竿,猛地反应过来什么,将竹竿往李邺手里重新一塞,“有他在,咱们还何必费功夫钓,直接抓便是!”
作者有话说:
小癸抓到鱼了,所以明天请大家准时来吃烤鱼~
第69章 卤素锅、乌梅水与石斛玉竹烤鱼(二合一补更)
三人回去的时候, 宋理理刚好将满满一锅卤素盛出来。
祝云早喜上眉梢,一左一右拎着两条大鱼笑得合不拢嘴,宋理理见状立时迎上前, 亦惊讶道:“你们俩还真抓到鱼了?”
祝云早故作玄虚道:“非也非也,那小溪奔快, 大鱼在水中又滑又灵活,我们俩哪里抓得到。”
宋理理接过鱼, 将其放到了盛水的大木桶里,原本无力挣扎的鱼一遇到水,便又回光返照般扭动身子扑腾了两下,引得水花四溅。
宋理理及时躲开了, 却也并未免遭其难,她边擦裙摆边好奇追问道:“不是你们俩抓的, 难道是鱼自己跳上岸的?”
祝云早递给她一方干帕子, 笑着解释道:“是小癸抓到的, 你不知道方才的场景有多奇妙, 别看小癸年纪小,抓起鱼来可真是又快又准”
小癸原本还在为祝云早方才一口气吹跑蒲公英的事有些介怀,但眼见着李二将满满一壶乌梅桑葚苹果茶端了上来, 立刻便换了笑脸。
听完祝云早的一番讲述,宋理理立时感叹道:“想不到他居然还会捕鱼?!”
“是了,并且技艺精湛。”祝云早耸了耸肩, 正式宣布:“总之今晚托小癸的福, 咱们可以加餐了, 话说做一道石斛玉竹烤鱼吃怎么样?”
李二淡笑不语,只是将茶壶中的茶水倾注而出,给每人分了一盏。
李二看他一眼后点了点头, “我吃什么都行,全听祝姑娘的。”
在吃食上,几人仿佛已然达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但凡是祝云早提出来的吃法,哪怕从前压根没听过,余下几人也均没什么意见,这就是口碑。
宋理理亦点头赞同道:“我也都行,不过这鱼看上去挺肥,只烤一条便够吃了,那另一条鱼怎么做?”
祝云早用李邺方才做的竹竿拨弄了两下木桶中的两条鱼,“嗯倒是还没想好,你们想吃清蒸还是红烧?”
李邺淡笑着用清水重新冲洗了一遍碗筷,又依次分发给四人,“先吃完这顿再慢慢想宵夜的事吧。”
“所言极是。”
待众人全部坐定,祝云早便垫着一块四四方方的麻巾小心翼翼地将卤素锅掀开。
“嗯!好香!还是一如既往的香!”宋理理第一个探出头去,好奇地往锅里看了看。
只见白色的竹笋被分做两半后又斩成大小均匀的小块儿,正安然躺在一隅,等待着被人品尝。
黄色的油豆腐中间被挖空,塞了一点点火腿馅,看上去更为诱人了。
而肥厚的褐色香菇经过一番焖煮,此际愈发油亮,李邺的刀工本就一绝,切出来的十字花更是越看越可爱。
至于鸡蛋,经过祝云早的提前加工,此时表层已呈虎皮状,有别于先前的益母草元胡卤蛋,这次的蛋颜色没有那么深,皱巴巴的酥软外皮下,每一道褶皱都浸满了卤汁。
“东家,我记得你方才洗了不少豌豆尖,眼下怎么一根没看见?”宋理理咬了咬筷子,恨不得立刻吃上两碗大米饭。
“青菜一类都被我铺在下面了,除了豌豆尖之外还有一点新鲜的马兰头和蚕豆。”
祝云早用勺子沿着砂锅边沿小幅度翻了一下,如此一来不仅能防止食材粘锅,还能让卤汁顺着边沿快速淌下,顺便将底下的青菜稍稍向上带出一点点,这样一混合,相对来讲会更入味。
李邺率先夹了一块春笋送入口中,笋尖很嫩,牙齿咬下的一瞬能清晰地感知到独属于它的脆滑。
随着不断的咀嚼,复合着草药清香和卤汁咸鲜的味道便从笋肉之中钻了出来,清香与咸鲜之余还能尝到几分春笋本身带来的甘甜,那是经过一整个冬天沉淀下来的深厚底蕴。
受时令影响,春笋并不能时时吃到,而唯有时下这个草长莺飞的季节,才是吃春笋的绝佳时机。
此刻与卤汁相配,吃起来更是妙不可言。
宋理理是典型的“食肉动物”,方才问起豌豆尖仿佛只是她的一个声东击西的计策,她甫一拿起筷子,第一个便夹向了一块塞满火腿肉的油豆腐。
记忆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可纵览以往吃过的各色菜式,她还真检索不出这种吃法,而在祝家食肆暂住的这段时间里,她也清楚地知道祝云早最擅长这种别出心裁的发挥。
筷子夹住油豆腐时,极为直观地给人以一种沉甸甸的感觉,油豆腐当中掏出的圆形孔洞此刻被火腿肉塞得满满当当,好似一个金黄色的福袋。
祝云早最擅长做菜,而宋理理最擅长吃菜。
油豆腐夹到碗中后,她并没有急着第一时间送进自己的嘴里,而是不紧不慢地舀了一勺红油赤酱的卤汁。
亮红色的卤汁随着她手上的动作,淋在了饱满而充实的火腿肉上,继而又缓慢地顺着油豆腐边沿的弧度流淌了下来,迅速渗透进油豆腐皮的每一处气孔里。
而此刻宋理理才将它一整个重新夹起,放到小木勺上,还没入口便能闻到那一股咸、鲜、香、甜的味道,令人闻之口中津液顿生。
宋理理将木勺送到唇关处,对着它吹气两口后便迫不及待地囫囵个儿放进了嘴里。
滚烫的卤汁迅速占领味蕾“高地”,紧随其后的是来自火腿肉丰腴的油脂香气,最后才是独属于油豆腐的豆质香。
火腿粒与油豆腐的奇妙搭配让原本就浓郁的味道再次叠加,使其口感和味道都更为丰富。
宋理理现在好似一只“饕餮”,连碗中残存的一点浸着油花的卤汁都不肯轻易放过,非得拌上白米饭,试图让每一粒米都裹上咸鲜的酱汁才算满意。
余下几人单是看她一个人吃,便觉得是一种享受。
起初是她的目色骤然变亮,唇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微微上扬,而后是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和自鼻腔之中发出的一声长长的“嗯”字,再然后便是舌尖舔过唇角,毫不犹豫地将最后一点点酱汁舔干净,最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仿佛在进行一番无尽的回味。
她这一块油豆腐吃完,砂锅中余下的几块便成了众人的首要目标,只见筷子迅速飞舞,你一块他一块的,短时间内竟很快便将所有的油豆腐全部给夹完了。
待到宋理理回味完方才那一块,再将筷子伸向锅中时,竟再也找不到一块油豆腐,她愤愤然扫视了一圈众人,最终选择夹走了一颗虎皮鸡蛋。
虎皮鸡蛋是煮熟的鸡蛋剥掉外壳后再经过油炸而制成的。
由于鸡蛋吃起来相对口感发干发噎,刚开始吃饭便吃下一个鸡蛋很容易给人一种虚假的饱腹感,所以即便它色泽再鲜亮、外表再诱人、颜色再好看,通常情况下也不会成为人们的首选。
错失了火腿油豆腐,宋理理只得讪讪地将虎皮鸡蛋夹入自己的碗中,毕竟这是这道卤素锅中为数不多的一样半荤半素菜,也算勉强符合她这个“食肉动物”的偏好。
宋理理手指微微送力,先将虎皮鸡蛋从中扎了个洞,又一左一右将其一分为二剖开,下一瞬,她便皱起了眉头。
“东家,这鸡蛋怎么好像没熟?”她迟疑地停下筷子,看向了祝云早。
“这叫虎皮溏心蛋,我专门做的,你尝一尝试试。”祝云早的笑意中带着几分神秘,古代并没有溏心蛋这种吃法,宋理理有如此反应实属正常。
宋理理将信将疑地一口咬下去,先是尝到了一股混合着草果、八角、丁香、肉蔻、山奈以及白芷的味道,蛋白经过油炸后变得外酥里嫩,咬破那一层薄薄的虎皮便能感受到那恰到好处的韧滑。
蛋白只是陪衬,虎皮溏心蛋的精髓在于流沙般的蛋黄,因为制作时长和技巧的缘故,所以里面的蛋黄部分并没有完全凝固成团,而是保持着半干半稠半凝固的状态,看上去黄澄澄的,像新鲜的蜂蜜。
它不像煮鸡蛋那样干,吃起来口感细腻绵密,更为丝滑,一点也不会让人感到噎,浸透了卤汁后,口感和味道也更为丰富。
宋理理尝过一口后顾不得称赞,便又舀起一勺卤汁淋了上去,一口蛋一口饭,自顾自地大口吃了起来。
李邺在尝过火腿油豆腐后也跟着夹起了一颗虎皮溏心蛋,确实与寻常吃到的鸡蛋有些不同,但他吃不惯这种半生不熟的口感,故而便只吃了一个就停下了。
反倒是小癸吃得兴高采烈的,一个没留神,他便第三次夹起了虎皮溏心蛋放到自己的碗中,对此李二倍感意外。
李二立时称赞道:“还得是祝姑娘的手艺最好,我们小癸从前可是一看见鸡蛋就皱眉头的,想不到今日破天荒地一口气吃了三个。”
众人一抬眼,只见小癸两三口便将一个裹满卤汁的溏心蛋吞下去,再端起茶盏喝上一大口晾凉了的乌梅桑葚苹果茶,而后发出象征着开怀与满足的长长一个“哈”字。
祝云早吃了几块春笋,几块香菇,又配上几根青菜扒拉几口大米饭,解释道:
“春天吃一顿卤素锅能有效排解肝郁湿气,春笋性凉入肝经,还能消解春燥,我在卤素锅里专门加了一些百合,还能润肺。
“而乌梅汁刚好也有中调脾胃、疏肝解郁的功效,这两者搭配起来一起食用,很适合当下的时令。”
几人一听这卤素锅和乌梅汁居然还能相辅相成,不由得又多吃了几口,不出二刻,这锅半点荤腥没有的纯素锅居然被一扫而空了。
宋理理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微微眯着眼,看着门外暮色四合,光线一点一点变暗,脸上写满了惬意,“想不到素菜也能做得这么好吃,若是普天之下的寺庙里均有这样的斋食,似乎剃度出家也不是什么太可怕的事。”
祝云早从李二的手里接过刮好鱼鳞、清空内脏的大鱼,舀了瓢清水开始进行清洗,听见宋理理如此说信口胡诌,不免无奈一笑,故意说道:“若是你现在就出家,晚上可就吃不到石斛玉竹烤鱼了。”
宋理理闻言浑身一个激灵,立时从竹编的藤椅上猛地弹起来,“那可不行!我特地为晚上的宵夜留了几分肚子,要出家也得吃完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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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家只是用来打趣的玩笑话,但晚上的宵夜活动也并没如了宋理理的愿。
不得不承认李邺是有些观天象的本事的,虽说没能看出旁人的命数如何,但至少猜准了今晚的天气。
宋理理望着串珠成帘的春雨,一点也感受不出“春雨贵如油”的含义。
她现在心里只盼望着这场雨抓紧下完,然后好找一个开满月见草的小山坡,美滋滋地夹起篝火,享受烤鱼。
为了这顿烤鱼,她方才暮食的时候特地少吃了几口,又在饭后到溪边闲逛了几圈,以作消食,现在想想不仅苦了双腿,还苦了五脏庙,真是追悔莫及。
再看窗外这雨,下得哪里是润物细无声的好雨?分明全是她心底里的愁绪。
相比之下,祝云早比她冷静不少,烤鱼能不能吃上,倒也不尽然取决于天气,毕竟二十一世纪的烤鱼可并不需要大费周章,非得跑到旷野空地处去捡树枝、搭架子。”
“这烤鱼你们可还吃得下?”
祝云早心知这淅淅沥沥的小雨通常都是要下上一整晚才能歇止,与其在这听宋理理唉声叹气一晚上,倒不如尝试换个法子做烤鱼。
“吃得下吃得下,东家!你有什么好法子?”
宋理理反应极快,蹭地一下凑到祝云早的身旁,神情有几分难掩的激动。
祝云早自信地扬了扬嘴角,“想吃的话倒也不难,不必要非得等到雨停了再出去烤,在屋子里就能做啊。”
宋理理心有忧虑,小声问道:“在屋子里弄烤架会不会一个不小心把整个拭雪楼给点着,而且届时飘出来的烟要如何散出去?”
“不用弄烤架,鱼可以放进锅中先炸后烤,烤的时候只需要放在小泥炉上慢慢加热就行,味道和用烤架烤出来的一样好吃。”
祝云早将鱼摊在砧板上,擦干水分后改切花刀,并加入葱姜蒜水以及少许盐进行一番简单的腌制。
宋理理见状便立即便开始帮忙打下手,一会儿剥剥竹笋,一会儿将石斛研磨出汁。
时近戌末亥初,李二此时正在二楼忙着哄小癸睡觉,李邺便很自觉地兼职起了烧火添水的活计。
半柱香的工夫过去,祝云早将葱姜蒜从中逐一挑出,又取来淀粉,将鱼的正反两面均匀地裹上。
再接下来便是下油锅炸鱼了,这一步是极为关键性的步骤,热锅凉油是基础,能有效避免粘锅的情况,而为了炸制均匀,要先煎鱼尾部分。
祝云早先用一根竹筷测试油温,确定油温已经达到预期后才缓慢地倒入凉油。
接下来只见她将分做两半但“藕断丝连”的一整条鱼全部提起,鱼尾部分朝下先滑入油中煎至金黄,而后再顺势将整条鱼全部放了进去。
外面雨声沥沥,屋内油锅滚滚,哔哔剥剥、噼里啪啦的声音交杂在一起莫名和谐,令人听之倍感治愈。
由于这个锅灶并不是祝家食肆厨房那种固定的锅灶,而是与边关将士行军打仗时所用的炊具颇为相似,故而也相对比较灵活。
祝云早边炸边微微晃动锅身,尽可能地使鱼身的每一个部位都受热均匀。
第一面还没炸好,宋理理就站在锅旁边连连吸气,“东家,这也太香了,比烤的还要香,这一口下去,我就算是已经剃度出家了只怕也得考虑再度还俗了。”
祝云早无奈一笑,今天怎么就跟出家这事过不去了?
一面炸完,祝云早手法娴熟地将其一整个翻了个面,如此一番动作下来,原本藏在下面的香气便更加溢了出来。
宋理理看着金黄焦香的酥鱼肉,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就差当场将一张嘴直接拆下来塞进锅里,好像方才那顿晚饭根本没吃。
“别看了小灶猫,去帮我拿些豆皮来,洗干净后切成细丝,顺便再少挑些你喜欢吃的配菜,待会儿一并放进去。”
祝云早安排了一番,又思量道:“另一条鱼明日清蒸吧,你上火了,合该饮食清淡一点。”
宋理理也不反驳,辣与不辣于她而言无甚所谓,而且原汁原味的说不定更好吃,毕竟出自祝云早之手的食物总归不会难吃。
不时,李二领着压根没有一丝困意的小癸走下楼来,“老大,他不睡,一闻见烤鱼的香味立马便瞪圆眼睛坐了起来,吵着说鱼本来就是他抓的,怎么能不带他一起吃”
蹲在火炉旁的李邺眉毛轻微动了一下,难得没有以不睡觉长不高为理由,强制命令小癸睡觉,而是应允道:“石斛和鱼肉均对目力有益,且有助于长身体,便带他过来一起吃吧。”
原本嘟着嘴的小癸立时眉开眼笑,撒开李二的手一路小跑到李邺的身前,朝他竖起了一个短短肉肉的大拇指。
李邺揉揉他的头,哄道:“特批你今日晚睡一天,明日坚决不许。”
小癸用力点了点头,歪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来。
“东家,除了春笋之外,火腿和油豆腐可以放进烤鱼里面去吗?”宋理理明显还对暮食那锅卤素里面的火腿油豆腐念念不忘。
“可以啊,什么都行,最好再洗一点芫荽和豆芽来。”祝云早简单应了一声,便将炸好的鱼盛放到了一个铁质的长盘里。
这种盘子在古代并不常用,准确来说铁器即便使用也通常不用在餐具上面,祝云早面前这只乃是先前她让小乙帮忙专门打造的。
南下扬州数百余里,途中的衣食住行并不是很好解决之事。
若是带着瓷盘或者陶盘上路,一旦路上颠簸,那便成了需要格外小心保存的易碎品,不但不便利,还会成为一种潜在的负担,而换成木碗和铁盘,便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鱼炸好后平铺在盘子中,大小也刚好合适,宋理理已然拿起筷子站在了食案旁边,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还没做好呢,先别偷吃。”
祝云早好似她肚子里的蛔虫,瞬间便猜到了她的内心想法。
宋理理被看穿后小声嘀咕道:“配菜不吃也罢,都有烤鱼了谁还顾得上旁的吃食”
祝云早只笑不语,按部就班地重新起锅烧油,将葱、姜、蒜、干辣椒以及包含玉竹和石斛汁在内的一应调料倒入锅中爆香,再加入各式备好的食材进行简单翻炒。
很快一道石斛玉竹烤鱼便做好了,祝云早在收尾时专门淋上了一圈热油,滋啦啦的声响里,春雨中的拭雪楼变得暖意融融。
几人仍旧像吃暮食一样,围坐在那套可折叠的便携式桌椅旁边吃边聊了起来。
李邺道:“你说想边走边开个汤饮铺子,我和李二就此简单商讨了一下,也觉得如此甚好。这样一来不但你能赚上一笔,我们也能够借此隐藏身份,只是不知道具体需要我们做些什么才能帮到你。”
祝云早停下筷子思量了一下,讲道:“我目前还仅是有一个潦草的想法,没有具体的计划,你们有什么好的想法吗?我们可以一起研究一下。”
宋理理忙着吃鱼,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一时间插不上话,遂摆了摆手。
李二和李邺对视了一眼,于是道:“咱们南下扬州一路上走走停停,少说也要大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到,而时下正值春日,路上应该能买到或是摘到不少的果子,故而我们可以就地取材,这样就解决了原材料的问题。”
祝云早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妙计。”
李邺又补充道:“届时我们便以经营汤饮铺子的身份进入扬州地界,人来人往的也方便掌握更多的江湖消息。”
祝云早赞同道:“如此一来甚好,刚好能够一举两得。”
宋理理将口中的食物尽数咽下,又喝了大半盏白开水顺了顺,“汤饮铺子好,比食肆轻巧一些,做起来也不麻烦,我觉得咱们今天喝的这个乌梅桑葚苹果茶就可以列进菜单范围之内。”
祝云早思量了一下,从包袱里面取出了那本之前自制的食肆经营手札,“菜单可以根据当下时令的水果先草拟一份出来,在获取食材之前我们可以用带来的一些食材和草药先试营业一下试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洗澡是头等大事
“按照养生规律, 春天和冬天所饮的汤饮有很大的差别,我觉得咱们可以先做一些与春日时令河节气相关联的汤饮售卖。”
祝云早暮食吃得足够饱,此时刚过去两个时辰, 还没尽然消化,故而烤鱼吃到一半她便转战主攻零零散散的一些配菜了。
“哦?不知具体哪些是适合春日饮用的汤饮?”
李二喜食辣, 此时他的碗中尽是些蒜末、辣椒圈以及花生碎等,甚至这一餐吃得辣椒比鱼肉还多, 他边吃边问道。
祝云早边想边道:“除了咱们今日喝的乌梅饮之外,譬如疏肝醒脾的三花茶,养肝明目的决明子山楂茶,醒脑祛湿的茉莉花茶, 亦或是健脾调胃的豆苓苡荷茶等等,这些都比较符合春日饮用。”
李邺简单吃了几口就停下了筷子, 乌梅饮倒是喝了两三盏, 他顺着祝云早的思路设想了一番, 开口说出了问题所在:“我们想要在南下扬州沿途之中售卖的话, 可能需要确认一下来往的过路之人以什么群体居多,譬如一些脚夫、力工或是镖人通常从事大量消耗体力的工作,所以口味偏咸, 若是寻常人家的稚童,则爱喝些相对清凉的甜饮,而方才你说的这些汤饮听起来似乎养生之余少了点滋味。”
祝云早沉思稍许, 拧起了眉头, 喃喃自语道:“此话有理, 目标市场和目标用户应该先研究一番,然后再在这些汤饮的原有基础上进行适当的改良”
李邺往后靠了靠,提议道:“不如等我们明日到下一个镇子上的时候, 先将所要售卖的饮品分批次轮换售卖试试,这样不仅能减轻制作上的压力,还可以测试一下哪个饮品卖得最好。”
祝云早刚想说“此计甚妙”,就见烤鱼上方两双筷子“打了起来”。
宋理理和小癸此时同时夹到了同一块无刺的鱼肚子上的大块鱼肉,一时间竟然谁也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宋理理叉腰,一副据理力争的架势,“古有孔融让梨,你当效仿!小癸让鱼,何尝不是一桩美谈!”
小癸嘴巴一撅,立时反驳道:“鱼是我抓来的,理应我来决定谁吃这块!”
宋理理自知理亏,气焰顿时消减了一半,她轻轻哼了一声,口中嘟囔着将鱼肉松开,默默夹起了一块火腿油豆腐,“小孩子吃太多晚上会不消化,我这是在帮你”
“我才不要你帮呢!”
抢到鱼肉的小癸迅速将肉送入自己口中,旋即手舞足蹈地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原本因商讨汤饮小铺营业事宜而严肃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下来。
余下三人无奈一笑,谁能想到堂堂万木山庄的大小姐居然还能因为一块烤鱼跟一个五岁孩子拌嘴,荒唐之中也颇为有趣。
小炭炉中,灰烬之余三两块炭灰仍旧哔哔剥剥的烧着,见火光逐渐衰弱,李二又及时往里添了两截小木块。
时下虽是阳春三月,但外头毕竟夜深了,又落着雨,况且还身处野外山坡,湿气一吹进来难免裹挟着几分凉意,围在炉旁烤烤火相对来讲总归要舒服上一些。
几人吃完夜宵后又继续商讨了一下关于开汤饮铺子的事宜,一番集思广益下来,祝云早根据现有条件和食材,以及综合时节天气考虑,草拟出来了一张饮品单子。
李二摊开地图,综合大家的想法帮忙在上面圈画标注了一番。
接下来只需要等明日到即将途径的镇子上先采买些原料和工具,而后试验一下这些饮品究竟是否适合售卖,以及具体有什么改进空间,等到确定出菜单,届时边走边卖即可。
几人一直商讨至深夜才关了门,上二楼去。
二楼总共六个隔间,受空间影响,有别于百福楼的雅间,没那么豪华精致,南北各设三间,看上去略显拥挤,每个隔间当中仅有一张竹榻,一个矮屏和一个大木桶,有点像现代迷你版的单身公寓。
不过房间虽然不算宽敞,但好在尚且能够满足基本的休息需求,总归要比睡在马车里要强上许多。
令祝云早比较欣喜的是这里居然还可以洗澡,这对于她而言已然是当下最为解乏的方式。
在李邺的安排下,李二哄小癸睡着后,很快便提着两大桶热水走了上来,刚好够四个人洗澡的量。
为了多泡一会,祝云早特地在征询大家意见后多倒了一点给自己,今日一整日的舟车劳顿,四肢已然疲乏。
若不是身在古代,祝云早真想给自己安排一整套的浴盐、浴奶、沐浴油、沐浴膏、磨砂膏和水乳,好好犒劳犒劳自己,施丹兰的葡萄柚系列可谓是轻松又治愈的身体护理。
打好热水后,众人各自回到屋中,考虑到此地实属荒郊野外,李邺不甚放心,又下楼去确认了一次楼门是否紧锁。
祝云早也关上了自己隔间的房门,开始了舒筋活络的泡澡活动。
不比二十一世纪的科技,古代条件实在有限,且不说浴盐浴奶一类,便是最基本的洗发水沐浴露也都是没有的,好在一个时代的人有一个时代的洗法。
对古代人来说,虽然条件有限,但洗澡其实是一件十分神圣的事,因而也有“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的说法,南唐后主李煜当年更是曾用沉香、龙脑调汤,浴后以金盆盛香水洒地。
故而在发明出肥皂之前,古代人早已会用皂角、澡豆、胰子以及草木灰、木槿水等等来进行去污洁肤了。
在逐渐适应古代生活的过程中,祝云早始终将洗澡视为头等要是,特别是在自己经营了祝家食肆之后,成日都浸泡在团团烟火气里,故而无论是衣物还是自己,都需要定时进行清洗。
“东家,你可带澡豆了?”
祝云早刚宽衣解带,脱下外衫,便听见宋理理敲了敲门。
祝云早担心放久了热水变凉,便继续手上动作,并扬声道:“不仅带了澡豆,还带了浴包,你且进来取吧。”
宋理理小幅度推开门,先往里面探看了一眼,这才进来,“东家,我进来了,东西在哪儿放着呢?”
祝云早将冷热水交替倒入桶中,又伸手探进去摸了摸温度是否适宜,见宋理理进来,便指着一旁的小匣子道:“沐浴所需的一应物什都在那里面了,你自行按需取用即可。”
宋理理小心翼翼地翻开匣子,里面物什果然一应俱全,一股馥郁的芳香传来,令人闻之心旷神怡。
她拿起一个小球般的澡豆和一个束着口的草药包闻了闻,惊奇道:“东家,你在这浴包里面加了什么,怎么闻起来这么香。”
祝云早一笑回之,耐心解释道:“那个是我来之前备好的八白兰汤浴包,里面加了藿香、白芷、佩兰、艾草、菖蒲以及陈皮。
“古书《黄帝内经》中曾言道:‘冬伤于寒,春必病温’,便是提醒世人春日要注意多祛陈寒,而眼下这个时节用它来沐浴刚好能起到理气排毒的效果,你拿一包回去试一试,顺便给李邺和李二也各带一包过去。”
“行,我这便给他们送去。”宋理理依言拿了一颗澡豆和三包香草,走时不忘将门给带上了。
房门一关,哒哒的脚步声渐去,祝云早这才解开中衣,脱去鞋袜,迈进了带有草药香气的浴桶里。
水温偏热,草药包一经浸泡,很快便散发出更为浓郁的香气,而正是祝云早想要的效果。
她一点一点缓慢地向下移动,直到热水没过肩膀,只剩下一颗脑袋在外才停止。
热水的温度很快便游走全身,给人以一种极为治愈的感受,淡淡的草药香使人的每一处筋骨经脉都活络了起来,仿佛一整日的疲乏都在此刻化为了乌有。
祝云早掬起一小捧水,从自己的肩头徐徐淋下,水如绸缎,拂过肩上时极轻极软,热气扑在脸上痒酥酥的,很快便在睫毛上洇出了一粒一粒小水滴。
祝云早很享受这个泡药浴的过程,从前她在学校感觉疲惫不堪时,就会约上三五好友一起去附近的汤泉浴场泡上一泡。
艾灸、洗浴、汗蒸加上按摩和SPA,这一套流程下来,再去吃一顿丰盛的海鲜自助大餐,任凭是再大的烦恼、再衰的心情,也能得到极大的缓解。
借着这段享受药浴的时间,祝云早又认真想了一遍关于在去扬州路上开汤饮铺子的事。
本金不用愁,祝家食肆一个冬天赚了不少钱,此行她带了不少的盘缠,定然够用。
铺面也不用租,只需要用这栋可以移动的“拭雪楼”即可。
一路上有李邺和李二随行,安全上也不必有所顾虑,况且眼下又远离云溪地界,再没有极品亲戚会前来闹事。
按照李二今天的地图所示,她们一行约莫明日午时便能到附近的镇子上落脚,而即将抵达的镇子名为“桃花镇”,据说以遍种桃花而小有名气。
而此时正是桃花次第盛放的季节,祝云早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桃花可以做成不少饮品,不仅颜色漂亮,还有利水消肿、润肠通便、活血养颜效等功效,如果届时条件允许,她甚至还可以做一些固定的桃花点心出来,搭配着汤饮一同售卖,想必效果定然颇佳。
思及于此,她伸手从包袱里摸出那本《食谱大全》,认真翻阅了一下,又折页标注了几处有关于桃花饮品和糕点的描述。
她想得正入神,忽听窗棂外头传来了三短一长,颇有节奏的“笃笃”声,好似谁在敲自己的窗户。
可转念一想,她不由得心下一惊。
荒郊野外,深更半夜,谁会来此敲窗户?
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祝云早不敢不小心,她飞快起身穿好衣服,手里握着一根微粗的抵门木条,轻手轻脚地来到了窗前。
作者有话说:
仍旧是一个邪修美食分享:本烤肉达人今日要大力推荐大家都试一下家庭版烤肉,首先牛肉要用一颗猕猴桃腌制(没错,就是那个猕猴桃),这样可以使肉质变嫩。然后烧烤料的调配一定得是:糖+盐+辣椒面+孜然+五香粉+酥豌豆+花生碎+花椒粉+白芝麻+旺旺仙贝(划重点),全部混合在一起然后打碎,这样蘸起肉来宇宙无敌超级爆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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