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他班级不同的是,清北班在军训开始前,还要考一次入学测验。
这是省实验的传统,一来是为了检测清北班新生的基础和水平,二来是为了检查新生在家有没有认真学习。
在人才济济的清北班里,考试虽然不算什么难事,但毕竟都是刚上高一的学生,对于考试这类事情还是难免会心生烦躁恐惧。
班主任是个中年男老师,姓赵,教物理,在一众秃脑袋的物理教师中显得格外清新独特,因为他的头发格外浓密乌黑,让女生都心生羡慕。
经过一个多星期的相处,几个大胆熟络的男生已经可以肆无忌惮地喊他老赵。
眼瞅着他拿着花名册进了班,班级内的躁动逐渐平息,先前还酷似闷油锅,油热时倒入了一整盘混水的鲜菜,劈里啪啦说个不停。
老赵一记眼神杀,班内又瞬间安静下来,动作麻利地一个个点名,从许以稚开始,往后依次念。
念到邓志昂时,他人不在。
隐约有几个声音小声说,“指不定又出去找原佑年他们了。”
“原佑年忙着堕落呢。”
“要么就是被老温喊走了。”
“真爽,直接不用考试!”
老赵睨了一眼正谈得不亦乐乎的几个男生,躁动又被压了下去,他简单维持了一下纪律,又看向姜岩,问,“邓志昂呢?”
姜岩还没说话,外面便匆匆跑来两道人影,其中一个正是邓志昂,他打了个报告,手里还抱着一沓档案袋。
但老赵没让他进,视线挪到他身后的另一个男生身上,瞬间了然,“温主任喊你们去拿卷子?”
温主任温正是负责2015届高一新生的年级主任,省实验校内外出了名严苛且脾气凶的双标主任。
在邓志昂开口前,原佑年先瞥到了教室中央的某个人影。
松散柔软的短发正被她轻轻挽起,垂下的睫毛轻阖在下眼睑上。
他不禁微微怔然。
邓志昂推了把原佑年,点头说,“对对,温主任让原佑年来找我们班的人,说是我们班测验的卷子已经整好了,刚好我没事,就跟着他一起去拿了。”
底下的刘伟一眼看穿,掩嘴偷笑,窃窃私语说,“听他瞎编,这货绝对是跟着原佑年和徐兴朝他们出去瞎转,然后被温主任逮住了,这才罚他们去干活儿。”
“原佑年不愧是靠脸挂在荣誉榜上的人,感觉比照片上还白还帅啊!”梁琪低声与范思媛耳语着。
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哪怕是一心只有学习的清北班,对于这样无可挑剔的脸,还是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两眼。
而话尖上的人对此依旧保持淡然和倨傲,仿佛天生就熟悉了万众瞩目和众星捧月的感觉,对于这些赞叹早就可以用平常心对待。
嬉笑声中,老赵轻咳一声,指着讲台说,“把卷子放在这儿吧。”
原佑年跟着一起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就在刚刚,他还在同邓志昂讨论着“清北班非人哉”的事情,军训前还要摸底考试。
邓志昂也紧跟着附和。
他俩和徐兴朝、张飞约着,等看完荣誉榜之后,就溜去图书馆吹空调消遣,结果刚巧撞到了去巡视的温正。
温正一眼看破他们几个人心中的小算盘,他毫不留情地派四个人去办公室帮清北班数卷子,两个人数,两个人去送。
而邓志昂本就是清北班的一员,原佑年由于情况比较特殊,所以对于省实验的大部分老师都比较熟悉,就由邓志昂带着原佑年去送。
没想到,在这儿也是冤家路窄,原佑年又双叒一次遇到了绿毛怪。
他倏的回想起刚刚在荣誉榜上看到的内容:清北班,许以稚,初中:南杳市第五中学。
那所新学校,却出了一个市状元,没想到就是她!
先前还说不熟。
原来是演我呢。
原佑年眉梢轻斜。
她始终没什么表情,静悄悄地托着腮,眼睛却看着手边的题目。
从他进门开始,其他人都朝他递来艳羡和惊叹的目光时,唯独许以稚依旧神色冷淡,眉头紧皱,仿若同手边的难题较上真了。
在医院里,她也是这个样子。
哪怕别人再怎么躁动起哄,她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从不回应任何眼神,包括他的眼神。
哼!一定是装的!
原佑年放下卷子,又对老赵说,“赵老师,温主任找你们班的一个同学。”
老赵:“行,你喊人去吧。”
年级主任的任务,老赵一般是不过多过问的,找人肯定是有事情。
原佑年点头,朝下扫了一眼,故意装不知道,朗润的声线回荡在教室内,偏不去看她所在的位置,朝反方向问,“哪位是,许以稚?”
许以稚略带茫然地抬头,举手说,“我。”
“温主任找你。”
“哦。”许以稚问也没问就搁下笔,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这让原佑年不由得好奇,“你不想知道什么事么?”
许以稚:“到了不就知道了。”
“你就不想提前知道?”
“不想。”许以稚说,“好事就晚一点高兴,坏事是晚一点焦虑。”
她嘴上这样说,原佑年却觉得,好事不会让她高兴,坏事也不会让她焦虑,只有她手边算不尽的难题才能调动她一丁点兴趣。
见她语气如此冷淡,原佑年的眼神不由得也疏冷了些,漠然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带着点少年特有的木质调松柏香。
他跟她保持着距离,然后引路往年级主任办公室走。
到地方,原佑年嶙峋指骨分明地蜷起,扣门说,“报告。”
他单手插在口袋里,指着一处办公桌说,“看见没,那个长得凶巴巴、手里握着戒尺正训人的那位,就是温主任。”
许以稚说,“我认识。”
之前提交举报信的时候,负责见她的人就是温正。
原佑年歪了下脑袋,边松解着筋骨,边好心提醒说,“他脾气很差,你小心点。”
“还好吧。”许以稚回忆了一下之前与温主任交流的场面,并不记得他脾气哪里差来着。
不过也可能是她当时忙着“举报”陈茂,忽略了什么语气吧。
原佑年坏笑了下,藏起翘边的唇角,饶有兴致地等待着看好戏。
她过去时,那位学生也被训斥得差不多了,温正见她已经到了,便叹息一声,让那名学生先回去。
原佑年无所事事地守在隔壁新来的一个老师办公桌前,无聊地看他桌上摊开的英语题。
这位老师他也有几分印象,戴眼镜,教英语的男老师,三十多岁的样子,英文名叫jesse。
因为专业能力强悍且工作能力强悍,所以短短三年就从南杳市第五中学提拔到了省实验。
从新初中直升一线高中,可见他有多厉害。
他忽然在想,这么说来,新老师也是绿毛怪的老师,只不过不确定这位新老师教的学生里面有没有许以稚。
暑假期间,原佑年被老舅温正以帮忙照顾温栀的由头,强行拖到办公室里,然后百无聊赖地听了几节他的英语课。
好在这位老师讲课诙谐幽默,而且知识点也特别好记,这点让他印象颇深。
尤其是新老师的名字,更加好记,叫张伟。
俗话说,世界上的张伟千千万。
温正对于这位英语老师也是赞不绝口,也是从温正嘴里,原佑年才得知了有关这位老师的优秀教学事迹。
他曾把一群初一时英语单科分数平均分只有五十多分的学生,亲自带着提高到了平均分九十分往上,其中一个人更是从二十分逆袭到了几乎满分。
原佑年对此嗤之以鼻,不是觉得他是在吹牛,而是觉得,二十多分逆袭到满分的这位同学挺有毅力的。
思及此,原佑年瞧了眼远处正在和温正说话的女孩,她的背影纤瘦单薄,却笔挺,挽好的丸子头坠在脑后,像是结了一颗小而圆的果子。
他轻觑,眉梢微佻,总归不会是她吧。
不,是一定不是。
毕竟如果她从年级第一的位置上掉下来,肯定会被自己气得哭鼻子。
但很快,原佑年又蓦地张大眼睛,发现了一个很可怕的事实。
他那一向酷爱板着脸训人、以严厉闻名于整个省实验的老舅,此刻怎么正笑眯眯地对绿毛怪说话?!
就连那副大嗓门都降低了好几度音量!
双标都快直接写在他“谄媚”的脸上了!
温正说,“你提的建议我已经和省实验附小的招生办打过招呼了,他们也核实了情况属实,所以驳回了申请。”
许以稚浅浅一笑,“谢谢温主任。”
温正:“不过,就算他的分数不够,但他毕竟是你弟弟,说不定在附小的培育下也能跟你一样出类拔萃。”
这话分明是在说,你是市状元,看在你的面子上把他内推进去,其实是没什么的。
但许以稚却说,“规矩就是规矩,他分数太低,进了附小也是不合规的。”
理由她先前也已经说了一遍。
温正点头,说,“行,协议已经修好了,你再补签个字就行。”
许以稚把字签完。
出门时,办公室门被人推开,许以稚看见来人,下意识说了声:“jesse老师!”
温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看了眼,笑说,“果然,优秀的老师才能教出优秀的学生,张老师,你教导的学生跟着你一起进省实验了,我要是有这个本事,半夜睡觉都能高兴得惊醒。”
原佑年默默在心中腹诽:那是因为你睡觉打呼,被舅妈踹醒了!
他余光一瞥,终于从木头似的许以稚脸上看见了冷淡之外的情绪,那是一抹因为激动和腼腆而有的红晕。
原佑年的脸又臭了两分。
“温主任谬赞了,”张伟笑笑,定了定神,又对满面惊喜的许以稚说,“又见面了dorot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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