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已经想通了,像我这样,跟别人谈恋爱,却永远强调个人空间,对情感付出有所保留,并总在喊停说“够了够了不要放进来更多的爱了”的人,实在太扫兴。
在z面前,我已经无法不自卑纠结,好像我的爱很拿不出手,那么寒酸廉价,好像是我故意随随便便打发他的;我倾尽全力的喜欢,总是让他失望,让他质疑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所以得到爱才这么少。
有时在网上刷到一些去落后地区“帮助穷人”的博主,流程通常是博主拿出几百块钱,来帮助一位可怜的穷人改善生活或者实现愿望,然后那位穷人也知恩图报,拿出一些自己种的连形状都不太好看的水果蔬菜,一定要送给博主,即使追着博主的车跑也希望送上这一点心意。
那画面真挚动人,让看客觉得人间有爱。
有时候,我会想,难道那个穷人不知道自己拿出来的东西和几百块太不对等吗?他应该知道的,但他只有这些了,甚至这些已经是他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了,可送给博主仍显得寒酸可怜。
但好在这种不对等的交换是一次性的,甚至所有看客默认这种交换无需对等,大家各有各的真心就好,本来就是食物链上方的人给食物链下方的人一点施惠而已。
即使这位穷人心里有不舒服——“啊,我真没用,别人对我这样好,我连一点像样的回礼也拿不出”,这种情绪即使有,也应该很短暂,因为博主很快就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这样的情况放到讲究“彼此平等”的恋爱关系里,不舒服的情绪不仅会反复出现,还会难以消化——我不是需要别人的爱来改善生活的情感穷人啊。
我和家人、朋友的关系都非常好非常稳定,我最好的五个朋友,相识时间最短的一个也有七年多了。
我喜欢平和稳定、互相有益、但不必费力的亲密关系,我不需要、也绝不期待那种以把彼此的生活搅得一团乱,来证明这感情多盛大多轰烈的爱。
所以z越是爱、越是为我妥协、越是显出为了我拼尽全力的样子,我不是不感动,但在内心深处,我就是越想要远离他。
他越努力,我就越难受,我越难受就越想推远他,他越被推远就越感到伤心,就越试图用付出更多来挽救……然后,就这样恶性循环。
最后一次分手,那段时间,我们打了很多通电话,可能是我心意已决,所以根本不在乎z讲的具体内容以及他所做的种种努力,我只知道他很急、他很痛苦,于是我越发想要快点解决这件事。
其中有一通,可能感觉到我的决绝,z很难受,他忽然问:“如果二二年没有发生意外,我们现在会不会已经结婚了,会不会也过得挺好的,我记得一开始你其实愿意来上海。”
我沉默很久。
我不喜欢回答假设性的问题,但最后还是回答了,我说:问题不会因为草草结婚就消失,我不是为了一张结婚证就忍气吞声的人,等问题在婚后浮现出来,还是要吵、还是分,所以,其实我们就停在这里也挺好的,你不要因为分开而乱想,你很好,只是我们不适合。
z说:不适合我可以改啊,我不是已经在争取了吗,都听你的,你喜欢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买房定居,这些不用担心,以后不待在上海了,你想待在那里都可以,我已经在和家里沟通了。
我说:你不要冲动,不要总是什么都能放弃的样子,你的工作刚做出一点样子,也不要了吗?你忘了你当初实习期有多辛苦了吗?全部都作废?
z崩溃:那我还能怎么办?不放弃这些我就要跟你分开,我还有什么办法!
我想到大二第一次来你家吃饭,z的妈妈笑着调侃,说每次我们分手或者闹别扭,不用z说,他们也能猜到,因为一分手,z就会变成一个很糟糕的人,不想玩,也不爱出门,就待在房间里,什么都不愿意干。
记得我们在餐桌上相视而笑,好像为爱变得糟糕是件可爱又浪漫的事。
当时怎么会这样觉得呢?
我一点也不想你变得糟糕,但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了。
我觉得痛苦又迷茫,一瞬间,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到底是什么在我们之间划下那么大的裂痕呢?
z总觉得是二二年那天发生的意外,但我觉得那只是一个导火索,让我从天真地想要跟z结婚,慢慢意识到结婚意味着什么,没有那天的事,也会有别的事,我早晚会明白婚姻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上大学就去过好几次上海,所以那天看望他爷爷,在老家再次见到z的父母,也不觉得陌生,因为z和他父母难得回老家一趟,那天过去时,还有几房亲戚也在。
我忘记是什么人,一个中年大叔,进门不久就摆出不高兴的样子,跟z说不要再围着你女朋友转啦,平时还没腻歪够啊。
可能z和我的相处模式,在这位长辈看来,是倒反天罡,说z很久不回老家,坐下跟他说说话,说z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拉着z叙起旧,之后发表诸多男人应该怎样,女人应该怎样之类的宏论。
等上了餐桌,开始吃饭,更是大谈特谈,席间有其他人制止说他喝多了,不要再说话了,也拦不住。
最后吃完饭,他板着脸,喊z一个刚上高中的表妹,去厨房帮忙,说女生不会做这些简直不像话。
当时客厅,只有我一个女生坐着,其他都是男的,z的长辈和同辈,我已经感到很不适。
几个男长辈开始喝茶,我被问看着像很少做家务,直接说,我从来不做,我父母舍不得我做这些事情,我父母都会做饭,从不让我进厨房。
又问那以后谁做饭呢?我说,z会,他喜欢做饭。
对方大斥那不行,家里怎么能靠男人做饭呢?我说,全家靠一个女人做饭就行,靠男人做饭就不行了,那说明还是家里的男人有问题。
z中途被喊出去一趟,等再回来,我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我跟他说“送我回家”。
在后来和朋友的聊天记录里,我复述自己回怼的一系列问题,朋友说,几乎可以称作“舌战群儒”。
车开到我家,z也差不多了解我冷脸生气的原因。
我后来也多次回想这件事,我的确冲动、不够成熟、让z为难。
但除非我性格大变,不然即使时间扭转,回到那天,我依然还是那样的回答,我无法在那样的问题面前,默不作声,表示顺从。
只是回到我家楼下,我不该因一时愤慨迁怒于z,当时z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立马不满,我已经不高兴,怎么不可能不放在心上,在这个问题上,你居然不站在我这边?
因为知道在他家被夸手漂亮可能另有他意,我当时怒火冲天,亮着自己的手说:“我的手本来就不是用来进厨房的!我不贤惠,我永远和贤惠没办法沾边,你们家什么意思,对我不满可以直说。”
z说:怎么就提到我家了?那只是一个亲戚,而且他喝多了。
我不接受这样的回答:可是你爸爸当时也在,他也没有说什么态度明确的话,这不就是默认,或者希望我那样吗。
z说:你想多了,那是老家的亲戚,我父母平时不在老家,有时候需要他们照料一下我爷爷,我们一年到头可能也见不了几次面,没必要因为一点小事就闹得不愉快啊?怎么就是希望默认了,你不要多想好不好?
我就更气:你们没必要不愉快,就让我一个人不愉快?我现在很难受,你叫我不要多想?你的亲人朋友都在上海,而我不认识除你之外的任何人,等我跟你结婚了,这样的事情是不是以后再发生,你也叫我即使不愉快也别多想?现在我还没跟你结婚,你家就这样,那我跟你结婚了,我要过什么苦日子?我不是能受委屈的人。
z后来也生气了,因为我要把今天见面他妈妈给我的红包还给他,说“我不要了”。
他说:“你能不能别任性了?都到这一步了,你因为这么一点事就说算了不要了?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然后又低声说,“别这样好吗,我求你了苏苏,我们不要因为这种事吵。”
我那时候觉得这不是“这么一点事”,就那天而言,这比天还大。
我要下车,z直接锁了门,要跟我讲清楚。
z当时捏着那封特别厚的红包,一副特别难忍的样子,死拽着我的手,声音也提起来,说:“就算那些人说一下女生应该怎样怎样,怎么了?他们年纪大思想封建,他们以后又不跟我们一起生活,我认识你这么长时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吗?我跟你在一起,是图你贤惠?什么进厨房做家务,你觉得我会舍得你去做这些事吗?”
人有时候也会无法理解过去的自己,例如那时候分明一瞬动容,却表现得心如铁石,对z说:“也许你以后就会变成那样,你妈妈不就做饭吗?她都能做的事,你为什么会舍不得我?”
回想你当时的表情,受伤又觉得无力沟通,好像白喜欢这个人了,她居然什么都感受不到,但最后你只是把红包放到我的口袋里,白天的时候我爸爸也曾在那里同样塞过一笔钱。
z说:不管怎样,红包要收。
我不肯,说:我不要了,我不跟你结婚了。
我下车,回家,上楼,跟给我开门的妈妈也一句话没说,在楼上我听到我妈妈问怎么了,z跟我妈妈道歉,在解释今天发生的事。
过了一会儿,我妈妈拿着那个红包上楼,叹气说:“今天这样有点太任性了吧?在人家家里就那样啊?”
又是任性,还是我妈妈说的,我长这么大,我想干什么我妈妈都同意,我妈妈什么时候说过我任性?
我更不舒服了,索性任性到底:我就要那样!什么女生就该干什么,算老几就来管女生的事,靠女人享了半辈子福还敢对女生指手画脚,女生想怎样都行,凭什么听他们的。
我妈妈继续叹气:z又没有那样说,为什么要怪z呢?在场的都是z的长辈,你说点软话不行吗?
我那晚应激得恨不得立马去推翻封建主义的大山,声音大,态度硬:我就不说软话,我只说我自己想说的真话!我凭什么哄着他们?我就是不高兴!
我爸爸一向早睡,动静大,他闹醒了,大概也在楼下跟z了解了情况,披着外套到楼上来,第一句是跟我妈妈说:你看你把她惯成什么样子了。
我妈妈就说:就是我一个人惯的?
俨然也要争执一番,我越发头疼,再次在心里迁怒,可恶的z,把我好好的家,搅得家宅不宁。
我爸爸批评我:你到人家家里去看人家爷爷,给一屋子的人甩脸色看,合适啊?
我赌气说:不合适啊,所以他敢娶我,他家那些破亲戚就等着倒霉,我一个都不放过!
我爸爸拿我没办法,劝我:z还在楼下等你,你下去好好跟人讲话。
我不肯去,坚持让我妈妈把红包还给z,说我不跟z结婚了,这件事我妈妈没有依我,把红包放在我床头,在我脑袋上轻点了一下,说:你这个脾气啊。
然后关了我的房门,跟我爸爸一起下楼了,劝z先回家。
我不听我爸妈的话,但他听。
z后来总认为是这件事导致我们没有顺利结婚,因为从那次和好之后,我对婚姻的考虑,就不再限于他一个人,原来结婚代表我们要完全进入彼此的世界,接触对方的亲友,甚至要学习和这些人的相处之道。
这又是一件对z来说信手拈来,却让我感到抗拒痛苦的事。
甚至我想到,恋爱这些年,我跟谁玩得好,z就会跟这个人相处得不错,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对他好评有加。
从安和我初中的朋友,他送人家礼物,时不时请人家吃饭;到我高中玩得好的阿宠六六,他也慷慨大方;到我大学的室友,他给我们宿舍点奶茶,寄东西总是寄很多让我和室友分。
我身边的每个人都说z很好。
而我这么多年,只有微信加过他某个发小的老婆,当时还是女朋友,好像还是因为某次自驾游,我帮对方拍照片,用微信传给对方,一句话没聊过。
我们应该也聊过类似的问题——好像我对你的社交圈缺少关心,我忘记是去哪里住的酒店,是一个带露营帐篷的房间。
我们躺在里面,很小很挤,只能枕在z的手臂上彼此紧贴着,我刷手机,忽然提到这个问题,z说:也不是缺少关心,你是一个很纯粹的人,你跟你的朋友们之间的关系也都是纯粹简单的,就像安,就像你室友,就像窝窝头,除了真心对彼此好,没有什么其他目的性。
我说:我好像不懂人情世故。
z说:家里只要有一个人懂就好了,你就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z当然在努力成全我,但他也会有累的时候,也会有脱口说“能不能别任性”“能不能成熟一点”的时候,我就会失望、难受,心想,不是你说我不用懂这些吗?
甚至再上升,我就要怪,z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
现在回看,我的任性和自我难以遮掩。我以为我很真心地在爱你,我从来没有任何试图改变你的要求,只是你说的话我都信而已,我还能有什么错啊。
那时候,我缺少对他人的体谅,对一个努力做到九十分的人,如果还要紧抓着那扣掉的十分不放,来责怪“不完美”,是否太过苛刻呢?
同样的要求,我自己又能做到几分?我不过是仗着别人永远在包容我罢了。
这也能怪你,是你把我变得面目可憎吗?我其实有点排斥回忆这部分,翻到相关的聊天记录也有点耻感,大概是自觉丢脸。
我简直黔驴技穷,每次一有不愉快,总觉得只要分手,这糟糕的一切就会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放言“不跟z结婚了”的那个春节,我记忆深刻,因为整个正月,走亲访友,从老到小,到哪儿我都在被说,任性,不懂事,拎不清,还连累我妈妈被说“你看看你家大小姐被你养成什么样了”。
我年前在z家里怎发挥的,年后在我家有过之而无不及,三个舅妈加上我小姨和姨夫,给长辈甩脸子的事,顺手就做了。
当时觉得,人就是人,有道理就可以说,管什么长辈晚辈,是非对错,不在年纪。
三舅妈说:你不要第一次谈恋爱谈个这样的,就觉得外面的男人都是这样的,找不到,你以后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我说:什么男人这么高贵还要我打着灯笼去找?爱来不来,我这辈子又不是围着男人转。
我小姨说:你毕业了,就是到要结婚的谈婚论嫁的时候了,这样的你都不要,你以后找谁结婚呢?到时候你年纪大了,后悔死!
我说:不结婚要坐牢啊?谁说女孩子大学毕业就一定要结婚,我有手有脚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我怕什么不结婚没男人。
我大舅妈说:哪有人不结婚,不结婚怎么行,每个人都是要成家的,没有家庭哪能感受到幸福?
我说:大舅妈你真的幸福吗?我大舅年轻的时候酒喝多了就对你发脾气,你现在是日子好了当外婆了生活重心变了,才觉得生活幸福了,但你扪心自问,你真觉得这辈子上天对你不薄,让你嫁给我大舅享受到幸福了?所以你现在也催着我来享受这种幸福吗?
聊了小半个下午,到最后,他们都面如菜色,我大舅妈直呼心口痛,让我妈赶紧把我带回家。
后来跟z和好,我把这件事给他听,说都是因为他,我这个年过得很累,到处跟人掰头。
z鼓掌,说:很好,不愧是你,很一视同仁。
我问他过年情况如何。
他捂着额头,露出头疼的样子说:随便他们怎么说,反正我也不会听。
z感慨说:你真的很聪明,也擅长表达自己。
我问:表达自己不对吗?
z说:没有不对,很好,只是很少有人能像你这样,你说你这样的性格像谁呢?你父母好像都不是这样。
我说:是我自己决定我要这样的,人之所以会在对话中被问住,是因为ta自己也没有想清楚自己要选的答案是什么,被说“人不能不结婚”,一边觉得有道理一边又想反驳,人就会停滞摇摆。
我不希望自己活在混沌中,所以我需要自己的空间,需要花很多时间跟自己相处,需要问自己无数个问题,问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z说:那你这样,做的决定就一定是对的?
我说:当然不是,人有时候甚至会对自己都撒谎,但只要我一直问下去,总会离正确答案更近。
我说:即使做的决定错了又怎样呢,错了就错了,自己承担后果就行了。
高中毕业之后,我们闹矛盾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旅游,直到最后分手,仍在因为这个问题闹不愉快。
有一次,我控诉z每次来找我都要出门玩,我直接跟他说:我必须跟你讲清楚,我对这个世界的探索欲很有限,我不觉得世界上有什么地方是人生必去的,我不感兴趣那些老房子以前是谁住的,也不好奇那些山和水有怎样的典故名字,我们根本不是一样的人。跟你在一起太累了,我不想出门玩,我不想一大早就起来去什么景点餐厅,谁爱玩谁去玩!我烦死了,我要睡觉!
那次没有分手。
我在发火,z在笑。
虽然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不理解世界上为什么有我这样的人,但他还是跟我保证,以后他再带我出门,中午十二点前绝不安排任何行程,让我睡到自然醒。
这项举措有缓解效果,但我心底还是烦他拉我出门太频繁。
我的精力真的太有限了。
我印象深刻的是举措具体实行后的第一次出门,他当时读大学,作息规律,有健身习惯,早上七八点就起来,弄出一些动静,我听到了,然后去酒店楼下吃早餐健身,没多久又回来了,我也听到了。
这些都在我的接受范围内。
但之后,z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据他后来说,他是在和朋友一起打游戏,那时候已经开始冷落王者开始玩吃鸡了。
大概每隔半个小时,z就过来把我从被子里挖出来,亲两下,又放回去,我太想继续睡,所以始终没睁眼,只是忍他。
等到时间一到中午12点,他立马跑来喊我:宝宝,十二点了,应该睡好了吧,快起来化妆我们出去吃饭。
我气炸了,坐起来抽枕头打他:宝你个头!我怎么睡好,你隔一会儿就过来亲我一下,你是不是人啊,有一次你亲完还笑出声,我真想把你打死算了。
z笑得心虚:有吗?我有吗?上午太无聊,在跟朋友打游戏。
我来火:你跟别人打游戏还不放过我!
z像心虚又像失忆,说:没有吧?很频繁吗?
我说:至少四五次!
我直接上手:我掐死你算了。
z任我掐他,往床上倒:马上死,原地死,别气了,你不饿吗?你太能睡了,你睡了十几个小时。
我说:根本没睡好,十几个小时也是白睡,烦死了,我不想动了。
z不打招呼把我抱起来,放到卫生间,我从镜子看到自己一脸怨气像女鬼,他挤好牙膏说:还不想动,就张嘴,我来刷。
我坐在水盆台上,踢了他一下,心想真是克星,然后把他赶出去,收拾收拾,就开始心怀不满陪他出门玩。
有时候他也会体谅我少出门,有时候会一整天待在酒店,订餐或者吃外卖,但那时候我并不将这些理解成z对我的体谅,我只觉得,不过是少剥削我一点而已。
手机有一张我坐在酒店茶几旁边,举着筷勺的照片,是一家韩餐店的外送,食物盒子堆满茶几,我对着z的镜头,笑容灿烂。
在跟z分手前,我每次翻到都会想,果然只要不出门我就高兴成这样了。
最近一次翻到,感慨的是,我和z之间的差异实在太大,以至于造成那么多“彼此辛苦,彼此又都不知足”的情况。
虽然我总是说我不想和z出门玩,但旅途中也留下无数美好的回忆,去任何地方,对我来说区别都不大,我最喜欢的,是旅途中回到酒店“身心疲累又感到充实”的那些夜晚,我们随意聊聊天的那种氛围。
有一次,我和z聊到,回想我们恋爱这么多年,一想到依然觉得心动的时刻,z想了想,说了两个。
一个说的是我高中从礼堂跑来抱他的场景,另一个说的是我完全无印象的事件——z说高一冬天,有天放学,走廊地上掉了一只毛线手套,路过的人要么绕开要么踩上去,只有你在走近时,捡起来拍拍灰,放到旁边的窗台上,整个过程只有几秒,我只稍微停了一下等你,我们就下楼了。
我疑惑:这就心动了?
z解释:我觉得你很善良,也不完全是善良这一点,就是,你总是会做很多别人都不会做的事,你永远跟别人不一样。
我还是不能理解,觉得这件事太平平无奇了,说:这没什么好特别的,后面也许别人看见也会捡,只是当时刚好我看见了,顺手的事。
z试图描绘那个场景所蕴含的意义,但他形容不上来,最后说:我就是觉得你很好。
而我说的事,z也没有任何印象。
他说的事在高中,又那么日常,我完全回忆不起来情有可原,但我说的就是大二发生的事,还是在外出旅行途中,他也完全没有印象。
那次是刚到酒店,应该是夏天,我很累,要休息一下再出门,倒床就闭眼。
z过来的时候,看我趴在床上,就说“小心感冒,盖被子睡”,我觉得冷,但又不想动,就闭着眼说“就这样,懒得掀被子。”
他不需要休息,他精力太足,那次已经在和烟花兄一起吃鸡,拿着手机过来看我,手机里有很小的游戏已开局声音,队友在里面催他,但他没管,过来把被子掀开,说“钻一下”。
我翻个身就进去了,当时皮肤已经被空调吹凉,缩到被子真的觉得好舒服,然后是按窗帘和调空调温度的声音,z回来摸摸我的头发,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说:好好休息,等你睡好我们再出门。
那次是在南京。
我们北京就去过一次,还没结束行程,我就放话,这辈子我再也不来了,我去过两次北京,一次跟z一次跟我姐姐,我太讨厌会大堵车的城市了。
但南京我们去过好几次,可能因为近,南京的城市节奏也比较对我胃口,他提去南京,我比较不会拒绝。
我记得那次在南京,我穿的是一套红白配色的无袖针织套裙,z是胸口带一个小logo的白t,因为承载回忆,我每次换季断舍离,都舍不得扔这套早就不会再穿的衣服,它至今还在我衣柜的角落。
那晚z约了烟花兄去秦淮河旁的一家室外临水卡座吃饭,那是我高中毕业后,第一次再见到烟花兄,他还是高中那副样子,远远就笑起来,还是喊我“苏爷”,我依旧露出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z中途离开了,不记得是去结账还是添东西,只记得当时我跟烟花兄面对面,还是有点尴尬的,烟花兄忽然说:z真的很喜欢你。
我说“我知道啊”。
心想,你高一跟我说“红豆奶茶是相思奶茶”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但其实当时只是随口应和,话不太过心。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吃完饭,逛了秦淮河和夫子庙,分别的时候已经很晚,偏偏z那天订的酒店有点远,但是因为那家民宿的秋千我喜欢,我想怪他又怪不出口,只有累是真实的,我的社交值和出行值都全面告罄。
回酒店的路上,我还是忍不住抱怨了,说以后真的不想出门了可以吗,z当时生气的原因可能是,觉得他做了许多妥协让步了,为什么我还是会不满呢?
可能他自认为今天的开心时刻也会在我这一句抱怨里,瞬间衬得像他在自作多情的单方面快乐。
谈恋爱真难啊。
烟花兄回去了,在深夜无人的马路上,我们都不一起走,他前我后,他连背影都在生气,自顾往前走。
天气炎热干燥,路边有积尘,迎面一辆车开过来,他冷着脸转头挡在我身前,抬手遮了一下我的眼睛。
的确有灰飘过来,但没吹到我眼睛里。
路灯一晃,车子开过去,z把手拿下来,看着我叹气,然后回头继续闷头走路。
那一刻,我才真正回答晚上烟花兄的问题,我知道z真的很喜欢我,甚至那一刻我觉得,我以后再也不会遇到像他这样,即使再生气也下意识为我遮眼睛的男生了。
不会再有人比z更爱我。
最后分手,也曾想到这一刻,但依旧决绝伤人,毫不心软。
那时想的是,被爱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吗?我承认被爱的感觉很好,但没有我内心的平静重要。
喜欢记录是我从小的习惯,我高中就想过,等分手了要把和z的故事写下来,大学也想过,等分手了要把和z的故事写下来。
后来等我真的开始写小说,我明白玛丽苏爱情故事里男女主是什么样子,我就不想写了。
我跟z说过,我们两个的故事写出来会很难看,没人喜欢看这种故事,太多心软太多纠结,阅读体验极差。
z不明白。
我说:因为作为女主,我人设很差,毛病很多,读者以女主视角来看故事,如果不理解就会觉得故事莫名其妙的,而你作为男主,又太缺少男主气运。
z不明白什么是男主气运。
我说:通常在玛丽苏爱情里,男主的行为永远高效有用,随便做点事,就会被女主看见,女主感受到男主的用心就会感动,即使有困难,男主的爱都是万能解药,爱能解决一切。
但三次元不行,现实世界一天二十四小时,人复杂得有时候自己也无法明确看清自己的心,无法只为一些瞬间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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