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在拇指小人的指引下找到了那只脖子上系着蝴蝶结的三花小野猫,“支付”了猫猫顺风车的小鱼干。
坐在他肩头的小人忽然想到什么:“诸伏,我每天都坐你的顺风车,我要付你路费吗?”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不止坐你的顺风车,我还蹭你的课,住你的宿舍,吃你的饭……”
她想起小鱼干的来源,算账的手愈发颤抖:“还用你的钱支付顺风车路费。”
“欠了很多债。”
他笑起来:“你想支付什么给我?”
她苦瓜脸:“我现在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吃一口面包得捶三下胸口……”
他好笑地看她认真分析自己的处境。
“除了说好给你的礼物,我没法给你更多了。”她算账算到最后,无奈地得出这个结论。
“你不欠我的。”他笑着说这话的时候,正好路过樱树下,风动时,初开的樱花散出宁静的香气。
她稳了稳身形,抓住他的领子,没让自己被风吹走,思忖半晌:“……也是。”
在现实世界中,他们还是邻居的时候,他帮了她很多忙。
反过来,她现在正费心费力地救他。
想到这里,她有种轻松的感觉,还债即将大功告成,到时候就互不相欠。
“说起来,洗衣店……”昨天被他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打断后,她没有提到外守洗衣店。
他捻起被风吹落在肩头的樱花:“诶,发生什么了?”
虽然她迷迷糊糊地把“摩托车店”听成了“洗衣店”,但她居然误打误撞正好找对了,洗衣店里的正是杀死诸伏父母的凶手外守一。
她不会看错,她重复过那么多次血案梦境,和那个凶手打过太多次的交道了,甚至连他那种理智的发疯作风都一清二楚。
现阶段在逃的外守一,依然完全没有悔改的意思。
“诸伏,原来你在这里啊,教官让我来找你。”一个警校学生走过来。
冬川连忙绕到他的领子背后,抓着衬衫往下吱溜滑下去,悠悠地荡到腰带处,抓住腰带后顺路滑进了他的裤兜。
轻车熟路,这种事她做得太多了。
诸伏景光被教官叫走说一些事,路过松田的时候,冬川顺路跟着松田走了。
不过在松田阵平那里玩机器模型的时候,她很不幸地遇到了意外事件。
“小阵平,给你带了蜜瓜包哦。”
腰上系着安全绳、没来得及逃窜的冬川小人和那个推门进来的青年面面相觑。
青年脸蛋漂亮,眉眼标致,他眨了眨眼睛。
脑子里警钟像烟雾报警器一样喧嚷起来,冬川动作很快,拉好安全绳,“咻”地从桌上跳下去,仓皇逃遁。
“等、等一等。”萩原研二徒劳地伸手。
小人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床下。
“你是借东西的小人吧?”萩原研二想起那部电影,蹲在床前,一整个人贩子的口吻,“我有蜜瓜包,要来尝一口吗?”
小人没有丝毫动静。
萩原研二本来只是打算给松田带点东西,现在他左拳敲在右拳上,灵光一闪决定在宿舍里等松田回来。
他拆开装甜点的纸袋,蜜瓜包的香气飘出来。
他撕下一小块面包,扔进嘴里。
“小阵平还没回来,真是令人头疼。”
“不过出门敢不关门也只有他能做得出来了。”
“画了线路图呢……是你的大作吗?”
“让我看看小阵平又在玩什么机器。”
“等等,别动!”小人从床下钻了出来,一手卷着安全绳,一手提着用大头针做成的剑,威胁道。
青年眉眼含笑,他手里抓着已经消灭了半个的蜜瓜包,根本没有触摸那部机器,离它十万八千里呐。
……上当了。
冬川把剑放回背后的剑囊。
“我们可以友好相处的嘛,我才不会把你抓起来卖掉呢。”萩原研二撕下一小块蜜瓜包,正好是最柔软的面包芯子,递过去。
她犹豫了两秒,走过去抱住那小块面包芯子:“谢谢。”
萩原研二不愧是亲和力派,三两下就用蜜瓜包收买了她的心,自然地聊了起来。
“Fuyu是小阵平的……?”
她思索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
萩原疑惑:“诶?”
她被那一小片面包芯子喂得饱饱的,缓了缓才回答:“他没有和我说过,我也不敢随便下定义。”
朋友?似乎不够格吧。
玩伴?再说一遍,没有在玩!
至于其余的关系形容,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形容这种关系。
“是朋友吧?”萩原研二笑道。
他又给她撕面包芯子的时候,被她阻止了:“太饱了,够了。”
他比划了一下:“也是呢,刚才的面包芯子是Fuyu的两倍大。”
她:“……”
“总之不是朋友。”为了从“拇指小人吞掉了两倍大的面包芯子”这个令人羞愤的话题上转移开,她反驳道。
“一起合作——”萩原研二指了指图纸,“让你能随时进出——”,他指了指房门,“给你做了沙发床”,他指了指桌上用五六颗将棋棋子敲打而成的长条带靠背小沙发和上面的小枕头。
“怎么会不是朋友呢?”他笑道。
她被说动了,闷声问:“什么是朋友?”
萩原研二眼神认真起来,摸着下巴思忖道:“大概是互相信任,又不会辜负彼此信任的人吧。”
说的好有道理。
她想起定义中一长串的解释,两下相比,高下立见。
“所以你和松田是朋友吗?”
“当然!”萩原研二确定地笑着扬了扬眉。
她抬起头看他。
他很会说话,嘴很甜,情商高,观察力惊人,平时大大咧咧地爱说笑话,略微下垂的眼睛无辜漂亮,躲在一边抽烟时眉眼间又多了惆怅。
这是萩原研二。
她认识的松田阵平曾经郁郁寡欢地抽着烟,眼神望着远处,掠过拆车厂层层叠叠的报废汽车。
那个场景她记了很久,因为给她提供了【悲伤】的具象化。
当时她不明白,多嘴地徒劳地问“你在想什么”,被反问回来了。
在上个记忆世界,她第一次见到了和松田阵平一起长大的那个朋友,那个笑盈盈的少年问她:“一起去拆车厂吗?”
她从那时起,大概猜到了松田阵平那副平静得可怕的样子的缘由了。
一直在身边的朋友,不见了。
所以到哪里去了呢?
她只能根据自己的推理想到这个词:死亡。这个她和松田讨论过好几次的词语。
见她看他,他脸上一直带着的笑意飞散开来:“那么Fuyu要和我做朋友吗?”
她震惊地看向那双风流又纯洁的下垂眼。
“怎么会有人刚见面就要做朋友的?”她喃喃道。
在这个世界,她一直保持着这个体型,在这个和正常人类迥异的视角下,她一次又一次地对自己强调着、提醒着:
她来自异世界,从人性的角度来说她并不算人类,只能算是一个不明生物。
就算人类能容忍并习惯她的存在,也无法心无芥蒂地完全接纳她。
“我和你们不一样。”她说。
[你不觉得我很可怕吗?]
[你怎么会不是人类呢?][我应该怕你哪一点?]从诸伏景光和松田阵平那里得到这样的回答后,她暂且认下,以为是特例。
但为什么会有人一见面就要做朋友的呢?
这个世道她是越来越不明白了。
萩原研二在看她,那张棱角分明的鹅蛋脸上柔和与骨感糅合得恰到好处。
“为什么信任我呢?”她问。
“因为你是小阵平信任的朋友。”萩原研二冲她眨了眨眼。
萩原研二伸出手摊平:“要握手吗?”
不经意间,和不久之前的松田说出了一样的话。
在一起待久了,连脑电波都相似起来了,形成了独属于朋友之间的默契。
她把双手搭在他的手指上,做了个握手的姿势。
“我很羡慕你们。”她忽然说。
“Fuyu也会有朋友的。”萩原研二笑眼弯弯地看着掌心里的小人。
“既然小阵平还没开口,那我就先不要脸地顶替‘Fuyu的第一个朋友’这个头衔好了。哼,让他后悔去吧。”
【信任】
【朋友】
她觉得心里有什么被冲垮了。
她站直身体,大声说:“我允许了!”
好奇怪,这种又是什么感觉。
眼眶热热的,奇怪的喜悦夹杂着无法言明的浪潮席卷着她。
她流泪了吗?她抹了一把脸。
【流泪】是这样的感觉。
萩原研二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我没有适合你的手帕,只有超大的纸巾……”
她板着脸,生气地踩了他一脚:“没有哭。”
踩在他的手指上,就是刚才握手立下约定的地方。
萩原研二无奈地投降:“了~解~了!是我的错,我不该胡说。”
对方道歉很诚恳,她满意了。
“那么,我可以摸摸你吗?”萩原研二终于忍不住。
“请便。”她一副大度的样子。
萩原研二小心翼翼地揉了揉小人的脑袋。
骗人,眼睛还红红的。
“Hagi——”松田阵平站在他身后,阴影打在他的脸上,站着双手抄兜的身形显得高大可怖,“别随便动手动脚的。”
松田阵平从外面回来,还在门口就闻到了蜜瓜包的香气,当时就暗忖不妙。
果然逮住了调戏拇指小人的幼驯染。
被当场抓住对拇指小人动手动脚的萩原研二只能眨着眼睛。
他不是那种人。他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们在谈什么?”松田阵平坐下来,纸袋里的蜜瓜包已经只剩一个了。
冬川解开腰上的安全绳,问他:“松田,我们是什么关系?”
“哈?”刚拿起纸袋的松田阵平一愣。
“她问你,你们是朋友吗?”萩原研二笑着解释。
他算是看出来了,小Fuyu像是一个学了新词就到处乱用的小学生。
松田阵平眼神柔和,嘴角勾起来:“……哈,这个,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才问你的。”她一副不罢休的样子。
他放下手里的纸袋,用手指点了点小人的脑袋:“不要想那么多,是就是。”
萩原研二找到了报复的机会,语气夸张地反击道:“嚯,小阵平,别随便动手动脚的哦。”
冬川和松田两个人就足够鸡飞狗跳的了,再加上一个萩原,整个宿舍变得乌烟瘴气。
冬川被萩原研二送回诸伏的宿舍后,决定找诸伏景光问清楚。
她有重要的事情问他。
“小诸伏看起来已经在宿舍了,我把你放在这里了,能进去吗?”萩原研二说。
“谢谢你研二,”她朝他挥了挥手,“这里我很熟悉。”
萩原研二蹲下来,让她能顺利跳下来:“不过很意外呢,Fuyu居然是先认识小诸伏的……”
冬川从他的衬衫口袋里钻出来,跳下落地。
“不过想想也是,小阵平怎么可能照顾得好别人。”萩原研二不忘在背后挖苦自己的幼驯染。
“小阵平也很好的。”她转过头,已经被同化、自动跟着萩原称呼“小阵平”了。
主要是他的工具,帅呆了!他平时还会去工具店!
萩原笑道:“啊啦,知道了。”
冬川走进宿舍,看到洗手间的门半开着。
诸伏景光做完训练,显然刚从集体澡堂回来,正在吹头发,黑发湿漉漉的,映衬得他的皮肤更加白皙,灯光下,每一寸肌肤都好像在发光,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分明。
“诸伏——”她溜进门去,刚喊出名字,就看见了这副景象。
她愣住,注意力飘散的时候,在地面的水珠中滑了一跤。
吹风机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声音,因此他没看见她也没听见她的声音。
还好,没看见她平地摔跤的样子——她爬起来,庆幸地想道。
她又多看了两眼,才从洗手间走出去。
果然不该随便闯洗手间。
她吃了教训,把湿衣服换掉后,乖乖坐在外面等他。
诸伏景光总算从洗手间出来了。
他已经换上了睡衣,躯体被平和的棉质布料遮掩住,核心的肌肉线条被宽松的布料一马平川地遮盖,也因此掩盖住了侵略性,和那张脸一起看便相当人畜无害。
【脱了衣服和穿上衣服完全是两种气质啊。】
她不自觉又看得久了一些。
“有什么问题吗?”诸伏景光见她坐在台灯下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疑惑地摸了摸脸。
她的脑子从色.迷心窍中回转过来,开口道出刚才就想问的问题:“诸伏。”
他听到这个称呼抿了抿唇,不过还是无奈地听了下去。
“是这样的,我想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她正襟危坐,满脸期待地问。
他眼睫微微颤动,脸颊忽然有些热,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什么?”
“我们是什么关系?”她重复道。
她的语气听起来那么自然,表情也很放松,对比下来,他的心里却开始兵荒马乱,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像有人在他心脏处放了一把火,滚烫地蔓延着。
他动了动唇,双眸紧盯着她。
她等着。
他几乎要被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吞噬了,但他却不敢回答。
他的喉结滚动着,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她似乎失去了耐心,也失去了信心,小声地询问:“我们是不是朋友?”
错愕涌上他的眉眼间,他想纠正,却找不到纠正的词语。
宿舍房间里安静得暗潮汹涌。
冬川失望地站起来:“哦,知道了,没事了。”
她以为他们会是朋友,但他犹豫着无法承认——他居然没把她当朋友看。
哼。
再见了,她今夜就要远航。
——远航是不可能远航的,她的大小家具都在这里呢。
她在自己的贝壳懒人沙发上窝着,闷头睡觉。
诸伏景光走到床头柜边,蹲下来,凝视着贝壳懒人沙发上窝着的一小团。
“是比朋友更亲密的关系……”他轻声说。
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但希望她做个好梦。
冬川一觉睡到天亮,全然忘了自己昨天还想提起的外守洗衣店的事。
“早上好。”诸伏景光微笑着对她说。
她还在怄气:“早上不好。”
他们连朋友都不是!
他没有生气,依然笑着:“昨晚睡得好吗?”
“睡得……”她想说睡得不好的,但话到嘴边还是转了个弯,“好极了。”
“今天想去蹭课吗?”
她拒绝得分明又利落:“不想蹭,我待在这里就好了。”
他有些意料之中的遗憾:“小心一点不要乱跑。”
披上外套出门前,诸伏景光又回过头来对她说:“晚上我有话对你说……”
她机械地点头:“知道了。”
看他认真的神情,该不是要和她摊牌?昨天他否认了他们是朋友,今天要把更残酷的真相告诉她?因此才提前告诉她,要她做好心理准备?
她被自己的脑补吓得魂不守舍,紧张地走来走去。
这个记忆世界中,她到现在还没有触碰到规则的存在,因此无法离开这里。
努力平复波动的精神力,她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萩原研二说朋友是互相信任并且是不会辜负对方信任的人。
她和诸伏景光偶然成为邻居,在此期间她一直给他添麻烦,他不计前嫌地帮助她,这样的她确实不值得信任。
在每个记忆世界里,她也不是可靠的大人,不值得信任的同伴。
他不需要她,就算她走马观花地参与了一些记忆片段,抹去她的存在后,他依然是那个闪闪发光的存在。她不能给他增添什么,也无法提供任何情绪价值。
【唔,但其实也没什么。】
承认自己是个不被人需要的废物很简单,她的心态立刻变得四平八稳,甚至比之前更轻松了。
她一边推着人造珠子往前走一边哼歌。
从饰品店里带来的人造珠子圆润而漂亮,不过对于她来说上手质地有点毛躁。
遇到阻力推不动了。
她拿一颗纽扣放在人造珠子旁边,卡住滚动的珠子,气势汹汹地往前走:“让我看看是谁在堵塞交通。”
就这样自娱自乐地开始工作。
她拿着钻头,从人造珠子中间的穿缝继续镂空。铜片,纽扣……
在操场上负重训练的时候,诸伏景光瞥到了那只脖子上系着一个蝴蝶结的三花野猫。它懒散地躺在太阳光下,在灌木丛边打了滚,伸长软乎乎的身体,尾巴悠闲地一甩一甩的。
它又在阳光下滚了一圈,脖子上系着的那根红色毛线已经很松了。
他分明看到那只三花野猫抖了抖耳朵,低下毛茸茸的脑袋,舔了舔自己的颈毛后,咬住毛线的两端,自己给自己系紧了结。
他心里一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是真的。
“小诸伏,你也看到了?”萩原研二凑过来,“它在给自己系绳结诶。”
松田阵平打着哈欠也过来插了一嘴:“看到了。”
“训练时不要交头接耳!”教官吹了一声哨子。
几个捣蛋鬼乖乖保持队形,穿着负重装备继续往前。
诸伏景光的目光从负重头盔往外延伸,再次在那只野猫上停驻。
“你看起来像是认识它哟,小诸伏。”萩原研二凑过来。
“上次给它喂了小鱼干,它或许在等更多的小鱼干。”他低声对萩原说道。
虽然约定中明明白白说了只有十条小鱼干,债主也一次性支付清了,但它还是在等。
下次那个人再要找猫猫顺风车的时候,就会率先看到它脖子上的红绳结。
“它或许根本不是在等小鱼干。”萩原摇了摇头,笑道。
心甘情愿地系上绳结,下次再见到那个人时,就可以指着经年累月的绳结卖惨:“喵”
我是你的,怎么可以抛弃我。
“这叫做碰瓷。”萩原研二在他旁边悄悄总结道。
他被萩原的歪理说动了,唇角的笑意微微绽放:“……果然是这样的吧。”
鉴于他们几个人一连串的骚操作,五人组终于还是被叫去了教官办公室。
“其他教官向我来投诉你们迄今为止犯下的种种恶行……”鬼冢教官气得脑袋都快冒烟了。
萩原研二无辜的下垂眼眨巴眨巴:“恶行?”
鬼冢教官横眉怒目:“半夜偷偷溜出房间斗殴。”
降谷零和松田阵平眼神同时飘走。
“包庇同期,制造伪证,统一口径。”
伊达航脑门上滴下冷汗。
“在便利店擅自对付强盗团伙。”
花衬衫三人组率先心虚低头。
“不顾学校规定私自驾车不算,在大马路上肆意飙车,怎么不去飞呢?”
萩原研二和降谷零别过脸。
鬼冢教官以一句利落的决定结束他的一长串控诉:“打扫澡堂和更衣室!麻溜干活去!”
在离开教官办公室前,诸伏景光瞥到了教官桌上一份文件。
那是昨夜在这片辖区失踪的小女孩照片。
他不由得驻足。
有里,她长得太像童年时的外守有里了。
打扫澡堂时,见他闷闷不乐,松田阵平忍不住:“喂!”
他从思绪中被拉回来:“诶?”
“你是不是在找杀死父母的犯人?”松田阵平讲得很直白,没有丝毫遮掩,“并且你认为刚才那个搜查请求上的失踪女孩,跟那起事件有关吧?”
他浑身一抖,瞳孔微颤。
“我说错了吗?”松田肩上扛着扫把,盯着他。
他一直隐藏的秘密被揭穿,却没有想象中的不堪,他怔怔地看着眼前早就看穿他的同期。
“一起去解决吧。”恶声恶气的天然卷青年如此邀请道,他身后站着同谋们。
有没有她,他的人生都会顺利地进行下去,他会遇到很多朋友,赋予他勇气和力量,互相信任互相支持,他会走出阴霾,盛放着光芒。
这是冬川在制作那盏玻璃灯时思考的议题。
“啪”,玻璃灯的内核制作完成,点亮后耀眼的光芒肆意流淌。
就像这样成长为一个耀眼的存在。
她关上精神力玻璃灯,摇摇头:“坏了,我要变成哲学家了。”
最开始的时候,她认为她能改变一些东西,然后她发现她改变不了什么,最后她发现不需要她去改变。
【除了他的命以外,她没什么能改变的。】
她小心翼翼地探在瓶口,把那一串人造珍珠放进玻璃瓶里,完成玻璃灯的最后一步。
这是一枚不以电力点亮的灯,维持它的能源是精神力。
她要留着它做一个试验。
冬川把玻璃灯放好,起身去找那只三花小野猫。
野猫悠闲地躺在老地方,她挠了挠它的肉垫:
【我们是老熟人了,走啦走啦,老规矩十条小鱼干,成交吗?】
得到允许后,她从躺着的猫猫条爬上去,埋在毛茸茸的颈背间:“启航!”
虽然她改变不了什么,也知道他和他们都会没事的,不管怎么样还是想去洗衣店看看:她当时看到了一些令人在意的细节。
就她和外守打过的交道,外守一精神上确实有点问题,早年失去妻子和母亲让他变得有点极端,尤其是在有关独女外守有里的事上。外守有里的死亡击溃了他最后的防线,但他又相当理智,在进行疯狂的屠杀后,甚至可以正常经营洗衣店十五年。
想必他也注意到了这个在查高脚杯纹身的年轻警校生就是当年那个躲着的男孩。
她原路蹭了公交车,来到洗衣店,一楼空无一人,放在滚筒洗衣机里的赫然是.炸.弹。
果然,那天晚上她在这里嗅到的奇怪味道不是错觉。
得亏她这阵子从松田阵平那里偷师了。
“最右边的那个好像是主体……”她扫了一眼,“不管了,全部拆掉。”
她费劲地打开洗衣机,仗着体型优势钻进去,从背包里拿出胜利之师的剑,依照松田的教导躲过陷阱,剪断导线。
处理完一楼的炸.弹后,她爬上二楼,吃惊地发现外守一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女孩。
他看了一眼时间,喃喃自语道:“还有两个小时啊。”
她抬头去看时间,下午两点半。
二十二年前,这天的下午四点半是外守有里的出生时间。
他要在这个颇具纪念意义的时间,拉着这个女孩、拉着整条街道殉葬。
她站在移门后,凝视着那个疯狂而平静的中年男人。
【拆掉很容易,修好很困难。】她忽然再次明白了小景光对她说的话。
无论是为了自己的亲人,还是为了友人,一切冠冕堂皇的借口都不能洗白伤害别人的动作。
那是别人用尽全力搭建的人生。
这是为所欲为者冬川第一次感知到【愤怒】的瞬间。
她的手缓缓握成拳,又慢慢松开。
精神力暴涨,锐利的杀气凝聚起来,所有火力都冲着那个犯人奔去,但她遏制住了这股激荡的凶焰。
意识的强烈波动中,她的身体逐渐淡去。
不过,还没有好好告别呢。
几个正在打扫澡堂的警校生开始集体整理线索。
“入江角夫,46岁,沉默寡言,肩膀上的纹身是十年前乒乓球大赛获奖时纹的奖杯。”
“外守一,50岁,独居,手臂上的纹身是观音像,为了缅怀二十年前因交通事故去世的妻子和母亲。”
“物部周三,35岁,后颈的蝎子是以前加入队伍Scorpion glass时纹的。”
三个嫌疑人都列出来了,剩下就是推理。
线索是高脚杯纹身。
“诸伏你当时偷看的缝隙,”伊达航忽然说道,“不是竖着的,而是横着的吧?”
被猛然点醒,几个人同时意识到了。
如果是从百叶缝隙中看到的,能看到的纹身如果是高脚杯,再结合纹身时间,犯人是……
正被罚打扫澡堂的兔崽子警校生倾巢出动,扔下清扫工具,向洗衣店直奔而去。
“十五年前杀害诸伏父母的犯人是外守一!”
洗衣店里空荡荡的,没有正在值班的营业员,但洗衣机和洗衣机之间串连在一起的导线却彰明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由于松田和萩原两个人都光荣负伤,无法完成拆弹任务,只能由门外汉降谷零代为行之。
“心浮气躁乃是大忌哦。”松田阵平在旁边指导道。
一路奔上二楼的诸伏和伊达航发现了挟持失踪女孩的外守一。
制服了外守一后,一楼的炸.弹也成功被拆除了。
“现在几点了?”被制住的外守一问。
“下午四点二十九分。”
“对不起了。”
火焰燃烧起来,二楼传来爆.炸.声,碎片纷飞。
外守一夺身而走,直直冲向二楼的火海。
诸伏景光毫不犹豫地跟上去。
“景!快回来!”
他咬牙,抓住外守一,那个杀死他父母的凶手,那个成为他多年噩梦的罪魁祸首,将他拉出爆.炸的火浪。
死亡不能抹平罪恶。
维护正义的程序之所以存在,是为了昭示世人犯罪的成本并不低,以此警戒为所欲为者。
从二楼窗户跳下去,他的朋友们已经默契地展开了那张体育祭的旗,准备接住他们。
鬼冢教场的体育祭旗上樱花烂漫。
冬川从记忆世界中退出来后,从外部探查了一下其中的画面。
原来如此,后来顺利地把外守一送进监狱了。
警校的毕业典礼前,穿着警察制服的诸伏、降谷和松田阵平去附近的便利店里照了一张相片,这是准备给诸伏景光的哥哥诸伏高明寄过去的。
松田阵平手痒痒地给照片上的诸伏景光下巴上画了浅浅的胡茬。
“咦,也不坏嘛。”诸伏景光看着被胡乱涂鸦的照片,认真地评价他的新造型。
她笑:的确不坏。
一切如常,拇指小人从来未曾存在过。
在结束记忆画面前,她仔细寻找着另一件物品,那是她为了测试记忆世界的规则而特意制作的精神力摆件,为了做一个实验,验证她的猜想。
在警校生诸伏景光的宿舍里,一枚用玻璃瓶装着的灯闪闪烁烁地亮着。
她一愣。
拇指小人被抹消后,她留下的那枚以精神力为能源的玻璃灯,居然还在。
诸伏景光在宿舍收拾行李的时候,拿起床头那个玻璃瓶,里面装着的一串铜片和人造珍珠散发着光芒。
他盯着那枚闪闪烁烁永不熄灭的玻璃灯看了一会儿,唇角微微勾起来。
不科学,冬川觉得她上当了。
说好的会抹消她的存在呢?!拇指小人的确没有存在过,但是为什么精神力玻璃灯会存在?
骂骂咧咧不得已坠入下一个记忆世界的冬川深深感觉自己被欺骗了。
……有不太好的预感。
【无用】
有没有她,他都会走出阴霾,绽放光芒。无法提供任何能源,拍拍屁股走了!
——但她不知道她给了他什么,也不知道她能给他的人生增添什么。
【碰瓷】
支付小鱼干的时候要小心,小心那种心甘情愿给自己系上绳结的坏野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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