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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述龙


    翟寰回到了那片草原……好似冬天才过的样子, 地上是灰黄灰黄的土色,参差不齐的冒出一点绿意,身边三面是铅色的像铁一样的山, 插进颜色稍浅但仍旧灰暗的天空中, 军营就坐落在这里。凛冽的北风呼呼打转,如困兽一般在山坳间呼啸游走,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 那些风打在人身上,好似漏网在冰水里筛过一回, 纵使身上绑了厚重的铠甲,冷意依旧野蛮地往骨头缝里钻。


    “将军,五公主到了。”带路的公公停住脚步, 对兵甲外披了一身黑熊皮的男人恭敬道。


    “五公主?哪里来的五公主?”那男人声音沉沉,好似浑不在意。


    公公为难:“自然是从厉京来的,将军惯会说笑,圣皇的文书半月余前就送来了,您怎会不清楚。”


    男人笑了起来:“噢,我差点忘了。”说完也没有行礼的意思,待在原地不动, 公公心中不满,然而一时接不上话。


    翟寰来此地不久, 刚满十三岁,先是坐马车, 后来山路陡峭, 换乘轿子。她此行虽有侍卫有随侍, 但于公主身份而言, 已算简从, 贴身侍女只有一个紫苏,外面太冷,她让她先在轿子里等她——除了关照,其实还有别的主意。


    黑熊皮男人脸转了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翟寰,她披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白狐狸皮的大氅,幼嫩得仿佛对方的猎物。但她迎面看过去,目光毫不闪躲,丝毫没有因对方周身的杀伐之气压倒。那人大名鼎鼎,乃其时的述龙将军梁牧荣。


    她明白他的意图,那也是她的决心。于是,再公公还在犹豫是否该发难的当儿,下一秒便吃惊地见翟寰率先行了礼,朗声道:“翟寰参见梁将军。”


    梁牧荣不闪不避地受了这个大礼,又等了一会,才表面客气地叫翟寰起身。翟寰对其言听计从,未见一丝不快的神色。


    “你来这便是右参军,下次在我面前可自称末将。”梁牧荣挤出一个虚浮的笑容,“我这人记性不好,就不记你的名字了……反正也不见得待多久。”


    最后一句被翟寰听到了,本来也没有避着她的意思。她稍加思忖,手从温暖的衣物中伸出,开始解大氅的扣子,公公看了焦急:“殿下,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她一声不吭,脱去白狐大氅,里面是一身黑色骑装,显露出少年人劲瘦修长的身形。四周的冷风好像突然变得暴烈起来,一寸一寸地穿刺过布料剐着她的身体,她的嘴唇顷时从暖意的红润变得暗淡了。


    “闭嘴,“她声音冷冷的,训斥那公公,“今日是我报到第一日,这里是军机重地,休要放肆,一会你便自行回去,这衣服累赘,我之后用不上,也交给你处理。”


    “可是圣皇特许您晚上不宿军营而住最近的驼城,等将军跟您交代完了,奴才还要带您回去呢,还是哪位兵长可以一送?”公公迟钝而不解,没说第二句,兜头被翟寰丢过来的大氅一罩。


    “你回去,还有紫苏,你们都回去——我说回宫里去,父皇母后要问,就说是我的意思。”她的声音压得比往常更低,怕泄露因寒冷而不自控颤抖的声线,也是有意说给梁牧荣听:“我翟寰今日入伍,就不再是什么公主,万事从权,从今往后,我只在这里。”


    公公震动且不解,就这样被稀里糊涂地遣走了,翟寰仍穿着薄薄的衣服在冷风中站着,梁牧荣在旁冷眼旁观,也不说话,又等了一会,给旁边的小兵一个眼神,才给翟寰送上一套规制的铠甲和棉衣。


    身负皇命的公公既走,梁牧荣更不费心掩饰,对翟寰这个公主,一点好脸色都无,看她屈着快要冻僵的手指披上外衣,他离她有一段距离,提了声音问:“我怎知你刚才不是在做戏?”


    翟寰手上一停,看向他:“什么意思?”


    梁牧荣移开目光,另起了个话头:“圣皇为何会让你到这里来,是你犯了什么错要罚你?”


    “是我自己要来。”


    “心血来潮?”


    “心之所向。”


    梁牧荣冷笑,明显不信:“你最好是。”


    翟寰不气,不语。


    “你若在这里干的好,我一个字也不会告诉圣皇,你如果有什么旁的心思,最好省去。这里的人都是一个个奋力往上爬,有多大的本事,就挣多大的功勋,我唯一可以承诺你,不会因你是女子而例外。”梁牧荣说,顿了顿,露出嫌弃的表情,“但你若干的不好,我一定叫你滚蛋。如果怕了,现在还可以走。”


    翟寰穿好外衣,套上外甲,相当于告诉了他自己的决定。这一套衣服对她来说有点大了,她缩在里面的样子显得有些可怜,分明还是个小孩子,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很快让人忘了那回事。


    她笑了,透出些桀骜:“末将省得。”


    ……


    “听闻五公主从小习武?会使什么刀兵?”


    将军之下,依次是左右校尉,左右参将,左右参军。翟寰因为身份的缘故,初入伍便有右参军的头衔,自然惹人非议,却无人敢言。唯一大她半衔的左参军陆至安还算照顾她,是少有的几个会与她搭话的人之一。


    陆至安天性良善,待人温和,但还是习惯“五公主”地叫她。


    那天是在校场上,翟寰已在述龙军营中待了一个半月,肉眼可见地精壮了些,肤色也更深,隐在人群中,只像个瘦弱的不起眼的小兵。陆至安叫她,引得周围人纳罕地看过来。翟寰抿了抿唇,梁牧荣也在不远处,从刚才起就在偷看,这下得了机会,光明正大地转过来。


    “会软鞭和剑。”她答。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好在都没有恶意。梁牧荣生怕别人听不见,打了个偌大的轻蔑的响鼻。


    陆至安也笑:“听起来不错,不过似乎要上阵杀敌还差一些。”


    “哦?”翟寰道,不动声色,“上阵杀敌要什么特别的功夫?”


    听这意思,有些挑衅的意味。梁牧荣正愁哪里找个机会教训她,正好借题发挥,嗤笑道:“耍鞭子和剑,也就女孩儿家图个轻盈好看罢了,真到了战场上,十个人都打不过。”


    翟寰不说话,走到旁边的刀兵架上,直接抽出角落里的一把剑来,众人吃惊。


    “您说十个人吗?何不试试。”


    梁牧荣冷哼一声,竟把自己的佩刀解了下来,引得众人的眼睛瞪得更大。莫不是将军要亲自教训这个小毛丫头?


    他举着刀无言的威慑,但对拿剑的翟寰并不起作用,她的目光沉着严峻,显然是把他当作了对手。


    梁牧荣失望,他倒是想,但事关面子,哪能亲自出手呢?把佩刀随手丢给看热闹的小兵之一:“你去。”


    翟寰皱了皱眉,旋即收敛,严阵以待。那小兵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入场,脸上还挂着笑,才站定,就见翟寰一剑刺了过来。


    两招,小兵倒地,脸上不见了笑容,只余一道剑柄击打的红痕,滑稽的样子让周围人哈哈大笑。


    小兵大叫:“我还没准备好呢!她使诈!”


    “没使诈,输了就是输了,滚。”梁牧荣用脚尖踢了踢那人,看上去兴致盎然,赶走后,“下一个谁来?”


    第一个吃了败仗的小兵给了其他人教训,也激起了众人的好胜心,或许还有一直以来憋闷的不服气,这时终于有了宣泄的机会。立刻有人站出来,接过将军佩刀,毫不废话,马上开打。


    第二个,第三个……直到第六个,翟寰都在十招之内胜出。她的优势很明显,学习过完整的剑法,身法和剑意都远超同龄人的水准,动作矫健敏捷,且有不俗的战斗意识,能很快发现对方的破绽并给予重击。


    她的劣势也同样明显,体力。


    时间拖得越久,女子与男子相比本就居下的体力差距越来越明显,翟寰的动作明显受到了影响,不如最开始敏捷。对方一刀挥来,她将将避过。


    第七个人,她用了一刻钟才拿下。换人的空隙,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断呼出白雾,脸也微红。


    围观人的兴致更加高昂,却只听见为她的对手打气的声音,还有不知道是谁在激将:“连娘儿们都打不过”,翟寰听见,目光如刀锋一般冷冷向声音的方向一扫,将那刺耳的声音拦腰斩断。


    梁牧荣一开始双手抱胸看笑话,此时难得地正经了起来,他从她身上看到了更深的东西——心智和潜力,武勇常见,这二者却难得,爱才之心使他兴奋地掌心都有些微微出汗,朝翟寰丢了个东西:“接着。”


    翟寰反应迅速,只看见飞过来一团黑影,伸手一抓,是把鞭子。她先是一怔,然后微微一笑,朝梁牧荣投去一眼,下一秒便凝神重新投入了战斗。


    鞭子比军营里的剑更轻便一些,终于给了她些喘息的时间。有了鞭子,她也能将和对手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使她的敏捷优势更显。饶是如此,到最后一击抽在对手的膝弯,也用了快两刻钟的时间。


    人群里传来懊丧的声音:“竟连穆虎也败了!”


    翟寰感到很累,身上的疲劳和肌肉的酸痛好像在提醒她快要到达极限,但是她开口,仍旧平静无波的语气,很能唬人:“第九个了,谁来?”


    这次的勇士出现的时间比较久,看来刚才那个方脸阔额的名叫穆虎的汉子战败对其他人产生了不小的威慑,一时没有人踏出一步。


    人群中一个声音道:“右参军难敌,何不让左参军出马试试?”


    这提议一提出便得到了山呼响应,又一次点燃了人群的热情。陆至安被撺掇着,脸上浮现赧然之色,朝梁牧荣看去,后者却毫无指示,全凭他自己决定,令他感到十分为难,不由得又看了翟寰一眼。


    翟寰面上不显,内心矛盾。若能与陆至安一战,倒合了她的意,要知她长期被教导收敛锋芒,其实好胜之心不输任何人,正好还可以趁此机会摸一摸述龙军的底。可惜她也知道,自己若是在刚开始体力顶峰之时,或能一战;现在这中虚的状态,想要赢下,她定得付出极大的代价。


    察觉到陆至安投来的犹豫的目光,翟寰回以一笑,难得一见的张扬狂傲,像个真正的战士。


    陆至安便也下定决心:“好吧,多得罪了。”省去了称谓,终是没有再叫“五公主”。


    梁牧荣率先鼓起掌来,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陆至安缓缓出列,与普通小兵光用蛮力招式不同,光是起势的身法,一看就是正统的武家出身。他的性格使然,出手更突出一个“稳”字,心中有粗略,正是克制翟寰的那一类,可以细水长流地耗尽翟寰本就所剩不多的体力。


    翟寰一鞭挥去,身随意动,脑子却今天第一次想到了别的事。


    若她为述龙将军,必将其安插在左翼,攻守皆备,可置弓兵——等她几年后回头想起与陆至安第一次交手时的印象,不禁会心一笑。陆至安确是神兵射手,长于弓箭,当时她和他交手时看他拿刀时时而流露的习惯就看出来了,可彼时他们谁也不曾想见,她日后真的成为述龙将军,而他是她手下威震一方的翊麾校尉……


    才过了三十招,翟寰已经觉得比刚才所有人加在一起过招还要累,她只能不断甩着鞭子,通过拉开二人的距离不使他近身才没有落败。


    身体的负荷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软鞭仿佛有千斤重,甩出去的高度和幅度都显出颓势,翟寰只能咬牙坚持,同时紧盯着对方的破绽。


    “翟寰,接剑!”


    她听见梁牧荣的声音,接着感觉到又有东西朝她抛来,她毫不犹豫,一个侧身松脱了手中的鞭子,抬头稳稳地抓住了飞来的剑柄。


    其时鞭子正好被陆至安的刀缠住,随着翟寰收了手,猛朝着前者旋回去。那刀削铁如泥,鞭子碰到刀刃的部分,寸寸尽断,可还是有段贴上了刀背,阻碍了陆至安的动作,耽搁了几个眨眼。


    翟寰抓准机会,持剑迎身而上,陆至安略被鞭子扰乱了步伐,但很快稳住,沉刀迎剑,然而瞳孔一缩,只见马上要撞上刀刃的并非长剑而是翟寰的手臂,情急之下,忙转刀柄将锋刃往旁偏了一厘。


    他想不到翟寰是如何做到的——在那样猛烈的攻势下竟还能收住身形,动作微微一变,手腕划出一个微妙的弧度,剑身斜着撞上刀身,而人已侧身到了陆至安左边,出手如电在后者拿刀的右手一弹。


    刀落地的声音,半截剑落地的声音。两声金铁清脆,随后人群中爆发出喝彩。


    陆至安磊落,向翟寰抱一拳:“右参军威武,是我输了。”


    翟寰摆了摆手,话也说不出,旁人还以为她高深莫测,实则她两只手都软的像棉花一样。手里剩下的半截剑也握不住了,丢到地上。


    又有一个人走到她面前,手里握着那柄熟悉的佩刀:“你的下一个对手是我,还比吗?”


    翟寰实在太过疲惫,表情空白着,因为体力透支,反应比平时慢一些,抬眼看了看:是梁牧荣。她摇了摇头:“不比了。我认输。”


    人群中爆发嘘声,这次却是对着梁牧荣。


    “将军胜之不武!”


    “这不是乘人之危欺负人吗!”


    “该羞!”


    气氛一下变得活泼起来,梁牧荣笑骂道:“都给我把屁憋回去!”底下一片嘻嘻哈哈的。


    梁牧荣转过头来对着翟寰,嗤笑一声:“切,还以为你也有什么侥幸胜我的鸡贼法子。”


    翟寰体力已是强弩之末,摇了摇头:“不敢。”


    她方才制胜一击,是认定了陆至安一定会躲,否则撞上刀的就是她的手臂而不是手中的剑了,同时,她也算准了剑会折断,正是凭借那股冲力她才得以在空中折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陆至安的身侧。


    与其说算准,不如说是在赌。梁牧荣眉飞色舞,却是非常喜欢。


    “底下的人都看见了,你们的右参军夸下海口,结果还不是输了?你们都记着,没有那个实力,就别粪车掉轮子——摆什么臭架子!”


    “嘁——”


    “都散了都散了,笑话还没看够?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当着人前奚落完翟寰,梁牧荣看起来心情非常好,大部队们各自散去,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地,仍在讨论方才比武的精彩之处。翟寰已不管其他,原地坐下,双手撑在身后,缓口气。睁眼往上看,天空中飘着蓬松的灰云,日光透过,只余不刺眼的明亮,冬天刚刚过去,这是草原上难得的一个好天。


    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脸,虽然败了,结局却很满意……大家叫她,“右参军”。嘴角慢慢勾了起来,连那个煞风景的将军也不能影响此刻的好心情。


    “还站的起来吗?”神游被梁牧荣打断,她没有立即回话,并不是因为她记恨或讨厌他,只是极度疲惫的时候,也想偷懒应付。


    梁牧荣却没有等她回话的意思,翟寰眼睛还眯着,突然感觉怀里一沉,他又又又扔了个东西给她。


    低头看,竟是那把与她鏖战了九回的将军刀,这次连着刀鞘,她从不知那宝刀竟是如此华丽。


    “至安说的对,想要上阵时以一敌百,还是要用刀枪剑戟,你那点花拳绣腿和小聪明,根本不够看,你日后就知道了。”梁牧荣说话依旧难听,板着古铜色的面皮,“这把刀,送你了。”


    翟寰笑了,目光扫过刀身:“这刀不是姓翟?”


    她摩梭着刀柄上的刻印,那是大厉皇家的家徽。不知道是她哪位爷爷赐给梁牧荣家,又传了下来,她好像曾听说过那个铁马金戈的故事,但此时不愿意花心思去回忆了。


    “战场上的规矩,在谁手里就是谁的东西,老子才不管它姓什么呢,今日赏了你,他天我改主意了,还要抢回来呢。”梁牧荣张扬而无赖,冲她做个丑脸。


    翟寰把刀放到一边,手虚虚按在上面,好脾气道:“翟寰收下了,多谢将军。”抬头回了对方一个笃定的笑:“不过,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梁牧荣嗤之以鼻:“就凭你这身小娘皮?体力差的连我手下最烂的兵也不如。”


    翟寰也不恼:“我本来就是女人。”


    倒叫梁牧荣没话了。士兵之间形容对方像个女人是最恶毒的侮辱,翟寰却没有这个忌讳。


    “我体力也确实不好,”噎得对方像个哑巴,翟寰还冲他笑笑:“实话实说,我现在身上一点力气都没了,站也站不起来,将军可否做件好事,请谁送我和宝刀回营帐?”


    “……想的倒美!”梁牧荣粗声粗气,猫被踩了尾巴似的,转头就走。她其实一点都不像个女人,正常女人谁会说出要求对方送自己回营帐这种话?她聪明得很,说出这种话,说明她就没把自己当个男人!他当然不能答应,否则就像被人指着鼻子骂一样……虽然现在也不甚好受是了。


    “我管你怎么滚回去,下午还有练兵,要是迟了,一样军律处置!”


    翟寰看着梁牧荣离去的背影,笑眯眯的——总算是把第十场给赢下来了,看他今后还敢不敢用“女人”来打压她?放松下来,独自躺在校练场上,她两只手掌垫在脑后,看天上的云彩。


    她一直很爱那里的云,天地宽阔,拔出宫墙,好像正为流云布置的戏台一样,由它爱怎样怎样。云随风长,能长到多大?云乘风势,能铺得多远?如她人生的谜语。


    看云的日子,便是她在述龙军营的十年,她在那里一直待到二十四岁,她可以很确定地说,当年请求圣皇入伍,是她一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前三年,她还醉心于武力的提升,但受限于生为女子,膂力终究只能达到军中士兵的中上水平,她也并不贪心,明白自己的优势更在于耐力和敏捷,再有与人对战之事,也少有落下风,那柄刀名叫“沉风”,到她手也未被埋没,随她所向披靡。十七岁之后,她转而意识到心智谋略更足以以一当千军万马,便沉心于排兵布阵,她本就极聪明,又不惮下苦工,渐渐在兵法上的造诣,即使是戎马世家出身、领兵数十年的梁牧荣也要甘拜下风。十八岁那年,梁牧荣为敌人冷兵重伤,她临危受命,以右参军之衔领兵,大破越军,史称娑臣原之战,大厉与越国纠缠十数年,以这一战为开端,大厉奠定优势,捷报频传,终于于六年之后成功挺进越土,将其纳入帝国的版图。


    怪那片草原上猎猎不止的风啊,吹的心向飘逸的云也身不由己。谁能想到,翟寰就此接手了述龙军,梁牧荣因那一次被伤及根本,难以堪任一军之将,遂被调离前线,由翟寰替上——她到那个位置,用了仅仅四年,怕是他们当年第一次见面时难以预想的结果。


    翟寰的心情很复杂,梁牧荣于她是良师益友,就像她第一次见到时承诺的那样,并未因她是女子而有任何私心,这些年对她的欣赏爱护也都是发自衷内,知道调任的消息时,只是表现得略有惆怅。


    翟寰记得送他走的那一天,她在关前为他单独置饯行酒,当时喝的是“雪刀”。


    “区区雪刀。”他说,时隔很久,他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雪刀是军营里最常见的酒,更多好酒在前三天不绝的酒宴上不知消耗了多少坛,但他光闻到那熟悉的味道,鼻子就酸了。


    翟寰为他斟一碗,淡淡道:“其他酒或许比雪刀好,但都不及雪刀烈。翟寰怕将军走后会想念这个味道。”


    “喝喝喝,”梁牧荣粗鲁地接过碗与翟寰手中的一碰,仰头一饮而尽,眼里被辣出了水光,嘴里骂骂咧咧的,到底泄了些酸气出来:“将军之位都给你了,看准我伤刚好,是想要拿我的命去?”


    “将军伤的是肺,又不是肝,翟寰问过军医,喝些酒不会致死,将军放心。”翟寰道,“再者已经叫随行带了好些医药,将军如有身体不适,随时告诉,肯定将您平安送回厉京。”


    梁牧荣:“……”


    他这些天被人都哄惯了,翟寰毫不相让,反而缓解了他的心病似的。酒液烫在喉管,叫他很想大叫出声,那样可以借口说不是因为心中苦,而是因为辣吗?


    但他的伤叫他没法那样做,他体内可怜的肺叫他气短得像一个破了的风箱,他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碗,翟寰沉默地看他喝下,她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有些事不必再说。


    他刚满不惑,本该是鼎盛之年,因为突如其来的伤病,一下子憔悴了许多,谁也不知昔日的述龙将军会是这般黯然收场,令人唏嘘。


    摔了酒碗,梁牧荣向翟寰告辞:“珍重!”转身要上马车,翟寰在背后喊了一声:“将军!”


    梁牧荣回头,只见一个东西破空丢过来,一切似曾相识,只是人事已变——他怔忪着,伸手稳稳接住那个玉牌。


    ………


    翟寰猛地惊醒,脑海中梁牧荣最后握着玉牌的身影挥之不去,已经过了七年,梦中事还像昨日一样清晰。


    空荡的寝殿,月光悲凉洒落在地上,她头一次有这样强烈的孤身一人的感觉,意识到自己去国千万里,述龙军已成往事……


    手里硌着东西,是那枚玉牌——或许是此次梦回的原因,她当此生再也见不到了,谁知又回到她身边……


    光王带来的消息,梦中的述龙将军梁牧荣,自戕于刑狱,终年四十七岁。


    第42章 共眠


    我自那日起宿在太极殿西书房——那个我每次来太极殿都待的屋子, 原来是叫西书房……或者说西书房的其中一间。


    芍药冲我笑笑:“这里面,其实大着呢。”她手指连点了几个方向,都属于西书房, 说的头头是道, 但我一个都没记住。


    “……听说之前越哀帝在太极殿就是常住在西书房,所以陈景之乱的时候这里毁的也最彻底。殿下来了之后复原了这间堂屋就止了……毕竟有些忌讳,平日里没人来, 其他屋子就一直空置着。”


    她提起先帝是我未料到的,身上无意识地抖了一下……我很羞愧。


    她倒没注意, 转头招呼宫人搬东西,再回过头来,笑容斯文:“时间紧促, 房间也就简单布置了一下,姑娘别介意简陋。”


    我赶紧摆手:“当然不会。”


    她冲我抱歉地微点下头,便又转头去指挥搬运了,书画放哪里,盆景放哪里,屏风放哪里……我不敢再听,这还是简单布置吗?


    皇后娘娘拨了两位女使照料我, 芍药是其中之一,还有一位叫汀兰。她们的名字让我想起了紫苏姑娘……更不用说那一见非凡的谈吐举止, 我只消想了片刻,便知道这二位也是皇后娘娘从大厉带来的亲信, 万万不敢把她们当一般宫女看待。


    ——其实不管是谁, 我都不敢, 芍药和汀兰行事万事周全, 我好几次话都到嘴边:其实我只是个小小宫女, 根本不用那样麻烦……但想到她们或许早已了然内情,还有其他难以启齿的原因,我什么都没有说。


    皇后娘娘手下人效率奇高,汀兰去忙前特意煮了一壶茶给我喝,我在旁等得坐立不安,一盅一盅地饮,茶温还未凉尽,汀兰已来通知我,房间布置好了。


    “这么快……”我不知说什么,见她娇美的脸上一层薄汗,更不好意思,忙站起来让她:“喝点茶润润吧?”


    想要倒茶却更尴尬:壶嘴淅淅沥沥,只倒了半杯出来。


    汀兰抿嘴笑:“没事,我不渴。倒是姑娘,怎一壶茶都喝完了?不怕今晚睡不好吗?”


    我讪讪的,虽然应付地不好,但很感激她可以与我玩笑。


    当天晚上我确实睡得不好,虽然新布置的房间很宽敞舒适,甚至比我当娘娘时住的春鸾殿还要好,但是,但是……


    或许是先帝的原因,我不想承认,芍药说他从前常住在这里,确实让我方寸大乱,听说人的魂魄会萦绕在生前熟悉的地方走不开去……


    人有魂魄吗?


    他的气息倒是一点没了……他的气息?我早忘了,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胡思乱想,断断续续,上半夜几乎没合眼,直到窗外天光透了进来,我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睡梦也是清浅的,梦里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窗外久久地注视着我,让我心慌……总之这一夜很不安宁。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芍药与汀兰已在我床边候着了。我意识清醒过来,慌忙坐起,动作太大太急,导致头撞上了床头上方的横梁,一下痛的我眼泪都出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我捂着脑袋,又疼又羞。


    “姑娘没事吧?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她二人赶忙上前,要查看我的伤势。


    “不用,不用。”哪有这样娇贵,我又是摆手,还有一丝朦胧睡意,彻底醒了过来。


    “姑娘看来是做噩梦了?怎么吓成这个样子?”


    “倒也不是……”


    “怪我和芍药,应该在外面等姑娘的。”汀兰道,凑上来拨开我的头发看了看伤口,皱眉:“淤血了,真不用请太医?”


    “真的不用。”我握着她的手,冲她挤出一个泪光未干的笑。


    汀兰几次待我亲近,我渐渐也对她多了几分依赖,抓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放开,疑惑道:“你们来做什么?”


    “自然是伺候姑娘晨起梳洗的呀。”芍药掩口而笑,我才注意到外面已经日上三竿,又是羞愧,赶紧掀开被子要站起来。


    汀兰周到来扶我,芍药绕到屋外,命人重新打水来。我昨夜没睡好,又加之才撞了横梁,刚站直身体,真有一种眩晕的感觉。


    我还想说不用麻烦,我自己来,汀兰就已经开始忙了。我骑虎难下似的,只能像个木头人一样任她摆弄。


    汀兰边动作边冲我笑:“姑娘太累了,一直也没有醒。看来昨晚睡得也不大好。”


    她很会安抚人,我终于放松了一些,还配合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接着芍药拧了热毛巾递给汀兰,汀兰再递给我,我几乎是有些雀跃地接过——若是直接上手帮我擦洗,我怕是更不知手脚要如何放了。


    洗漱之后,我坐到铜镜前,才看到自己眼下两团青黑,几乎掉到了脸颊上。从卧床走到妆台,我相当于把这间卧房又逛过一遍,昨天晚上没仔细看,白天瞧了一眼,才知道这个房间布置的华贵超出了我的预料。


    可越是华贵的房间,我越觉得心上像蒙了一层。朝镜子里望去一眼,便别开眼去,里面的女子既熟悉又陌生。


    汀兰从刚才起一直待在我身边,此时往旁边让了让,道:“姑娘,芍药为你梳头。”话音刚落,芍药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铜镜里,我冲她笑了笑,她伸手握住我的头发,手腕一翻挽了起来。


    汀兰在旁边解说一样:“芍药可是我们几人之中最会梳头的,只是在我们殿下身边没什么用武之地……姑娘的头发这样好,芍药一定给你梳个顶漂亮的。”


    皇后娘娘!


    提到了皇后娘娘,我一下来了兴趣,恨不得偏过头去问汀兰:“皇后娘娘怎么样了?”


    说出口就后悔了,“怎么样了”是什么意思?好像皇后娘娘有什么不好一样,我是想知道皇后娘娘今天都做些什么、有什么安排……可打听贵人的行迹也太敏感了。


    果然汀兰笑容一敛,迟了片刻回道:“殿下赐了早膳下来。“只有一句便不再说了,我已然后悔,她能回话已是给我面子,我自然闭了嘴巴不敢再问。


    镜中,芍药给我梳了个和昨天来时一模一样的双髻式样,汀兰看到,欲言又止,我最怕气氛尴尬,赶紧道:“头发梳好了,咱们去换衣服吧?“


    汀兰及时答应,匆匆带着我转去内室换衣,也不招呼芍药,留她在原地,我早注意到她的嘴唇天生微翘,显示出甜蜜又倔强的个性,此时抿起来,好似一直等着我的发难,却是一场虚无,因此有些怔愣。


    其实我心里何尝不委屈呢,只是对于她孩子气的下马威,我因为理解所以宽容。


    换衣时没出什么岔子,汀兰对我愈发小心,偶有碰到我,好似我是一个随时要爆发的瓷做的人,反不如刚才的自然来的舒服,我又焦虑惶恐起来,沉默地换上准备好的一套淡紫色的衣裙,我以前做宫妃时倒有穿过类似的料子,想到情绪又是低落。


    回到外间,芍药还在原地,汀兰为缓和这尴尬的气氛,提了一句:“姑娘打扮起来好看,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显得很年轻呢。“


    我难得对这种示好什么也没说,换完衣服又要妆扮,我知道的,不用招呼就坐到了铜镜前,从前是妃子时天天要进行一遍的流程,如今只觉得非人的繁琐,只盼着早点结束。


    汀兰与芍药对视一眼,芍药接着为我上妆,她这次很卖力,补偿似的,为我画了个好复杂精致的妆容,可是与发髻合着一看,只显得不伦不类。她画毕,也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用早膳吧。“镜中人好可怜地笑笑。


    即使知道早膳是皇后娘娘赐下的,我依旧没什么胃口,撑着每样吃了一点点,结果真被撑到了。我表示不再用了之后,有公公上前指挥撤下宴席,我忍不住发呆,觉得这样奢靡的生活好像在梦中一样。


    午膳比起早上简陋了不少,但依旧丰足。午后小憩一会,醒了又是繁琐地穿戴一番,好像早上的重复,煞有介事,却只是发呆打发,日影飞驰,转眼就到了晚上。


    我这一天过的说慢也慢,说快也快,因为太像回到了过去的日子,人一直恍惚着。


    点了灯,看着那跳动的火焰,我想起昨天晚上,终于叫我短暂地幸福了一会。皇后娘娘还来吗?什么时候会来?


    我坐在昨天同样的位置上,望着窗外,期盼能看到她的身影,和昨天一样就好了……


    汀兰好心,怕屋里太暗,另续了几盏灯,房中立时不再昏暗,窗纸被照出原本的素白的原色,我对着它再也生不出幻想。


    “姑娘还不去睡吗?”汀兰来问。


    “马上就去了。”我说,止住了她要殷勤剪去我面前那盏灯的烛芯的动作,她不知我奇怪的癖好,唯恐这里不再大亮些,“你今天也操持了一整天,也早些去歇息吧,我能自己料理自己……若不放心,随便叫个小婢给我使唤也行。”


    “是,”她答应了,却不走,迟疑道,“今日芍药冒犯了姑娘,望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我不会的,”我冲她笑笑,“我明白的,突然要服侍一个来路不清的人,闹些别扭很正常……她年纪还很小吧?”


    汀兰苦笑:“不小了,再过几月就十九了。”


    “十九也还小呢。“我说,“我很过意不去,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们……不知皇后娘娘怎么跟你们说我的?”


    “殿下只叫我们务必好好照顾姑娘。“一说到皇后娘娘,汀兰就变得尤其谨慎。


    我点点头,不再多说,只道:“赶紧下去歇着吧,叫芍药也别在外面守着了。“


    她应了一声,终于退了下去,脚步声远去,我又坐了一会,磨蹭着吹灭了房间里累赘的灯,最后回了卧房睡下。


    半夜的时候似有所感,我从平静的睡眠中睁开眼睛,没有惊讶,仿佛早已知道她在那里。


    床边坐着一个黑影,不知道来了有多久。皇后娘娘。


    她只穿了一套寝衣,似乎也是中途醒来的,根本没想过我也有醒来的可能,正低头玩着我的头发。


    我默然注视着她,她毫无察觉,我觉得她此刻的表情十分迷人,有种睥睨的冷酷,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无意识地揉搓的不过是我的发尾、我身体的角落,我的心脏却跟着一阵阵剧烈的收缩。


    她玩了一会,终于抬起眼时,和我的撞上,倒是她被骇了一跳,我这次出乎意料地敏捷,伸手抓住了她。


    我蓦地想起之前还在春鸾殿时,有一个晚上,她骑在墙上,被我抓着拉了下来。


    她的手凉凉的,好像不久前出过汗的微润。


    “你怎么醒了?”她轻声问,“是我吵到你了?”


    我垂眼掀开被子:“你冷吗?要不要进来?”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只是怕她着凉……


    而且我们都是女子……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兀自忐忑,却见她好像凫水前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上了床,带着一股狠劲。她用了过大的力气,夏日的薄被像是被她抛到半空去的,然后慢悠悠轻飘飘地落在我们身上,让我想起也是那一天晚上她走时,落入我掌心的桃花瓣……


    她身上和手一样,都是凉凉的,或许是真的感到冷,她伸手一捞,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我的头顶,我一抬头就能碰到她的脖子,两个人的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你怎么……怎么胆子这样大。”她喟叹似的说。


    我撒了个谎,悄悄也收紧手臂抱住她:“做噩梦了。”


    她听了呼吸一滞,接着把刚开始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气缓缓吐出,身体也放松下来:“你也做噩梦了?”


    两人紧紧挨着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我的脸后知后觉地急速变红,意识到我们穿的一样的寝衣。


    她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懒懒的,牵引得胸腔微微震动:“梦到什么了?”


    我在她怀里感觉明显,回想今天一天,半真半假道:“不过是一些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


    “……”她沉默。


    我想到什么,问:“你可也是被魇醒了?”


    她没有否认,老半天低低说:“……你说的对。都过去了。”


    她语气低落,我也不知是什么事情让她如此难过,只觉得心疼。而眼下能做的,只有手搭在她后背上,像哄孩子一般轻轻拍着。


    她从前在我面前也有烦恼忧愁的时候,却是第一次这样无助伤心。我总觉得她豁达神秘,对什么事情都举重若轻,我对她只有仰望的份,从没想过有一日我竟会像现在这样可怜起她来。我一时忘了旖旎,贴身抱着她,觉得她像是我怀里一个一个脆弱孤单的小动物。


    好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也争相冒出来……想起我之前听过的,皇后娘娘的事迹,少年从戎,意气风发,却一朝被许嫁异国,婚姻也不由自主……那时我不识她,只是唏嘘,听过也就罢了,谁知现下返上无尽的心酸和心疼。


    “皇后娘娘……”


    “嗯?”


    “你好可怜,你知不知道。”我扁扁嘴,鼻子发酸。


    顿了一下。我想她明白了我的意思。


    “嗯,我好可怜,”她轻声重复了一遍,收紧手臂,声音瓮瓮的,“谢谢你告诉我。”


    我更坚定地回抱住她,她的肌肤初时像凉凉的玉,被我锲而不舍地捂得热了起来,呼吸也变得缓慢而悠长。


    只听她带点困倦又有点无奈的声音:“怎么反倒你哭了?这是第几次了?”


    第二次。


    我在朦胧泪光中看到她低下头又一次伸手抹去我颊边的泪水,我很不好意思,只看了一眼便自暴自弃一样继续埋头伏在她的肩膀上。上方传来她一声小小的哈欠,接着我感觉脑袋上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一沉——她抵着我睡着了,困意很快也袭击了我:我们这一夜交颈而眠。


    第43章 偏居


    翌日清晨, 太极殿里经历了一场小小的危机。


    菡萏面如死灰,听得小太监来报,昨夜翟寰并未出宫, 脸色更沉, 那怎么解释殿下榻上空无一人?


    她第一次管事就遇到这样大的麻烦,简直六神无主,就差要差人去请紫苏出山, 若说此时谁能猜到翟寰去了哪里,她能想到的只有当差时间最久的紫苏了——她如今还没有那样做, 不过是因为在场还有的一人。


    李宝神色一如往常淡然,她不想给他看了笑话。


    她的下首是报信的小太监,惴惴等着进一步的指示;身后, 负责伺候翟寰晨起梳洗的宫婢进退不得地站着,暗自里交换着狐疑的眼神。


    李宝没有开口,仿佛等着她发问一样。不会他知道殿下去了哪里?菡萏暗自思忖,继而冷笑,第一,她不信;第二,即使那样, 她也绝不遂他的意。


    然而绞尽脑汁,想了又想, 她一时还是猜不着翟寰去了哪里。许多可能性轮番闪过她的脑海,她努力回想昨天陪翟寰从饮鹿苑回来路上观察到的可能的征兆, 那时起, 翟寰的脸色就不是很好, 心事重重的样子。难道今天不告而别和昨天在饮鹿苑发生的事情有关?可是她再怎么回忆思索, 也摸不着头绪。毕竟她昨天虽然跟着去了, 仍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菡萏艰难开口吩咐道:“不要声张此事,多几个人,悄悄去问下芙蕖宫,昨儿个晚上殿下是不是去那里了……”


    “还有正心居……”菡萏几乎不敢抬头看李宝的表情,光是说出这几个字,她已经觉得丢脸。


    “姑娘是说乾坤所?”小太监皱着眉头困惑回应。


    是了,为着这次光王来访,要给皇帝面子,日前已经让皇帝搬回了乾坤所……小太监话没错,但菡萏被识破了心思,反而恼怒,没好气地打发人走:“就你机灵!那还不赶紧滚去做事!”


    李宝欲言又止,看那小太监一溜小跑走了。


    还能去哪里,还能去哪里……菡萏想不出来了,眼见早朝的时间越来越近,更是惶恐。一会就该戍晨官来请殿下上朝了,殿下还觅不见人影,可如何是好?


    “宫中紫苏姑娘不在,但还有汀兰芍药两位姑娘,何不请她二位一起商量看看?”李宝终于开口,温和提议。


    菡萏醍醐灌顶,张口就要喊人,不过马上反应过来,冷哼一声:“这还用你说!”


    但焦急与心慌是显而易见的,面对冷静的李宝,她心中更不是滋味,当然不想再与这个瘟神共处一室,便放弃差人去请,拔腿就往西书房走去。


    李宝留在原地收拾残局,先是吩咐旁边状况外面面相觑的梳洗宫女一众,温声道:“你们也跟着菡萏姑娘一起去。”


    另外吩咐:“一会分别去芙蕖宫和乾坤所的人回来了,不用回报菡萏姑娘,都忙自己的去吧。”


    这一场危机便以菡萏迈进西书房告终,她进来时,正看见翟寰穿着寝衣在漱口,汀兰和芍药随侍。


    芍药最先看到她的,她二人年纪最近,素来交好,交换了个眼神,菡萏便知芍药和自己一样状况外。


    翟寰清水沃面,接过帕子印干脸上的水迹,看到菡萏来了,只抬了抬眼睛。菡萏正要说话,汀兰却先开口:“来的正巧,别在外面等着了,还不来伺候殿下换衣。”


    菡萏以为说的是自己,就要上前,却见身后鱼贯而上一列宫婢,手中端着朝服朝冠等物。汀兰手脚麻利,立即吩咐着旁人一起为翟寰穿戴起来。


    菡萏吐了吐舌头,不算白受一场虚惊,倒免了自己的累。抓准时机冲芍药使了个眼色,二人悄悄溜出门去,小声说起话来。


    “芍药姐姐,殿下昨晚怎么在西书房宿下了?害得我一阵好找,你看我吓出这一身汗!”菡萏挽着芍药抱怨,亲热爱娇的样子。


    “你当我和汀兰姐姐吓得轻啊!”芍药露出一副后怕的表情,“也幸好是汀兰姐姐是个撑得住场面的,换了我已经被惊傻了,半点忙也帮不上。”


    “那姐姐确实胆子也太小了,”菡萏打趣,“虽然我也想不明白为何殿下换了个地方寝夜,但又不是没服侍过,猛一看到,哪至于吓傻呢。”


    芍药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是好奇:“你何时曾见过殿下和别人睡在一起过?”


    菡萏仿佛被惊雷劈到,呆在原地。


    这才想起,如今的西书房是住了人的……


    “什么?殿下昨晚和谁……?”


    “小点声!”芍药轻打了菡萏一下,后者连忙噤声。


    “都是殿前随侍的人了,怎么还是沉不住气。”芍药故作严肃地数落两句,又得意起来:“还说我大惊小怪呢!你光是听到就吃惊成这样,何况是我亲眼所见呢!”


    “好姐姐,是我错怪了你。”菡萏服了软,接着低声问道:“如今西书房住的是谁?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芍药道:“昨晚怎么回事,估计只有殿下自个儿和老天爷知道了。至于住的是谁……我只知道好像是原先在芙蕖宫当差的一个宫女,名字好像是叫英度?……从未听过。殿下让我和汀兰姐姐好好照顾她,至于其余的,我也是一抓瞎。”


    菡萏听到芙蕖宫一惊,更加好奇了,转身就想往屋子里溜,嘴里念叨:“她人在哪儿呢?我倒想看看……”


    芍药赶忙拉住她:“别去,殿下还在里面呢!”


    菡萏这才回过神来,后悔自己唐突,又想到了什么,忍不住酸溜溜道:“我可忘了,现在不比从前,在殿下面前可要小心着点,谁知怎么不小心得罪了她,连紫苏姐姐都被重罚了去,何况是我们呢。”


    芍药加了气力又拍了她一下,道:“你也就只敢在我面前发发牢骚。”对菡萏话中的意思却没有反对,想了想还是告诫道:“这次的事我们就当不知道,你在殿下面前也千万别多问,否则有你好果子吃的。我感觉这次,和以往都不大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芍药想着自自己来这后发生的蛛丝马迹,欲言又止。


    “算了算了,”菡萏摆摆手,没好气道:“我才不要听,听了就生气。不就是和一个不相干的人合衾躺了一晚上吗?都是女子又怕传出什么去!殿下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之前跟紫苏姐姐好的时候,两个人不也睡到一起过?还有元——锦嫔娘娘也是一样,这次还不是说罚就罚了,也不见讲什么旧情……”


    芍药听她越说越离谱,赶紧打断她:“不许再说了!”


    菡萏仍旧忿忿,好在这时屋内汀兰唤她俩,芍药忙应了,拉着菡萏进去。


    ******


    我侧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外面的声音不算大,但清晰地进了我的耳朵。


    “……不就是和一个不相干的人合衾躺了一晚上吗?都是女子又怕传出什么去!殿下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之前跟紫苏姐姐好的时候,两个人不也睡到一起过?还有元——锦嫔娘娘也是一样,这次还不是说罚就罚了,也不见讲什么旧情……”


    “不许再说了!”——


    偃旗息鼓。


    随着两个人的脚步声远去,四周又恢复了安静。我悄悄挪了挪身子调整姿势,尽力不发出声音,怕引起外间人的注意。这时睁开眼睛,望向墙壁,脑袋里和眼前景象一样,都是一片空茫。


    身边还留有她的余温。其实早在她起身的时候我就醒了,只是装作还睡着,免得与她相见尴尬。昨晚的放纵在大白的天光下成了难堪,我还没想好经历了昨晚,该以何面目面对她。


    她翻身下榻后便去了外间,唤人来梳洗。这是她的宫里,她没想过避人,却是苦了我了。想到汀兰和芍药两个,我还没有和她们互相熟悉,不知她们会如何看我,想到这里,我把头埋在被子里轻轻叹了口气。


    外面的人刚开始只有汀兰和芍药,后来似乎又多了些人,渐渐分辨不明,只听见人走动的声音密密的,耳朵里溜进三言两语,才知道原来皇后娘娘一会还有早朝。我又闭上眼睛,身子不动,好像在僵守着什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很容易被睡意反扑,果然,没过一会,我就又陷入了半梦半醒的境地,直到刚才又被屋外交谈的声音吵醒。


    ——“不许再说了!”


    我认出那是芍药的声音,好像也是我心里的,告诫道,“不许再想了!”


    可是我没办法不去想芍药前面那一个人说的话,好像是在以一种过于凌厉的方式在开导我似的,如果是我自己,为昨天的事情找借口,估计也会先想到那一句,我们都是女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我自己的心思骗不了人,即使骗的了别人,也骗不了我自己。昨夜和皇后娘娘那样亲密的睡着,凭我对她一直以来隐藏的心意,怎会是思无邪呢?只是我没有机会,也不敢直接宣之于口,再者,我最在意的是她的心思,而她还什么都没有说呢。


    老实说,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把我也弄糊涂了。每次在我觉得我应该放弃无望的恋慕的时候,皇后娘娘的举动又会让我重燃希望,她为什么对我那样温柔纵容?让人沉溺……还是说她只是习惯了这样对人的?


    ——当我听到芍药外另一个人说,皇后娘娘也曾和紫苏姑娘和元妃娘娘睡在一起过,我对于刚才那个问题有了答案。想起来,之前还在芙蕖宫时,确实曾有一次遇见皇后娘娘,刚从元妃娘娘榻上睡醒,好像今天事情的翻版……原来一切只是我想多了,是啊,或许对于皇后娘娘来说,其实这只是很小很小的事情,她一向平易近人,不拘小节,虽然常常容易叫人忽略她是个姑娘家,但那却是事实,至于姑娘家对于好朋友的方式,没什么比在一起睡觉更能表示亲密的,只是因为我自己心有杂念,所以自作主张在其上附加了太多的意义。


    其实我应该满足了,虽然不是我想的那样,但她能那样待我,已经说明了很多,已经十分可贵……如果只把她当做朋友,会轻松很多吧?


    我重又把头埋到被子里,舌根酸涩,眼睛却干干的。近来我还觉得自己变得勇敢的多了,谁知真的要面对现实时,那点勇气还远远不够,简直都不够驱使我此时从床上坐起来的。


    我到底胆子还是不够大,哪能一直赖着不起呢,况且之后也睡不着了。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我终于忍着憋闷的心情,轻手轻脚的起身穿戴,准备自己悄悄去洗漱的路上,还是没逃过恭候多时的汀兰和芍药二人。


    我一直回避她们的目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汀兰自然也不会表现出什么,只注意到芍药一直有悄悄打量我,我权当不知道。


    我刚穿好的衣服又被剥了下来,一切好像昨天的重演,不过换了一套新衣,芍药给我另梳了头,十分繁复的款式,比起昨天不知用心了多少,对于成果,她显得比我还要满意,看她兴高采烈的样子,我或许是应该随口赞赏几句才是道理?但我的两片嘴唇活像被浆糊黏住了似的,死活说不出一个好字。


    若说我昨天还有想要讨好汀兰与芍药的想法,有了今天早上的事情,只觉得没意思。


    我以为又一个上午要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谁知快到中午时,等来了皇后娘娘。彼时我正坐在暖阁的贵妃靠上发呆,听到传报的声音吃了一惊,一时竟忘了要起来迎。


    她势头很急地一掀帘子,接着旁若无人地进到屋里来,坐到我身边。今天她穿着一身深紫常服,应该是下朝后换了来的,乌发简单在脑后束起,移动间可以看到发间金环的影子。


    纵然我心肠百转,看到她第一眼,还是下意识微笑起来。她也对我报以微笑,我反倒不好意思了,又低下头去。


    她进屋给人的感觉风风火火的,落座后动作又放轻柔了,端起小几上的我留在那的一盏残茶啜饮,我想制止,想了想又算了,突然在意起这些虚礼,倒显得我乔张做致的。


    “在做什么呢?”


    “……”我摊着手,什么也说不出,打发时光罢了。


    她很宽容地笑了,上下打量一下我,我被看的紧张起来。


    “今儿还打扮了?”


    我心里一松,又马上提起来,回问道:“好看吗?”


    她一愣,笑容更灿烂,点头道:“嗯,好看。”


    我又臊得不知所措,只好低下头去,实在没出息。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一见到她,我脑子告诉自己应该怎么做,实际却总是反着来。可知我刚才本来是想归功于芍药的手艺含糊过去的,不知为何演变成了现在……这打情骂俏的模样。


    她嘴角笑意不减,转头吩咐:“我早饿了,叫人摆饭来。”故意移开目光给了我在边上重整旗鼓的机会,她这一举一动也是奇了怪了的贴心,


    “吃过了没?和我一起用点吗?”她问。


    我还没回答,汀兰已摆上了两副碗筷,我后知后觉,忙答好。


    第一次和她一起用饭,竟有一种奇怪的家常温馨的感觉,自然不是说御膳的菜色家常……就是一种感觉。席间没有人布菜,就我们两个,在那张小几两边相对坐着。我小口小口地吃饭,动作很慢,像要把齿间的珍馐抿化了才吞下似的,时而抬眼偷偷看她。她吃饭很专心,不常抬头,也不与人交谈,大概也是从军营里带来的习惯,吃得很快,但并不粗鲁。


    和她吃饭应该不会有积食的苦恼,这一顿饭我吃的又少又慢,心里怦怦乱跳,她放下著筷,我也就不再吃了。席撤下去,才知还有点心,她问我要吃些什么,我只说和她要一样的,她摆摆手,结果上了好几种,她吃了自己的,又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我的白玉方糕,自然而然。我瞥了一眼便不敢再看,默默将手中剩下的吃掉了。


    这不是她今天第一次动作过于亲密了,我隐隐约约感觉那是一种试探,她也在期待我说些什么似的,但我在今天早上那出之后,却打定了一种消极的念头,除非她主动说明,否则我将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问,说是随波逐流也好,逆来顺受也罢,我觉得现状已很好很好,而不想打破它。


    不知她是怎么想的,但观察她的表情,今天这一餐似乎用的很舒心。终了,她也不急着走,与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下午准备做些什么呢?”


    “……”我依旧答不上来。


    “想要些什么尽管告诉汀兰去准备,别委屈了自个儿。”她说,“成天价坐在这里发呆,不会觉得无聊吗?”


    “是……”我垂头应道。


    她却托起我的下巴让我把头抬起来,揶揄道:“怎么没精打采的?我又不是在训你。”


    “……是。”头抬起来了,依旧垂着眼睛。她放在我下巴上的手很快松开了。


    她自顾自一拍脑门,笑起来:“唉,是我不对,考虑不周。你才来这里,什么都不熟悉,肯定拘束,自然不敢提要求了。”


    她目光柔和:“该我早给你准备些的。一会我让人给你给你送些可以消闲的玩意儿过来。”


    “不用那么麻烦……”


    我还要推辞,却被她打断,她眼神晶亮地看着我:“除了那些,笔墨纸砚也要备一份吗?”


    竟有几分期待的表情,我像被蛰了一下,脱口而出:“不用了。”语气过于坚定,说完便有些后悔。


    上次的事情才过去没多久,我若还能提笔也委实没心没肺了些。或许她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但我了解自己,如果常备了笔墨纸砚,我说不准哪天就会破防。


    她脸上毫不掩饰失望的神色,却也没有坚持,道:“好吧。”又想到了什么,“那我叫芍药另多备些衣裙首饰的给你挑如何?我也不懂那些,不过听说女儿家都喜欢的,打扮起来动辄就能花去一天……”


    “不用。”这次换我打断了她,语气太过生硬,我又做了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我稳了稳心神,虚弱却坚定地冲她摇摇头,又重复了一遍:“皇后娘娘,我不需要那些,谢谢您。”


    “我只是一个宫女,本来种种……已经十分不合规矩,求您不要加重我的惶恐。”


    这冠冕堂皇的话,我却是坐着说的,我本来就没多少骨气,此时双膝发软,竭尽全力才压抑住下意识的行礼的冲动。但我知道如果我此时那样做了,现在的局面必会被打破,我和她的关系又会退回到之前的轨迹,那是我不想看到的。


    可我必须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因为我更不想看到的是,如今的包英度,又回去从前那个样子——日日除了打扮无别事,日日等着人来的小小妃嫔,这两天已经叫我有些恍惚回忆起来,只是等着的人,从曾经的君王,变成了如今的皇后娘娘。


    好在皇后娘娘没有因为我的冒犯而生气,但她确确实实叹了口气,有些幽怨:“知道了,你不要就不要好了,都随你。”


    几个提议都被驳回,约莫是伤了面子,她微微撅起了嘴,显得有些委屈,我设想的那些龃龉,却是一点也无。我心中一阵激荡,伸出手去一下将她握住了。


    她有些惊讶,但手指毫不分说地反扣过来,我们两手交握,她疑惑地看着我。


    她或许是真的把我当作很好很好的朋友吧。


    想到这里,我又开心又哀愁,甜蜜中透出一点酸涩,还有很空虚的不满足。


    “皇后娘娘,我有想要的东西……”


    声音不自觉地变软,心中所有的复杂的情绪,一概变作了莫大的幸福,当看到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第44章 烦恼


    我很忐忑, 要在太极殿里酿酒的要求,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但皇后娘娘大手一挥,当即准了, 眼中满是笑意。


    “英度, 我都差点忘了,说起来可把我的馋虫都勾起来了,如果不是一会还有折子要批, 真想现在就喝上两杯啊。”


    她的话叫我颇感振奋。


    “上次我做的那些……”记得之前听她说,都从春鸾殿挪出来了。


    “听你的话, 桃花酒还喝不得,其余省着喝,也快见底了。”她说道, 凑近我一些,好像在撒娇一样:“这次多做些啊,我叫她们全去帮你,你需要些什么,只管告诉汀兰去准备。”


    我耳边滚烫。她想了想,又改口说:“也不用一次做太多了,别累到自己, 偶尔做一些,反正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的……”


    我不多思索, 连连答应,不知道酿酒的提议让她这样高兴, 我自己也振奋起来。她兴致高涨, 还要再说什么, 可是菡萏姑娘从主殿追过来了, 催皇后娘娘回去批折子, 她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原来今早在屋外和芍药说话的另一个人就是这位菡萏姑娘,我认出声音,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谁知正巧和她打量我的目光相对,我被瞪得收回目光。


    我在皇后娘娘的鼎力支持下很快张罗起来,从此便在所在的太极殿的一隅酿起酒来,我的生活充实不少,如我所愿没有跌进从前那种悲哀的境地里,从此除了皇后娘娘,生活中还有了别的盼头。也借口为了方便,免去了许多繁琐,日日荆钗布裙。


    我以为一段时间没有酿酒,我手上会生疏,然而并没有,一开始酿酒,我便像回到过去的时光,说不出的得心应手。酿酒带给我可贵的平和的心境,按步骤做好后,便只需要耐心等待,这正是现在的我所需要的。


    皇后娘娘命人带来的原材料都是时令里最好的,我用自家秘方的酒曲,不愁做不出好酒。我一心扑在酿酒上,时间匆匆而过,转眼由夏入秋,我在太极殿竟然已经待了两个多月了,酿成窖藏的酒已有几十坛之多,每一坛都用红纸贴了名字,聚在一起紧紧挨挨得好看,我每天都要去藏酒的地方看一看,点一点,时不时闻一闻,好像将军阅兵一样用心。我用上了毕生所学,除了之前已经酿过的酒类,又新创了好些,偶有闲暇,就是在考虑还有什么没有想到的配方可以尝试看看,皇后娘娘见到几次我那样子,笑说我快走火入魔了。


    两个月里,皇后娘娘常常过来看我,一开始还饶有兴致,愿意听我娓娓道来酿酒的种种,后来估计我说的太多,便不愿听,每次我一起话头,就要拿手把耳朵捂起来,活像个小孩子。我一看她那模样就忍不住好笑,果然转眼就忘了自己说到哪里了。


    “英度,你别说酒的事了,给我讲讲你吧。”她道,亮晶晶的目光看着我。


    “我?我有什么好讲的。”


    其实说实话,除了酒之外,我几乎找不到其他适合和她谈论的话题,她政务繁忙,几乎每次都是晚上才能抽身过来,有时肉眼可见的疲惫,我总怕说错话,引得她不高兴,或者暴露自己认识短浅——在她面前,我总嫌弃自己的浅薄。


    “比如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我想听。”


    “我小时候?”我顺着她的话努力回忆,“我小时候啊,跟着我娘亲酿酒……”


    “……”她打断我,举起酒盏直碰到我的嘴唇,装作恶狠狠道:“你啊你,半句离不开酒,先罚一杯吧!”


    我懵然地就着她的手被喂了两口,反应过来,才接过酒盏,冲她不好意思的笑笑。


    如今我们也像之前刚认识时那样,每晚总是边喝酒边聊天,我有机会切实领略到她的酒量,简直深不见底。


    我虽然会酿酒,酒量却一般,每次只能陪她喝上几杯,多喝就要醉了。不愿意承认的是,或许在她身边待着,我时时刻刻都微醺着。


    我们喝的酒都是从前我在春鸾殿酿制的存货,入口甘甜清冽,少有烈酒,不过有一次,她带了另外的酒来,我只凑近闻了一下,那股浓烈的酒香直冲到天灵盖,我不由得赞了一句好酒,她微微笑,说它的名字叫“雪刀”,她在大厉时常常喝的。


    那一晚她显得有些落寞,因此各种细节我记得很清楚,她先倒一杯,洒在地上,原是祭奠亡人。


    她为我倒上一杯,接着自斟自饮,连着喝了三杯。第四杯,我压下她的手,摇摇头:“皇后娘娘,你喝的太急了。”


    她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斜睨着我,一双瑞凤眼中似有水光。她只笑笑,无视我的阻挠,送下酒杯与我的那杯轻轻一磕,声音清脆,接着自顾自仰头饮尽。


    我不再多说什么,陪她便是,也端起自己那杯,她又一次举杯来碰——这已是她的第五杯了。


    我不愿扫兴,有心学她那样豪气干云的样子,也一口下肚,酒液如预料中一般又辣又苦,我虽有心理准备,仍旧眉眼都皱到一处,她看着我滑稽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酒入口霸道,后劲更不可小觑,何况我喝的急,匆忙放下酒杯,手脚都不由自主地蜷缩再收紧,就差叫出声来,我忍了好一会才缓解一些,睁开眼时眼睛里也雾蒙蒙的。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只见她正在一旁端着酒杯无声地笑着,少见的促狭模样。


    我缓过劲来,自是感到丢脸。


    “怎样?这酒如何?”


    我嗓子都哑了,嘴硬:“……酒是好酒。”


    她微笑不语,低头又抿了一口酒,算是放过了我。


    嘴里感觉到一种滋生的清甜,迟来的回甘,与开始的轰轰烈烈对比起来有种平淡的好味,竟莫名给人一种惆怅的感觉。


    她自斟自饮的模样也显出几分低落,我放下酒杯,歪头看着她。


    “不知道皇后娘娘还会喜欢喝这种酒。”


    “什么意思?”


    她的目光湿润柔软,认真地看着我,我一阵心悸。


    “就是……平日里看您爱喝清甜的酒,还以为您的口味一向如此。”


    她失笑:“哪能呢。从前在军营里,边关苦寒,只有这种酒喝。”


    “喝这酒教您想念过去的日子了吗?”


    她想了想:“有一点。”


    我大着胆子询问:“想来您刚才祭奠的那位,也是故人了?”


    她不说话了,垂首又喝了一口酒,接着点了点头。我又等了一会,以为她不愿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她的话匣子却打开了。


    “他是一手提拔我的将军,如果没有他,也不会有今天的我了。”她的声音低沉沉的,徐徐道来,“大厉安王上次来,为我带了这酒,还顺道告诉了我他已身故的消息,若不是安王托信,我怕要一直被蒙在鼓里。我也许久没有喝过这酒了,想起上次和那位故人最后一面,就是以这酒践行,谁知已是物是人非。”


    我本没期待她会把心事都和盘托出,可见是十分信任我了,我心中一阵热意,很想说些什么,然而我笨嘴拙舌的,又被她的伤感感染,想了想,只有柔声安慰:“此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听您所说,那位定是忠义之人,戎马一生,英雄一世,还有皇后娘娘这样的后辈常常想着,念着,虽然遗憾,其实已经是许多大丈夫一生所求了?”


    她听了微微一愣,接着绽出一个苦涩的笑,低下头去闷闷道:“是啊,可是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也不会为他感到那样不值了。”


    我才反应过来我说错话了,看来还有内情,只得闭了嘴,静静听她说——如果她愿意的话。


    “忠义之辈又如何?累身功勋又如何?一朝遭人陷害,只落得个自戕刑狱的下场,身后污名,连带着亲族与旧部一同沦落……”她的语气从自嘲转为义愤,想到了什么,胸膛止不住地起伏,拳头也捏的紧紧的,情绪到达最高点时,几近失语,她本是情绪内敛的人,有此表现足可见心情的激荡。


    原来是这样残酷的真相……我开始后悔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抱歉地看着她。


    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平稳下来,继续低头喝着闷酒,我默默陪着,不敢扰她。


    “罢了,“她再开口时,心情已平复许多,多了几分黯然,”说到底,还是我的错,若是我尚在大厉时,嗅觉再敏锐些,早做打算,或是多些劝诫提点,他那耿直的性子或许也不至于被人利用,乃至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皇后娘娘……”我听了唯有叹气,有了前几次的经验,我大着胆子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想要尽力传达一点我的安慰。我其实还想告诉她,不是她想的那样,她把什么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实际是钻了牛角尖,我几欲开口,又觉得这样的道理她那般聪慧,怎会不懂。


    果然,我的手放在她的肩头不多时,她也将自己的右手伸出,覆在我的手上,我俩这样静静地坐着,我感觉她郁结的心气终于平和下来了些。


    “让你见笑了。”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好像每次都是这样,我总给你讲些不开心的事情,你本来是无忧无虑的,倒平白给你添了烦恼。”


    好像确实如此,印象中我们在一起谈心,我见她高兴的时候少,心有挂碍的时候多,远不是她在外人口中传说的那样强硬肆意、无所顾忌的形象。但我不好意思告诉她,我更喜欢这样的皇后娘娘,宁愿脆弱一些,让我感觉离她更近一些。


    “您又笑话我,”我轻声道,“哪有什么无忧无虑的人——世上没有无忧无虑的人,因为没有无所不能的人。”


    她一怔,冲我点点头。“你说的对,只是这样简单的道理,我却常常忘记。”


    她面色初霁,话锋一转:“不过说来,我倒好奇,你可有什么烦心的事吗?却从没听你提起过。”


    “……”


    多了去了!原本只想做个本分的宫女,一朝成了宫妃;熬过了几年缭乱想出宫去,却遇上春鸾殿被裁;以为到了毓秀宫终于安稳了,又被卷到芙蕖宫的纷乱里,更别说还有眼下这一桩……忐忑而无望的恋慕……


    脑中闪过许多思绪,其实只是一刹那的事情。


    “我当然有,”抬起头来,我冲她粲然一笑,“要是您再早些时间问我,我要跟您一一说了,您只怕要嫌烦。”


    “什么意思?难不成现在问你就没有了?”


    我托着腮看她,止不住的笑意,点点头:“是啊,现在我心情畅快,一点烦恼也想不起来了。”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眉间积压的冰雪渐渐消散,也跟着笑起来:“这算什么?怕只是你不想告诉我,拿来诓我的。”


    “我才没有,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忙否认,喃喃自语般,道:“我觉得没有什么时候比眼下更好了。”


    她闻言,亲昵地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我很庆幸,今天也没有梳什么繁杂的发式,她手上的暖意穿过发丝直达我的心底。我近来对她的亲密已经习惯了许多,却还是止不住有心动的感觉,手脚好像又喝了一杯烈酒一样悄悄蜷缩。


    ******


    转眼过去两个月,时节已经入秋,翟寰本没有什么实感,太极殿中大部分冰盆还没有完全撤去,是有一天她又撞见英度酿酒,闻到桂花香,才想起来这一茬。


    英度穿着一身蓝布衣裙,一头青丝也用蓝色布巾包起来,不施粉黛,手里握着一个又长又深的酒勺,看她来了,弯着眼睛笑起来,翟寰的眼睛被装的满满的。托英度的福,她在这个秋天竟也感到一种相宜的丰收的欢喜了。


    她喜欢英度酿酒时的样子,但又矛盾地不希望她花太多时间在那上面。其实她也明白,英度初来乍到,一定有诸多惶恐不安,不管是酿酒还是其他,总需要一些排遣才是。


    其实这排遣不仅仅是对英度而言,对她也有起效的时候。偶尔得闲了过来西书房看英度,她总是在酿酒的某一道工序上,她的表情那样认真专注,动作娴熟优美,翟寰看到,心里立时就松懈下来,终于有了从层层案牍中解放出来的实感,好像这种安宁家常的景象比起波谲云诡的朝堂,才是生活的真相。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已足够有心人做很多事情。有了英度的太极殿,日日飘着酒香,仿佛时间不曾流逝,与此形成对比的,频频从大厉传来的消息,暗示着风云剧变的险恶,还需要翟寰打起精神应对。


    还是和光王两月前来越国为翟寰庆生那件事有关。他有另外的打算,最后也不算白来一场,翟寰终是许了他他想要的。


    那天在饮鹿苑,翟寰看到了光王带给她的梁牧荣死前的绝笔信,一时神思激荡,其实心中已隐隐有决断,不过仍旧回宫冷静了一晚,第二天才正式答复光王,与他做了安排,光王难掩喜悦,连夜秘密启程回大厉,为免惹人耳目,对外称病,名面上在三日后才成行。


    光王的计划并不复杂,就像翟寰猜到的那样,集结曾经的述龙军,假装成簇夷军队,扰乱缅宁边境,光王再申请出兵镇压,这样既向圣皇彰显了自己的能力,又能在当地建立威信,出任缅宁国主也更名正言顺。翟寰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光王一定也与翟寰的二哥——如今大厉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达成了某种合作。翟寰毕竟在越国,远水救不了近渴,而考虑到二皇子和四皇子之间的矛盾,二皇子一定乐见其成,有二皇子暗中相助,光王之后在大厉国内的造势必会顺利不少。


    翟寰相信凭光王和二皇子两位的手段,只要她愿意出借述龙,就有大半的机率可以成事,所以以光王的老练,此番离去也不免喜形于色。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出借”,她所做的,只是给命途多舛的述龙旧部指了一条可能的生路罢了,就像光王所说,述龙已经不是曾经的述龙——翟寰出嫁交还兵权后,述龙军这一支本长期驻守在越国与大厉的边境的军队身份尴尬,不久后就被圣皇下令解部了。曾经的雄师“述龙”之名不再,精锐将士被拆散,再被生硬地充塞到其他部队中去。然而大厉国力强盛,战事早已不如之前频繁,有冗兵之嫌,突然被撤离前线,到新的环境中任其自生自灭,对于这些长期厉兵秣马的述龙将士而言,无异于解甲归田。


    翟寰痛心昔日同袍的处境,但她已不再是述龙的将军,况且作为外嫁公主,何尝不是一样的遭遇?她曾经也是一样看待梁牧荣的,她曾以为自己能理解他的苦闷,但显然低估了因伤病而不得已卸甲带给他的影响,与他们终究是不同的。梁牧荣比他们更早几年回京,被封了个文官,战场上的浴血厮杀仿佛前世发生的事情。述龙军的诸位甚至都以为他对自己的新生活适应的很好,他日常爱喝酒,飨宴,听戏——和所有京中的富贵闲人有着一样的爱好。直到翟寰看到他临终的血书绝笔上写道,他余生寄情美酒,却再也尝不出雪刀的滋味……翟寰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简直不敢相信前述龙大将军会是这个结局:几次酒后失言,言语犯上,又因“巧合”被卷入了之前的一桩兵部大案,遭四皇子告发,最终被夺爵削官,锒铛入狱。在狱中,他的自弃之情到达了顶点,最终自缢而亡,可笑的是,他本想以自戕换来圣皇的同情,放过他的家人,却反而惹来圣皇的不满,昔日军爵世家,满门流放,充作苦役,家中唯有一个幼弟支撑。


    绝笔书中,梁牧荣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家人,也不知这信是否传到了圣皇的手中,或许是传到了,只是圣皇置之不理——兜兜转转,被光王取得,最后让翟寰读到。


    即使述龙军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可怜可叹的地步,这仍然是光王眼下所能想到的能够不动声色调动的一只最精锐的部队——述龙如今化整为零,反而教他的计策可以成行而不引起圣皇的注意。光王还答应翟寰,事成之后,他为缅宁国主,会再想办法将梁牧荣的家人从近缅宁的流放之地解救出来,还给他们自由之身。


    “需要我做什么?”那晚翟寰独自一人,又再度拜访了光王。她已然应诺,目光沉定,手中举着那块属于梁牧荣的述龙玉令——她给他践行时丢给他的那块。


    玉令并非虎符,并无兵权,他人看着无用,但是述龙中人人熟识的信物。


    “好!”光王表情狂喜,忍不住拊掌大喝一声, “本王早已命手下暗中接触述龙旧部,他们或许心动,但人之常情,总有犹疑;你为述龙之首,一旦你发话,便可使定心,何愁到时无人响应?”


    光王下意识搓着手指,仍旧止不住激动:“现下,只请寰儿修书一封……”


    翟寰表情无波无动,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我想到可能会需要,便先写好了带过来。”


    光王表情微讶,而后转为高兴,双手接过那封薄笺:“本王可否先看过?”


    翟寰不置可否:“请便。”


    事关重大,她知道他就算现下不看,正式送出去之前肯定也会看过,当面问了,倒还算尊重。


    光王鹰眼在那两页的密信上快速掠过,表情十分认真,看到最后,皱着的眉头舒展了。


    “寰儿果然聪慧,闻弦音而知雅意,省了我好多功夫。”他把那书信小心折起,放到贴身的内袋里,“你书中之意,我一定带到,可向你保证,定不负你今日之信赖!”


    翟寰却向他郑重行一礼:“翟寰无谓,只请叔父不要负了述龙!”


    “一定!”光王也回她一礼,承诺。


    翟寰觉得口中苦涩:“翟寰身在越国,对大厉许多事鞭长莫及,还想向叔父打听一人……可知陆至安如今如何?”


    她发现自己害怕,那人也是纯厚戆直的性子,难道也会是相似的结局……


    光王得了信,神色比之刚才轻松洒脱不少,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也并不陌生,笑道:“可是麾下鼎鼎大名的翊麾校尉?”


    翟寰点头,光王报出一个翟寰从未听过的军部,任左参军。


    翟寰长舒一口气,平安便好,不过左参军……


    过往的记忆又再一次涌现,翟寰对述龙诸位的处境更加有了实感,眼眶微湿,只有苦笑:“此人忠厚可靠,可堪大用,我不在,他可领军,麻烦叔父多加照拂了。”


    光王眼前一亮,立即答应:“当然,当然。”


    两人又说了一点客套话,光王看起来已有些坐不住的样子,翟寰见他对这事如此上心,反而定心,也不多留,不一会就告退了,光王要送她,她婉拒,对方也不勉强。


    她独自一人回宫,又一次感觉,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人……她又想起了很多,大多是军营里的事情,她想起某一年天气严寒,滴水成冰的时候,没有战事,还算悠闲,众人围着篝火喝酒,她那时还是右参军,训练了一整天困倦得要死,梁牧荣偏要她喝酒,往她怀里塞一个鹿皮酒囊,她觉得好暖和,打了个呵欠,下一秒却被陆至安摇醒,一定要她行酒令,她听了半句,半眯着眼睛随口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皇后娘娘,你怎么哭了?”


    她无知无觉地回到了宫里,到了一个地方。一只软软的手,挨上她的脸颊,和她满脸的眼泪一样的温度。


    英度本来睡的朦朦胧胧的,一下子见到翟寰这反常的样子,立时无比清醒,有些慌乱地凑上去,拉着她坐下来。


    翟寰的目光慢慢聚焦,眼中倒映出英度担心的模样,才发觉她无意间又来了这里……


    她昨晚来过,今天中午又来过,这个地方是有什么魔力吗?


    她来的也太频繁了,英度会不会嫌她烦?


    翟寰的脑子久违地转的很慢,思索的当儿,英度给她端了茶水过来,表情仍是掩不住的关心与担忧。


    翟寰已经不哭了,眼珠反而发干得紧,锈了一般,缓缓地转了一圈。看到英度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端着茶杯,鞋也没穿,光脚白的像玉一样。月光洒入,还看到她身边,摆着各种不知名的花和果子,发出又浓密又清鲜的香气。


    她今天说想酿酒……她想起来了……


    英度终于忍不住要上来探翟寰的额头,却被后者一把抓住,她握着她的手腕,下意识就想叹息一样。


    手上使劲,轻轻一带,她就撞进她的怀里。翟寰感受到怀里人的身子是那样软绵绵的,她埋首在她的脖颈,嗅着她身上的气味,两人约是一个拥抱的姿势,翟寰的双臂将她越搂越紧。


    “陪陪我……”


    怀里的人什么也没说,也没有犹豫,抬起手臂,回抱住她。


    第45章 进展


    翟寰仍然时常想起那一晚的拥抱,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被这两人刻意回避了似的,她们好像自然达成了某种共识, 关于那晚上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但从那一晚起, 翟寰时不时地会歇在西书房,英度也不拒绝,看不出是什么想法, 太极殿中知情的人不多,汀兰等人的反应也渐渐从惊诧变成了习以为常。她们虽然睡在一起, 但最多的亲密也不过那晚拥抱的程度,有时英度醒得早些,发现自己被搂在翟寰怀里, 每次提一口气再默默缩回自己那边,欲盖弥彰,好像什么也未发生过。


    翟寰本不愿这样不清不楚下去,她想找个机会好好与英度谈一谈,但总是被其他的事情耽搁,朝堂上的事情尤其繁忙起来,让她找不到机会。


    首先是因曹知谦告老后引起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虽然翟寰已经尽量弱化此事带来的影响,尽力权衡, 但曹知谦为官多年,官拜左相, 不论是在大厉还是新任的越国, 其影响力都不可小觑, 翟寰也不奢望能完全举重若轻, 因此为朝中各方势力的制衡, 很是花了一分心力。


    而且马上又就要到中秋,鉴于这是翟寰来到越国后第一个重要的节日,而且因为从前陈景之乱的缘故,全国的庆典已经缺席了三年,朝廷上下都认为应该大肆操办一番,以彰显国富年丰,皇后贤德,顺便可以趁机稍稍扭转越朝百姓心中翟寰负面形象。翟寰内心深处并不喜欢这主意,却也不得不承认有理,便准了礼部在以往的基础上去筹备。时间紧张,任务繁琐,为了避免再生事端,翟寰下令中秋礼典的各个环节安排,都要她亲自过目一遍。这是其二的原因。


    还有,就是述龙那事了。翟寰余下一分精神,都用来时刻关注大厉那边的动向,她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等待。好在光王确实为这件事殚精竭虑,谋划以久,事情进展地出奇顺利。自光王回大厉后约过了一个月,就有消息传来,圣皇允了中书省裁撤冗兵的折子,很快,厉京中留守的各个军部,便如火如荼地改革起来,首当其冲便是人事精简,一时间许多闲散士兵纷纷解籍复员。


    光王的计谋不言自明,述龙旧部被分到各自的军部时间尚短,毫无根基,自然成了裁撤的有立人选,将述龙旧部隐匿在裁撤士兵众中,名正言顺,而且因为分散在不同的军部里,反而不易被人察觉异常,可是……万一被发现了呢?翟寰不禁有些怀疑,这种简单的障眼法,真的能躲过圣皇的毒眼吗?


    还好,光王再一次展示了他是一个可靠的同盟,翟寰想到的事情,他也想到了。为了让计划万无一失,他还留有后着。


    而当翟寰打开大厉的密信,只觉得心中发冷,她面上不显,将信纸看过后放在火上烧了,只手指逸出一丝怒极的颤抖,眼睛死死地盯着跃动着的火舌,任由烛焰吞噬密信,直到烧到她的手上。


    她的指尖被燎到,感觉到疼痛才松开。摊开手放到自己的眼前,空空的手掌,她看了片刻缓缓握紧拳头。


    信中简扼地告知,大厉那边,就在圣皇下令改革冗兵后不久,又出了一件大事。震惊朝野的那桩兵部大案,在已经盖棺定论之后,突然又有了转机。御史表示已搜集到表明其中冤错的证据,公开弹劾奉旨查办此案的官员,掀起大厉朝中又一次腥风血雨。


    奉命查办该案的官员,乃四皇子党,御史此作为受何人授意,已十分昭彰,便是两位皇子斗法,殃及池鱼罢了。


    此事一被曝出,虽然现有的证据不足已完全将此案推翻,但足以证了许多受连累之人的清白,其中也包括梁牧荣,然而错已酿成,覆水难收……


    圣皇对此案态度暧昧,反常地轻拿轻放,并未正式将其平反,虽将明确无辜之人释放,对之前已定下的判改,却置之不理,明显是要将两个皇子一碗水端平。不过几天之后,四皇子生母庆贵妃生辰的家宴上,圣皇因一点小事,同时斥责了二位皇子,二位皇子被罚闭门思过,这件事情便算彻底了了。


    光王在信中说,梁牧荣被栽赃一事毋庸置疑,但其狱中自戕一事,闹得满城风雨,曾经极大地激怒了圣皇,因此碍于面子,圣皇一时之间故意略去对其的处置,但看情况,赦免梁家也是迟早的事。不过他事先问过了如今梁家家主梁牧青的意思,却是心灰意冷,不想再回京的打算,所以光王暗中策划了梁家在流放之地遭兵匪袭击全家遇难的假象,实际将其全家暂时送到缅宁安置。毕竟梁牧荣生前树敌众多,其家人被伺机报复也不会令人生疑。光王安排的人很快就会把这个消息传递回京城,如果计划不出差错,届时圣皇对梁家的感情复杂,更有利于他们接下来的谋划成行。


    几日之后,翟寰又收到光王的一封信:计划十分顺利,梁家蒙冤,又遭受“大难”的消息传回厉京,虽然圣皇碍于情面,仍然自持着,其实明眼人都看出他心中很是过意不去,梁家一门忠勇,曾为大厉立下汗马功劳,却一朝因无妄之灾落得这个下场,便是圣皇刚愎惯了,也怕此事会引来世人议论,为梁家复名是迟早的事……梁牧荣在京中仅有一个嫁到长春伯府上的妹妹,其夫是庶子出身,官拜五品内阁侍读,近日寻由连升两级,引朝廷众人侧目,都知是圣皇存了些些补偿善待的意思,有意扶持封赏。圣皇本就理亏,因此,当昔日述龙军中有头脸的将领都是一副灰心之气自请辞去时,也没有什么理由不准了,更别说那些曾属述龙的小兵小卒,不足为惜。光王的这一步走的极漂亮,几乎没受到阻力,述龙军成功金蝉脱壳,也再无后路,加之已知是翟寰首肯,定会尽心竭力为光王所用。


    这一封信,翟寰依旧看过便烧去,明灭摇曳的火光照亮下,目光幽深。


    她竟被光王摆了一道,光王在信中倒也不遮掩,也是料定她如今投鼠忌器,不会贸然与他撕破脸的缘故。


    述龙军众位还被蒙在鼓里,不知光王早就与二皇子勾结,还当光王仁义,殊不知整场其实都是他二人所设之局。光王和二皇子早就掌握了梁牧荣被冤的证据,却直到现在才拿出,不就是为了趁机打击四皇子,独占述龙吗?


    他们对梁牧荣,根本是见死不救;或者其实本就是他们,一开始就算计上了梁牧荣,步步为营以致将梁牧荣纳入毂中……


    还有她,也成了他们棋局中的一步……


    翟寰又看向自己的手掌,她好像把自己宝贵的东西拱手让人了,什么都抓不住的无力感席卷了她。述龙军是那样信任她,她却将他们送去了一个未知险恶的战场……


    她嘴角咧出一个难看的笑,好久没有打过这样的败仗了。她一个人,溃不成军。她从前以为远离大厉是一件好事,不愿再卷入从前的纷争中去,尽心只经营当下,导致对越国之外的局势一点掌控力也没有,所以她如今是一点依仗也没有了,述龙军被光王掌握,未来会如何只能相信他的良心……


    她的心直坠到谷底,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好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被她伸手抓住。


    不对,她是有依仗的!


    光王的用辞依旧十分客气,他的坦诚相告,如果不是因为觉得她不足为惧,而是在亡羊补牢,已期之后和她还有得谈呢?


    翟寰目光直直看着自己的手,漫无目的地在烛芯上拂动着,每次眼看着就要烧到手了,其实在她的摆动间,烛焰根本近不得她身,她想起她小时候无聊,常常这样玩耍,很迷恋这种看起来危险,但其实一直都在她的掌控之中的感觉。


    她心念一动,便在一堆折子中翻找起来,她记得之中有一本是关于越国殷氏的……


    三个字压在她心上,她好久没有这样迫切想结开那个谜团:黑火油。


    这段时间,翟寰凡有闲暇,都往西书房跑,找英度坐一会,两人说一会无关紧要的话,于她已是十分熨帖,期间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日子反而给人一种飞掠之感。


    英度因常常见到翟寰,并未格外感到她的繁忙,翟寰虽然要事缠身,但多了某种信念,反而不如之前那般烦恼了,精神日日绷紧着,看起来却更神采奕奕,不过唯一清减了些。


    英度似有所察——说来脸红,还是发觉近来翟寰留宿得少了。几次晚上来看她,都是坐了一会,见汀兰到时间过来问了,就站起来,道:“你先安歇吧。”,便匆匆离去。


    英度对此自然是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她不高兴。但是后来同样的事情发生了好多次,翟寰待她又一如往常,便渐渐不再想东想西。


    她有时也恨自己不争气,私下里不知道反省了多少次,还是难免常常陷入从前宫妃的思维中去,那人来了就高兴,不来就失落,眼巴巴地盼着。——万万不该的。她反复告诫自己,无论何时,把全部心思系在另一个人身上,时间长了,都是自寻死路。


    她沉湎酿酒,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自己多想。可是最近随着酒越做越多,手上越来越熟练,思绪也得了一时放松,有天突然一个念头跳出来:我和皇后娘娘现在这样,究竟算什么呢?


    她忙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又是老生常谈了,可这件事一直放在心上,怎么也拂拭不去,她也苦恼,不知道自己这样逃避本心是对是错。


    “皇后娘娘慢走……”她话没说完,翟寰已经走出西书房外的一重院落去,袍角匆匆的,这一晚有雨,她看见院门口有一个人撑着把油伞驻足在那里,汀兰送翟寰出门,与她交接,她们说了几句话就告别了。


    英度知道那人是谁,她见过两次,紫苏姑娘。因为一些原因,她没法不在意她。


    汀兰独自撑着伞折回,本来站在英度身旁的芍药去迎她,亲亲热热的:“紫苏姐姐终于肯出来了!她跟姐姐说了什么?我好想她呀!”


    英度手里拿着绣绷,飞针灵巧,仿佛毫不关心。


    汀兰看了她一眼,还是顾忌,只对芍药道:“随口问了两句就回来了。”


    “问了些什么?”芍药追问。


    “看她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关心了两句。”


    芍药唉声叹气:“天天窝在书房里侍候,也不来看我们这些姐妹,肯定是还在生闷气,心情自然不会好了。”


    汀兰看她的样子好笑,伸手揪了下她的腮肉:“若是她也有你这样没心没肺倒好了,是该让你去开导开导她。”


    芍药撇嘴:“咱们几个如今也就菡萏时而还能和她说上几句话,菡萏的嘴皮子不比我厉害?她都说不透的,我哪有那个能耐?我看,其实也无谓什么说透不说透的,紫苏姐姐本来就没做错,无端被罚,我也觉得……”


    “好啦!”汀兰声音提高一点,打断了芍药的话,“我看你的嘴皮子比之菡萏也不遑多让。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姑娘到时间安歇了。”


    芍药乖觉吞声,偷看了英度一眼,退了下去。


    “姑娘,”汀兰等芍药走了,才柔声对一直沉迷在刺绣里的英度道:“时间不早了,熬着灯绣东西小心伤眼睛,不然咱们今天就先歇了吧?”


    “好。”英度应了,针停了,人却没有动。


    “姑娘?”汀兰又问了一遍,英度才如梦初醒一般,抬眼看她:“汀兰。”


    汀兰突然发觉自己还是这两月来第一次正面打量这位神秘的英度姑娘,一方面是因为她向来谨慎,恪守礼节;另一方面……她虽然不像旁人,对这位姑娘没有敌意,却也只是习惯了与人为善的缘故,一开始私底下有时也觉得芍药抱怨的有道理——这位姑娘性格柔顺,从未见过她大声说话,仿佛连情绪起伏也不曾有,也不知是本性平和还是只是怯懦的缘故。她们习惯了翟寰的豁达直率,突然对上这种波澜不惊的心性,难免心里打鼓。


    之前芍药几次放肆,她也未真的要拦,倒也想试试这位姑娘,可那点心思终究是无疾而终。日复一日,汀兰将翟寰与英度的相处看在眼里,亦是暗暗心惊,如果这位英度姑娘只是对她们不卑不亢,倒也罢了,可是对殿下也是如此,她也不由得对她另眼相看,时间一长,汀兰便知英度的宽和不是作假,也沉下心来服侍,但是种种原因,也不好表现出特别的亲近。


    英度叫了她一声,明显是有话想对她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望过来,汀兰一怔。


    倒不是惊讶英度美貌之类的原因,虽然她一双眼睛确实漂亮……宫中少见那样清澈的目光,倒是真的。汀兰只是突然发现她们之前的猜测不对,那样一双眼睛,绝不会属于一个个性怯懦的女子,是不是她看错了?倒有几分……殿下的样子。


    “姑娘有什么事?”汀兰很快恢复,微低下头,十分恭敬地聆听英度的吩咐。


    “你可知道紫苏姑娘平时爱喝什么口味的酒吗?”英度开口,有点不好意思地打听,见她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忙解释道:“我实在是……想补偿她,但我身无长物,只想到或许可以送她几坛酒,让她开心些。”


    她目光黯然:“我何谈什么补偿她……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些罢了。汀兰你若能帮我,我当然十分感激,如若不方便就算了……”


    汀兰心中一软,话中也带了些歉意:“实在对不住姑娘,倒不是我不帮这个忙,主要是我之前从未见紫苏姐姐喝过甚么酒,我们宫里当差的,本来平时也不沾那些……是以没办法给姑娘出主意……姑娘何不下次亲自问问紫苏姐姐?”


    话出口又后悔了,如今紫苏只在御书房伺候,基本不出正殿,更别说到西书房来了……怕也有有心避过的原因。紫苏的心气甚高,想也不会接受姑娘的道歉,只是姑娘其实又有甚么错呢,说到底都是殿下的决定了。


    她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为难写在脸上,英度看见了,也是抱歉,匆匆把此话揭过,汀兰解意,伺候她洗漱歇下不提。


    又过了几天,一个傍晚,翟寰来了。


    她步履轻快,显然心情甚好,英度又在窗边刺绣,翟寰过来便把她手拉着,英度什么都做不了了,只有望着她笑。


    直到用饭时,翟寰才把手放开。英度见她高兴,心情也愉悦起来,其实已经用过晚膳,又陪她吃了一点。


    用完饭,膳桌撤下去,翟寰凑到英度身边,又拉起她的手来,好像是什么好玩的东西似的,摸过她纤细的指节,又拂过她短短的指甲,爱不释手的样子。


    英度又脸红了,略有挣扎想把手抽回来,自然没成行,便随她去。笑着问:“皇后娘娘今天怎么这样高兴?”


    翟寰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自然是有让人高兴的事情。”


    她才批完折子过来,想必是朝堂上的事情了,英度不深究,反握住她的手:“希望天天如此。”


    翟寰眼睛粘在她身上,抿嘴笑:“借你吉言了。”


    转头吩咐汀兰:“我今晚宿在这儿,你着人准备去吧。”


    汀兰应是而去。


    翟寰吩咐完便回过头来,手上稍松,英度已把手抽了回去,故作自然地低头倒茶。


    翟寰端起面前的茶杯浅啜了一口,随口问:“怎么近来没见你酿酒,改成刺绣了?”


    “皇后娘娘最近不也不喝酒了。”英度笑着回道。


    “是这个原因吗?”翟寰也笑,“最近琐事缠身,喝酒误事,怕一时半会不能畅饮了。”


    她说着,把英度放在一旁的绣绷拿起来看:“是在绣什么呢?”


    她还没看清楚,英度便飞速夺回,倒扣着放在自己面前。


    再早一些,她在她面前可不敢这样放肆的,终究是不同了。


    翟寰当然不生气,反而更喜欢两人这样无避忌的相处,调笑道:“不是给我绣的吗?”


    听她那个理所当然的语气,英度自然想到了之前绣给她的荷包……眼神一黯,好在翟寰没有察觉,只以为她害羞,也没有继续追问。


    “酒最近做的太多了,暂时想要歇一歇。”英度道,倒也不算撒谎。


    翟寰一副吃惊的样子,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不知道会从你嘴里说出这话来,倒是新奇。我巴不得你不做了,何必那么操劳?前段时间的酒已经够喝好一阵子的了。”


    英度还想说什么,却止住了。


    翟寰近来心力所耗甚巨,不一会就困了。汀兰带人来伺候二人洗漱,一切停当后,翟寰和英度上了榻,宫女们吹熄了灯,都退了下去。房中一时寂静,英度有话想说,深吸一口气,最后却只是又缓缓吐了出去。


    “做什么叹气?”翟寰的声音懒懒的。


    “我不是故意叹气……扰着皇后娘娘了吗?”


    “不会,我虽然困,但还不至于那么早睡着。”


    英度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犹豫要怎么开口。


    翟寰转过身对着她,一手支着身子躺着,英度仍旧是仰面躺着的姿势。


    “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现在不说,一会我可睡着了。”翟寰像模像样地打个哈欠。


    “……”


    “上次我问你有什么烦心的事不说,现在是不是后悔了?”她低低地笑,头垂得更低,口中呼出的热气吹动英度耳边的绒发,英度觉得痒痒的,十分难耐。


    “汀兰跟我说,你想把我的酒拿去送人?有这回事吗?”


    第46章 恩典


    “汀兰跟我说, 你想把我的酒拿去送人?有这回事吗?”


    她这话像小孩子发脾气,霸道的话说出来听在我耳中,却有几分可爱。


    我听她提起, 反而松了一口气, 我想的也正是这件事,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她先提起来了。


    “汀兰都跟您说了?”


    我想表现地认真一些, 从榻上支起半个身子,高度跟她差不多, 甚至还要高一些,垂着眼睛看她。


    但她显然误会了什么,却说起汀兰来:“你别多心, 她只这次跟我说了,本来也是一片好心。反正你最后总要跟我说的不是?”


    我依旧垂着眼睛,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而看向被面上的花纹。


    她把头凑过来逗着我:“你是不是还说自己‘身无长物’?所以只能动用那些酒了?”


    她没有嘲笑的意思,可我总归听起来有些不是滋味。


    “只是一点心意,知道紫苏姑娘什么都不缺……”


    她说话间越靠越近,听到这里, 用前额轻轻撞了一下我右肩,我止住声看向她, 有限的月光下,只见她一双慧黠的眼睛神采奕奕, 好像一只小狸奴般讨喜。


    “我知道你觉得对不起紫苏, 但其实根本不关你的事, 都是我的决定。”她道, “上次罚了她, 可能确实让她面上不好看……但她知道错了,我也弥补了她,我们便还和从前一样。她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


    “当然,”见我不语,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表示安抚,“如果能让你心里好过点,你下次教汀兰带你去库房里找点好东西送给她如何?我不想你送酒,不是别的原因——”


    她在我耳边压低声音:“那些不是你专为我做的吗?那便都是我的,我可不愿分给别人,紫苏也不行。”


    “可不能慷他人之慨啊。”她煞有介事的告诫,教我听出几分甜蜜来。


    照她的意思,难道我从她的库房里挑东西就不是“慷他人之慨”了?我心里嘀咕着,但她都那么说了,我只有先点头应下。


    “皇后娘娘,我明白了,做给您的酒,我不会动的。”我答应道,“但那些酒里,有些是做给其他人的,我到时候能送出去吗?”


    “还有其他人?”她非常惊讶的样子,坐直了身子。


    我也忙坐起来,先对她的疑问点了点头,忐忑道:“当然,怪我一开始没跟皇后娘娘说清楚,有多少是给您的……这些都给您其实也无妨,我过后再酿其余的就是了……”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本来如果没有皇后娘娘,哪还有什么酿酒的事呢?也就皇后娘娘一贯大度,我才敢拿这些事情与她计较,越想越觉得无颜。


    “都有哪些人?”


    我忙答:“就是两三个交好的伙伴,还有……锦嫔娘娘。”


    她如果还要细问,我还可以说柳穗、星子的名字……但其实我现在的处境,给她们做了酒,也送不出去,都是我想提起锦嫔娘娘的幌子罢了。


    我万分对不起锦嫔娘娘,心里知道皇后娘娘应当也是一样,而且以她的个性,歉疚藏在心里,只会比我更深。这两月我在太极殿,对殿外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也想趁机知道锦嫔娘娘如何了。


    皇后娘娘看了我半响,叹了一口气:“她不喝酒的。”


    “哦……”我感到羞惭,又说些自欺欺人的话来:“只是一点心意……”


    我们都沉默了。我联想到锦嫔娘娘的性子,大概也能想到即使是皇后娘娘示好,她怕是也不假辞色,更遑论我了。


    “她性子倔强,称病了两个月,谁也不见,我也不知如何补偿她。”她苦笑着冲我解释,“等下次有机会吧,我们再一起去看她。到时候带上你绣的东西,她会知道你的心意的。”


    她何等聪明,立马就明白过来我今天那些绣活是给谁做的。我点点头,轻声答了声好。她不愿意再说这件事,复躺了下来,我也照她的样子。我们两个都仰面躺着,我睁眼看着房顶,一时睡不着,一片黑漆漆的。


    “英度,你睡了吗?”


    我忙道:“还没,怎么了?”


    “我最近忙于政事,你搬过来,我有许多疏忽。”耳边传来她低沉温柔的声音, “我拜托汀兰和芍药照顾你,她们可还好用吗?”


    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让我有些意外了。我哪有资格说什么“好用”,但怕回的慢了教她多心,有些语无伦次道:“她们都是很好的人,帮了我很多,我不知有多感激。”


    皇后娘娘含混地答应了一声,道:“我倒不担心她们会怠慢你,就怕你用起来有诸多顾虑……我想,还是给你另挑两个人专门服侍你的好,你心中可有人选吗?若没有,我也可以帮你安排挑几个可靠的从头培养起来,只要沉下心去选,肯定会找到称心的。当然,你若觉得汀兰和芍药就已经很好,我只要吩咐下去,她们必不敢推辞,今后肯定待你如待我一般。”


    她停了一会,接着道:“我还想到,你从芙蕖宫过来,都还名不正言不顺的,虽然我过后肯定会把你留在身边……但短时间里,怕是还不成行,这段时间你的月例什么的,怕你也不好意思去领,我今后叫菡萏每月另给你送来,不然你身上一点银钱没有怎么行——”


    我十分吃惊,侧过身刚想说话,却被她一根手指抵住了嘴唇,才发现她早转过身,和刚才一样一手支颐,侧对着我。


    她声音含笑:“别担心,知道你和别人不同,别人怕给少了,你却怕给多了惹人眼目,是不是?我会吩咐下去,菡萏她们月例有多少银子,也给你多少就是。明天再让汀兰带你去我私库里挑东西,你给紫苏的——还有给你自己的。”最后几个字她拖长了声音,接着揶揄道:“就是我私库里没多少衣物首饰之类的,不过你好像对那些也不太感兴趣,倒是可以选些东西来顽——事先说好了,就怕你到时会觉得我穷的很。”


    她一个人说了好多话,我都插不上嘴,她竟连这些琐事都帮我想到了,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谢谢……皇后娘娘,对我这般好。”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却只有这一句。


    她亲昵地拍了拍我的头,手掌从头发上又滑到我的耳朵,轻轻蹭了两下,呢喃道:“傻姑娘。”


    我还是没忍住,逸出一个问句:“……为什么?”


    不久前我也问过一次,明明知道是我的过错,为何还要出面保下我,她那时回答因我是她在宫中少有的知心之人,一定要救我一命的。可我现在早已没有生死之虞,她这段时间对我的关心与迁就,我看在眼里,只觉得当初那个知心之人的解释已经远远不够……


    哪怕多少告诉过自己多少次,以朋友之礼待她,不要深究我们之间的关系……但人总是越来越贪心的。


    我的呼吸都停止了,怕错过她的答复,忐忑的目光朝她看去。月光下她清俊的眉目,又陌生又熟悉,只见她静了一会,缓缓开口,却说起不相关的事情:“我之前听说过一个故事,大厉有两个老婆婆……”


    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皇后娘娘?”


    我出声提醒却适得其反,她不再往下说了,身体却缓慢地靠过来,把我搂紧,只一下就松开了,隔着我们身上两层寝衣,我也感觉到她身体在发烫,好似压抑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热情。这个短暂的拥抱和往常好像十分相似,又好像完全不同。


    “你自己想想呢。你胆子那样大。”她叹息般说道。


    她是决意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盘旋下去了。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觉,她的身子离远,又一次端正地躺下。


    “真困了,快睡。”她道。这次打了个情真意切的哈欠,过了没多久,呼吸渐渐平稳清浅,竟是已经睡着了。


    我在一旁依旧睁着眼,刚才那个搂抱让我的半边身子和脑子都木了一样,勉力思考,却什么也想不清楚似的。她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该不该跟她说明白呢?


    即使是我误会了也好,至少要让她明白我的心意……


    可是想到要冒风险打破现在这样平静甜蜜的生活,我却没那么坚定了。万一最后是不好的结果,我会不会后悔?即使我赌赢了,我们二人一处有悖伦常,怕也不止眼前的风浪,我一无所有,倒是不惮失去,可是她却不同……


    我心事重重,思绪纷乱,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去的。


    第二天醒来天已大亮,身旁空无一人,皇后娘娘早已走了。我想到昨天晚上的事,确信不是在做梦,坐了一会才起身。


    一大早只看到汀兰一人,我还没问什么,她先一步解释道:“菡萏今天奉命过来,我叫芍药去送一下她。”


    我点点头,一笑置之。她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我心里清楚,是怕我对芍药多心的缘故。芍药与菡萏一贯交好,亲如姊妹,肯定要借机说上几句话的。


    我想到了什么,问:“菡萏姑娘奉命做什么来了?”


    汀兰答:“来送月例银子。”


    这么快……


    汀兰手上娴熟地帮我挽着头发,垂眼道:“殿下还吩咐,今天晚一些由我带着您去殿下私库里挑些东西。”


    明明昨天皇后娘娘都交代过我了,我还是呆呆的,只会答应一声:“哦……”


    等出了寝房,见到菡萏,我才知皇后娘娘的恩典还不止于此。


    菡萏送到了东西却并未离开,一直在西书房的正厅等着,正和芍药小声说着话,看到我出来,两人立时噤声,芍药有些不安地低下头去,菡萏却直直地看过来。


    我一直能感觉到菡萏对我不加掩饰的敌意,如今紫苏姑娘只在御书房伺候,皇后娘娘日常起居等事都交由菡萏代劳,我知道她年纪在皇后娘娘侍女之中是最小的一个,小小年纪就被委以重任,想来肯定是能力出众。身居高位,却还能保持着直率的心性,是而我一直对她充满了好奇。


    汀兰悄悄走到一边,拉着菡萏退下,说是去传早膳。留下我和菡萏面面相觑。


    “真是不好意思,让菡萏姑娘久等了。”我先开口道,主动邀请:“一会早饭要一起用些吗?”


    “不必了。”菡萏板着脸道,“姑娘日子过的悠闲,我却还有事要忙,一会还要回殿下那里去。”


    “这样,”我听了点点头,“那确实不好耽误菡萏姑娘的差事了。汀兰刚才跟我说,皇后娘娘劳你送了东西过来,还请代我向皇后娘娘道谢。可还有别的事?”


    她反问我:“还有什么事,姑娘不知道吗?”


    我未料到她这般不客气,连表面功夫都省了,一时怔然。她说完也意识到不妥,眼神飘忽起来,心思都写在脸上,我观察着她,觉得她还像个孩子,心里有点好笑起来。


    “还请菡萏姑娘告知一二。”


    我温和的态度好似讨好了她,她重整旗鼓,听了哼了一声,面色依旧保持着冷淡,却没有刚才那样咄咄逼人了。


    “殿下叫我来,当然不止光送月例银子而已,只为了二十两银子驱策我一番,不叫人笑掉大牙吗。”


    她说着倨傲的话,语气却一派天真,我忍不住嘴角翘起,这位菡萏姑娘说话果真如传闻中所说,颇有意思。


    她见我笑疑惑地投来一瞥,没有深究,接着道:“来时我把银子给汀兰姐姐了,姑娘一会自去处置吧。除了那个,殿下不是还让汀兰姐姐带你去私库挑东西?不过殿下怕你到时候不好意思随意取用,所以事先命我挑了些姑娘可能会需要的,先择出来了。这是钥匙。”


    说着,她递过来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我正吃惊,犹豫着不敢收,她直接塞进我的手里。


    她手心凉凉的,有汗,我更惊讶了,接着想笑。她迅速收回手,佯装无事。


    “这个我可不敢给汀兰姐姐,汀兰姐姐也不敢收的。姑娘拿着吧。”她道,“殿下的一番心意实在宝贵,还特意跟我说一定要告诉姑娘,不要因为顾惜这些东西,一会到私库反而更束手束脚了,实在有违殿下的本意。”


    我双手握住那钥匙没有言语,自然明白其中的心意。


    “殿下说,这个就是姑娘自个儿日后的私库,随姑娘自由取用。不然东西越来越多,房中局促。”她恹恹地道,“里面东西也不是全我挑的,殿下先挑了些,剩下的由我补全。我也也不知道姑娘喜欢什么,就随意挑了些……眼光不如殿下,姑娘别见怪。这里是账簿,烦姑娘先自己保管着。”


    她一口气说了好些话,还没完:“……关于私库,我这就算交代清楚了,这是第二件事情。还有第三件,关于姑娘身边侍候的人选……殿下说昨晚都跟您说过了,只叫来问您想好了没有。有想要的人,或是重新选,都由您决定。告诉了我,我便好尽快安排下去。”


    她终于说完,一双眼睛瞪过来,等着我的回答。


    我被看得很不好意思,明明昨天已经被告知了这些事,但听到这样迅速而具体的安排,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一时手足无措。下意识先递过去一杯茶水,我刚才在她说话间抽空倒好的,凉了一会,温度正好:“姑娘喝水吗?”


    她不喝,梗了一下,更大声地“哼”了一声,对我过于平淡的态度十分不满的样子。


    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犹豫了片刻才道: “有劳菡萏姑娘跑这一趟,烦你回去时替我谢谢皇后娘娘。”


    “你!”菡萏十分震惊,声音也尖了,“就一句谢谢?”


    不然呢……


    我意识到什么,歉然道:“怪我疏忽了,姑娘去这里面挑一两件喜欢的吧?当我的心意……”边说又递上那黄铜钥匙。


    她勃然打断:“你把我当作什么人了!”


    我如堕云雾,不知她为何如此。


    我知道宫里一贯有封红的规矩,但实在不敢自恃身份拿银钱打发菡萏姑娘,才想到那个差不多的方法,却不知怎的更惹怒了她。


    她气得眼圈都红了:“你敷衍我就罢了,殿下这般对你,一句‘谢谢’,还要敷衍她?”


    “菡萏姑娘,你误会了……”


    我见她快哭了,忙上去安慰她,她推拒了两下,觉得难为情,忙着遮脸,力气也小了。因此由我得了逞,一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我感激皇后娘娘自然远不止一句‘谢谢’,等下次见到,我一定亲自告诉她。”不管她听不听得进去,我只有这样解释安抚,同时递了手绢给她擦眼泪,心中无奈,这哪里还有半分刚到时盛气凌人的样子?果然还是年纪小,倒有几分赤诚可爱,想到这,反而对她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我故意逗她:“你还想传其他话?容我想想,还有什么肉麻的……”


    她是气哭,眼泪不受控制洒了两点就止了,冷静下来更觉得羞赧,被我一逗,注意力分散,联想到那个场景,一下破涕为笑。情绪一时反复。


    我不愿让她难堪,帮她把乱了的头发拨正了,又开着玩笑催促她:“快擦擦眼睛,一会汀兰和芍药进来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她听了真有几分紧张,复揩了揩眼角,我拿了一个妆盒过来给她照镜子,确保仪容无恙。


    我们之间那些小误会,其实多数是她一开始的成见导致,只要放她静心想一想便懂了。


    等她终于恢复正常,再抬眼看我时,眼睛被眼泪洗过一遍,露出原本的澄澈,少了几分戒备。我看了心里也暗暗高兴。


    “姑娘是叫英度对吗?”她清清喉咙。


    我点点头。


    她态度一时转不过来,语气倒是软软的了。“谢谢你了,刚才不好意思,时间不早,我也得赶紧回去了。”她说,目光四处乱飘,是没底气的样子,“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可以问你吗?”


    我已把她看作妹妹一般,笑眯眯地:“请讲。”


    她的脸突然放大到眼前,将我吓了一跳。


    接着她的问话也将我吓了一跳。


    她一脸不解:“你为什么还叫殿下‘皇后娘娘’啊?”


    第47章 闲月


    我被菡萏问的一惊, 我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我为什么一直叫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啊?


    不然呢?和她们一样叫“殿下”吗?总觉得怪怪的……


    我舌头打结:“为什么……因为是皇后娘娘啊!”


    她悻悻然缩回头去,抱怨道:“什么嘛。”


    我一脸无奈。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了我一眼, 没头没脑问:“你是不是在装傻?”


    “什么意思?”


    她胡乱摆手:“算了。皇后娘娘都没着急, 我操什么心?那不成太监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她面色也缓和了许多,没再说什么。


    一会汀兰和芍药着人进来摆膳, 菡萏便匆匆告辞,我让汀兰和芍药别忙了, 都去送送菡萏,她们两人有些吃惊,但都还是很乐意的。我想她们肯定有话要说, 催她们快去。


    除了菡萏意料之外的问题小小地搅乱了一番我的心境,我今天的心情着实不错,用完早饭后,仍然坐在窗边绣东西,我也不知道给锦嫔娘娘绣什么她才会喜欢,专挑了些复杂的花样先绣着,姑且以为繁琐能表达一部分我的心意。


    汀兰忙进忙出的, 指挥着人在搬什么东西,我中途抽空看了几眼, 没有在意,自我搬进来之后, 西书房中各处还常常有修缮, 我都见怪不怪了。不过今天确实有点反常, 平时这些必要的搬运, 都小心避着人, 这次搬着搬着,却好像离我越来越近似的,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汀兰招呼的声音也比往常大些。


    终于,我又一次抬起眼睛不解地望向汀兰,正中她下怀。


    我所处的位置乃是稍静的次间,她在外间站着,隔着一段距离与我的视线对上,眼里藏着笑意,招呼我道:“这便算布置好了,姑娘过来看看吗?”


    都这样说了,我怎好拂她的面子,便放下手中的活计,趿着鞋出去看。一眼就看到宽敞的外间兀地换了一张金丝楠木的大书桌,其上文房四宝也已摆放停当,旁边的书架是原本就在那里的,看样子也重新被整理了一遍。


    不久前,因为我来,这里也是被重新装饰过的,但时间紧迫,布置以简洁端庄为上,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如今换上那气宇轩昂的书桌,倒是十分相配,就是不知道为何叫我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之感……或许这才是西书房本来的样子,只是之前被埋没了罢。


    我心中一动,看向汀兰,她笑着解释道:“这是殿下挑的东西其中之一,正好姑娘房中也缺少这个大件,殿下便让先摆出来了,不知姑娘可满意?”


    我的心跳的很快,看着那书桌有一丝向往,可是更多的是顾虑。


    汀兰接着道:“殿下的意思,姑娘最近不再酿酒,怕姑娘无聊,方便您闲时读书写字。说起来,咱这儿之前本来就是正经书房,有了书桌才成理,现在才摆了个样子,还有其他东西,笔洗挂画一类,殿下说都照姑娘喜欢的置办,先送来了一些参选,一会下午咱们去库房,您还可以另挑些喜欢的。”


    “这……”我不知说什么好了,那书桌已经吸引了我全部的目光,对我是诱惑,也是为难。


    汀兰难得俏皮,见我站在原地不动,强拉了我过去,按着我的肩膀坐到书桌前唯一一把椅子上。椅子上铺了软垫,高度正好,我下意识把胳膊放在桌子上,看到那金丝楠木的纹理均匀漂亮,想到要是在这上面铺开纸写字,肯定很舒适……


    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想起之前我还断然拒绝了她要送来文房四宝的提议,如今可好,直接送来了书桌,占了这么大的地方,就是想要忽略也不能了。


    “姑娘在这儿多坐一会儿,看看还缺什么。我一会儿再过来,等用完午膳,就直接带姑娘去库房了——您意下如何?”


    我自然没有意见,点点头:“如此甚好。”


    汀兰掩口一笑,带着还站在一旁并未离去的几个粗使下人转身出门去了,剩下两个垂髫的小丫鬟,说是给我润笔的,我苦笑不得,但等她走了很久,也没有站起来。


    心中隐秘的欲/望被勾的蠢蠢欲动,手指也发痒一样,只好把手捏成拳头,藏在衣袖里。汀兰回避,我更放松地四处打量起这方全新的小天地,好像专属于我一个人,无一处不满意。又不由得感叹,这书桌与周围实在契合,好像合该放在这里似的,午间阳光从一旁的大窗户透进来,正好洒在桌前,明亮通透,毫无疑问,在这里读书写字,定是一大乐事。


    我将桌上摆放的东西也一一看过,笔墨纸砚,样样齐备。桌子右上角放了一摞旧书,我一扫封面,却都是《庄子》,心里纳罕,目光一顿,落在一册不起眼的空白封面的本子上。


    总不会是那个吧?


    我心中惊跳,却又觉得依皇后娘娘的性子,也不是不可能,她给我的感觉,好像对我那本引起祸乱的书一点避忌都没有,说不定真是摆在这里故意叫我发现……


    毫不犹豫地翻开来,我辨认了一会才确定是我写的。


    不过是在芙蕖宫抄写的《佛母经》。


    我松了一口气,又不知是在失望些什么。


    这些不应该是在锦嫔娘娘或者悯贵妃那里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是一个谜。


    看着旧时的笔迹,倒是叫我回忆起了在芙蕖宫时的日子,想起了芙蕖宫中那个僻静的小书房,我曾在那里昏天黑地,就为了写我的《环钗春游记》……那时我刚知道皇后娘娘就是我喜欢的“慕凡”,心里乱的不知道怎样才好,纷乱的心情都托寄到文字里,我的本心才得片刻的宁静。


    书中仿佛有另一个世界,是属于“骆环钗”的世界——自我明了对皇后娘娘的心意后,对于这个脱哺于皇后娘娘的人物,我的感觉更加复杂,也不知若书中那个世界真的存在,骆环钗现在如何了……


    奇哉怪哉,我从不觉得我是创造那个世界的人,反而只像个故事的第一见证者,两个月来天天克制自己去想,现在坐在书桌前,终于破防,开始不可抑制地好奇书中人的结局,思绪飘远……我的结局又如何呢?


    ******


    汀兰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透过薄纱屏风,看见书桌前还坐着人,心中一喜,快步进去,却见英度坐在桌前,手中拿着绣绷刺绣。看那绣面上的花样,就知英度绣的有一会了。


    《环钗春游记》许久未更新,她受翟寰的一二提点,有意引导……


    焉知英度并不上当。


    汀兰笑容一顿,又恢复如常,房间里光线充足,英度很容易察觉到门口出现的人影,抬起头来,见是她,报以一笑。


    “回来啦?”


    “嗯。都处理好了。”汀兰答,“姑娘可介意现在就往库房去了?”


    英度放下绣绷和针线,微笑道:“当然不,不是都说好了吗,我还在等你呢。”


    汀兰应是,上来帮英度收拾东西,又叫人去把外出的斗篷拿来。淡淡一眼扫过桌上,那些纸笔等物一样未动。


    “姑娘坐了会,觉得这书桌怎么样?可还有什么要添的?”汀兰状似无意地问起。


    “皇后娘娘着你安排的,自然是尽善尽美。”英度简略回答,一丝眼风都没往书桌那边扫,披上斗篷,像是对接下来的库房之行迫不及待。


    “估计姑娘一时半会还没想到,等想到了,随时告诉我。”汀兰道,英度点了点头,一手玩着斗篷系带的璎珞,有意岔开话题:“那库房很远吗?”


    汀兰露出思索的表情,回答:“不需要出太极殿呢。”


    她当然察觉到英度有意避开刚才的话题,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帮她又抻了抻那细绫海棠披风,安静地走到前面带路。


    英度跟在后面,松了一口气。这一行除了她与汀兰,还有两个一会帮忙搬东西的婆子,缀在后面,若是二人一路无话,又会陷于尴尬,英度正琢磨着说些什么开口,是汀兰先放慢了脚步,又与她攀谈起来,不过她俩心照不宣,说的都是些与刚才的话题无关的小事。


    两人仍然一前一后,只是距离拉近了许多。英度十分感恩,给了汀兰比平时更要热烈的回应。


    汀兰话里问起英度是否已有了侍候的人选,英度小心观察她的反应,道:“我从前倒是有两个相熟的朋友,已经写了名字请菡萏帮我去问了,就是不知她们二人肯不肯。”


    汀兰奉承道:“怎会不肯,这样好的差事,姑娘又是极好相处的人。”


    英度不胜称赞,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她本来还犹疑这样坦然告诉汀兰是不是不妥,毕竟现在是她在照料自己的日常起居……如今看她的态度那样平和,便知她是一点私心都没有的……还好自己没有主动去问。


    相处了一段时间,英度已经十分亲信汀兰,其实内心深处是想她留在自己身边的,不过……罢了,总是有许多“不过”的。


    “不知她二人现在在何处当差?”汀兰又问道。


    英度心里想着柳穗和星子二人,诚实回道:“一个在芙蕖宫,一个在倚碧轩。”


    汀兰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笑道:“恕我冒昧,之前只知道姑娘在芙蕖宫待过,不知还有倚碧轩的朋友?”


    英度只道:“这就说来话长了。”有些为难的神色,好像真犹豫着怎样把自己和星子之间的牵绊道来一样,她之前没想过汀兰话里那一层。


    宫中多几个别宫的朋友,其实并非什么稀奇事,只是因为牵扯到倚碧轩,所以汀兰才多问了一句。她只是好奇,和太极殿中其他人一样,其实并未真将倚碧轩放在眼里,看到英度的样子,忙笑道:“我只是随口问问,姑娘不必挂怀。既然您已经告知了菡萏,不管成与不成,肯定都会安排妥当的,想来不用担心。”


    英度心中思量,皇后娘娘提起这件事来时,她最先想到的就是柳穗和星子,若说让她们来服侍自己,她还没有托大到那个程度,只是小小私心,想有好友陪着罢了。她也自有掂量,对柳穗能来,有八九成的把握。一是因为柳穗在芙蕖宫,不容易引人注意,二来柳穗本身一直心存抱负,又曾拒绝在锦嫔娘娘面前挣脸,若请她来太极殿,她约莫也是乐意的。但星子那边,她就不太确定了,英度本来也有从汀兰那里探探口风的意思,刚才后者那一问,她不得不思考起倚碧轩出身的影响。


    “成与不成,你看有几分把握呢?”英度的忧心写在脸上,脚步也不知不觉停了,拉着汀兰的衣袖,下意识地咬着嘴唇。


    汀兰一怔,回她一个宽慰的微笑:“应说是没什么问题,只要姑娘和那两位商量好就是了。”


    这一说英度又想起来了,她了解柳穗的心意,却从来没问过星子的想法呢,星子有个那样厉害的姐姐,在宫中哪里不是如鱼得水,会舍得来太极殿吗?太极殿规矩更多,星子那样跳脱的性子只怕不喜欢。


    英度继续跟在汀兰后面走着,默默地想。汀兰也没有再接话打扰。她们又这样走了一会。库房说是还在太极殿内,但太极殿本来就大,有些场所因公务之便还需要回避,绕来绕去其实也不算近。还好秋日天气凉爽,阳光和煦,不赶趟地走着,倒也不算特别劳累。


    走了大概有一刻钟,英度脚步停驻,听汀兰在身前轻声提醒:“姑娘,到了。”


    英度才回过神,抬头看了一眼,这是太极殿内某处不起眼的角楼,有些陈旧的门脸,挂着一副写有“闲月斋”的匾——一点也不像是库房的名字,也不知之前是做什么用的,姑且被充做了库房,门口只有两个红翎军守着。


    汀兰回身冲英度轻轻点了下头,示意她在原地稍等,便率先摄阶而上。她看样子是认得那两位红翎军,礼貌攀谈了两句。英度看到红翎军的装束就垂下头去,或许有些多余,但她没法管住自己的难堪。


    那两个守卫是早就收到过通知的,顺着汀兰的指示象征性地看了站在低处的英度等人一眼,很快就转开了,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英度松了一口气,是她多想,知道了反而觉得轻松。英度这时敢抬头悄悄觑一眼,汀兰和那守卫二人说说笑笑间,给拿出腰牌看了,守卫接过,查验完还了回去,冲汀兰点点头,便是准许放行了。


    汀兰得了允肯,转头朝英度那边看过去,正与后者目光对上,她微微一笑,就要提着罗裙下阶去迎她,英度赶紧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一共才十几级台阶,不必麻烦汀兰跑上跑下的麻烦。汀兰看见了,早知她不是讲虚礼的人,本也是小事,就听话待在原地等她。


    英度还笑微微的,提步正要迈上第一级台阶,却不知被身后什么力量牵扯,身形不稳,绊了一跤,在汀兰的惊呼声中,摔在了石阶上。


    第48章 罗星


    我那一下摔得不重, 不过姿势难看,双手拄地,掌心感到微微的辣痛。


    “老天爷呀!”耳边有人大叫, 然后很快一双手从后伸出将我扶了起来。


    那双手苍老而粗糙, 属于方才站在我身后的嬷嬷中的其中一位。摔倒前,我分明感觉我的裙子被什么东西扯住,会不会是被嬷嬷不小心踩到了?


    我心里这样想着, 被那位嬷嬷扶了起来,人还有些发懵, 对方拉着我的胳膊,很是着急,又左右帮我掸着衣裙上的灰尘, 然而手上收不住劲,手臂上被她抓着的地方倒比我刚才摔倒还要疼些。


    我猜的应该没错,方才就是这位嬷嬷不小心踩着了我的裙裾,我被她拉扯了几下,晕头转向的,瞥见她眼角急得微红,手上没轻重, 甚至有点发抖,想来也是惶恐害怕所致。


    “实在对不住……”她声音微弱, 尾音颤抖,很快被打断, 匆匆而止。


    “姑娘没事吧?摔着哪里了?要不要叫太医?”汀兰赶了来, 一叠声问着, 一场意外把她也惊着了。


    “我没事。粗心大意, 叫你见笑了。”我抬脸冲汀兰笑了一下, 顺从地任她又重复地掸着我身上的尘土。


    “去去去,谁准你上手的?没规矩!”汀兰一边帮我整理,一边训斥那嬷嬷,声音很是威严。


    那嬷嬷便瑟缩着退回另一人身边,表情木木的,我看她头发都花白了,却露出小童一样的迷茫神色,叫我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旁边那人也是一脸惶恐。


    “我一点事儿也没有,还是快走吧。”我笑笑地,比平时大胆,挎上汀兰的胳膊。她没有挣开,却也不再说“规矩”之类的话了。


    “你们两个,在这里等着。”她冷哼一声,先吩咐那两个嬷嬷,拉着我离得远了一些,侧头有点担心地问道:“姑娘可要先回去换身衣服再来?”


    我离她很近,秋高气爽的天气,却见她鼻尖出了一层薄汗,笑道:“没事儿,一来一回的,多麻烦。还是尽快看了库房就回去吧。”


    我说着,又重新迈步上了台阶,她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好像我是个腿脚不便的老婆婆,我不禁有点发窘。


    “库房不急于一时,可以请了殿下,改天再来,可是姑娘身上脏了……”她还在规劝。


    “哪有特别脏了?只是沾了点灰,你已经帮我掸掉啦。”我浑不在意,其实看见了裙角上半个脚印的深色。


    “我本就是灰头土脸的人,平常我酿酒时,狼狈的样子你还见少了未必?而且本就是只有你我的场合,也没什么顾忌了,难道还有什么人看笑话不成。”


    我不常和汀兰说这么多话,也不常用这种语气说话,刚才那一摔似乎把我不管不顾的本性也摔漏了些许,教汀兰听得一怔。


    “哎呀,是我大意了,这里可不止你我,”我有意逗她笑,冲她促狭地眨着眼睛,“我不敢自己瞧,汀兰姑娘倒是帮我看看,可是那两位红翎军大人在偷看吗?我可丢不起脸啦。”


    她很给面子地笑了出来:“放心吧,他们不敢的,姑娘。”


    氛围比起刚才好多了,她看着我,眼中有些奇异,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怪不得殿下与姑娘投契……”


    没等她话说完,我轻轻推了她一下,笑着摇了摇头。我虽不知她要说什么,但料想她说完便会后悔的。


    果然她如梦初醒一般,旋即正色,我如常冲她笑道:“好人做到底,更不能告诉皇后娘娘呀,她惯会取笑我的。”


    她笑着答应一声。说话间,我们已走过了台阶,到了“闲月斋”的牌匾下,守卫起钥开门一气呵成,汀兰闪身带我入内,仿佛刚才的一切小插曲都未发生过。


    而汀兰看不见的地方,我的笑容隐了下去,手心里硌着刚才摔倒嬷嬷来扶时偷塞进我手里的纸条,尽管已经努力压下疑窦,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我跟着汀兰走到这个名叫“闲月斋”的角楼内侧,已经到了这里,我也就不在扭捏,好奇地四处探看。这里一共五层,越往上越窄小,作为阁楼,储物空间不小,但作为一国之主皇后娘娘的私库,却也不算大,不过皇后娘娘的私人收藏也不算多就是了——我之所以这样觉得,是因为我有一点微不足道的经验——我曾接手过柳贵人的私库,皇后娘娘的藏品目测只是前者一个小小贵人的两倍而已。


    汀兰也不避讳,先给我介绍了一番,原来这里一共只满满当当放了三层,最上面两层还空置着。


    “第一层都是些金玉之物,有日常用的首饰食器,也有礼服头面,古董陈设之类,大都是殿下得来的贺礼——当然,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紫苏姐姐已经先粗筛过一轮,只留下了其中格外贵重独特的那些,就说样样都是无价之宝也不夸张。”汀兰笑着说,难得脸上也有了形于色的骄傲。


    “第二层保管的是殿下未出阁时游历四海时取得的爱物,价值难用金钱衡量,如果说第一层是紫苏姐姐日常照管着,第二层就全是殿下花的心思了。如今殿下凡有来私库一遭,大抵也是在这一层逗留,”汀兰含笑看着我,“殿下平日里赏赐极少动用私库中的东西,即使有,也全是第一层的物事,如今却发话,不论是第一或是第二层,只要是姑娘看上的,只管拿取——这不仅是殿下的恩旨,也是殿下的心意。”


    我心里哪里不知,对皇后娘娘自然是万分感念,又被提醒了一回,也不知道作何表示,只有保持微笑到脸也僵了。


    我看她这就准备收声,不由疑惑:“那第三层呢?”


    汀兰愣了一下,解释道:“第三层收藏的是殿下过去收藏的武具和兵书,自搬来这后再没动过,除了偶尔除尘清扫,几乎无人涉足。”


    武具和兵书……我反而对这些东西更好奇一些,有关皇后娘娘的过去,对我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我追问:“无人涉足……连皇后娘娘也没去过吗?”


    汀兰摇摇头:“我从未见过。”


    她反问道:“姑娘难道对那些东西感兴趣?”


    我摆摆手:“只是好奇而已。”


    她想了想:“殿下一直对第三层不闻不问,这次倒也没说不准姑娘去那里,您是想去看看吗?”


    我心中一动,垂下眼睛,轻轻问了一句:“可以吗。”


    汀兰有些为难,道:“殿下没说不准,应该是可以……只是第三层有另外的钥匙,我得去请示了才能取用,倒不是我怕麻烦,不过怕姑娘一个人在这里……”


    “我自己待一会儿不妨事,”我迅速接话道,“我在这儿等你。”


    “那……好吧。”汀兰应了,“姑娘随意,我去去就回。”


    我点点头,一路望着她的背影走远,将门虚掩上。闲月斋中只留下我一人,我缓缓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将手心里那张秘密的纸条拿出来。


    纸条半折着,我该不该看?看了要不要告诉皇后娘娘?我暗自纠结着,实在想不出谁有必要与我搞这种小动作,一种长期身在后宫的敏感多疑又席卷了我,隐隐感到不安。


    但只有片刻的犹豫,我拆开了那纸条。或许只是我想多了,这纸条除了传给我的方式有些吊诡,实际朴素的很,不像是藏有什么阴谋的样子。


    不大的纸条上,一行小字,寥寥数言:“罗星阁等你——星子。”


    盯着那落款,我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字迹确实是星子的字迹,我亲自教她读书写字的,怎会不知。因此我对纸条的真实性不疑有他,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星子为什么突然要见我,甚至不惜以这种方式?罗星阁又是哪里?


    最后一个问题没有困扰我很久,因为没过一会,汀兰回来了。她带着我往第三层去,我想了想,直接问她:“汀兰姑娘,你可知罗星阁是宫中哪处?”


    她的反应是我未料到的,丝毫不惊讶,只是问了一句:“原来菡萏都与您说了?”


    我其实一头雾水,表面上却笑笑答应:“是呀。”


    她道:“等姑娘一会东西都挑完了,咱们就往罗星阁去可好?”


    我自然答应:“好。”


    略微一想就明白了,罗星阁,原来就是皇后娘娘赐给我的库房所在。


    心中更惊,星子又怎会知道?


    “姑娘小心脚下。”汀兰小声提醒,我回过神来。通往三层的楼梯确实是很久没经人走过的,即使我们的脚步已经放的很轻,也一直吱吱呀呀地响。


    已经走到了平台处,汀兰拿着把小巧的钥匙上前,摆弄了下面前的门锁,门锁“咔哒”一声开了,汀兰小心翼翼地将门一推,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很轻脆。空气里有一股尘土与金铁混合的气味,无端让人觉得很冷,汀兰在前方掌灯慢行,带着我走马观花见识了数不清的泛着黑铁光泽的刀兵,我才发觉轻脆的似乎不是身处周围的一切,而是我们为人本身。


    从第三层的库房出来时,我感觉脖颈处还留着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忍不住抚了两下。本来进去之前还一心挂念着星子意义不明的纸条,现在满脑子只剩下对皇后娘娘过去的好奇——那个深深刻在我心上的人,完全陌生,又分外迷人。


    我彻底被那第三层惑住了似的,虽然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敢拿的。对第一层和第二层,我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了,又怕辜负了皇后娘娘,只随意选了些东西,接下来只抱着去罗星阁的念头。


    汀兰一直在旁作陪,凡是我多看了两眼的东西,都尽力讲解,看她这样用心,我更惭愧了。


    终于走出闲月斋时,已是日头斜挂的时分,汀兰带我往回走着,笑道:“姑娘今儿选的东西实在精简,倒显得带来的两个婆子多余了。”


    我被提醒了一样,不由得朝身后跟着的那两位恭谨垂眼的嬷嬷看去,可奇的是,早些时候给我递信的那位却不在其中了,我又觑了几眼汀兰,她似乎没察觉到什么蹊跷之处。


    我们沿着来时路走了一阵,另拐入一条小径,汀兰神色轻松,渐渐走到与我平齐的位置,与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听说姑娘在‘陈景之乱’前就已经在宫里了?”难得今天问起了我从前的事情。


    我答道:“是这样的。”


    汀兰笑道:“早听说前朝后宫馔玉炊金,极尽奢侈,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她直称“前朝”,虽也不算错,听在我耳朵里实在怪怪的,对于这个问题,我更是毫无准备,不知道她想问什么,含混地答应了一声。


    汀兰自说自话地点点头:“想来是了,否则如何能养出姑娘这样眼界的人物?我见过的人不知凡几,像姑娘这样,对拱手送上的人间至宝还能持节自重的,必定是锦绣堆里出来的。”


    说罢,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我。


    我只笑笑:“汀兰姑娘谬赞了。”——其实哪里有赞我,不过客气了一句,接下来任她再如何试探,我就都不说话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的那些过去,并非燕过无痕,稍微有心就能得知,但我不愿提起是我的事。


    想到这里,一直以来心上的阴翳又重了一层。是啊,关于我的过去,稍微有心就能得知,那皇后娘娘,会是那个有心人吗?如果换作她知道了来问我,我又待如何呢?还是像现在这样锯嘴葫芦一般耍亡赖吗?


    从西书房才出来不过半天的时间,我的心事一桩接一桩,已经疲惫地很,心思沉重,身上也如行尸走肉一般。终于,汀兰停下脚步:“姑娘,罗星阁到了。”


    金色柔和的阳光从树梢上斜穿出来,照到人身上暖呼呼的,眼前是与闲月斋一般样子不过稍小的角楼,那夕阳就好像挂在那角楼顶上。


    门前也依旧有两个红翎卫看守,我跟着汀兰入内,里面的布局也是与闲月斋如出一辙的五层。皇后娘娘送来的东西都摆在第一层一进去就能见到的地方,用大大小小的锦盒装着,这里在此之前应该一直都是闲置着,有一股空屋子的气味尚未完全驱散开去。


    我从一进来就将这里四下扫了一通:并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星子让我在这里与她相见,不知如何才能不受人觉察的办到?


    需知我虽然对星子的意图有所怀疑,但凭我与她的交情,对于她意料之外的请求,实在不能视若无睹,万一有什么隐情呢?


    想到这里,我出言打断了正在介绍着房中物事的汀兰,笑笑:“好啦,若要你一个一个地给我说一遍,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去了。”


    汀兰闻言停了下来,看着我竟有些怯怯的神色。


    我仿佛没看见,十分平静,直问:“可否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这本来是很奇怪而突然的要求,但汀兰只想了一下,就讷讷应承了下来,好像回到了我们头两次见面时那种过于恭谨的态度,慢慢退出去,顺手轻轻带上了门。我心里有些微的内疚,但此刻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星子那样笃定要和我在这里见面,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她早就在这里了。


    第49章 寂寞


    角楼里本就不甚明亮, 天光渐消,更是黯淡。屋内没有掌灯,唯一的光源来自方才汀兰走前没来得及合上的锦盒之一, 英度走过去查看, 她方才对汀兰的介绍丝毫未听,此时才看到那锦盒内,原来是一个蜜瓜大小的夜明珠。


    即使在此时此刻, 英度也不由得讶异那珠子的尺寸,将它取出来放在手中, 天然的石头有这样圆润已经十分难得,更不用说那触手温凉的润感,荧光耀然而不刺眼, 可知品质极好。


    其实汀兰说的并不错,哀帝在时,其后宫确实穷极奢靡,正如所有王朝的末尾,那种不顾一切的狂热浮华……所以即使是她一个小小的常在,也见过不少好东西。但是即使在旧日的标准下,这一颗夜明珠也绝非凡品, 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当然,更重要的, 是此中的心意,看到夜明珠, 英度就想起那一天晚上, 她在西书房惶惑无依之时, 等来了皇后娘娘, 闭上眼睛, 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幽暗的房间,只有四角的夜明珠如定风波的神石一般,带给人安宁安慰的感觉……不知道皇后娘娘送它来的时候,是否也和她想到一处去了。


    “她对你不错。”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将遐思中的英度吓了一跳,她急忙转身,手中不慎一滑,那夜明珠的大小只够女儿家的手掌将将托住,毫无意外地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然后竟朝着声音的方向滚去。


    英度背上被吓出了一层薄汗,目光追着滚动的夜明珠,直到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把它捡了起来,那人的指尖贴在发亮的珠子上,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肉色,缓缓直起身来,夜明珠将她的脸映亮,正是星子。


    饶是早就预料到星子会藏在房间里某处,她突然的出现还是令英度受到了小小的惊吓,一时发不出声音。


    虽然英度早已经知道星子真实的年纪,但她还是习惯了把她当个孩子,上次见她,她已经长大了许多,不过还保有一丝稚气,两个月未见,她却又变了样子,连半分过往的影子也看不出来了。


    随着星子站直身子,可以看到她已是成年女子的身形,五官完全长开,肖似其姐,气质却有很大的不同,小时候浓眉大眼的天真神气不再,眉骨到眼眶之间是一个险峻的角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番心事重重。虽然不能再用孩子称呼她,但归根究底还是二十岁不到的年纪,眼中却有了暮色一般的深沉心思。不知这短时间内是发生了什么令她如此,英度只觉得心中一痛。


    星子同时也在打量着英度,她倒是一点变化也没有,投来的目光一派温柔和茫然。


    她却是知道她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再清楚不过……她每晚都会潜行到太极殿附近,久久地凝望着她住的那间屋子,运气好的时候,能瞥见她模糊的身影。


    她知道她过的好,那人待她如珠如宝一般,不然也不会二话不说将她藏在自己宫中,而如果她过得不好,她也决不会等到现在了。


    英度好像没听到星子那句话一样,回过神来,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星子充耳不闻,依旧紧盯着她。英度被看的心有戚戚,移开目光,走去窗边点灯,语气尽量轻松自然:“问你话呢,怎得不答?我支不开旁人太久,你若有什么要与我说的,需得抓紧了。”


    房中灯亮了起来,房中人却好似越发看不清自己的心。


    “你……过的好吗?”纵是千般万般,还是想听她自己说出来。


    英度觉得讶异,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她刚才只知道星子穿了件深色衣服,灯亮了才发现——那竟是一件夜行服。


    “想来也是,她连这种宝贝都随随便便就给你了,你怎会有过的差的道理,”星子低头转了转手中的宝珠,咧嘴笑得有几分难看,随手放到一边,低声道:“上次的事情……我很是担心你。”


    英度很不习惯星子这样的语气,她们之间的气氛也从未如此压抑过,既然星子提到了上次的事情,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下的:“说来话长……”


    这样开头就显得很不诚心。再加上英度因为星子的装束,终是有了戒心,三言两语间把自己如今常住在太极殿的事情轻轻揭过。


    她说完便眼巴巴地看着星子,她更期盼星子也能主动解释一番,哪怕也是如此简略也好,比如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她有预感,星子的解释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况且就算是一五一十告诉她了,她又要如何?


    星子听了她的解释,反应有些平淡,微点了点头。


    “我此番是来带你走的。”星子认真道。


    “你又在说什么傻话。”英度勉强笑道。


    “我是说真的!”星子有些发急,“我有办法带你出宫去,你不是一直想出宫吗?我已经打听到了万嬷嬷所住的地方,在附近置了良宅,也将大莱送了出去。他们就在那里等你。”


    星子一字一顿:“只要你一句话。”


    英度闻言静了一下,摇摇头道:“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星子更着急,还想说什么,却被英度的下一句话堵住了舌头。


    “是我改变了主意,不想出宫了。”英度的声音低低的,平静中却藏着令星子胆寒的笃定。


    “我知道你很有本事,也相信你有能力带我出宫,你能出现在这里,想必也是冒了莫大的风险,我更不用质疑你的决心。”


    “但实际情况如此,我不想骗你:我不愿出宫。”


    星子脸色苍白,坚持问道:“为什么?”


    英度心里乱乱的,不知该怎样回答,只有以沉默应对。


    “难道是舍不得这荣华富贵?”星子惨笑,英度继续沉默,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嘲:“……我倒情愿你是为此。”


    星子心里没什么不明白的,甚至此时,比面前这个局中人看的还清楚些。她想起这分别的两个月,她每晚在高处凝望着英度的住所,非她所愿,但她还是看到了——与英度交从甚密的另一个人。


    其实她的任务其中之一就是监视当朝皇后的行踪,作为殷武侯在宫中安插最优秀的暗桩,她与盈月有着一重他人无法比拟的优势:盖缘她们的祖父是主持若干年前越国王宫翻修的宗匠,应当时皇帝的需求,在宫中修建了许多秘道与机关,虽然后来被赐死,这些秘密却被他隐姓埋名的后人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后来越国宫廷动荡不断,本来就少的知情人更是所剩无几,更不用说后来翟寰入主中宫,又将宫人换过一茬——可以说,现如今没有人比她们二人更了解后宫的地势,也是为此,星子才有可能避开翟寰的眼线,在宫中游走自如。


    虽然占有地利,但出于对翟寰的忌惮,对她的监视,星子也只敢远远地进行,只能大致知道翟寰每日的动向。星子出于公事,出于私情,这两个月里,日日夜夜守着太极殿,她渐渐发现不对劲,见翟寰最多的,除了上朝、批阅奏折,稍有闲暇,便是去英度的西书房。


    而从某一天晚上开始,星子看到翟寰进了西书房,灯熄了,星子在外面等了一夜,她也没再出来。后来这种事情,竟然成了常态。


    她不是英度,而且早就已经直面自己对英度的情愫,对于那些显而易见的暧昧背后的原因,根本没有其他的解释。原来当今堂堂皇后,也对英度是那个心思吗……


    星子根本不知道她们二人之间的交集,只觉得这种上位者的青睐来的汹涌,轻率而危险,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将英度从那漩涡中解救出来——她倒是从来没想过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英度对翟寰也是同样的心意。


    星子是知道英度的过往的,因为目的不纯,在一开始认识她的时候,就已经盘弄清楚了她的底细,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实际是哀帝的妃子,春鸾殿曾经的主人,阴差阳错之下才做了宫女,在星子的想象中,这样坎坷复杂的半生,如何还会对帝王家的情爱抱有幻想?或者她只是单纯想象不出,她与皇后之间会有何交集。


    星子下定决心要带走英度,可她也不是毫无牵绊,随心所欲。除了殷武侯越来越急躁,交予她与盈月二人的任务也越来越棘手之外,她也要应对盈月的劝阻——盈月从没有成功过,星子每次听完她一番苦口婆心的话,并不还嘴,但嘴唇抿得紧紧,分明是倔强不听。


    她早已暗中在宫外布置英度出宫后的种种,但如何在翟寰的眼皮子底下将英度送出去,她有办法,但也需要当事人的配合。可是如何与英度取得联系,却让她苦恼许久。终于寻到机会,是在偷听翟寰身边侍女吩咐下去,翟寰要将空置的罗星阁赐给英度做库房,她便在当晚从秘道潜入,又委托手下传信,苦等了一日,终于将那人等来了。


    在此之前,她的计划都堪称顺利,她只是没想到一点,那就是英度竟会对她说,她不想出宫了。如果不是怕人听见,她很想为此刻的无稽大笑出声。


    那一种她从未想过的第二种可能,英度的心思,在她看到了她的眼睛之时,终于知道竟是再也回避不得。


    “你要我一句话……可是这就是我的回答,我不愿出宫。”英度垂下眼去,不看星子,准确地表达了自己心中所想,连一点余地都没留下。她顿了一下,反而关心起她来:“今天的事情,我不会告诉别人,你一会要如何脱身?算了……你有你的办法,我不该问是不是?”


    她很是局促不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也该走了……”


    “看着我,回答我——”星子声音很低,透着一股虚弱和惶恐,英度只有依言抬头看她,却见她眼睛像着魔了一样,直直地看过来,她就像是猎人手里的兔子,再逃只是徒劳。


    “你不愿走,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你爱上她了?”


    仿佛一道惊雷劈下,英度浑身战栗,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都说了,不要再开玩笑了。”出口的话却淡定无比,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说出这句,实则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她还有闲暇自省,这话究竟是否认呢?还是承认呢?


    那些她连自己都难以直面的心思,如何好在别人面前表露。况且,“爱”吗?她从未想过这个词,这个词太飘渺又太厚重了,仿佛海上仙宫,听过则已,却不敢入梦。


    星子只是用伤心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她,她被那目光又逼到非说些什么不可的境地了。


    “不准——再开这样的玩笑了,”她深吸一口气,好似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神思飘忽,不小心把心里的想法泄了一点出来,“我们都是女子,谈什么……”她说不下去了。


    她没法不承认,这是她心中最大的顾虑,可也是她的依仗。她可以偷偷承认,翟寰是她的心上人,但她从未敢把那种感情往“爱”上靠,她觉得自己的感情是一种祸端和乱象,根本当不起那样贵重的名字。她从不敢刨根究底,每次一有那种念头,先搬出那句话——“我们都是女子”,好像就可以暂时的逃脱似的。


    星子的表情看起来是什么都懂了,她下一句话便把英度可怜的生路全部堵死,她以一种决绝而残忍的方式逼她想清楚,她想要她的答案,那怕隐隐知道那也是自己的绝路。


    “都是女子又怎样?”她轻嗤一声,“常在娘娘从前在后宫,难道没见过妃子之间磨镜之好?”


    一句话将英度定在那里,目光已然失焦,嘴中喃喃:“你如何得知……”


    她没有说下去,纠结这个问题并没有意义,她现在只觉得自己可笑。


    她仍固执地虚弱地否认:“可那不是……”


    被星子打断:“不是什么?你想说那并非是爱,只是寂寞?”


    房中灯光明亮,照出两个人俱是凄惨的神情。


    星子声音极轻,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一般:“可我爱上了你,反而更寂寞,却是为什么呢?”


    第50章 沉疴


    我听了怔怔的, 下意识问道:“你在说什么呀?”


    本来又想说她在开玩笑,可是看到她的表情,我把那半截话吞回了肚子里。


    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呀!哀伤, 又无望, 眼中又压抑着令人害怕的热烈情感,我也曾在自己的脸上看到过类似的神情,是对皇后娘娘。


    她深吸一口气道:“没错, 我就是喜欢你。”


    她终究没有再说那个“爱”字,太怕人。


    “无关我们都是女子, 我对你就是那种心思。”她自嘲一笑,“怎么样?我表露心曲,是增加了我的筹码, 还是反而让你的心更偏向她了?”


    我回避她投过来的眼神,根本不答她的话,拙劣地撇开话题:“我得走了……”


    她由此自己得出结论,眼睛黯淡地垂下:“原来,还是不行吗……”


    我本来下决心不回应她,看她那可怜的样子,终是没忍住:“你年纪太小, 根本就还没明白……”


    这话惹她生气地打断了我:“跟那个没关系!你又懂得什么!”


    我噤声。她说的没错。


    我根本没有立场教育她,看见她, 就好像看见我自己。但我不敢承认,如果她那样的表现就是“爱”, 那我的感情也就无可辩驳了。


    可我还是疑惑, 还有一种给别人造成麻烦的愧疚, 嗫嚅道:“什么时候?怎么会……”


    她只轻笑着回我:“那你呢?”我闭上嘴。


    她没办法回答我, 就好像我没办法回答她一样。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 心中各有所思,她隔了一会,又问了一遍:“你确定不跟我走了是吗?”


    好像还是一个问句,语气里却半点期待也没有了。我虽然还有诸多没有想清楚的,这件事上,我却没有二话,冲她点点头。


    她轻嗤一声:“我这趟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嘴里干涩,小声道:“对不起。”


    她看我一眼,目光很快移开了。


    “宫中凶险,你要万事小心。尤其在她身边,她不是你能依靠的——”她欲言又止,我听她前半段冷冰冰的,后半段软和了许多,听出几分关心之意。


    我有点心酸的感觉,她对我的心意,我可能永远无法回应,只有说:“谢谢。”


    或许是我太过平淡的反应引起了她的不满,或者是安静的环境里突然传出来外间的人声,她的话音陡然急切几分——


    “记着我说的,她不是你可以依靠的人!”她说着突然走上前来,吓了我一跳。我们之间的距离骤然缩进,她伸手握住我的肩膀,像烙铁一样钳住我,我反应不及,后知后觉地抬头看向她。


    她的脸庞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两只发亮的眼睛,瞳色浓黑,只叫人觉得陌生可怖,压迫感十足。她看了我一会,低头凑到我耳边。


    “你就没有想过,我是怎么能来的吗?”


    我怔在那里,她却没有给我反应的时间,强硬地把我扭转身子,面朝着房门的方向。外面的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别回头!”这是她对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感到肩膀一松,她放开了手。她离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身后的压迫感骤然不见,我知道她已经走了。


    门外有人迟疑地敲了三下,汀兰的声音:“姑娘……”


    没时间给我反刍不久前发生的一切,只怕汀兰会发现什么不妥。我深呼吸了两下,返身快步走到房间中央那一堆锦盒之中,伸手将目之所及统统弄乱。我想多开几个锦盒,然而我低估了它们包装的精巧,好几个想打开都没有摸清门路,还好我发现其中一个已经打开的箱子里面装的是书本,匆忙拣了一本握在手里。


    汀兰声音提高了一些,又叫了一声:“姑娘——”


    我手里握着书,慢慢地走到大门前,镇定地打开了门。


    屋外已是暮色四合,唯天空的一角还有一点亮光,也马上就要消逝了似的,月亮悄悄地升了起来,正挂在我进来前看到的日头的位置。我移开目光,看到几级台阶下恭谨站着的汀兰。


    “我翻到一本书入了迷,一时忘了时间,叫你久等了。”说着,我生怕她看不见,扬了扬手中的书。


    “姑娘有吩咐,我本不该来打搅姑娘的。”汀兰的声音依旧发虚,甚至不抬头看我,“只是快到晚膳时间了,殿下曾说今晚会和姑娘一起用,我便来问问看,若是姑娘暂时不打算回去,我也好叫人传了话去。”


    我笑笑:“多谢你提醒,你若不说,我还不觉肚中饥肠,我把书放回去,我们这便走吧。”


    “姑娘给我就是。”汀兰上前一步,将我手中东西接过,转头又递给了他人,“姑娘里面东西都看过了吧?没有别的吩咐,我便叫人如闲月阁一般整理了?”


    我点点头,笑道:“你安排就是。”


    汀兰轻舒一口气,鼓起勇气似的,先是上了台阶来扶我,又扶着我走下去,接着是一段更长的阶梯,我默然顺从,目光看着脚下,余光中看到几个人影随后进了罗星阁,想来就是那些整理的人手了,还好星子已经走了……她是已经走了吧?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突然生出一种怀疑之感,怀疑星子,怀疑汀兰,也怀疑我自己,好像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有一种不真实感……那种怀疑甚至还有扩大的趋势,甚至也波及到了——皇后娘娘。


    星子临走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就没有想过,我是怎么能来的吗?”


    脑海中又回忆起了那仿佛仍然响在耳边的一句话,我好像自问自答一样,心里想,当然想过了。


    可我怎么能知道答案呢?她又没有告诉我。可知的是她一定身怀秘密,所以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中潜入进来,她背后一定有特别的势力,那么问题来了,我应不应该把这事告诉皇后娘娘?


    我既不能也不会,退一万步来说……她是星子啊!我早就把她当作我的妹妹看待,更不要说在我了解了她对我的感情之后。坦白来说,我至今觉得她对我的好感——我仍然只敢用这个词来指代——来的实属莫名其妙,如果不是今天而是换一个场景,我一定会把她的告白当作玩笑话,可是我不能——在我看到了她的脸上那种忧伤的神态之后,那种神态已经说明了一切,如果我连这一点也不能正视,那将比拒绝她的感情还要对不起她。


    她今天能来,想也不想是冒了莫大的风险,出于任何原因,我都不应该把她的存在告诉皇后娘娘,否则我真是唾弃我自己……可是,可是以上一切的前提都是,如果皇后娘娘不知情的话。


    假如,只是假如,皇后娘娘知情呢?最后星子的话,是不是在暗示这一点?如果有了这个假如,一切就更好解释了——星子为什么会知道罗星阁,为什么能出现在罗星阁……好像是一种格外简单偷懒的思路。


    我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便不由得浑身发冷,而后加倍地唾弃自己。我已经到了进退两难,不管怎么想都会唾弃自己的地步了,越想越深,越想越折磨自己。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还是不由得想,那问题的本质就变成了,皇后娘娘为何要那样做?假如是星子和皇后娘娘达成了交易,而且真如星子所说,她的目的是带我走,那皇后娘娘的呢?


    这种想法实在无稽,且毫无根据,心里有一个声音试图叫停:我还真把自己当作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了?不过是锦衣玉食了一段时间,就什么事情都敢往自己身上揽了,真是可笑。星子背后的来头必不会小,更别说是皇后娘娘,我如今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小小宫女,最值得深究又不可细究的身份不过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一个微末妃嫔,如何能成为他们之间博弈的筹码?话是这么说,但并不妨碍这种可能在我脑中生根发芽,乃至烈火燎原,心中适时地涌上一种心酸与不甘。


    那成了我一段时间的心病。不足为外人道,但我的身子却知晴知雨一样,当天回了西书房,就开始发起了病,症状如风寒一般,发热,畏寒,人像是长久被小火熬煎着,精神却高涨得很。


    也就是过了三天之后,我又开始写书了,不怪我,只怪人在病中,意志力实在薄弱地很。


    ******


    那一天,星子从罗星阁下的密道遁走,回到歇息的耳房,没想到盈月也在。后者在榻几旁正襟危坐,面前是一副棋局,桌上一本棋谱翻开着,定格在其中某一页上,这三个月来,只要她一有时间,就是这样,坐在那里像坐成了一幅画。


    那是她们三个月来最重大的收获,据哀帝身边的人透露,哀帝生前最后一年,对一本棋谱手不释卷,他们没法不把这线索与黑火油联系起来……哀帝长于书画,却不好弈棋,突然开始看棋谱的时间,也与刚发现黑火油之时恰好对应。


    她们费尽功夫终于在惜霞阁中的一堆旧物找到了这本棋谱,却发现这棋谱本身不过是流传五代以上家喻户晓的一本入门棋经,哀帝手中这一本,与流传的版本并无二致……除了其中一篇。棋谱的原本自然被秘密送出宫去,到了殷武侯手中,而盈月自己又复拓了一本,日日研究。


    星子看到她那勤勉为公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加上本就因为约见英度心情烦闷,更没有什么好脸色,脚步踢踢踏踏,故意引起她的注意,同时表示自己的不满一样,重重地合衣躺到榻上,背对着盈月。


    盈月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回来啦?”


    等真的引来盈月问话,星子却没有应答,另有一种别扭。她躺在柔软的被子上,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眼眶渐渐有些湿润,怕有东西流出来似的,赶紧闭上眼睛。


    “这又是怎么了。”盈月笑微微的,她的话好像是在询问或者关心,其实语气颇为悠闲。


    星子喉头梗着一股气,毫不理睬。


    盈月把那棋局看的差不多了,今天依旧没有什么收获,一会还有别的事,动手收拣起棋子来,黑一堆,白一堆,棋子之间相互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仿佛下着一场玉石小雨。


    那声音不大,听在星子耳朵里,却仿佛什么忍受不了的噪声。星子大叫一声,头埋在枕头里:“好吵!”


    盈月手中动作顿一下,马上继续,仿若未闻。直到盖上黑白两个棋盅的盖子,才淡淡开口:“别胡乱撒气到我身上。又不是我招惹你,反倒是我劝诫过你多次,不要再去找她,是你自己不听。”


    星子坐起身,盯着盈月,心情不虞,面色阴沉。


    盈月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时隔多日,她总算又拿出长姐的威严来:“也好,你这回是撞了南墙了,便趁早死了你的心罢。”


    星子被刺得发出一声冷嗤,不无挖苦地道:“我是撞了南墙,那你呢?”


    这次换盈月默不作声了。


    星子双目泛红,理智已落了下风,也不管不顾了,只想着要如何伤害眼前的人才觉得快意,口不择言起来:“我至少还敢让她知道,可你呢?天天捧着那本破棋谱研究,可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没有?不知侯爷知道了会不会承你的情?”


    盈月脸微微涨红,争辩道:“我不是为了承他的情,我们做属下的,为他分忧是应该的……”


    她自己说着也说不下去了,垂眼盯着面前那两个棋盅,苦涩地笑了一下,服了软:“好了,我是说不过你。”


    却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说下去。哪知这使星子的怒气更添一层,星子怒其不争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看着陡然软弱下去的盈月,仿佛也是在看着穷途末路的自己。


    “这么多年了,你对侯爷的心思,别当旁人都是瞎子看不出来。莫不是自欺久了,也以为能骗过别人?”


    盈月被将了一军似的,神情木木的,仍在嘴硬:“侯爷是我们的恩人,报恩是应当的。当年若不是他,我们二人孤苦,怕是早已被流匪劫去杀了,就是活下来,也不知如今会沦落到什么地方,侯爷于我们有大恩……总之报恩是应当的。”


    在星子凉凉的目光中,盈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没了底气。这么多年,她对星子反反复复就是这些话,她突然醒悟,有些事情,她还能说服自己,如今却瞒不过星子。


    看着盈月心虚的样子,教星子也想起了一些事。


    当年她们的祖父早有鸟尽弓藏的觉悟,在被赐死之前,已暗中安排女儿女婿——也就是她们的爹娘逃亡到越国近大厉的边境,她们俩就是在那里出生的。然而好景不长,星子两岁时,娘亲因病去世。变故发生在盈月八岁,星子三岁那年,当地未遭战祸,反而闹起了流匪,她们的父亲被流匪杀死在走镖途中,只余她们一对孤女,直到被殷武侯所救,从此成了殷武侯的手下暗卫。


    事情表面看上去,确如盈月所说的那般,但实际上,她们当时居住的地方,是其祖父早年为后人避祸特意建造的土堡,坚固非常,普通流匪根本攻不进去,二人在其中短时间并无性命之虞,而且只要再等几天,她们父亲的挚友就会赶来接她们二人,根本不需要殷武侯的施救——这是后来星子在机缘巧合之下知道的。


    其实越是细想,其中蹊跷之处就越多,比如,殷武侯是如何知道消息,不远万里从越京中赶来偏僻的边境?又是如何知道安全进入土堡的秘道的?当年的事情,星子年纪太小,记忆模糊,唯一有印象的,是少年殷武侯突然出现时,她正拍着皮球,被吓了一跳。


    她到殷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惧怕着殷武侯,那时后者还未承爵位,性格温文,对谁都是和颜悦色,对她们姐妹也是十分亲近照顾,星子说不清那种恐惧是从何而来,直到殷武侯袭爵那年,原世子意外身故,殷武侯下令绞杀世子旧部时,星子在旁,突然就想了起来。


    她当年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满身尘土,不止尘土……还有血迹,望过来的,也是如此时一般嗜杀的眼睛。但她当时并不懂那眼神的含义,只是觉得冷,冷到忘了拍皮球,直到他的手伸过来抓住她的衣襟时,她冷得哭了起来,终于引来了盈月——还好引来了盈月。


    她发现那个秘密时,十一岁——听起来好像还小,但在府中多年,已经见过了人与人的厮杀,并非完全少不更事,所以也不敢露出端倪来。但从此之后,她与姐姐盈月一样,在殷武侯面前都是木呆呆的了。不过盈月木呆呆是因为一回事,她木呆呆是因为另一件事。


    星子有时候想,盈月对于殷武侯的真面目,真的完全不知情吗?毕竟稍微一想,她们的身世的谜团就有那样多。盈月一向以机敏颖悟著称,她又曾暗示过多回,真的可能毫无所察吗?


    或许只是不想,不愿罢了。从入殷府到如今已经十四年,星子眼看着盈月对殷武侯情根深种,泥足深陷,越陷越深,但她不敢道破,她有一种虚幻而真实的不安感,假如盈月一定要在殷武侯和她之间做选择,有没有可能,她的选择并非一定是她呢?


    这种想法简直耸人听闻,为什么?她们明明是互相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但星子就是害怕,因为在她的眼中,盈月对殷武侯的感情的荒谬就到了那种程度。起初,她以为侯爷娶妻之后就会好些——她们是眼见着侯爷娶妻的,也是在同一年,盈月十六岁,因家族传统,外表看起来仍是十一二岁的孩童模样。侯府大喜那晚,星子遍寻她不着,终于在角落里发现她时,她正痛饮苦酒,她素来稳重,星子头一次见她又哭又笑的癫狂模样,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侯爷一直拖着不成亲,可笑她还以为是在等她的。


    星子冷眼旁观,那一年世子去世,殷武侯先是承爵,后与累世贵卿罗氏攀亲,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若说完全没有安排,不说别的——当他们这些暗卫白养的吗?一向的温文君子,日常行止中也多少显露了些轻狂利欲,只要细心观察便会发现,殷武侯的真实面目绝不是他平时示人的那般。


    她满心期待盈月能借这个契机醒悟过来,事实却是,经过那一晚,盈月开始变样子了,短时间内便从孩子模样长成了如花少女,性格还是一样稳重,只是眼中比往常更多了一层沉默心事。


    看到盈月的样子,星子便知道自己完全失策了,可她还来不及思考对策,殷武侯先她一步起了别的心思。


    星子眼见着殷武侯对少女姿态的盈月的眼神中掩饰不住的惊艳,她又急又气,也看着盈月死气沉沉的眼眸重新活络起来,却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但事情并没有朝她预想的那个方向发展,也是万幸……话说得太早了,她们二人为人刀俎,哪有什么幸运落到她们的头上?殷武侯即使对着她也直言不讳,他要培养盈月,把盈月送到宫里去。宫里有个病恹恹的皇帝,盈月可以做他的妃子,凭她们祖父的荫蔽,从此便是他殷武侯在宫中威力无边的一道暗棋。


    这安排况且星子听着都心凉,更不用说盈月本人了。从最初的惊愕灰心中回过神来,星子反而高兴起来,若是让盈月就此死心,也没什么不好的,即使入宫,凭她们对宫里秘道的了解,还怕盈月逃不出来吗?


    然而命运再次跟星子开了玩笑,不知为何,殷武侯并没有照他说的那样做,盈月没有入宫为妃,只是做了宫女,后来陈景之乱爆发,三年中,好像什么都变了。


    侯夫人病死,殷武侯做了鳏夫,直到如今。而星子看到盈月眼中那执着的光亮,至今没有熄灭过……


    “报什么恩?不杀之恩?还是我们姐妹二人为他半生拼命双手染血之恩?抑或是未送你入宫之恩?”星子倏忽一笑,“不对,最后一个是你的,不是我的。不过咱们姐妹一体,你的人情债也就是我的,对不对?”


    长时间的愤懑与不平,终于在此刻爆发,化为口中的毒液狠狠向盈月射去,星子心里何尝不痛,然而她知这陈年旧疴,一定要撕得血淋淋的,才会长出好肉。


    “是我对不起你,怪我将你拖下了水……我心里清楚着呢,若不是为了我,三年前你就该走了。”盈月勉强笑笑,“不过没关系,现在也还来得及,你等我去找侯爷说说,让他放你走就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就是尽人事顺天意而已,剩下的事,我相信我一人也可以。”


    星子感觉自己最深的梦魇在此刻成了真,盈月真的……没有选她。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都没有察觉,已是泪流满面。


    盈月不知她在想什么,以为那眼泪是不舍?是解脱?伸出手去,温柔地替她擦泪,语气反而轻松起来:“我过去总觉得,天底下除了我身边,你去哪里都不安全,都忘了我带你做的事才是最危险的,也不知道,你竟攒了这么多的怨气,是姐姐不好。不知不觉,你已经这么大了,今后就自由了,想去哪里呢?”她有点神往,顿了一下,笑了起来,笑声在星子耳中分外刺耳,她道:“——算了算了,我不问,只要你知道我在哪里,记得往侯府寄信,我知道你平安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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