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萧承邺的记忆里,在大皇兄和三皇兄还在世时,皇后娘娘虽不至于久病缠身,精神不济,却也总是很严肃。
她很讲规矩,对宫事尽心尽责,那时候后宫一切井然有序。
便是他母妃和钱贵妃都很得宠,皇后娘娘也从不苛责,反而对所有的宫妃和皇嗣一视同仁。
那时候萧承邺年纪还小,许多事都不懂,他只记得母妃说过,皇后娘娘是很好的人。
后来记忆就褪去了斑斓的颜色,只剩下黑暗和血红。
等皇后从皇觉寺回来之后,便成了如今的模样。
叶院正说过,太后的病在心里,无论用多少药,无论想多少法子,都好不了。
可是她的心药,早就在十年前相继夭折了。
无药可治。
萧承邺与她虽不是亲生母子,但太后对他有扶持之恩,也有教养之恩,他也不愿看到太后沉疴日久。
却也无可奈何。
日子久了,太后的脾气就越发古怪,宫里人人都怕她。
未曾想,会从姜月芽这里听到这么一句话。
萧承邺目光幽深看着她,姜月芽也淡定回望他。
“真的,陛下怎么不信呢?”
萧承邺说:“朕并非不信,朕只是没想到,你瞧着并不聪明,却还挺会看人的。”
跟她表现出来的直率单纯不同,姜月芽的眼光倒是不差。
姜月芽:“……”
姜月芽瘪了瘪嘴:“陛下你怎么能说我笨呢!”
她抱怨着,见萧承邺继续前行,也乐呵呵跟了上去。
“我娘说了,傻人有傻福,笨一点也很好。”
萧承邺冷哼一声,却道:“你因何会迟了?”
说起这件事,姜月芽就很生气。
她噼里啪啦把事情讲明白,最后却把自己哄好了。
“我很厉害吧?”
姜月芽仰着头,眼睛亮晶晶,满脸都是得意。
“我自幼就在棚船上长大,小时候就会拉纤了,后来家里开了鱼摊子,每日往来摊子和家中,走过的路不知凡几。”
“这么点路,我必然不会让自己迟到的。”
姜月芽的声音透着欢快:“最后我还是赢了,那些人肯定气坏了。”
萧承邺背对着姜月芽,面色却是彻底冰冷下来。
这种冷跟面对姜月芽时迥然不同,那双乌黑的眸子里酝酿着锋锐的杀意。
这种无穷无尽的争斗实在叫人厌恶。
姜月芽不过也只侍寝过一次,那些人就坐不住,当日夜里就下了毒手。
一次不成,又生一计,真是死性不改。
不远不近跟着的安福海心中一凛,迅速感受到了他周身的戾气。
他快步上前,看到萧承邺冷冷瞥了自己一眼。
安福海嘴里直发苦。
得,都是他的差事。
姜月芽跟在后面,小嘴还叭叭说。
“陛下,你在宫里跑过步吗?”
萧承邺脚步放慢,他说:“未曾。”
姜月芽笑了一声,轻灵的声音随着风,送入萧承邺耳中。
“其实挺有意思的,若是以后得了机会,我陪陛下再去跑一次,御花园前的南巷又长又深,特别好跑。”
“我从未在宫里感受过那么大的风。”
萧承邺又停住了脚步。
两个人此刻就站在东一长街里,朱红的宫墙高高遮住一望无垠的天,只留下一道剪影。
姜月芽在女子中算是身量很高的,她只比萧承邺矮了半个头,修长又明丽。
可这宫墙压在头上,仿佛千斤重。
把她衬得无比娇小。
两人一路行来,边走边说,姜月芽压根没意识到,他们都没乘轿。
萧承邺回过头,他问:“被人欺负了,你怎能不生气?”
姜月芽眨了一下眼睛,有些不解:“我很生气啊!”
她说:“我都跟陛下告状了,陛下肯定要替我出气的,对不对?”
萧承邺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莫名的,他感觉干涸的心房随着这句话颤抖了一下。
“你还挺相信朕的,不怕朕误会你?”
姜月芽理所应当:“我当然相信陛下啊。”
“我是陛下带入宫中的,又是被陛下封为才人,这一个月,我过上了旁人梦寐以求的锦衣玉食生活,宫中的宫人们恭敬又忠心,待我极好。”
“按我们坊间的话,我可谓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宫人们还会变着花样讨我欢心,这么好的日子,必然是有陛下授意。”
“否则我一个卖鱼女,他们凭什么这样讨好我?可没有任何好处啊。”
“这长信宫里可能所有人都会害我,但陛下不会,因为根本没有意义。”
“所以,我有事就跟陛下说了。”
春日的暖风呼啸而过。
萧承邺甚至觉得那温柔的风声震耳欲聋。
他垂眸看着姜月芽,依旧只看到一湾清澈的湖泊。
她跟萧承邺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她的评判标准,理解思想,似乎都异于常人。
可她最后得出的结论,却每次都是一语中的。
两双眸子对视着,萧承邺依旧面无表情,许久都没开口。
姜月芽眨了一下眼,又转了一下眼睛,重新看向萧承邺。
“陛下,你是不是又生气了?”
萧承邺问:“因何这么说?”
姜月芽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因为陛下不喜欢被人夸。”
“说实话,有点奇怪,”姜月芽声音更小,“我可喜欢被人夸了,每次阿娘说我是小仙子,我都很高兴的。”
萧承邺耳力极佳,即便她只是小声嘟囔,他也听见了。
他冷哼一声:“这一次你说错了,朕并未生气。”
说罢,他一甩衣袖,转身大步向前。
姜月芽愣了一下,一溜烟跟上去,歪头看他。
“我没说错!”
萧承邺说:“错了。”
“没有。”
萧承邺跨过宫门,领着她直接往乾元宫行去:“错了,小仙子。”
这三个字真是立竿见影。
姜月芽瞬间没了声音。
耳边的呱噪消失了,萧承邺终于觉得清净。
等两人来到乾元宫宫门前,萧承邺才漫不经心往身侧看了一眼。
就看姜月芽满脸堆笑,眼睛里都是欢喜。
傻里傻气。
萧承邺摇头,还真是喜欢被夸小仙子。
等两人在三元斋坐定,姜月芽才回过神:“陛下,我怎么跟你来了乾元宫?”
萧承邺瞥她一眼,说:“朕如何得知?”
姜月芽左瞧右看,才发现奚小禄也不见了。
“小禄呢?”
萧承邺淡淡道:“去帮安福海的忙了。”
“哦。”
姜月芽没能多说几句,因为茶点又呈上来了。
今日萧承邺确实是得知她被太后单独留下,急匆匆赶去的慈宁宫。
前几日的那一次侍寝,究竟有没有发生,他跟姜月芽心知肚明,他不喜太后为此事操心,才有此之举。
只是没想到,她跟太后相处还挺好。
也是少有不害怕太后的小女娘。
“太后同你说了什么?”
萧承邺装似不经意地问。
姜月芽早起只用了两块糕点,在慈宁宫吃了半碟果子,这会儿看到御茶膳房送上来的烧肉酥,感觉肚子里又嘀嘀咕咕。
“太后就是问,我侍寝没侍寝。”
姜月芽说罢,一块烧肉酥捏在手里,幸福吃起来。
萧承邺等了半天,没等道她下一句话,抬起头看到她又在吃。
萧承邺:“……”
能把言官说哭的皇帝陛下头一次无言以对。
吃就这么重要吗?
他耐着性子:“然后呢?”
姜月芽已经一块烧肉酥吃了下去。
她拿了另一块豆沙糕,眨巴眼看萧承邺。
“啊?”
萧承邺深吸口气,说:“你如何回答的。”
姜月芽又开始吃豆沙糕。
“我就说侍寝了啊,”姜月芽有点疑惑,“难道不是吗?”
萧承邺深深看她一眼。
一个试探,一个茫然,两个人似乎都不明白对方的思绪。
过了片刻,萧承邺忽然笑了一下。
豆沙糕略微有点噎嗓子,姜月芽就着清甜的雪梨蜂蜜茶顺了顺,整个人神清气爽。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萧承邺摇了摇头,他意味深长看姜月芽,说:“你没错。”
“既然如此,”他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你今日还侍寝吧。”
难怪从侍寝那日,两个人说话就扭头不对马嘴的,原来她根本就不知道侍寝是如何行事。
教引姑姑是安福海钦点,不会有差池,那便是她自己没用心听讲了。
她原在家中时,应该也无人教导。
这也不能怪她。
毕竟她十四岁的时候,她母亲就故去了。
思及此,萧承邺唇角又压了下去。
“朕还有正事,你自己在书房看书。”
说罢,他也不等姜月芽回答,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等他身影消失不见,姜月芽才回过神:“啊?”
小满子送了果子进来,见她呆愣,忙道:“愉才人,陛下这是留您侍膳。”
姜月芽眨了下眼,开心笑了。
“好!”
她对小满子说:“我就说,陛下是大好人啊。”
小满子尴尬一笑,因着没有其他宫人,自己就跟在姜月芽身边伺候。
说是让姜月芽读书,但姜月芽大字不认识几个,今日又起得早,坐下没多久就困了。
小满子伺候她在贵妃榻上小憩,就规规矩矩守在殿门外。
一个时辰之后,萧承邺忙完归来,就看到她睡得脸蛋红扑扑。
可能嫌弃碍事,她把团花冠取了下来,一头乌发垂落,比醒着的时候多了些许温柔和恬静。
萧承邺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慢慢落到她嫣红的唇瓣上。
还真如同她所说,一点都不怕他,大抵也没把他当成成年男子。
萧承邺眸色幽深,淡淡呵了一声。
胆子真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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