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鸟鸣,山林平静安宁,一如往日。


    次日用过午饭,江叙安待在院中的躺椅上,半阖着眼犯起困来。


    凉风拂过脸颊,带着掠过山林时染上的草木气息,催得困意也如枝藤般丝丝缕缕攀上。


    金秋揣着一小包瓜子,坐在枝干,和树上蹲着的暗卫聊话本,正说到关键处,旁边树枝忽的一抖,另来了个暗卫,把一个包裹塞到金秋怀里。


    “什么?”金秋低头看看。


    “江家送来的信函。”


    金秋“哦”了一声,抱住信函,准备往树下跳,刚动了下身,后领便被一把拉住。


    “公子睡了,等会儿再给。”送来信函的暗卫小声提醒。


    还真是,金秋朝躺椅处望了一眼,于是重新缩回树杈间,给新来的暗卫也分了一把瓜子,拉着他加入唠嗑小队。


    三人挤在枝头,絮絮叨叨,等他们嗑完瓜子,江叙安也差不多从中小憩醒来,目光放空地望着天空发呆。


    金秋瞧到了他醒来,一手拿信函,一手撑住枝干,轻巧跳落到地,拍掉衣摆上沾的落叶。


    “公子家中来信了。”他把包裹放到旁边的石桌上,“白唐公子的信也在里头。”


    金秋笑吟吟的。


    公子的朋友不多,白唐是最为要好的一位。


    两人自幼便以书信往来,谈天论地,持续至今。


    实际上,他并未真正见过白唐,公子说自己也没见过,白唐二字不是真名,是对方所用的笔名。


    友人的信在上面,江叙安先拆开他的。


    信纸展开,洒脱不羁的字迹映入眼中。


    起首的几列还算端庄,字里行间保持矜持的礼数,越往后,运笔便愈发随性,笔画勾连,不拘一格,显然是写到兴头时笔速提高所致。


    江叙安笑笑,早已习惯他的字,辨识起来并不费力。


    仓庚亲启:


    西北春迟,檐下的冰棱现在才化水,想来江南这时已是风和日暖,桃李争发的光景。


    上回托驿使捎去的七宝糖,你说甜味道淡了些,这回重做了一遍,只是下手重了,甜得齁嗓子,分给小孩们了,之后调好了味再给你寄。


    墨影昨夜产下一匹小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额间有菱花状的星斑,挺俊俏的。今早去看它,已经能站起来,颤巍巍走路,跑来拿鼻尖蹭我手心,看骨架与蹄腕,将来必是一匹日行八百的好马……


    后面附了一幅歪歪扭扭的画,几根线条勾出一个四足动物的轮廓,全身尽被墨涂得乌沉沉一片,唯有四只蹄子处留了白,与信中所写那匹“白蹄乌身”的小马驹对上。


    信纸厚厚一沓,写得满满当当,和往日一样,白唐每次都有说不完的见闻和闲话,一股脑全塞进信中。


    江叙安只读了一点,将余下的纸页理好放回,留待日后慢慢翻阅。


    家信比友人的那一叠要薄上许多,拿在手中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分量。


    江叙安刚将封口挑开,便有一物件从里面滑脱出来落在石桌上。


    金秋凑过来瞧了一眼,忍不住“咦”了一声。


    桌面上躺着的,是一张金边的请帖,纹样规制,与昨日洛明川亲自送来的那张,如出一辙。


    江叙安心中蓦地掠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他展开随帖附来的那页短信,上头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利落,一看便知是兄长江行知的作风。


    叙安,冥蛛教围剿,你离得近,代家里去一趟。


    江叙安将帖子收进袖中。


    这次是不得不下山了。


    -


    草原广袤,风中裹着细沙,天地之间一片苍茫昏黄。


    游归从混沌中醒来时,只觉得整副身子都沉得像灌了铅,头颅深处阵阵钝痛,仿佛昨夜被人摁着头灌下了三坛烈酒,左臂更是没了知觉。


    残存的画面在脑海中回放。


    边境的劫掠从未真正平息过,隔三差五便有游骑来犯,那天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击退,只是没想到他会在收尾时挨上一箭。


    手臂传来尖锐的剧痛,箭矢贯穿小臂,鲜血顺着护腕淌下去,之后的记忆断断续续,有人猛扑上来接住了他,很多人围在他身边,焦急叫着。


    “将军!”


    “放箭的抓到没?”


    “跑掉了……箭上有毒,快点回去。”


    游归闭了闭眼,再睁开,视野终于恢复清明。


    “将军!”


    “将军啊——”


    耳边炸开嚎叫,又高又急,哭丧似的,和昏迷前的声音重合,差点让游归以为中间的昏迷不曾存在。


    “别嚎了,没死。”游归虚弱地说。


    再嚎下去,他没被那一箭送走,也要因为耳膜震裂,失血过多交代在此处了。


    “我现在情况如何?”游归冷静问。


    他有内力护体,能让他当场昏迷的,绝对不是一般的毒素。


    床边的人顿时围上来,七嘴八舌,各自抢着开口。


    “很严重,医师说治不了。”


    “乱说,可以治,只是要去找别的人治……”


    “那群蛮子,打不过就使阴招,简直无耻!”


    “就是,还好江医师医术高明,不然可真悬了。”


    “停停停!闭嘴,都让开,我来说!”高瘦中年人弯腰低头,艰难地从一群大汉间挤了进去。


    他喘了口粗气,额头上汗涔涔的,是听到游归醒来的消息,立刻放下手头的事从伤病营赶来。


    江影伸手探探游归的脉象,面色郑重:“游小将军,你所中的毒我解不了。”


    “此毒极像‘妖水毒’。”他声音沉了沉,“可这毒早在五十年前便已绝迹江湖,再未听闻有人用过,没想到今日竟在你身上撞见了。”


    还好自己不曾荒废医术,好歹是把人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否则此刻说这些也毫无意义。


    “眼下我只能施针用药,将毒暂时封住,不让它继续往心脉走。”


    江影抬袖擦去额角的汗:“若想彻底拔除,得去一趟江家,找行知来治,他的医术是江家第一,而且家中有本医书对这种毒有所记载,二者相加,或许能有救。”


    前往江家,路途遥远,旁边副将熊武叹了一句:“要是江大夫您自个儿能记起来就好了……”


    江影登时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毒都断迹多少年了,谁会专门去记。”


    况且你可知江家医书累积了多少卷、多少册?常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翻完十之一二,他能记下个名字已经很不错了。


    游归问:“此类毒素,可能量产?”如果被大范围运用,后果不堪设想。


    “不会。”江影笃定地摇了摇头,“我虽不知此毒具体如何制成,可但凡剧毒之物,原料必定稀罕珍奇,成本高昂,炼制也极尽繁琐,不可能大量配制。”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一战下来,中毒的只有你一人,在场人说那道箭是专门冲你而去,足见对方手中掌握的不多。”


    游归听完,略放下心,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道:“那就去江家。


    床边的桌上放了他的物件,零零散散的,沾血的护腕不知被谁帮忙脱下后随手放在这,护腕底下,压着张对折的纸。


    他撑着床沿坐起,右手将那纸慢慢抽出。


    是一张写完了的信纸,尽管护腕只是压了一角,但还是染上了血迹。


    游归掌心收紧,把纸揉皱,以免不小心寄出。


    -


    剑阁门外,马车已备好,车身漆面光洁,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


    江叙安踏上车板,刚迈入车厢,整个人便顿在了那里。


    他后退半步,回身望了望门口的匾额,确认自己没被别人趁着晚上睡着了运到其他地方。


    车厢里头,已焕然一新。


    入目之处几乎寻不着旧痕,坐垫换了纹样,帘幕换了颜色,连茶盏摆件都撤了个干净,另换了一套崭新的。


    江叙安凝重:“金秋,你们把王府的车给抢来了?”


    不然怎么里头的物品装饰,和王府的所差无几,简直像照着临了一遍。


    江叙安认真估算后续,若对方报官追究起来,怕是要费上一番周折才能销案。


    转念再想,以剑阁暗卫的身手来看,说不准有另一种可能,他们做事向来利落,万一真动了手,前职业本能犯了,压根不会留下什么活口去报官。


    那就不是赔钱销案能解决的事了。


    “不不不,要蹲大狱、掉脑袋的事儿,我们哪儿敢做!这都是今早新布置的。”


    金秋连连摇头,赶紧解释,“林伯说,阁主在王府车上睡得那么踏实,说明咱们自个儿的车没人家舒坦。”


    于是连夜翻箱倒柜,把能用到的东西全翻出来了,天不亮就开始折腾,重新收拾了一遍。


    “林伯亲自盯着,就拎着扫帚站旁边监工,动作慢了会被敲脑袋,可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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