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奴婢们穿的都是团绸制成的衣服,不比贵人们的锦丝,凉爽又透气。
好在章宪已做了一年的宫婢,她都快忘了之前锦丝抚过皮肤的感觉了。
此时,她手中捧着托盘,盘里是要送往盛坤宫的贵重之物,她只得任由额上的汗流到了眉弓上,没有空余的手去擦,闭了几下眼,避免汗珠流进眼里。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出现了十六人抬的明黄色步舆。是圣驾。
跟章宪走在一起的宫人们全都停了下来,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轻轻地退到了甬道的两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章宪自然也不例外,她甚至是这里面头低得最深的一个,恨不得把自己当成这宫道上的一粒石子,连呼吸都想省去。
本来在这奇热的天儿里,走在太阳底下就让人极不舒服了,还偏偏不凑巧碰到了御驾,耽误时间不说,精神也随之紧张了起来。
因为这个埋头的动作,章宪的眼睛里还是掉进了汗水,瞬间眼里沙沙地疼了起来。
再疼她都不敢闭眼,因为圣驾已经到了跟前。
她强忍疼痛,好在这一年里她规矩学得像模像样,不像以前怕极了疼的她,连这种级别的小痛都不能忍。
所以说,人没有吃不了的苦受不了的罪,她终是学会了忍耐。
跟随在皇帝步舆下的是陈玺陈大总管,步舆还未到这几名宫婢身前时,他的眼睛就似鹰一般,朝她们这里扫了一圈。见没什么不妥,才收回视线。
这就是陈玺为什么能当上大总管的原因,除了他是皇上御极前的旧人外,他还心细如发。
每每跟在皇上身边侍候时,他总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确保一切都妥妥当当,不允许一丝一毫的意外惊扰到圣驾的情况发生。
万无一失,是大总管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可今天,还真就让他遇到了这一失。
“停。”皇上突然开口,陈玺从帝王的语气里,辨别不出皇上叫停的意味。
他全程弓着腰地转过身来,正对着陛下,等着陛下进一步发话。
“你是哪个宫的?规矩呢?”声不高语不厉,却透着威严。
本来不被召唤不被问话,见到主子是不用每次都跪的,但被皇帝亲自责问了,这就成了可大可小的事情了。
小到可以是虚惊一场,大到可能会有人因此丢掉性命。
这一队宫婢是从安禧宫容妃那里出来,去往皇后娘娘的盛坤宫送东西的。因运送的物件多,安禧宫除却留下需要侍候主子的嬷嬷,一下子派出了殿内侍候的全部宫婢。
这八名宫婢在宫中至少当差了一年往上,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瞬间,全都惶恐地跪了下来。
没有人敢四下张望,去查看被皇帝点名的到底是谁。
章宪只知道自己没有一点儿坏规矩的地方,她可是连汗珠滴进眼里,都不带眨一下的。
她迅速且轻轻地跪到地上,托盘依然稳稳地捧在胸前,卑躬屈膝地缩成一团,看上去要多卑微就有多卑微。
她呼吸更轻了,尽力让自己在主子眼里呈现出标准的一副奴才样儿。真似成了个殿内摆着的跪姿捧物铜人,一点活人感都没有。
“拖下去!”陈大总管发话,替主子责罚上了。
他这时该是已经发现是谁犯了规矩,但还是比皇上慢了一步,也算是大总管的失职了。
章宪的眼珠都不用动,余光就能看到,她旁边的一名宫婢被从她们这一列里拖了出去。是浅月。
可能是太害怕或是怕受到更严苛的责罚,她连求饶与哭闹都没有,一声儿都没有发出来。
章宪一直与她并排走着,停下避驾时,也没有察觉到对方有什么不妥之处。到现在人被拖下去了,她也不知道浅月犯了什么规矩。
但大总管只让拖下去而已,想来也不是什么大错。
就在章宪替浅月、替她们安禧宫这一众松下一口气时,听到皇上道:“杖二十,逐出。”
别说章宪了,就算是陈玺也是心下一突。
这就直接轰出了宫去?!别说这犯事的宫婢了,就是她的家族与自己的名声都要坏掉了,她以后想嫁人都难了。
再者,那二十板子下去,身骨轻的,半条命都要去了。
明显皇上今日心情不佳,陈玺提醒自己,这一整天他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所以,他忍住了想要从跪着的宫女那里确认的一眼。
章宪不知道大总管这时想的事与她有关。她被这重罚惊到,快要维持不住轻浅的呼吸了。
伴随着浅月凄惨的求饶声,以及情真意切的绝望哭声,她已经感受不到膝下地面的热烫,她后背湿透,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
据她所知,近期朝堂内外皆无大事、坏事发生,天下俱是安宁平和的景象。不知帝王的这份暴躁盛怒来自何处?难道是因为这畸热的天气?
不管是因为什么,都与她无关。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爱管闲事总为别人求情的拥有着尊贵身份的人了。
她现在十分有自知自明,一介奴婢,还是被容妃娘娘收留的奴婢,她能做的不是为一起当值共事的浅月求情,而是做好身为奴婢的本分,不给安禧宫找事才对。
浅月被一路拖了下去,她的叫嚷声越来越小,直至听不到。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连一丝风声都没有。沉默下,时间变得好慢。
章宪后背的汗已湿透一轮,下一轮又冒了出来。终于,她看到地上的阴影里,高位之人的手臂抬了抬。
紧接着就是陈大总管的声音:“起驾。”
十六人抬的步舆重新动了起来,地面上的重重黑影从眼前掠了过去,眼前的这片地砖渐渐变回白亮刺眼的样子。
即便如此,章宪也不敢眯眼。今天这副眼睛跟着她算是受苦受累了。
陈玺终是没忍住,在这时侧目看了章宪一眼,确定自己之前没有看错,这里面跪着的确实有这位,他快速把目光收了回去。
这位如今被容妃赐名叫做落夕的废后,被贬去做宫婢有一年了吧。
期间皇上对此人从未问过一言半语,按说一直以来二位都是相安无事的。连他这种好记事的脑子,都快把废后其人抛置脑后了。
但是一年前二位的那场决裂,陈玺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在皇后的盛坤宫,圣上与当时的章皇后没有争吵,二人连高声都不曾有,但陈玺当时经历了自他入宫以来最害怕心悸的一刻。
他侍候皇帝多年,深知皇上已至盛怒。
盛怒下的金口玉言,章皇后不止被废了后位,还被贬去做了宫中的奴婢。羞辱至此,是往前倒多少个朝代,连史书上都没有过旧历的奇耻大辱。
但这位平静地接受了,忍了下来。忍到连陈玺都服气的地步。
之后皇上每次去容妃那里,她都本本分分地做着一个奴婢该做的,陈玺一开始还总是关注着她。慢慢的,对方的低调与毫无存在感,让他不再把目光投入其中。
一个废后能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这种程度,可以说很难得了。
再后来,陈玺认为,能做到这种程度,可能靠的不光是忍,还可能是她根本不在乎。
也许于废后来说,她最看重、最在乎的,是五年后出宫的自由日子。
陈玺不能确定,今日皇上只因宫女抹了下要滴到眼中的汗珠,就下了重罚,罕见的严苛寡恩是否与这位废后有关。
他能确定的是,一向没有存在感,快要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这位故人,他可能要重新关注起来了。
因为,圣上不是今日才如此反常,大概从四五个月前开始,圣上只要脾气不佳,情绪波动大的时候,好像这位都在场。
在那之前的不久,皇上忽然就不再去容妃娘娘的安禧宫了。算起来,皇上差不多有一个多月没碰到过这位了。今日又是有她在场的情况下,皇上何止情绪波动过大,简直可以算是暴躁了。
他们这位圣上,生气了不高兴了,也不会高声,更不会表现出来。对犯错奴婢的严苛处置,就是当今圣上释放天子一怒的方式了。
“她们,是要去往哪里?”在陈玺想着这些时,皇上忽然发问。
陈玺的后背一绷一垂,道:“回圣上,皇后娘娘按节捐惯例,令各宫嫔妃献八盒,该是安禧宫容妃娘娘让宫人去给皇后娘娘呈上八盒的。”
皇帝不再问,一路都不再发一言。
跪着的安禧宫众宫婢这里,九五雷霆过后,她们默默地起身,方觉腿软手软。
但天空好像比之前更晴了一些,章宪身上终于不再又冷又热,只剩感受提前到来的暑热了。
八个人剩下七个,大家把浅月盘子里的东西分到了各自的托盘里,沉默地做着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奔着盛坤宫而去。
章宪望着盛坤宫的牌匾,这不是前朝那块了。前朝旧的那块在当今圣上带兵攻入皇宫时就已损毁。原因不明,下落不明。
是以,现在盛坤宫的牌匾是新的,上面“盛坤宫”三个字是如今这位开国皇帝亲手所书。
章宪忆起,他写这三个字时,她就在旁边盈盈地笑着、看着。
那时距此不过四年,匾还是那块匾,却已物是人非。
章宪迈进盛坤宫,这还是她被贬后第一次回来这里。想着一会儿要拜见的皇后娘娘,章宪平静安稳了一年多的心绪,浮动了几下。
现在的皇后金氏,是从皇贵妃位子上升上来的。
金千华是金国尉家的独女,是皇帝总在她面前毫不掩饰欣赏与夸赞的大家闺秀,勋贵之后。
章宪记得,皇帝在夸完皇贵妃后,总不忘数落、贬损她两句。每每那时,她都会因自己没有做得更好而感到失落与羞愧。
她是用了三年的时间才弄明白,不是她做得不够、不好,也不是皇贵妃比她优秀多少,不过是男人移了情,对待偏爱与不爱的两副面孔而已。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