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老师和同学都很好。她的同桌方敏周,无论多简单的题目,都能不厌其烦地教她,元月感激至极。虽然老师们课都教得很好,但就是同学间的讲解更能让元月理解。
她能够较为顺利度过高一,方敏周的帮助至少占百分之四十,剩下的是老师的教诲、自己的努力,唔,还有一点李绪青的帮忙吧——因为他每每趁周末或节假日回来都要检查她的功课,让她不敢懈怠。
高二分班,元月选文,方敏周选理,注定不在一个班,她不禁祈祷新班级也能有人像方敏周一样救她——新同桌也是女生,但不善言辞,成绩和元月差不多,比起救赎,两个人更像在互助,但幸运的是,元月的后桌,班里为数不多的男生,副班长沈路明同学,成绩好且乐于助人,元月有了新的稻草。
国庆七天假,李绪青照常回来,照常询问她最近的学习情况,元月把开学考兼第一次月考的试卷和成绩拿给他看。
其实她考得还行,因为刚刚过去的暑假李绪青特地带她提前预习,特别是数学,但这就是掺水的成绩,加上元月明显感到学业压力在进一步变重,所以她紧张也苦恼。
“这题我不是和你讲过吗?”李绪青指着一道等比数列填空题。
“……”元月答不上来,赔笑了会,猛然正色,“我现在会了。”
李绪青眉头微皱,这已经说明他不太高兴了。元月真是大气都不敢喘,看他随手挑了一本课外练习册,翻出一道题就让她做,她也不敢有怨言,只能在心里哀叹这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为什么她就不能聪明点呢?可是她也很努力了呀,有些人可能天生就不适合读书嘛,干嘛逼她逼得这么紧,整天凶巴巴的……
“你有在看题吗?”李绪青冷声。
元月浑身一抖,赶紧装作认真看题地模样:“有啊有啊……”
但越着急越看不进去,感觉到身旁李绪青的沉郁气息,稍稍扭头,瞧见他严肃的侧脸,更是后背都湿了,忍不住有点烦躁地“哎呀”叫了声,把自己和李绪青都吓到了。
面面相觑半秒钟,李绪青拿过她手里的笔开始给她讲题。元月听了几句,忍不住小声道:“这题我会……”
“会怎么还半天写不出来?”
真是哑巴吃黄连,元月委委屈屈地瞥了眼李绪青,他很认真地在试图教会她,注意到她的眼神,忽然停住,忍无可忍似的:“看我干嘛?看题。”
元月赶紧扭转回视线,她耳朵发热,李绪青说的话一点儿没过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容易走神。
节后返校,晚自习前坐到沈路明旁边问他问题时,他也说了类似的话,结结巴巴的:“元月,你……在看什么?”
彼时元月在观察沈路明鼻梁上一个小小的驼峰,沈路明问,她便伸手轻轻点了下:“你……”
沈路明镜片后的眼睛睁大,元月想说的话也戛然而止。近在咫尺的距离,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我……对、对不起……我是想说,我哥鼻子上好像也有一个这个……”
沈路明面红耳赤地抬了抬眼镜:“……没事。”
沈路明的同桌回来了,元月赶紧起身让位,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虚,总觉得对方在她和沈路明之间来回看了一下。
十月中旬的天还是热的,头顶的吊扇呼呼地转动,元月食指指尖火烧火燎的,脑袋成了浆糊,直到第一节晚自习结束,才写完半张数学试卷。
铃声结束,她的肩膀忽然被轻轻碰了下,她转过身,沈路明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刚才那道题……我还没和你讲完,还需要讲吗?”
“哦哦要的,谢谢……”元月把卷子拿过来摊在沈路明桌上,两个人都侧着头,重新挨得很近,元月微微抬眼,又看到他挺直鼻梁上那点凸起的弧度,莫名得很耐看。
沈路明又抬了抬镜框,元月赶紧低头集中注意力。
随后的周末李绪青不回来,元月觉得这才是自己迟到的假期。
本来好好地躺在床上玩手机,想到李绪青说自己房间乱,又起身整理东西,但收拾着收拾着,元月觉得一切都很完美。她就是东西多,看似杂乱其实有序,她便转而替换相框里的照片。
她有好几本厚厚的相册集,买了很多漂亮的相框,隔一段时间,她就会换张照片摆出来。
看到照片里的哥哥,元月奇怪她之前怎么会觉得沈路明像李绪青,可能只是因为都有给她讲题吧,沈路明其实更像哥哥。
不过,也只是一点点像:鼻子的形状、清瘦的体型,还有细致温柔的性格……沈路明好像还更内向敏感一点。
相处久了,元月知道了一点沈路明是单亲家庭的事情,后来才想明白他和哥哥最像的地方,是十几岁男生身上那一点突兀的忧郁。
以前她陪哥哥看篮球赛时,她还不懂得如何形容的实际为落寞的神情,在班上其他男生高谈阔论的时候,偶尔也会在沈路明脸上出现。
但在她面前,哥哥永远是无所不能的哥哥,他会脆弱但不会示弱,沈路明也一样,轻飘飘地带过很多事,更多的是带着她努力学习。
事有轻重缓急,元月以为这样的副班长不会早恋,她也让自己沉下心,但寒假好不容易见面的一天,他红着脸地问她愿不愿意当他女朋友。元月惊喜万分,半点不带犹豫。
以前也有人和她告白,她刚升上初中不久,一个初二学长大张旗鼓地追求她。元月拒绝了,可心里多少有点蠢蠢欲动,她喜欢被喜欢的感觉。
那时候她一个人上下学,李绪青读高三,早出晚归,两个人并不常见面,结果就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她学校门口等她放学,因此见到了有男生跟着她打转。
李绪青把人叫到边上谈完话,初二学长表情惶恐地走了。本来就不是一个年级,元月后来便几乎没再见到过他。
她忐忑地跟着李绪青回家,李绪青淡淡警告她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想些这个年纪不该做的事情,元月羞愧难当、点头称是。后来也有收到过情书或礼物,但无一例外在被李绪青发现后就没了结果。
想到这,元月竟然想用“终于”来形容自己的初恋。为了避免让老师和李绪青知道,她万分小心:再心痒难耐,也不会在李绪青面前玩手机,如果和沈路明出去玩,要么拉上同学一起要么让人打掩护。
虽然李绪青人在外地,大三开始实习后貌似越来越忙,更加管不上她了,但元月还是保持着警惕,因为……有时候她会觉得李绪青有点恐怖。
班级里互相传阅各类小说,其中那些悬疑小说里,侦探警察们都是通过一些不同往日、不同寻常的细节发现真相。有的人可能会觉得太扯,但是真的。
高二她生日,沈路明送了她一只亲手木刻的小兔子作生日礼物,她摆在桌前,谎称是方敏周送的,看着可爱,就伸手摸一摸。
李绪青若有所思问了她一句:“我送你的手表你是不是不喜欢?”
元月确实不喜欢,太贵重了,引人注目,但她说:“没有呀,我怕磕坏,在学校就还是用之前的。”
然后高三的生日,李绪青就送了她一套手工缝制的娃娃,元月非常惊讶,他淡淡道:“你不就喜欢这种?”
元月反应过来,不敢多说,嘿嘿傻笑。
但最吓人的,是有次她正在思考题目,他冷不丁地说:“别转笔。”
元月被吓得笔差点飞了,僵硬地停住手指,规矩地握紧。感觉到李绪青还看她,更是一动不敢动。
“看题目的时候就认真看题目,不要做小动作。”
元月乖乖点头,还没松一口气,他又状似无意地问:“和谁学的?”
她心一惊,假装迷茫:没有和谁学的呀,不知道,就看大家都会,可能同桌吧。
李绪青知道她的同桌是女生。
但其实是沈路明。
沈路明转笔转得很厉害,帅极了,元月学他,又让他教自己,摔断墨了好几支笔,才勉强能用食指和中指转圈。
李绪青没有再追问,元月却深感后怕。
从此她便更谨慎了,这种心思上的负担令她也变得更受不了李绪青的管教。
好好的周末假期,她想和沈路明见面,却被李绪青困在家里辅导功课。她心不在焉,还要被批评粗心浮躁,好讨厌。
无计可施的时候只能幻想:直接告诉李绪青她有男朋友了,她男朋友也能教她题目,教得比他好多啦,而且从不会凶她,或者就让李绪青发现她谈恋爱了,他又能怎样?还是一通教育和威胁吗?但想归想,现实里元月是不敢的。
整个高中,她大概是为数不多比起放假更喜欢上学的奇葩,但有同一个等待高考后彻底解放的愿望。她成绩不如沈路明,但她可以和他报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
她高考结束后,李绪青便回了外地,叮嘱她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不要到处乱跑。元月乖巧答应,只想赶快把李绪青送走。虽然现在可以光明正大了,但多几天缓冲期也未尝不可。
她和沈路明每天都黏在一起,天气很热,两个人也没什么钱,暑假档的电影都不好看,但就是很开心很热闹,有说不完的话。她做梦都在笑,笑得她撒娇说自己脸都酸了,沈路明信以为真地轻轻揉她的脸颊,揉着揉着,他的脸就红了。
眼镜微微滑落,又腾不出手。元月抬手,却是把他的眼镜摘下来,然后踮脚亲了他一下。
她的脸也烫得要命。
傍晚气温下来一点后,他会骑车带她大街小巷地兜风,元月发觉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熟悉又热爱这座城市。
有一次沈路明载她到郊外河边看日落。骑到一段长长的上坡,他骑得越来越慢,后背汗湿,元月心疼要下来,沈路明不肯,难得强硬地把她的手扣在他腰间。
她因为害羞,一直都只是捏着他的短袖衣角而已,彼时环着他精瘦的腰,被那种蓬勃的、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男生气息震住了,和不敢乱动,便口头上给他加油,然后声音慢慢变大:“沈路明,加油!沈路明,最棒!哇——”
自行车终于登顶,猛地飞驰而下,元月先是尖叫,再是哈哈大笑,假装生气地轻轻捶打沈路明的背,沈路明也笑。
他们的欢闹声像一棵树似的被呼啸的风吹来吹去,风里是被烈日高温蒸烤了一天的夏天的味道。沈路明踩着脚踏板的速度变得轻快,远方,是泛起粉紫色的天空和波光粼粼的河流。
看完日落,沈路明送她回家,元月让他上楼喝口水休息一下,沈路明犹豫了一会,在门口停好自行车。
沈路明妈妈在工厂上班,每天很晚才会下班,知道他不急着回家,元月又点了外卖。
等外卖的期间,他们端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喝水,两个人的膝盖无意间碰在一起,赶紧互相道歉分开了一点距离,几秒安静,同时看向对方噗嗤笑出声。笑声渐敛,眼神像两条金鱼尾巴,闪躲又期待。
他想吻她,元月看出来了。
他们其实已经接吻过很多次,初吻是高二暑假,她借着和方敏周出去玩的借口同沈路明约会。
也是这样热的天,她买了雪糕,咬了一口的开玩笑地递到沈路明嘴边,他看了看她,没犹豫地咬了一口,忽然像问问题一样问她,能不能接吻。
元月把雪糕拿回来也重新咬了一口,才点点头,说可以的,沈老师。
话音刚落,她就被沈路明慌张地伸手捂住了嘴巴,她笑得喘不过气,再是被吻得忘记怎么呼吸。
刚刚在河边的时候也亲亲了,但浅尝辄止,现在可能因为在她家,环境地点更暧昧,事态发展或许更不可控,他才这么紧张吧。
元月同样紧张,看沈路明把眼镜轻轻摘下后,她便微微抬起了脸,闭上眼睛嘟起嘴,又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
她惯会一些小手段,但天知道她有羞耻,整个人都要爆炸了,于是有吻如雨霖般落下。
他们第一次那么细致地舔舐吮吸对方,唇舌交缠搅出了水声,既羞又喜,喘息声渐重,水声愈响。
在外面玩了一天,彼此身上都汗湿过一遍,却一点儿也不觉得脏累,只有好奇的冲动,那种瘾头奇妙至极,像燎原的火,烧得他们都像变了个人似的。
当沈路明的手覆上她胸前时,元月本能地瑟缩了下,他瞬间清醒地匆匆起身道歉,元月拉住他,声音有点抖:“没关系……”
他望着她,两只手用力地撑在她身侧,压抑的呼吸声鼓一般打在元月心上。四目相对好一会儿,他把自己的上衣脱了,再度俯身下来,元月搂住他,摸了一手他背上热腾腾的汗。
最意乱情迷的时候,元月闭着眼睛一心追逐欢愉,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是身上突然一轻,然后噼里啪啦的声响里夹杂着沈路明的痛哼,她惊慌地睁开眼,所看到的是沈路明被李绪青掀翻在地,她尖叫蜷缩,手忙脚乱之际只找到抱枕遮挡身体,又在李绪青挥拳打人的时候慌张上前阻挡:“哥、哥,不要打不要打……他、他是我男朋友!”
沈路明脸色灰败,眉头紧皱地忍着痛,因为自己做了错事愿意受罚,所以想要拨开她:“小满……”
李绪青一把掐住沈路明的脖子把他提起来,地面上散落着杯子碎片。
元月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暴怒的李绪青,先是被吓得傻了两秒,又赶紧爬起来去掰李绪青的手腕,而李绪青用足了力气,沈路明整张脸都涨红了,掰没有用,她用指甲掐,眼泪扑簌簌掉:“哥,对不起我错了,不要这样,我求求你放开他……“
李绪青满脸戾气,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从头到脚,元月心头发发寒,兜头一盆冷水一般。他这样看她,是什么意思?
她一脸泪地望着他。
李绪青猛地像丢垃圾一样把人甩在地上,沈路明趴在地上摸着脖子剧烈咳嗽,元月又忙去扶他。突然又是一声巨响,是李绪青一把扯下了高脚小圆桌上的桌布,玻璃台灯被摔得四分五裂,桌布被兜头扔在了元月身上。
元月浑身发抖。
那天最后,沈路明被李绪青赶走,她的手机也被李绪青夺去。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但从不知道李绪青居然还有她卧室的钥匙,她又被他从被窝里拽出来,按在餐桌前坐下。
早已送达的外卖凉透了,李绪青给她煮了碗面,但她怎么吃的下?李绪青却一定让她吃,她勉强吃了两口,无法控制的眼泪一颗颗掉进碗里,她抽噎着控诉:“我……你、你凭什么打人……”
“我不应该打他吗?”李绪青声音冷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谈恋爱了?”
原来他真的早就发现了……
“我没时间管你那么多,看你也都是高中生了,但我没有想到你犯蠢到这个地步。你们有多少性教育知识,准备好安全措施了吗?你知道你作为女生在这件事上要承担什么风险?”
元月想说他们当然知道:“我们只是……我们没想……”
“没想什么,怎么不敢说了?”
他态度讥讽,好像她有多么不自爱一样,她是有做错的地方——不,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一想到当时的画面,元月就羞愤得想死,对此时此刻仍然在李绪青面前低头的自己感到无比失望:“……就算做了又怎么了,他是我男朋友,我愿意,是我让他上来的,”她越说越激动,“你凭什么打他!”
李绪青脸上一抹讥笑也褪去:“你不是最怕疼吗,就在沙发上?你觉得一个真正重视你的男生会这么对你吗?”
元月难以置信自己所听到的话。
李绪青是真的被气坏了吧,才会说出这种话……
“你如果还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你应该让叔叔阿姨都看到刚才那一幕。”
元月被他彻底恶心到了。
是,如果被爸爸妈妈撞见、被哥哥撞见,估计他们也会很生气,李绪青只是代替他们看管教育她,但是……
不应该是这样的。
眼泪又要掉下来前,她猛地推开椅子跑回卧室,即使知道无用也要再次锁上门,拿椅子和柜子抵住,才窝在床上大哭,哭到累了,又恨又怨地想,等上大学她就自由了,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再也没有人可以管的了她。
高考分数出来那天,李绪青把手机还给了她,沈路明的联系方式被他删了,但元月立刻就从共同群聊里找到他并发送好友申请,可是,她一直没有等到验证通过。
电话打不通,短信也没回,问同学,他们也说好几天没有见沈路明上线,一时间,元月就这么失去了和沈路明的联系。
她很恍惚,更希望自己在做梦,门被关上时夹缝里的一眼,明明都是歉意和安慰,告诉对方没关系我没事,从来没想过那就会是最后一面。
元月志愿都不知道怎么填了,就记得沈路明说过他想去a市,她就一股脑填了a市的学校。李绪青脸色铁青,她看到也害怕,但满脑子挂念着沈路明,整颗心被担忧占据,无力再负担其他任何情绪。
她等了两天,还是没有消息,都准备去找班主任问沈路明的家庭地址时,元月终于接到了沈路明的电话。
她惊喜地喊他,他也轻笑着应了声。
元月鼻头发酸。
两个人都沉默了会后,沈路明说,他考砸了。
他那头背景音很静,疲惫的声音仿佛都有回声。
虽然元月已有所预感,闻言心情还是变得沉重。她明白高考失利对于像沈路明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替他也替自己难过,但也许好事多磨,她能做的也只有安慰:“没事……”
“小满,我准备复读了。”
元月愣了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这种情况选择复读也是常见的:“……你已经决定了是吗?你如果决定了话,那我觉得没问题的,这次就是个意外,以你能力,明年一定能够考得很好!”
“小满。”
“嗯,我在。”
“……我们分手吧。”
元月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沈路明没有重复。
“……为什么啊?因为你要复读吗?没关系啊,你复读,我……我就等你啊,或者,我、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复读,我考的也不怎么样,说不定复读一年我还能和你考同一所大学呢。”
“对不起。”
“路明……”
电话被挂掉了。
直到夏天结束,元月都再没有沈路明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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