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上小学的时候,元月特别高兴,因为这样,她就是和哥哥同个学校了。哥哥比她大五岁,已经六年级了,但他还会升上隔壁的初中部,他们还是能一起上下学。
要写作文了,无论什么主题,元月最爱写哥哥,写他高高的、帅帅的,温柔阳光,成绩优异,帮她辅导作业,背受伤的她去医院,还会念故事哄她睡觉。
元月班上大部分同学都见过他。在小孩特别是小女孩心里,有一个宠爱自己的哥哥,简直就是公主身份的象征。面对朋友们的羡慕,元月心里头也是有点小骄傲的。
不过这些作文让爸爸妈妈瞧见却是会被笑话,比如这次考试的《我最喜欢的人是__》,妈妈抖了抖卷子:“爸爸妈妈呢,小满只喜欢哥哥,不喜欢爸爸妈妈吗?”
“喜欢啊,都喜欢。”
“那怎么这次又只写哥哥啊?”
元月答不上来,说下次写他们,妈妈说她上回也是这么说的,元月完全不记得自己的承诺,写哥哥写多了,写起来顺手。
妈妈说她伤心了,元月赶紧搂着妈妈撒娇,被轻轻捏了捏鼻子,她笑着直躲,开饭前,妈妈故意让她站在餐桌旁把作文念给大家听。
多让人害羞啊,元月捏着卷子,瞅一眼哥哥、念一句作文,在哥哥弯弯的笑眼里,她的心越跳越快,好像真的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一样,声音也变高变亮,到了最后,不由自主地就像念课文似的,大声而抑扬顿挫:“我的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他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冬天里温暖的阳光,我爱我的哥哥。”
哥哥的掌声最响,他站起来抱起她,说他很感动,说谢谢妹妹,你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我也爱你。
元月在他怀里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爸爸妈妈也宠溺无奈地笑看着他们,只有一个人的反应冷冷淡淡,她嘟嘟嘴,别开脸去。
那个人住在对面,还是哥哥的同班同学,因为父母工作忙碌,经常在他们家吃饭,元月听大人的话,喊他“绪青哥哥”,但她有点怕他,因为他看起来凶凶的。
她记事晚,对李绪青最早的记忆,应该是六岁的生日。
那天爸爸妈妈给她买了一个特别可爱的糖果蛋糕,关了灯,她闭上眼睛吹蜡烛,再睁开眼时,灯没及时亮起,一片黑,她胆小,一下子就有点害怕,即使灯很快就亮起来了,还是喊着要哥哥。本准备给她拍照的哥哥只好把相机递给了他旁边的人,也就是李绪青。
元月姿势还没摆好呢,李绪青按了两下快门,照片就算拍完了。
她目瞪口呆,年纪再小,也可以感觉到李绪青的不耐烦,其他人给她拍照可不是这样的。她嘴一瘪差点要闹,哥哥摸了摸她的脑袋,从李绪青手中接过相机。他们说了什么元月不记得了,就记得后来爸爸给他们重新拍了照片。
“三、二、一,茄子——哇,好可爱呀!再来一张再来一张,元煦你把手放在妹妹肩膀上,好——”
这才对嘛。
元月左右中找那个不会拍照的男孩,后来很多年,即使彼此的面庞都有了变化,元月对李绪青的印象,往往还是那张落在人群里面无表情的脸。
不过虽然她有点怵李绪青,但她黏哥哥,起初自然而然地亲近哥哥的朋友。直到有次在外头玩,哥哥给她买了一个甜筒,她边吃边跑,不小心撞到迎面而来的李绪青,甜筒也掉到了他的鞋子上。
“我的冰淇凌……”
一抬起头,李绪青黑沉沉的眼像朵乌云似的盖住她,元月被吓到了,喃喃道歉:“绪青哥哥,对不起……”
李绪青让她把甜筒尾巴捡起来,她立刻弯腰,残留的冰淇凌汁水滴滴答答,他微微皱眉:“还要我说才知道要扔掉吗?”
元月脸涨红了,人生第一次感到羞耻。
扔完垃圾再回头,看到哥哥,嘴一瘪,想哭又不敢哭,委屈巴巴地喊他。
哥哥招呼她,从包拿出湿巾。
“等会回家你把鞋子脱下来,我让阿姨送店里帮你洗。”哥哥一边说一边低着头仔细地帮她把每根手指都擦干净,无论什么事,他说话一向温和带笑,又哄她,“小满不是故意的,鞋子能洗干净就好了嘛,干嘛这么严肃?是吧。”
元月狠狠点头,点完头,觑一眼李绪青。
那双鞋子长什么样、最后是这么处理的,元月也不记得了,她只是惊讶于发现原来绪青哥哥不喜欢她,所以他总是对她爱答不理的,从不会像家里人一样抱她夸她,她喂他吃零食也都会躲开。
元月深受打击。
爸爸妈妈已经在培养她独立睡觉,但那天晚上她吵着要和哥哥睡,躺在哥哥的怀里,元月说自己再也不要理绪青哥哥了。哥哥应了一声,她郑重地又说了一遍。
“小满不想理就不理,不过呢,绪青哥哥是喜欢小满。”
“哪有,哥哥骗人。”
“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本来呀,谁会不喜欢小满?”
黑暗的房间里,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但哥哥的眼睛弯弯的,盛着光,她情不自禁伸手去摸,摸到他的睫毛,不由得嘻嘻地笑起来。忽得门被敲响,妈妈警告:“还不睡?”
元月猛地噤声,像兔子打洞一样往哥哥怀里钻,哥哥轻笑着抱住她。
半晌,感觉妈妈走开了,元月才敢用气声继续抱怨。她说她也不要李绪青喜欢,她以后再也不喊他哥哥了。哥哥附和她的话,说是啊,多少人想当小满的哥哥,小满还不愿意呢。
元月哼哼。
哥哥哄睡似的轻轻拍着她的背:“乖,不生气了,本来小满的哥哥就只有我一个人嘛,哥哥会一直对小满好的。”
元月心满意足。
但大人不知道他们的矛盾,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当一回事。隔天妈妈还是差使她去隔壁喊李绪青来吃饭,元月不想去:“为什么他老是来我们家吃饭?”
“元月。”妈妈生气了。
元月扛不住,不情不愿地去摁对面的门铃。
一觉醒来,她其实气性大忘性也大,但此消彼长,没那么生气了,反而更委屈了,说不在乎也是嘴硬,不禁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如果说是冰淇凌,那她确实是不小心嘛。
很快门被打开,李绪青比哥哥还高一点,元月不敢看他,一板一眼地转述妈妈的话。李绪青什么也没说,关上门就跟着她过来了。
元月心里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又想到哥哥有时候请假没去学校,都是李绪青帮忙带试卷回来,妈妈还护着他,她好像做不到不理他。吃着饭,元月就沮丧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大家碗筷一停,都齐齐看向她,包括慢了一拍的李绪青。
“小满小小年纪,叹什么气呢?”爸爸打趣她。
元月把脸埋进了碗里。
从此她在李绪青面前反而变得有点垂头丧气起来。
这之后不久,元月就上小学了,她确实特别高兴,唯一不高兴的点就是同行的人里还有李绪青。
一年级放学时间比六年级早,每到放学时间,元月总会乖乖地在教室里等哥哥来接她,轮到哥哥值日,她就会背着书包穿过学校操场,爬上高年级的教学楼,到哥哥的教室等他。
“元煦,你妹妹好可爱啊。”
元月很喜欢听哥哥的同学们说这句话,有种获得了认可、给哥哥增光的感觉,要是哥哥也在旁边应一声,她的尾巴更是要翘到天上去了。
这样的话李绪青就从来没有说过。
要是能和哥哥一起上下学,就算是雨天元月也很喜欢,但要是哥哥请假,就变成她和李绪青两个人了,那么即使是晴天,元月也蔫巴巴的。更惨的还是爸爸妈妈带哥哥去医院的时候,虽然有阿姨,但阿姨做完晚饭就走了,爸爸妈妈会让李绪青陪她。
元月同妈妈抗议,她自己会写作业、会整理书包、会按时上床睡觉,妈妈反而说她:“你自己在家不害怕吗?”
元月说不害怕,妈妈不相信:“但妈妈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呢,绪青哥哥陪着你不好吗?你写完作业还可以让他帮你检查下。”
谁要他检查呀……有一次数学作业实在太难,她没办法,鼓起勇气问了李绪青,他扫了题目一眼,又扫了她一眼,题目讲是讲了,但显然是觉得她怎么这么笨。
但这事要是和妈妈说,妈妈只会说她想太多吧,会说绪青哥哥这不是教你题目了吗?
爸爸妈妈要照顾哥哥已经够累了,元月也不想给他们增添负担,一个人在家和李绪青陪她在家,硬要选,那还是前者吧,她是有点害怕的,而李绪青总是会等她睡着后才离开。有时候元月也会觉得,李绪青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喜欢她。
元月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回哥哥住院了挺长时间,说周五就能回家,元月期待极了,放学后自己跑去找李绪青,催着他快快回家,但门打开,家里却没人,阿姨临时有事也请假了。
她愣了愣,打电话给妈妈,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说今天不一定能回来了,元月顿时急坏了,妈妈安慰了她几句,让她好好在家里待着:“绪青哥哥不是在吗?你们两个先玩。”
“不要,我也要去医院!”
被挂了电话的瞬间,元月坐在沙发上号啕大哭。
半晌,她发现李绪青站在她面前:“哭完了?走吧,去吃饭。”
元月抽抽嗒嗒地抬起头:“绪青哥哥……我想去医院看我哥哥……”
李绪青没说话。
她又哀求:“你、你能不能带我去医院看我哥哥?”
“不能。”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李绪青不为所动,又问了遍要不要吃饭,她哭着摇头,他沉默了会,说那自己先去吃饭了,他会给她打包点吃的回来。
临走前,他把灯和电视打开,电视调到少儿频道。
听到关门声,元月哭得更大声了。她以为她的哭声能招回李绪青,但好一会儿,她真的哭不动了,抹了抹眼睛。虽然电视上放着她喜欢的动画片,但她一点儿都看不进去,只觉得吵闹,抓过遥控器关掉,立刻安静的家里,只剩下她止不住的啜泣声,灯还亮着,元月却一下子就有点害怕起来。
李绪青居然真的走了,妈妈也说话不算话,想起种种,元月又难过又委屈又生气,只剩下想要见哥哥的念头,她好担心他。
数出零花钱,元月跑了。
那天可能是晚高峰的缘故,她在路口好久都没有打到车,好不容易有空车停下,一听她一个小孩子要去医院,不知道是怕麻烦还是怎么,一声不吭又开走了。眼看着天都要黑了,元月一边哭一边急,转头去乘公交车。
她知道哥哥看病的医院,也去过很多次,但没有爸爸妈妈领着,她下了车,鬼打墙一般就是找不到住院部入口,她也找不到人问路,来往的人都好忙,步履匆匆脸色阴郁,终于有一个阿姨发现了她,把她带到了医院的保安室。又是不知道过了多久,哥哥还有爸爸妈妈一起来接她了。
又饿又累又困又怕,但她终于见到哥哥了,她哭的时候,哥哥蹲下来抱住了她。
原来他们已经回家过一趟了,因为她不见的事正着急忙慌要报警的时候,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元月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更是搂着哥哥不放,上车就窝在哥哥怀里睡着了,迷迷糊糊地醒来,他们已经到家了,哥哥抱着她坐在沙发上,客厅里还有李绪青一家。
气氛有点奇怪,大家的表情都很奇怪,元月把脸藏进哥哥的脖颈处,小心翼翼地喊她。哥哥温柔地应了一声,听起来一点没生气,精神身体好像也很好。
元月再脸从悄悄抬起来,就看到站在李叔叔用力地推了一下李绪青的肩膀,李绪青一个踉跄就要跪下时,爸爸一把扶住了他:“没事没事,不要这样。”
但李叔叔一个巴掌就甩到了李绪青脸上,坚持要李绪青跪下道歉,骂他知不知道自己差点闯了多大祸,爸爸妈妈连声劝阻。一片混乱中,傅阿姨从始至终都抱胸站在一旁,轻描淡写地问儿子知道错了吗,然后元月就看到李绪青跪下了,紧接着李叔叔的皮带就抽到了他的背上,再扬起来时被爸爸制止,妈妈要拉李绪青起来,傅阿姨说没事,让他好好反省一下,这孩子太不懂事了。
元月吓坏了。
她只知道李叔叔和傅阿姨工作忙碌、经常不在家,他们一个是骨科医生,一个是大学教师,平时都很斯文体面,见到她也都面带微笑,傅阿姨还给过她糖吃,她并不知道他们……不,她是知道的,从只言片语中,她知道李叔叔和傅阿姨对李绪青很严格。
“别打了……”她小声地说,没有人听到她,她不得不大声点,“叔叔,别打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元月看向李绪青。他的头依然低着,好像电视剧里那种真的等待受刑的罪犯。
她从哥哥的怀里下来,走到李绪青面前,跪着的李绪青同她一般高,她一边想要拉他起来,一边重复,声音细细地发抖:“叔叔,别打了……“
李绪青还是面无表情,但元月看到他眼睛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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