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睁开眼,寻棠只觉得憋闷,周围空气浑浊,她都喘不上气。


    定睛打量周围,寻棠一愣——


    她所在的卧房是一间有些逼仄阴暗的屋子,屋里都是些看起来年轻娇艳的小姑娘,年纪在十七、十八岁左右。


    她们或站或坐,但都像小鸡一样集中在屋中的大通铺旁。


    整个房间只有一张梳妆台和一把椅子,这梳妆台摆在窗边,通风又明亮,无疑是最好的位置。


    现在,这个位置正被一个悉心描眉画眼的女子占据。其余的小姑娘们都离那个位置远远的,不敢靠近。


    寻棠定定神,开始下载系统刚刚获取的新身份信息。


    她现在的名字叫“海棠”。


    【姓名:李海棠】


    【身份:舞女】


    【地点:洛阳,鸿胪寺】


    【背景:乾进三年,北周皇帝秦延昭征伐南吴,夺取两淮之地,迫使南吴遣使求和。】


    【南吴太子作为质子北上洛阳,携金银重宝及美姬,赠送北周皇帝秦延昭,希望秦延昭停战。】


    【李海棠原为南吴常州府农家女,家贫被卖,后被选入南吴乐府。此次跟随南吴太子北上,作为礼物,即将被送入皇宫。】


    乾进三年?


    距离秦延昭登基已经过去三年了吗?


    太好了,看来秦延昭摆脱了他早亡的命运……


    可任务怎么还是“感化暴君”呢?暴君指的是谁?


    而且老皇帝曾发动数次战争想要夺取两淮之地,每次都无功而返。秦延昭才继位三年,他竟然真的成功了?


    寻棠心中隐隐有些雀跃和欣慰,但现在她身处陌生的地盘,身边还有一群陌生人,更紧要的事情是熟悉环境。


    “吱嘎——”


    卧房的门忽然开了,一名上了岁数的嬷嬷叫她们:


    “太子殿下叫你们出来。”


    太子……?


    寻棠先是一怔,又随机意识到,嬷嬷说的不是已经被废的北周前太子秦延业,而是前来北周当质子的南吴太子。


    满屋子的小姑娘们一时之间竟然都不敢动,她们觑着梳妆台边那名女子的动作,等那名女子涂好口脂,款款起身,她们才悄悄跟上前。


    寻棠让自己混在其他小姑娘之中,跟在那名女子身后出了门,来到了院子里。


    稍等了片刻后,一名青年带着侍从进了院,他有些不耐烦地摆手免去嬷嬷的礼,问:


    “这次带来的伶人都在这里了吗?”


    嬷嬷小心答道:“是。”


    他命令:“抬头。”


    院中的伶人便纷纷仰起脸。


    寻棠飞速地在面前二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装作恭谨地将视线垂下,心中稍稍讶异。


    陌生的那个锦袍青年显然就是吴国太子了。


    吴国太子瞧着面容也十分秀逸,肤色白皙,只是眉宇间一股郁气凝在一处化不开。


    而在他身旁的那人看着眼熟,似乎是吴国曾经派来北周的使臣,先前寻棠还是二皇子正妃的时候,就在宴席上与他见过面。


    寻棠记忆力非常强,她略略一回忆,就想起来此人是吴国的礼部尚书陈弘业,曾在过年时入朝来送过节礼。


    吴国太子一一看过这些伶人的脸,并介绍:“这是我从乐坊精选出来的,她们各有所长。有的会舞,有的擅歌。”


    忽然,陈弘业轻轻“咦”了一声。


    他指向最中央那名女子,说:“殿下,此女长得像北周的先皇后啊。”


    只听吴国太子得意一笑,说:


    “没错,她是我特意寻来的,名叫青妍,长得和秦延昭死去的王妃越氏有四五分相似。”


    “三年了,到现在秦延昭连个新后都没立。都说他对越氏一往情深,那我就再送他一个佳人,三日后的宫宴,我会让她给秦延昭献曲。”


    先皇后……指的是上个任务中的自己吗?


    什么情况,秦延昭继位后整整三年都没有重新立后?


    要说秦延昭对自己一往情深,寻棠并不相信。


    他俩的感情不错,但那种感情是一起奋斗的纯纯同事情,压根儿上升不到爱情的高度。


    这个吴国太子要是打着让替身攻略秦延昭的主意,那他的算盘可注定要落空了。


    寻棠悄悄瞥向一旁,借着院子里明亮的天光,她也看清了那名歌女青妍的脸。


    不得不承认,青妍的眉眼与自己上一个身体的确相似,只是她的下巴生得不太好,颏部略宽,显得有些土气。


    陈弘业欲言又止。


    吴国太子看出他有话要说,示意:“陈公往来北周数次,更熟悉此处宫闱。还有什么不妥的,还望陈公告知。”


    陈弘业说:“秦延昭此人喜怒无常,滥杀成性,他刚继位时就血洗朝堂,当庭杀了几十名重臣。太子选的歌女的确有她的妙处,但我怕万一她触怒了秦延昭……”


    寻棠的眉心轻轻一跳:


    喜怒无常,滥杀成性?


    说的是秦延昭?


    她印象中的秦延昭是个文静疏朗的人,因为早年不受父兄喜爱,作为一个在后宫挣扎求生的苦瓜小透明,他的性格被打磨得相当温软。


    她和秦延昭表面上的关系是夫妻,实则是盟友。夺嫡三年,两个人一直相敬如宾地相处着,寻棠甚至没怎么见过他发脾气。


    如果他之前是装的,那装得也太好了吧?


    听陈弘业这么一说,吴国太子也微微点头:


    “的确,只有她一个还不行。得再选个人送去才算保险。”


    陈弘业提醒:“先皇后喜爱响屐舞,四年前,她曾在宫宴上给跳了响屐舞的舞女赏了金。不如选个会跳响屐舞的吧。”


    响屐舞需要穿着木屐、裙摆缀着铃铛起舞,是吴国的宫廷舞乐,北周少有人会跳。


    吴国太子便问:“谁会跳响屐舞?”


    一片静默。


    即便是吴国的宫廷舞蹈,响屐舞也趋近失传了。只因它十分繁难,而且起舞时需要在特制的中空木头地板上,稍有不慎,便会发出杂音。


    这些伶人也都会舞,可她们从小修习的是吴国皇帝更钟爱的水袖白纻舞,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挑战响屐舞。


    几个呼吸后,眼见着吴国太子就要动怒,寻棠却忽然抬眸,直视吴国太子的眼睛。


    吴国太子只觉视野中什么一晃,一双清澈明丽的双眼吸住了他。


    寻棠说:“我会。”


    这次的任务谜团众多,只有进宫,去到秦延昭身边,她才能找出真相来。


    三日后。


    北周皇城。


    正殿里,宴席已经开始了。


    因南征大捷,吴国皇帝遣使求和,吴国太子带着重宝进献,皇帝秦延昭便设席宴请众臣与吴国使团。


    侧殿中,寻棠与其他伶人们已经打扮停当,只待时辰一到,吴国太子献上歌舞,她们就得进入正殿表演。


    除了要单独献歌的那名歌女青妍,其他伶人小姑娘们都挤在寻棠身边,俨然是一群小鸡把寻棠当做了母鸡妈妈。


    为了表演好响屐舞,寻棠这些天一直在熬夜练舞。偶尔会碰见有小姑娘在院子里因为想家偷偷地哭。寻棠每次都会花些时间耐心地把人哄好,再把人送回去睡觉。


    一来二去,这些小姑娘就都自发地把寻棠当做了老大。


    “海棠姐姐,镜子!”


    一个名叫白菱的伶人小姑娘偷偷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粗糙手镜,她把手镜塞给寻棠,鼓劲儿道:


    “你再瞧瞧自己的妆好不好,免得一会儿被青妍比下去。”


    寻棠失笑,说:“谢谢你呀,不过我被她比下去也没什么的。”


    白菱瞪大眼睛:“那不行!要是她被皇帝看上,进宫当了皇妃,那她还不得狂到天上去,转头给我们都踩死?前几日她只是被太子殿下叫去几回,她就敢抢我们的菜和首饰了!”


    寻棠竖起手指,提醒:“嘘!这是在宫里!”


    白菱立即闭上嘴。


    在进宫之前,青妍就被吴国太子叫去过好几次。每次回来,青妍都故意把新得的首饰戴在头上炫耀。


    显然,吴国太子是打算让青妍在宫里做他的眼线。


    寻棠对这种事避之而不及,她不想掺和进去,给自己的任务徒增变数。


    趁还有些时间,寻棠用小手镜照了一下,瞧了瞧她现在的容貌。


    镜中映出一张淡极生艳的脸。寻棠并没有化很浓的妆,只稍修了修眉。在一弯柳叶眉下,她双眸明亮,嘴唇似衔着海棠花一般红润。


    这张脸和上一次任务的样貌并不相同,可能是因为情况紧急,系统直接录入的是寻棠自己的身体数据,因此寻棠看到的是自己那张熟悉的脸。


    但李海棠和越寻棠毕竟还是一个人,举手投足间还是会有些神似,但也只有非常亲近的人能看出来。


    寻棠将小手镜还给白菱,平心静气地等待宣召。


    “吴国太子献舞乐——”


    传令的宦官拖长声音,寻棠定了定神,她挺直腰背,踩着木屐,与众伶人一起从侧殿绕行至门口,“踏踏”地走进了正殿。


    青妍当仁不让地站在了队列的最前。


    按规矩,臣下不能直视龙颜。伶人们进殿时只能垂下双目。


    她们进殿时,原本还在谈笑赴宴的朝臣们忽然没了声音。


    殿中静得十分可怕。


    在这片骇人的寂静中,吴国太子跪坐在自己的席上,有点不安地悄悄挪动了一下身子。


    “哦,南朝的舞乐。”


    上首,一道略低沉的男声传来,寻棠心中一突,微微的错愕后,她认了出来。


    是秦延昭。


    那男声咳嗽了两声,不紧不慢地问:“太子要献的是什么舞乐啊?”


    吴国太子避席起身,答道:“回陛下,是我朝的宫廷乐舞,《玉树春江》和响屐舞。”


    秦延昭“唔”了一声,说:“让她们过来,给朕瞧瞧。”


    周围静得更可怕了。


    寻棠与其他伶人们到了皇帝的坐席前,她们都垂着眼睛,排成一字跪下。


    其中,青妍跪得最挺拔,头也抬得最高。


    “笃,笃,笃”


    木屐的声音。


    视线中,一双踏着木屐的脚从上首走下。


    如今已是深秋,即便大殿温暖,可这是国宴之中,朝臣面前,皇帝竟不着金丝履,而是散漫地穿着木屐?


    秦延昭以前是这样的人吗?


    在寻棠的记忆中,他因为体弱,常年裹得严严实实,衣服穿得都比旁人厚一层。即便去了温泉行宫,他也只是衣着严整地在岸边泡泡脚。


    很快,寻棠就看到了秦延昭的衣摆。


    绣着龙鳞纹路的袍子轻轻晃着,在点燃的千枝烛火下摇曳泛着灿灿的光。


    秦延昭停在了青妍面前,似乎是在端详她的脸。


    “你,抬头。”


    青妍的身子动了动,寻棠屏住呼吸。


    “铮——”


    是剑出鞘的声音。


    殿中没什么人反应过来,反应最快的是离他们最近的寻棠。


    她裙摆上的金铃响了一声,因为温热的鲜血飞溅到了她的身上。


    一柄长剑直入青妍的胸口,自她背后穿出剑尖,血顺着剑身滴滴沥沥地淌下,无声地浸没在了铺满大殿的长绒地毯中。


    青妍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在秦延昭抽出剑后,就软软地倒于地上。


    秦延昭开了口,声音又冷,又带了一丝疲倦的沙哑。他说:


    “我最恨这张脸。”


    他甚至都没有自称为“朕”。


    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之后,伶人们都吓软了。吴国太子更是跪伏于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寻棠僵直地停留在原地,裙子上、脸上还沾着血珠。


    拖着剑,秦延昭向旁边“哒”地又迈了一步,他停在了寻棠面前。


    他用剑尖轻轻抵住寻棠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剑尖本该是凉的,却因为鲜血诡异地多了一丝暖意。寻棠的目光慢慢移到了秦延昭的脸上。


    她看到了一张熟悉但阴郁的脸。


    曾经秦延昭是个如春风般和煦的人。在寻棠的印象里,秦延昭一直在笑。


    只要见到她,秦延昭都会柔柔笑着,永远耐心地听她说话,无论她说些什么,从怎么摆放卧房的夜灯到如何筹谋收买天子身边的宦官,他永远笑意盈盈,目光如水。


    现在的秦延昭不笑了。那张如初绽雪莲的俊逸面孔并未改变,只是看向她的目光冰冷,掺着审视和厌烦。


    秦延昭凝视着眼前的小舞女。


    这是一张笼着水气的秀美面孔。江南水乡养育长大的少女肌肤润泽,白皙得没有一丝瑕疵。她也未施粉黛,淡淡的五官组合起来相当娇美。


    她被迫抬头,那双黑亮的眼瞳中映出两个小小的他自己。


    “这个倒不像。”


    秦延昭心里的某个地方悄然放松了,但进而是更深的失望。


    他“嗤”了一声,懒懒地问:“你会什么?”


    寻棠稳住声音,答:“回陛下,民女会响屐舞。”


    秦延昭的剑尖收回一寸,他用另一只手抵住嘴角咳嗽了两声,说:


    “那就跳吧。”


    “若是跳得好,便遂了你们太子的意,让你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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